馬克思恩格斯原創概念的發生學考察

摘" 要：在發生學視域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誕生史，集中凝練為馬克思和恩格斯完成世界觀和政治立場轉變之后五年中原創概念的發生過程。從1844年開始對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批判，歷時三年在社會歷史論域原創了本體論概念，馬克思和恩格斯先后使用“物質本身預先存在的條件”“物質生活條件”“人的對象性存在”“人們的存在”等表述，以至定型為“社會存在”概念，表達全部社會生活的物質方面，并將“物質活動方式”的表述厘定為“生產方式”，指稱人的生命活動方式，界定了社會存在最重要的內容。為了分析人的社會存在，他們又歷時四年原創了社會分析的結構性概念。馬克思把物質交往關系作為決定其他社會關系的初始關系劃分出來，先后用“物質的生活關系”“交往形式/交往方式/交往關系”“生產的社會關系”等表述，直至提煉出“生產關系”概念;恩格斯則把“市民社會”比擬為“人工大廈基礎”，進而表述為“交往形式的總和”，并與馬克思一起提煉出“（經濟）基礎”概念。進而，逐步揚棄古典經濟學家的勞動商品話語，歷時五年初創了勞動力商品概念，展露最基本的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成為表達人的社會存在現實樣態和主體本質辯證發展的旨向性概念。

關鍵詞：原創概念;社會存在;生產關系;勞動力商品

中圖分類號：A8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359（2024）04-0036-09

“思惟歷史上某一概念或概念關系（肯定與否定、原因與結果、實體與非本質體）的發展，與各個辯證法論者頭腦中那些概念的發展，采取同一的經過。這恰和古生物學上某一有機體的發展，與發生學上（或者在歷史及各個胚芽上）的那個有機體的發展，采取同一的經過，正是相同的”①。社會主義經過三百年的發展，在19世紀融會了英國古典經濟學的社會唯物主義和德國古典哲學的偉大辯證法，預示著社會主義思想史從社會本體論、結構論到主體論的歷史性變革來臨。這在發生學意義上，與科學社會主義創始人本體論概念、結構性概念到旨向性概念的設立，表現為同一的發生過程。在青年馬克思和青年恩格斯的頭腦中，這一發生過程以時空壓縮的形式呈現為從最早開始政治經濟學批判到《共產黨宣言》問世的五年間，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新世界觀的基礎上突破舊術語的外殼，啟用新術語表達新的概念，創生出社會存在、生產方式、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勞動力商品等自有概念。

一、社會存在、生產方式等本體論概念的創始

在最初轉向唯物主義者的時候，馬克思和恩格斯就超越機械自然觀之上定義了自然存在物，并且將物質概念引向社會歷史領域，將人與人之間的客觀關系定義為物質國家的存在方式。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手稿中，希望把政治國家“描述為社會存在的自在自為地存在著的最高現實”①，這里針對黑格爾的理性國家觀使用的“社會存在”術語，所指為擺脫了市民社會利己主義的公共政治生活，是想象出來的自由平等理性或者理念的存在，卻不是指向物質性的存在。同樣，馬克思在《論猶太人問題》中，將政治共同體中的生活稱為天國的生活，“在這個共同體中，人把自己看作社會存在物”②，而在市民社會的塵世生活（實際上是物質生活）中，人作為利己的私人進行活動。可見，在1844年開始政治經濟學批判之前，馬克思使用的術語“社會存在”和“社會存在物”中的限定詞“社會”，是相對于“私人”而言，“社會存在”指向的是擺脫了利己主義的個人之間自由而平等的共在，并未包含物質性的意蘊。隨著唯物主義歷史觀的問世，物質概念在自然領域和歷史領域日益獲得同一。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指出：“人不僅僅是自然存在物，而且是人的自然存在物，就是說，是自為地存在著的存在物，因而是類存在物。”③馬克思把人稱為“類存在物”即“社會存在物”，此時的限定詞“社會”已經是相對于“自然”而言，在自然存在物的基礎上，人從動物界提升為社會存在物，這種自為的存在形式，高于和優于動物作為直接自然存在物的本能的存在形式，根本在于通過有意識的生命活動與動物的生命活動區分開來，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構造，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進行生產，并且懂得處處都把內在的尺度運用于對象，從而把自然界改造成他的作品和他的現實。當然，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是參照費爾巴哈的類生活概念，將有意識的生命活動設定為“自由自覺的活動”，也稱之為“勞動”“實踐”，實際上是對所謂類生活的一種理想性的抽象，還不等于現實的生活過程。可以看出，術語“類存在物”“社會存在物”是在一般唯物主義的意義上觸及人的存在形式問題，當然，在這個意義上并沒有直接使用“社會存在”術語。

