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構成了數字資本主義發展的高級節點和最新樣態。隨著以ChatGPT和Sora等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升級迭代與日常化應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日趨成為推動人類公共性擴張和變革的關鍵要素。數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在本質上帶有“反公共性”的邏輯,數字生產資料作為數字勞動的產物被數字平臺所有者私人占有,其發展與公共性產生了嚴重抵牾,“私人所有”的數字平臺所炮制的“公共使用”的美麗騙局更是進一步蠶食了公共性。生成式人工智能發展前景下人類公共性的消解突出表現為公共性主體漸趨“自我中心化”、公共性信息漸趨“同質繭房化”、公共性領域漸趨“碎片分裂化”。基于此,揭露數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反公共性邏輯,重構數字生產關系,發展平臺社會主義,呼喚數字技術公共性本質的價值回歸,引導數字技術公共性效應的發揮,不失為重建人類公共性的現實通道。
關鍵詞:生成式人工智能;數字技術;公共性
中圖分類號:D64;TP1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359(2024)04-0025-11
生成式人工智能憑借突出的大模型生產和大算力優勢日趨成為數字時代的創新動力,人類正進入數字化與通用人工智能交叉疊合的發展階段。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前景下,數字技術以追求數據存儲規模和流動速度為取向,強調數據互聯、互通和共享,經由大模型的海量處理能力和數據的自由流通不斷地重塑人類社會的存在形態,人類公共性的發展面臨深刻變革。正如卡斯特所言,人類社會環繞著數據流動而建構,數據流動帶來了人類公共性的擴張。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是不可逆的社會歷史進程,人類無法否定數字智能化的存在,也無法阻止數字智能化的進步,然而數字技術在帶來公共性擴張的同時卻造成公共性更深層次的消解。在數字資本的裹挾下,人們參與公共事務和公眾輿論,參與公共領域的活動,生成了適應私人利益需要的公共性,抑或說,正是在實現私人性的過程中才發展出公共性。公共性始終是資本邏輯捕捉的目標,甚至成為實現私人利益的社會工具和功能。數字資本邏輯統攝下的私人活動取代公共活動成為人類主要的存在方式。人們正是基于私人性和私人利益的需要看待公共性的存在價值,資本私利性的增長邏輯決定了公共性的存在方式和發展界限,進而使資本私利性獲得了實體性意義。人類社會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發展前景下產生了多元效應,其中,“公共性的消解”不僅成為社會現實難題,更日漸成為國內外學術研究探討的主題。鑒于此,通過對生成式人工智能時代“公共性的消解及重建”主題的剖析和闡釋,不僅能呼喚數字技術公共性本質的價值回歸,而且能夠通過實現人類社會領域全方位的數據共享,為實現人類公共性的重建提供多重可能路向。
一、生成式人工智能發展前景下公共性消解的生成機理
伴隨著人類進入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具有流動化和多元化特征的公共性概念發生了數字化轉向,并呈現為嶄新樣態。把握生成式人工智能發展前景下公共轉向的邏輯前提是實現對“公共性”這一核心范疇的準確理解。馬克思主張從人類生產方式的向度理解公共性的生成前提和實現過程,基于此,形成了唯物史觀視域下的“公共性”思想。它是指人們在現實的物質生產活動和社會交往活動中所形成的彼此之間相互共享與互為條件的社會關系的基本屬性,或者說正是在生產資料共同占有和生產產品共同享有的基礎上生成了“公共性”。毋庸置疑,任何社會生產活動就本質而言都具有公共性,只是各個時期的公共性呈現為不同狀態,這一點在數字化時代當然也不例外。