半年后，馬克思和恩格斯合撰《神圣家族》，他們已經擺脫了對于人的本質的理想性的抽象，不再把自由自覺的活動即想象中的“勞動”“實踐”當作人的存在形式，而是轉向物質生產探索歷史的發源地，由此明確指出：“人并沒有創造物質本身。甚至人創造物質的這種或那種生產能力，也只是在物質本身預先存在的條件下才能進行。”④劃分出“物質本身預先存在的條件”作為社會生活的物質方面，這樣就在歷史觀上唯物主義地解決了存在和思維的關系問題，在社會歷史論域中標明了物質之于意識、存在之于思維的先在性和決定性。馬克思和恩格斯將這個物質方面稱為“人的對象性存在”，指出：“對象作為為了人的存在，作為人的對象性存在，同時也就是人為了他人的定在，是他同他人的人的關系，是人同人的社會關系。”⑤“對象性”[gegenst?ndliche]一詞經過費爾巴哈的改造，跳脫了黑格爾哲學中思辨對象專指感性對象的偏見。恩格斯后來總結費爾巴哈哲學時將gegenst?ndliche英譯為“objective [gegenst?ndliche]”①，直譯是“客觀的”“人的對象性存在”，也就是人的客觀性存在，被過去的一切唯物主義當作客體理解的客觀物體，在新世界觀誕生以后被證明是人的生命活動的對象。這些對象作為為了人的存在，不僅是人的生命活動的前提，而且是人的生命活動的結果;作為為了他人的定在，不僅是社會生活的感性客體，而且是人對人結成社會關系的紐帶，是社會關系的客觀存在。馬克思和恩格斯使用“人的對象性存在”這一術語，Being（存在）的限定詞不只是躍出了公共/私人之間的相對性視域，而且進一步在社會/自然之間的相對性視域中，指向全部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因為人的“對象性的 [gegenst?ndliche]活動”就是實踐。馬克思批評費爾巴哈“把感性不是看做實踐的、人的感性活動”②，而是從自然存在出發去說明人們的社會生活;所以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至多只能達到對單個人和市民社會的直觀，而無法在本質上達到對全部社會生活的理解;集中體現為無法唯物主義地理解人的生活環境的改變、人的活動方式的改變和人的自我改變（包括身體結構、體力智力等的改進）之間的一致性。而一旦把握了人的對象性的[gegenst?ndliche]活動，馬克思就能夠提綱挈領地指出：“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或自我改變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為革命的實踐。”③馬克思在《評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的著作〈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中使用“社會的物質活動”④的表述，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首條歸納出“對象性的[gegenst?ndliche]活動”;在《德意志意識形態》首章直接否定了費爾巴哈把人只看作感性對象，提出要把人看作“感性活動”。“活動”一詞在承繼德國古典哲學的主體性意義的同時，又超越了從康德的“純粹活動”到黑格爾的“自我活動”，指向從主體意識出發有目的地改造客觀對象世界的活動。不同于個體的自我意識，這種主體意識的立足點是社會化的人類或人類社會，是處于一定社會關系中的人有目的地掌握和改造對象世界，所以科學的實踐概念就是社會實踐的概念。從自我意識出發到從主體意識出發，從古典哲學的“活動”術語到馬克思的“實踐”概念，費爾巴哈把“意識”作為人與動物生命活動的本質區別。馬克思則把有意識地改造世界的活動即實踐，作為全部社會生活的本質性。馬克思認為，實踐是人有意識地、有目的地改造世界的活動，實際地改變著人類的生活環境、活動方式，以及人類自身的數量和質量，賦予客觀物質世界以人類生命活動的社會意義，成就了社會生活的物質方面;這些物質方面是現實社會中的個人的“物質生活條件，包括他們已有的和由他們自己的活動創造出來的物質生活條件”⑤。正是人的對象性活動創造了他們的對象性存在。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將這種對象性存在表述為“物質生活條件”，將這一表述在社會歷史觀上更加鮮明地置于物質/意識、存在/思維的相對性論域。這里的“物質生活條件”指的是物質方面的生命活動的條件狀況，既是實踐活動的物質結果，又是實踐的物質前提，是人類的思維活動、意識活動得以進行的物質基礎。馬克思和恩格斯此時還把這種物質生活條件稱為“人們的存在”，認為“意識[das Bewu?tsein]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das bewu?te Sein]，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現實生活過程”⑥。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人們的意識，隨著人們的生活條件、人們的社會關系、人們的社會存在的改變而改變。”①他們正式將人的生命活動的物質方面的條件狀況定名為“社會存在”，以科學實踐觀為前提表達了全部社會生活的物質方面，為唯物主義歷史觀確立起最具本體論意義的科學概念。

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一度在經濟技術層面上使用過“生產方式”的術語，討論過“英國工人的生產方式”以及社會主義前提下“某種新的生產方式”②。恩格斯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一書中，開始將工業即資本主義社會的物質生產視為社會歷史的基礎。在馬克思、恩格斯的首部合著《神圣家族》中，這一來自現實生活的觀念上升為歷史唯物主義概念。兩位經典作家開創性地在唯物史觀的范疇內使用了“生產方式”一詞，他們寫道：“某一歷史時期的工業，即生活本身的直接的生產方式。”③在他們撰寫第二部合著的過程中，產生過以“物質活動方式”④指稱這個歷史唯物主義概念的念頭，考慮到其時“生產”已經提升到“實踐”的意義上，生產實踐是人最基本的物質活動，所以最終還是統一使用“生產方式”表述。該著作中指出：“生產方式不應當只從它是個人肉體存在的再生產這方面加以考察。更確切地說，它是這些個人的一定的活動方式，是他們表現自己生命的一定方式、他們的一定的生活方式。”⑤馬克思專門用黑體加重了“生活方式”，提示讀者不能從客體方面采取直觀性的理解，而是要從本體論上理解為生命活動方式。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作為人們一定的生命活動方式，也是社會存在的最重要的方面。馬克思和恩格斯在這里言明“一定的”，是強調這種生命活動方式寓于“人同人的社會關系”之中;這種關系是個人勞動得以成為社會勞動的共同活動方式，并把人的活動“對象”，即作為勞動資料和勞動產品的物作為中介。這種共同活動方式也就是馬克思批判黑格爾法哲學得出的概念性表述——“物質的生活關系”⑥。這種物質的生活關系，經過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對異化勞動和私有財產的政治經濟學分析，證明是在物質生活的生產過程中和勞動產品一起生產出來的。相比古典經濟學家和蒲魯東從嚴格的經濟意義上來把握的那種關系與使用的古典術語——“經濟關系”⑦，“物質的生活關系”的表述撇清了物質生產過程中技術層面的關系，指向許多個體的勞動所借以實現為社會的勞動的必然形式，凸顯了在社會存在上的能指性。