在數字平臺所有者的隱性算法和算力牽引下,原本具有開放、共有、共享的數據變成了能被提取和精煉并以各種方式使用的生產要素。數據的挖掘、還原和全面覆蓋把個體血肉之軀“截取”描畫為數據身體,將社會現實直接“映射”到虛擬空間,數據公共性在現實與虛擬的交互過程中不斷延伸。資本家在生產資料私有制的基礎上建立了維護自身統治權益的現代網絡制度,取得了數據的控制權和所有權。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只是資本主義發展的最新形式,它并未能夠帶來公共性的“過剩”,也不能夠推動真正公共性的實現。經由資本邏輯的支配,公共性的存在和運轉以實現私人利益為目標,作為維護私人利益中介和工具的公共性具有外在性。私人所有的數字平臺炮制了“公共使用”的公共性偽象,從而進一步蠶食了人類公共性。進言之,對數字資本主義公共性的消解機理的探賾應從相互關聯的兩個方面進行:其一是人們在數字勞動過程中公共性的消解,它主要表現為平臺所有者無償占有了數字勞動產生的數據生產要素;其二是數字勞動條件及勞動過程的反公共性,它進一步決定了勞動產物的公共性消解,數字勞動的產物以“公共使用”的方式制造了公共性占有的騙局。
(一)數據要素的“私人占有”造成了公共性的消解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應用離不開對海量數據的收集和處理,算法技術的邏輯起點是人和物的全面數字化并最大限度地獲取個人數據。奧哈拉和沙德博爾特以“泛在計算技術”描述數字技術的發展不僅使任何智能設備都有可能成為數據收集的隱形載體,而且個體被收集的數據種類也具有泛在性。一旦人們應用智能設備,那么不僅經由算法程序設計的數據被收集,而且人們的“一笑一顰”都會被算法所捕捉,各種無意留下的“數字腳印”被永久地儲藏在云端。“生成式人工智能中的人們淪為給數字平臺無償提供數據的隱形勞工。”①人們在使用數字平臺的過程中無形地產生了大量音頻、文本、圖像等信息數據,諸多信息數據為生成式人工智能進行音頻創建、文本生成和圖像處理的優化訓練與改進提供原料支撐。生成式人工智能憑借海量數據使算法所獲取的知識資源日趨完善,從而實現了數字化大模型的“一鍵式”生產。大眾無意識進行的數字活動所生成的數據被當作數字勞動的產物。數據在不斷的“上傳”進程中被公開化,使人們能夠運用全世界的信息數據進行數字生產。就生成進程而言,它以公共性的數字界面(各式搜索引擎與算法推送界面)為活動中介,以公共性的數據庫為生產資料,進而以數據的形式進行自身的再生產。抑或說,海量信息數據是一種公共性的對象,由此展開的數字生產活動也是一種公共性活動。
然而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無償數字勞動形成的數據生產要素被平臺所有者私人占有,公共性被私人性“穿透”。海量數據使生成式人工智能達成低成本的投入和對人類高強度的規訓,數字平臺依靠人們無償勞動所提供的數據運行,大部分人尚不知其生產的數據被用于大模型的生產和訓練,從而形成了人們的自我奴化與他者剝削的雙重困境。大模型生產的背后真相正是為了實現資本增殖,數字技術代替傳統機器形式成為大模型時代實現資本增殖和鞏固壟斷地位的強大驅動力。數字化痕跡作為數據,是算法優化與分析的原始材料,經過算法程序的運行,產生了具有高度價值的數據。數據的價值在同其他數據的整合使用乃至擴展使用中并不會削減乃至消失,這一“非競爭性”使人們共同使用數據而不減少數據本身的價值。因此,數據具有的天然共享屬性,使它本可以作為公有的生產資料為人類公共性的實現提供條件支撐。然而現實卻與之逆向而行,人類數字勞動產生的數據并不是共有共享的,而是被資本所有者無償占有的。人們在提供數據要素時充當著無償“數據生產者”角色,這些生產數據成為大模型進行優化升級的訓練數據,無數大眾擔負的數據生產環節實際上是作為生成式人工智能進行訓練、改進及優化的源頭性環節。“以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問世,預示著人們共同享有數據主權的美好理想將化為泡影。”①數字平臺化身“數據利維坦”,諸多大眾數字勞動所產生的數據產品成為平臺所有者私人占有的對象,數據產品作為生產要素在其生成過程中被資本化并且被資本家私人占有,數據要素通過資本的賦值被裹挾進資本增殖擴張的全過程。“平臺的公共性被平臺的私利性所異化,呈現出數據要素、平臺要素的反公共性。”②數字平臺在資本裹挾下實現了對人類社會存在之公有性、共享性、共同性的僭越,平臺所有者在作為人類共同生產的數據之上構筑起重重私人“數字圍場”。被置于封閉空間的數據為平臺所有者獨自占有,形成了一座座“數字孤島”,無法實現數據的互聯互通。