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等結構性概念的發生

馬克思在《評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的著作〈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一文中，形成了自己的社會生產力概念。以此為前提，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從物質生活的生產（包括勞動和生育）里發現了雙重關系：其一是自然關系，其二是社會關系。自然關系表現為生產力，而生產以個人之間的社會交往為前提，其中物質交往，首先是人們在物質生產過程中的交往，是任何其他交往的基礎，物質交往關系作為決定其他各方面社會關系的初始關系被劃分出來。馬克思和恩格斯在物質生產——不再包括人口生產——的語境中稱之為“交往形式/交往方式/交往關系”，即Verkehrsform/Verkehrsweise/ Verkehrsverh?ltnisse。馬克思在1846年年底致安年科夫的信中指明：關于“交往”，他在德文中使用的是“Verkehr”一詞，在英文中使用的是“Commerce”一詞，使用這兩個詞是“就它的最廣泛的意義而言”①的，既包括生產過程中的社會形式，還包括政治活動、精神生產諸領域，甚至戰爭、保險公司一類的接觸和聯系。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使用術語“交往形式/交往方式/交往關系”的陳述，40多處是在物質生產語境下表達物質生產中的社會關系，也有少數幾處是在戰爭、保險公司等更寬泛的意義上使用。可見，術語的所指尚未完全達到一致。針對物質生產語境中的“交往形式/交往方式/交往關系”的含義，透過分工范疇的剖析，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分工的每一個階段還根據個人與勞動的材料、工具和產品的關系決定他們相互之間的關系。”②這一論斷精辟地濃縮了物質生產語境中的“交往形式/交往方式/交往關系”術語所指，涵蓋生產過程中的財產關系即所有制（個人同勞動材料、勞動工具的關系）、分配關系（個人同產品的關系）以及由二者決定的人們相互之間的物質關系，具備了科學概念的基本內涵，實際上標志著生產關系概念的初步形成，盡管還未實現概念與術語的統一。其時表述生產關系概念在多數情況下使用“交往形式/交往關系”術語。《德意志意識形態》全書10處使用“生產關系”術語的陳述，有8處指向生產上的技術關系而非社會關系，所指反而不是生產關系概念。這8處中最鮮明的一處是：封建時代“狹隘的生產關系——粗陋原始的土地耕作和手工業式的工業”③，還有2處將“生產關系”與“財產關系（所有關系）”并聯，即古代世界“現實的所有關系和生產關系”，生產關系是“一切實際的財產關系的真實基礎”④。“財產關系”“所有關系”原著是同一德文詞“Eigentumsverh?ltnisse”⑤，“生產關系”德文原著詞是“Produktionsverh?ltnisse”⑥，術語“Eigentumsverh?ltnisse”的所指是生產關系概念的實質內容，但術語“Produktionsverh?ltnisse”與之并聯，顯然不會是同一所指，而是指向生產上的技術關系。還有5處是“生產關系”與“交往關系”并聯，包括“把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置于新的基礎之上”“與現存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的范圍以內”“對現存的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作任何改變”“與現存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的聯系”⑦以及共產主義“推翻一切舊的生產關系和交往關系的基礎”⑧等等，“交往關系”的所指已經對應生產關系概念，與其并聯的“生產關系”術語更不可能再指向生產關系概念，也是與前述一樣，指向生產上的技術關系。“生產關系”在并聯順序中無一例外地被排在“交往關系”之前，正與這時馬克思懷有生產上的技術關系制約社會關系的觀念相吻合。比較接近生產關系概念的陳述有兩處，一是意志“由物質生產關系所決定”，二是“法對于生產關系的依存性”⑨，表達生產關系的總和對法與意識等上層建筑的決定意義。可以看出，這里的用法沒有區分生產關系概念與“生產關系的總和”，實際上顯示出馬克思和恩格斯在術語使用上的不確定性。尤其是初稿陳述句“在一定的生產關系下”的一定的個人，被作者有意刪去“生產關系”術語，改換為“以一定的方式進行生產活動”的一定的個人，①這里本來是最符合生產關系概念內涵的陳述，馬克思推敲斟酌之余卻換下了“生產關系”術語，足以說明生產關系概念與術語的暫時拮抗。后來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生產關系”“財產關系”術語再并列，連接詞已經不是“和”，而是“或”了。馬克思還專門指出兩個術語能指的同一性，即后者只是前者的法律用語。②這不僅進一步回證了唯物史觀創立初期兩個術語能指互不相屬，而且證實“財產關系”術語指向生產關系概念的實質內容。《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生產關系”術語，多數情況下卻沒有指向生產關系概念。馬克思在與恩格斯合著《德意志意識形態》之后，再次研究政治經濟學。他在閱讀蒲魯東《經濟矛盾的體系，或貧困的哲學》一書時，全面考察了商品生產的各個環節，在系統認識社會再生產整個體系的基礎上，促使“生產”一詞的能指性從技術層面徹底解放出來，能夠指稱物質生產語境中的全部交往活動，為“生產關系”術語替代物質生產語境下的“交往形式”或“交往關系”，完成生產關系概念和術語的同一奠定了基礎。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使用“生產的社會關系”③表述，鮮明地標識了超越生產的技術關系，使用固定的科學術語“生產關系”來指稱。他在《雇傭勞動與資本》的演講稿中，又一次指明“各個人借以進行生產的社會關系，即社會生產關系”④，至此，“生產關系”作為馬克思的原創概念最終形成，狹義的生產關系概念指生產過程中的社會關系，廣義的生產關系除此而外，還包含分配關系、交換關系和消費關系。

生產關系被確立為唯物史觀和政治經濟學的核心概念，直接支撐和催生了另一個核心概念——經濟基礎。馬克思通過批判黑格爾國家法哲學得到概念性表述——物質的生活關系，“這種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如黑格爾一樣，按照18世紀的英國人和法國人的先例，概括為“市民社會”⑤。這里的“總和”不是各種物質生活關系的數學加合，而是指人與人之間在物質生產中相互進行交往，每個人進入特定的社會關系，并將各種社會關系調整到適應于社會生產力發展的一定階段，從而將一切物質的生活關系納入一個整體的社會組織。這種從生產和交往中發展起來的社會組織被稱為“市民社會”。恩格斯套用黑格爾將政治國家比擬為“大廈之頂”，將市民社會比擬為“人工大廈基礎”⑥。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手稿中進一步指出“政治國家沒有家庭的自然基礎和市民社會的人為基礎就不可能存在”⑦。這就在“物質的生活關系”表述支撐下，初次提出了“基礎”的概念萌芽，同時將“市民社會”作為概念的內涵表述。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交往形式”成為表達生產關系概念的主要術語，“交往形式的總和”⑧替代“物質的生活關系的總和”而成為“基礎”“現實基礎”概念的內容表述。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在過去一切歷史階段上受生產力所制約，同時也制約生產力的交往形式，就是市民社會。”⑨受生產力制約同時也制約生產力，就是將物質生產中的各種社會關系調整到適應于社會生產力，就是“交往形式的總和”，馬克思恩格斯稱其為“市民社會”。“市民社會這一名稱始終標志著直接從生產和交往中發展起來的社會組織，這種社會組織在一切時代都構成國家的基礎以及任何其他的觀念的上層建筑的基礎”①。在唯物史觀誕生之初，通過交往形式（生產關系）的總和、市民社會、基礎（現實基礎）等表述之間的對照，已經完成了經濟基礎概念的術語指稱和內涵表達，只待1848年歐洲革命以后馬克思完整地使用“經濟基礎”的科學術語。