(二)數字平臺的“公共使用”的偽象進一步蠶食了公共性
在社會層面,作為人們為達成目的而進行活動的場域,平臺本身也是公共性的,不僅平臺面向的受眾是公共的,而且其信息的獲取也是公共的。更重要的是,平臺對信息的吸納一旦初步完成,便能夠使得自身成為公共性的“座架”,將數字對象性活動所形成的社會關系“集置”起來。數字平臺造就了人們社會存在的公共性。這似乎是一個潛在的結論,其基本認知是機器基于大數據工作的客觀性能夠生成公共性,這意味著數字平臺似乎具備生長公共性的土壤。在某種程度上,數字技術以其自身的形式“介入”公共性的建構。數字平臺作為人們參與公共活動的社會場所,具有自由進出、共享互通等特性。這些特性決定了數字平臺具有部分“公共性”屬性。依據梅特卡夫法則,數字平臺的價值同平臺使用者的數量的平方成正比例增長,數字平臺不僅不排斥反而鼓勵更多的用戶加入和使用,使用者的增多帶來了平臺價值的增加。數字平臺是向所有人開放的共享空間,由數字平臺建構的泛在聯結從根本上改變了迄今為止在公共領域普遍存在的生存交往模式。它們使所有潛在的用戶能夠以獨立和平等的姿態出現。在數字技術對人類社會生存全局性的構筑之下,人們將自我意志投射于數字技術賦能的公共性場域,大部分的數字系統和應用軟件作為共享性的產品供人們使用,大眾在共在性的實踐體驗中實現彼此之間的相互共享和共同合作。然而就實質而言,“公共使用”的本義是要制造“甘愿”,人們在“公共使用”中儼然是無拘無束的。人們由于沉浸于數字平臺提供的公共性之偽象而對公共性的消解毫無感覺,渾然不知自身正深陷于資本聯袂數字技術精心設計出來的行為空間中。正如福克斯所言,數字資本主義在表面上創造了一種空前共享、參與連接的公共領域,數字公共領域呈現為非工具性和非等級化,然而其背后以資本邏輯的工具理性為支撐。①
數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轉變了數字生產資料的歸屬與具體結合形式,它創制的“公共使用”的美麗謊言實現了對傳統私有制的排他性使用方式的隱藏或替代。數字資本憑靠平臺對公共性所進行的吸納在某種程度上重塑了人類社會的存在及其同世界的關系,且通過這種關系的黏合不斷增強自身的先發優勢,數字技術對人類公共性的形塑持有資本傾斜的目的導向。人們基于數字平臺產生的社會關系和公共性被資本力量所吞噬,整個社會形成了比弱人工智能時代更為隱性和更為嚴苛的規訓。“公共性,即可共享性,是相對于自利性(私人性)而言的。自利性,簡單地說就是排他性、獨占性。”②生產資料的使用模式在數字資本主義的發展過程中進行了革新,“公共使用”的模式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數字生產資料的排他性使用的式微甚至消泯,掩蓋了數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反公共性”。然而,經由算法計算化的數據并非單純的機器設定,而是充滿了濃厚的資本色彩,依托算法設計的數據產品的使用公共性是一種“偽公共性”。卡羅來納覺察到了資本邏輯所炮制的“公共性”的偽象。她指出,數字平臺自產生起就是私人所有的產物,但是它被創制出來后便創造了共有的、共同性空間,海量信息和數據在公共性空間進行匯集,人們借助這些數據信息進行相互交流和共享。③作為私人所有的數字平臺唯有讓更多人都有“共享”的可能和機會,才能實現對人們數字勞動的無限吮吸。進言之,數字平臺所提供的“共享”愈是徹底,數字資本無償占有的數字產品就愈多,共享造就了私人所有,公共使用為私人占有的進一步發展鋪平了道路,它并未實現對數字生產資料私人占有的撼動。“數字資本主義所有制裹挾的數字平臺都是如此‘無私’地拋出所有制中的‘使用’環節,從而換來更加自私自利的剝削后果。”④實質上,數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蘊著“反公共性”的邏輯,倘若說數字生產方式中存有公共性,那么它也只是以實現私人性為目的的外在存在。事實上,諸多大眾自愿作為被“招募者”,無所不在地受到“公共使用”模式的隱性剝削,無時無刻不在為數字資本進行無償勞動。資本利益被隱藏在其所創造的公共利益與公共價值背后,實現了對數字平臺本身所具有的公共性的隱性吞噬,公共性被數字平臺所有者的私利性和私權力所俘獲。⑤
二、生成式人工智能發展前景下公共性消解的多重表征
公共性是與每個人的生存發展密切相關的問題,只要社會主體間有為了自身生存發展的生產交往活動就存有公共性,而只要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間還沒有實現真實的統一,那么公共性問題便會貫穿始終。隨著以通用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數字技術的日益更新,人們逐漸實現了從物理空間向數字空間的轉變,數字化大模型生產發展了數字公地,推動了數據開放、算力共享、算法開源,從而最大限度地釋放了智能生產力,去中心化、多節點式數字技術的發展為人類公共性的實現提供了眾多可能。然而實際上,在數字平臺超強算力背后隱藏的卻是對人類主體的隱性規訓,看似擁有公共性的主體被形式化的程序所規定,被精心設計和穩固模式的運作機制所限定。數字平臺持有特定的規范和價值導向,并非一種中立的技術構造。在數字公共領域,數字平臺為資本家私人所有,與早期公共性消解于商業利益相似,當今人類的公共性也面臨著多重消解。
(一)公共性主體被數字虛體遮蔽,漸趨“自我中心化”
海德格爾認為,人的存在方式是同他人共在。阿倫特指出,人是一種復數性的存在。兩人關于人的存在的認識內蘊著“人應是一種公共性存在”,馬克思更是基于“共同活動”實現對人類公共性問題的觀照。公共空間中人們之間的相互關系、彼此連接、情感表達作為公共生活的重要內容和依托,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造成了人們參與公共生活能力的日漸式微,形塑了人的“單體化”取向。在既穩固又瞬息萬變的數字化空間中,私人性的離心傾向同公共領域的向心傾向之間發生相互作用,當個體對私人利益呈現過度追求時便會引致同公共利益之間的沖突,進而使公共性受到損害。卡斯特提出了“網絡個人主義”這一術語。他聲稱數字技術的發展使傳統意義上的物神(貨幣)退場,使自我崇拜成為新的神圣物,使個人主義找到了與之相適應的組織和表達技術。以個人為中心建構的社會關系帶來的不只是“個體化意義上的個體從對社會的依賴中獨立出來”,而且是“個體把社會作為資源池來進行自我建構”。從農業社會到工業資本主義社會,個體的生產生活都是由社會所賦予的,人的一生都圍繞著社會來謀求自我。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社會在向生存的個體化形態和狀況的出現而發展,……個體自己,成了生活世界的社會身份再生產的單位”①。如果人們依舊以“類存在”的形式而呈現,那么這一“類存在”是經由數字技術解析之后的單體人的“類存在”,是彼此之間有著區隔度的“類”,人們表面上有著各式各樣的聯系,實質上其具體的存在形態如同“顆粒般”分散。
人們憑靠數字場景聯通的空間縱然使其觸及的人和事物更加廣泛,但彼此間的隔閡也不自覺地被拉開,單體化程度無形中加劇,從而構筑起人們的微型“世界”。公共性是人的社會性存在的本質屬性,人們共同生活在同一世界當中這一既定事實是通過簡單的直觀經驗便可確證的,如何實現共在世界的生存發展問題構成了公共性的內核。海德格爾曾說:“他人作為在世界之內的存在者就是向這種存在開放的。他人的這種共同此在在世界之內為一個此在,從而也為諸共同在此的存在者開展出來,只因為本質上此在自己本來就是共同存在。此在本質上是共在。”②公共性就其與私人性的關系而言,是自我在進行自身確認過程中的一種“為他”屬性,所強調的是人們之間的共在共處、共建共享的存在狀態。然而在已經全面異化的數字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共在共生問題儼然成為亟須解決的問題。伴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日益更迭,數字“宅”生活日漸風靡,彼此之間合作壁壘的增厚使人們越來越遠離現實的“公共生活”,進而促使自我中心主義的泛濫。