三、旨向性概念“勞動力商品”的初創

馬克思旅居巴黎期間，進行了為期一年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和研究，為解決古典勞動價值論在勞動與資本等價交換問題上的矛盾找到了方向。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始終沒有科學的雇傭勞動學說。他們把資本看作自然范疇，停留在物的形式上理解資本，于是把勞動的買賣、勞動的價格當作萬世不移的事實存在。古典經濟學家從配第到重農學派，再到斯密、李嘉圖、西斯蒙第，幾乎都毫無批判地沿用資本主義日常生活中的用語，把工資稱為勞動價格，把小商品生產者的勞動收入也無區分地稱為工資或勞動價格，李嘉圖學派更是直接地把勞動稱為商品，形成了勞動商品的話語。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從異化勞動中看到“工人的存在被歸結為其他任何商品的存在條件”，所以“工人降低為商品，而且降低為最賤的商品”，成為“自我意識的和自主活動的商品……商品人”。②馬克思在摘錄李嘉圖《政治經濟學和賦稅原理》一書時指出：“仁愛的李嘉圖先生把生活資料說成是工人的自然價格，因此也把它說成是工人勞動的唯一目的，認為工人是為工資而勞動的。”③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將工人維持生活資料的最低費用視為工資變動的中心，認為工人本身的生活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工人階級只是為了社會的純收入，即只為資本的利潤和地租而存在。所以，政治經濟學越是承認勞動是財富的唯一原則，勞動就越是淪為商品。④馬克思雖然從李嘉圖學派借用了勞動商品的表述，但是認識到勞動商品與一般商品具有明顯不一樣的特性。馬克思說：“如果勞動是商品，那么它就是一種具有最不幸的特性的商品。然而，甚至按照國民經濟學的基本原理，勞動也不是商品，因為它不是自由交易的自由結果。”⑤馬克思早就發現，勞動商品的最不幸就在于無償地向資本讓渡了自己的價值，所以勞動并沒有與資本自由地等價交換，但一時還歸結于私有制對價值規律的破壞，尚未進入直接的生產過程去發掘勞動商品成為其他商品存在條件的根據。古典經濟學家斯密，特別是馬爾薩斯，最初與畜力、水力、汽力和機械力平行地使用過“勞動力”一詞。恩格斯在《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中也就從人口、人力、勞力的自然含義上套用過來，指出：勞動力過剩、勞動力隨著人口增長而增長，以及一個勞動力與另一個勞動力對立，即“eine Arbeitskraft der andern”⑥。馬克思在摘錄德國激進民主主義思想家弗里德里希·威爾海姆·舒爾茨的著作時，曾把原文的“體力”一詞改成德語詞Arbeitskraft，即“勞動力”，并指出資本家占有了下層階級乃至兒童的這種勞動力[Kr?fte]。①馬克思從恩格斯那里挪借了Arbeitskraft一詞，并特別強調它是一種Kr?fte（力量），但Arbeitskraft仍然被看作各不相干的單數個體。人們尚未從生產性上認識它們的共同本質，也就沒有進入商品生產的實際過程理解Arbeitskraft。