每個“理性人”都以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為目的,根本不關注公共利益和他人利益,公共性的存在淪為保護私人利益的工具,這是公共生活退化的表征和映射。胡塞爾曾指出“生機世界是一個普遍意義上的世界,歸所有人類共享,更是所有真實存在的事物的世界,……在人類廣闊無盡的地平線上,我和其他人能夠真正地相見、真正地建立聯系”①。然而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阻礙了人類社會實現公共性的進程,使得建立在“與他人共處”原則之上的生機世界消失,公共性日益成為個體管窺“鏡中自我”的中介,自我中心主義的發展形成了對公共性的“穿刺”。
(二)公共性信息被數字算法監控,漸趨“同質繭房化”
在生成式大模型時代,平臺所有者依托數字平臺實現數據采集和數據攫取,這是一種具有技術遮蔽性的隱性剝削,由此加速了數字資本的擴張,增強了對數據的全景式監視,形成了以數字“信息繭房”為中心的幕后操縱。數字平臺的私人所有者開設數字網絡空間,把持相關媒介通道,實現對數字關系網絡的構建。在龐大的數字空間之中,算法程序實現了對信息數據的監控。數字平臺免費獲取了大量可供分析的用戶行為數據,這些行為數據被輸送給“大模型”進行個性化定制和一鍵式生產。基于算法對海量數據的整理與分析,數字平臺能夠進行個性化的數字產品投放。形如被束縛于蠶繭之中的蠶蛹,“我們只聽我們選擇的東西和愉悅我們的東西的通信領域,……但是重大的錯誤就是我們舒適的代價。對于私人和公共機構而言,繭房可以變成可怕的夢魘”②。“信息繭房”的形成基于大數據算法,然而大數據算法所代表的并非大眾的公共利益,而是數字資本和技術開發者的意志。算法程序向資本邏輯傾斜,從而過濾掉那些無助于平臺所有者的信息數據。信息分發平臺憑借大模型全方位捕獲大眾的瀏覽軌跡和平臺信息,實現對人們的興趣愛好和多樣需求的精準錨定,進而依托算法程序形成信息的精準推送。漫天遍地的“信息流”能夠為預測人們的行為提供大數據支撐。生成式人工智能憑借對數據信息和數字技術的霸權,為精準預測人們行為提供數據來源,構筑起密不透風的“數字牢籠”,從而使人們被牢牢地黏合于無數數字平臺。
個人信息獲取經程序化設定陷入算法所預設和編織的蛛網,人們沉溺于同質化信息中無法自拔。這種同質單一性意味著公共性的衰微。生成式人工智能的開發為人們最大限度地提供多渠道參與和多元化信息,以獲取最大公約數的社會共識。然而人們在數字平臺的公共參與中,由人們所產生的海量數據反而構筑起多層信息篩選機制和過濾氣泡,從而造成了數據信息的不斷逼仄。人類的公共性存在并不排斥特殊性和個體性的存在,然而數字算法程序伴有“回音室效應”“過濾氣泡”等作用機制,使個體被禁錮于算法程序篩選、過濾后的“孤島”。一旦筑造起信息和數據的“隔音墻”,人們潛意識空間中的價值觀念就會更為穩定和牢固,“引起相互理解和溝通上的障礙,導致公共性喪失甚至無序化”③。信息數據的獲得、篩選和過濾的進程具有使人們區隔在互不相關的圈子中的潛能與風險,大眾愈是想要了解信息的全貌鳥瞰,愈是受制于信息牽引的困境,極易形成數字空間的“巴爾干化”現象。大眾本身傾向于關注與自我觀點、價值傾向相同或相似的信息數據,從而使得自身原有的立場更為強固,構筑了壁壘化的數字空間。而經由算法程序形成的精準推送的機制更是加劇了這一現象,造就了同質化信息的固化,進而不斷地形成群體極化、圈層化效應。在人們對海量數據的主動篩選同算法程序的精準推送的相互作用下,數字空間中的公共參與分裂成多元小團體,實現對異質化信息數據的過濾,以致各群體之間難以達成共識。
(三)公共性領域被數字技術嵌入,漸趨“碎片分裂化”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催產下的大數據、算法程序、數字平臺和大模型生產為公共領域實現當代轉型提供了條件支撐。諸多大眾活躍于數字平臺創設的“數字王國”,并遵循數字平臺所制定的規則而開展社會活動。雖然哈貝馬斯未曾完整界定數字公共領域的概念和范圍,但是通過他關于數字技術對公共領域相關影響的分析考察可以看到,確實存在數字公共領域。福克斯對數字公共領域進行了明確闡述,“數字公共領域不是一個獨立的社會領域,而是數字信息和數字通訊普遍存在的社會中公共領域的一個方面和維度。數字公共領域意味著以數字信息和通信技術為媒介的信息發布、批判性宣布和批判性公共辯論”①。具言之,數字公共領域并不是一個能夠脫離人類社會的“空中樓閣”,它憑靠大數據和算法程序為大眾提供相應的公共討論、情感交流等數字平臺,通過“數據”實現對人類社會生產交往活動的虛擬化、數字化的編碼和解碼。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迭代發展催生了全新的公共領域,日漸改變了傳統意義上公共領域中的交往模式。
數字平臺在資本邏輯的裹挾下,借助數據信息、智能算法等手段,實現了對數字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的內在界限的模糊。在社會全面數據化過程中,個體數據的商業價值不斷凸顯,數據鏈條在社會空間不斷延伸,以致公共空間與私人空間漸趨重合。傳統意義上的公共領域以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的嚴格區分為基礎,然而在數字公共領域中,公共生活與私人生活彼此間的嚴格界限卻變得不再清晰可辨。現代社會的公私關系表現為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之間的流動性過程,即公共空間私人化和私人空間公共化的雙向互構甚至深度嵌入。就表面上而言,數字平臺營造了更為透明、平等的公共領域,但實際上大眾更多的不是關注公共利益與公共事務,而是進行著“特立獨行”的自我展演。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公共領域演變為“自戀性表演”的空間。公共領域成為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的混合物,數字平臺展現出公共性與私密性交疊的特征,出現了“公共領域”同“私人領域”的邊界模糊和重組現象,即公共空間的私人化和私人空間的公共化。②正如哈貝馬斯所言,公共領域同私人領域界限的模糊意味著私人領域的排他性會實現對公共領域的包容性的不斷腐蝕,進而為碎片分裂化埋下禍端。公共領域的碎片分裂化加速了人們在公共性領域的“離場”,互相隔離的人們彼此之間缺乏橫向互動,成為重新“部落化”的“釘子共同體”,或是互相分裂、完全獨立的“公共球體”。“獨異性社會”中人們追求的是獨異于人,私人生活的主動展演占據了大量的公共空間,數字自我變成了一種“策展式”生存,公共性可能由此變得脆弱、稀薄。
三、生成式人工智能發展前景下公共性的重建路向
檢視數字資本主義的內在機理,可以發現生成式人工智能對人類公共性的消解不是數字技術本身釀成的慘劇,而是數字技術同資本邏輯交互滲透的產物。因此,對公共性的重建成為當今社會的實踐問題和理論課題。必須通過對公共性消解緣由和生發機制的探析,進一步探究重建公共性的可能路徑,從而推動人類公共性的真正實現。只有深入探討數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實現對數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內蘊的反公共性邏輯的揭露,對公共性的重建才不會淪為“空中樓閣”。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發展前景下,通過重構數字生產關系、發展和完善平臺社會主義、引導數字技術公共性效應的發揮等路徑,為重建人類的公共性提供現實通道。在數字生產方式變革基礎上生成的“公共性”實現了對形式的和外在的公共性的超越,“人的個體感性存在和類存在的矛盾將被消除”①,“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②。共同聯合起來的人們進行著公共性的生產和分配活動,從而在數字生活領域獲得了與他人的相互共享,“營建治理信息的自覺共享機制”③。人的私人性和公共性獲得了和解,人們將社會生產活動過程及其產物當作共同的財富和公共的利益,人類社會的公共性由于擺脫了數字資本邏輯裹挾下的物的關系的束縛而實現了充分發展。概言之,人們憑靠對數字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和對數字產品的共同享有使得公共性的社會關系得以重構,其中人們彼此承認著共同利益和價值共識,進而以數字“公共人”這一新的形態而出現。