馬克思移居布魯塞爾之后，與恩格斯開始深入工人組織和工人運動之中。當時，十九世紀偉大的空想社會主義者，特別是歐文，已經指出勞動者創造的價值遠比勞動者必需的費用多，但無法用科學理論證明資本主義剝削的實質。而在德法工人運動產生廣泛影響的是蒲魯東的構成價值觀。這種觀點認為，價值由生產者的個別勞動時間所構成。它幻想按這種構成價值經過行業協作機構直接交換勞動單位，這實際上抄襲了斯密而將購買勞動作為價值尺度。斯密認為，交換價值不僅取決于商品生產中耗費的勞動量，還能以可購買或支配市場上某種商品包含的勞動量來衡量。李嘉圖指責斯密在勞動價值論上的不徹底性，并以科學上的誠實指明：斯密所說的購買勞動的價值量與生產耗費的勞動量是不等值的。李嘉圖從量的方面肯定二者之間存在差額，而前者顯然是古典經濟學中所謂勞動商品的價值量，即勞動價值。隨著唯物史觀的創立，馬克思和恩格斯逐步確立起生產決定交換和消費、生產方式決定交換方式等觀點。這使他們不只從交換和消費出發，更從生產出發，從而能夠上升到質的方面去研究經濟范疇。馬克思和恩格斯盡管一定時間內繼續沿用了勞動商品的術語，但對直接造成古典經濟學混亂的術語——勞動價值，展開了批判。馬克思指出，用勞動價值衡量商品價值，是在資本主義商品生產之外的循環論證，跳出這個循環必然引向“價值主體本身不能再是勞動”。那是什么呢？恩格斯在《共產主義原理》中、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同時指出，工人與資本家交換時“除勞動能力以外一無所有”，“勞動的生產費用正好是使工人能夠維持他們的勞動能力并使工人階級不致滅絕所必需的生活資料的數量”。②在此，馬克思、恩格斯首次指出，工人出賣的是“勞動能力”，工資即所謂勞動價值只是“勞動能力”的生產費用，從而初步肯定了所謂勞動商品的價值主體實際上是“勞動能力”。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勞動商品的價值規定，即工資，僅僅包括生活必需品的最低額。因此，針對李嘉圖看到的差額，馬克思和恩格斯進一步明確：這個差額就是所謂勞動價值小于實際生產過程中耗費的勞動量。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資本家購買到的所謂勞動商品，實際上是一種價值創造力量，“資本家拿他的生活資料換到勞動，即工人的生產活動，亦即創造力量。工人通過這種創造力量不僅能補償工人所消費的東西，并且還使積累起來的勞動具有比以前更大的價值”③。馬克思在演講稿《雇傭勞動與資本》中，深入剖析資本主義生產過程，指明資本家用日工資“五銀格羅申換來的勞動力帶來了十銀格羅申”，日工資的消費對工人而言是非生產性的，但對資本家而言是再生產性的，“工人為了交換已經得到的生產資料，正是把這種貴重的再生產力量讓給了資本”④。透過資本主義生產過程的全切面，馬克思確認資本家的工資只是對業已生成的勞動能力的價值補償，但這種勞動能力是一種價值創造能力，而資本家在生產過程中使用的正是工人勞動能力的再生產性，“工人存在的價值只不過在于他是一種單純的生產力而已”①。因此，馬克思在演講中第一次在商品交換的語境中使用了生產力術語。這在延續所謂勞動商品的價值規定的同時，實際上也指出了這種特殊商品的使用價值即它的再生產性，使積累起來的勞動具有比以前更大的價值。至此，無論從價值和使用價值的規定上，還是從術語的轉換使用上，勞動力商品概念初步形成了，并且在勞動力商品的價值與勞動產品的價值之間，無論是量的差額，還是質的差別，都達到名實相副了。勞動力商品概念廓清了現代產業工人與傳統小生產者之間的不同勞動性質，是社會主義思想史的問題閾從簡單商品生產進入資本主義生產的里程碑。勞動力商品概念甫一出現，作為生產關系理論抽象的經濟范疇由此奠基于歷史唯物主義之上，不但一般商品不再被視同于個人的私有財產，勞動力商品更是從私有財產視域中分立出來，工人用于交換的勞動力和作為私有財產的資本矗立為矛盾的對立端，展露出最基本的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彰顯出馬克思主義探討人的主體本質辯證發展規律和追求勞動解放的思想旨向。正是從這個旨向性概念出發，馬克思和恩格斯一步步闡明了必要勞動/剩余勞動、價值增殖/價值轉移、可變資本/不變資本、商品流通/資本流通、市場價格/生產價格、封建地租/現代地租、生產資本/生息資本、勞動時間/自由時間等等。一系列辯證的概念關系，經過經濟學革命完成了社會主義革命的科學論證。

列寧在談到新概念的發生時說“概念的形成及其運用，已經包含著關于世界客觀聯系的規律性的看法、見解、意識”②，誠然如斯。馬克思和恩格斯完成世界觀和政治立場“兩個偉大轉變”之后，歷時三年達到對社會歷史本體的規律性看法，歷時四年達到對社會歷史結構的規律性見解，歷時五年達到對社會歷史現實，即現存資本主義社會最基本生產關系的規律性意識，漸次形成和運用本體論概念——社會存在、生產方式，結構性概念——生產關系、（經濟）基礎，旨向性概念——勞動力商品。這些概念不僅是第一個偉大發現即唯物史觀的概念結晶，而且為十年后第二個偉大發現即剩余價值的發現，儲備了概念分析工具。與從啟蒙思想家和古典思想家那里借用過來加以改造的概念相比，這些概念啟用的是前人從未表述過的新術語，屬于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原創概念。這些原創概念標志著青年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充分汲取啟蒙思想與古典學派巨大成就的基礎上，將新唯物主義徹底貫徹到社會歷史領域，最終揚棄古典哲學家和古典經濟學家，走在了無產階級革命思想家的最前列。如同有機體在胚胎學中的發生過程是它在古生物學上的發展史的復現，原創概念的發生過程高度凝練了馬克思主義的誕生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