(一)變革數字生產資料的所有制形式,重構數字生產關系
生產方式的數字化引致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發生深刻調整,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資本主義生產資料私有制呈現嶄新樣態。數據是當代社會中技術性生產要素的重要組成部分,它的所有權界定和歸屬乃是人類數字化生存中亟須解決的重要問題。數字平臺以多渠道的形式獲取數據,其中公共數據也被私人所有者占有,以“公共形式”參與數字平臺勞動的大眾未得到相應的收益,反而受制于算法程序所構筑的“個人孤島”。如,通過信息技術與算法程序建構了平臺勞動者參與工作的行動方式與互動規則,雖然平臺工作條件往往不受時空限制,但平臺勞動者勞動過程普遍受到技術平臺系統的控制與行塑。④也正是基于這一層面,人們無償勞動所產生的“數據”反而變成了負荷勞資雇傭關系的“資本”,數據歸屬于少數數字平臺的私人占有。數字資本主義作為資本主義發展樣態的數字化變裝,沒有改變資本邏輯這一資本主義體系運轉的軸心。進言之,數字平臺的發展并未構成人類社會形態的更替和演進。相反,它只是技術運營形式在數字資本主義的最新呈現形態。在平臺所有者的隱性算法和算力牽引下,它利用人們無償的數字勞動所產生的數據信息進行資本增殖的邏輯并未改變。數字資本主義所有制形式以極其巧妙的方式改變了傳統的“使用”面向。它用“公共使用”的方式實現對無數大眾的隱性麻痹,進而產生了“大眾才是數字生產資料所有者”的假象。概言之,數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本身所蘊含的反公共性是導致人類公共性消解的源頭,只有深入變革數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反公共性邏輯,才能真正地解決數字資本主義社會中公共性消解的問題。
真正公共性的實現需要一些社會條件,其最根本的指向是消除數字生產資料的私人壟斷占有,實現對數字生產關系的重構。數字資本裹挾下的公共性與私人性的二元分裂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的必然后果,是人類社會歷史發展某些階段的現象。馬克思的公共性思想為縫合公共性的當代分裂提供了思考方向。馬克思曾對公共性的實現條件進行概述:“設想有一個自由人聯合體,他們用公共的生產資料進行勞動,并且自覺地把他們許多個人勞動力當作一個社會勞動力來使用,……這個聯合體的總產品是一個社會產品。這個產品的一部分重新用作生產資料。這一部分依舊是社會的。而另一部分則作為生活資料由聯合體成員消費。”①自由人聯合體的生產資料所有制作為一種聯合占有的形式,實現了對資本主義生產資料私人占有制的變革和超越。就實質而言,公共性乃是指人們之間廣泛存在的共享發展的公共的社會關系。它產生于人們勞動活動和交往過程的共同性,通過對生產資料的公共占有,人們在社會存在中具有公在的權利、共建的能力、共處的意識及共享的欲望。此時,社會性和公共性乃是作為前提而出現。然而在數字資本主義時代,平臺所有者擁有了數據生產要素的所有權,在資本無限增殖目標的驅使下,人們無意識地從事大模型生產。進而,公共性表現為對資本邏輯的服從與服務。具言之,數據生產要素不應該被少數大的數字平臺或者所有私人個體所占有,因為數據在根本上是人們共同生產出來的產物。在共同生產過程中,每一個生產者實際上很難分出彼此,不應該存在一部分人對另一部分人的生產活動條件的控制以實現對其活動的社會環境的控制,公共性應表現為聯合起來的人們共享數據這一社會財富。正如福克斯提出要將“共同生產、共同所有、共同控制、超越階級的共同利益”作為價值原則,推動“共享的邏輯變為社會公有的現實”②。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發展前景下,對數字生產關系的重構必須破解經濟權力和政治權力不斷媾和之下的資本積累與資本壟斷,真正跳出資本邏輯設計的社會運轉框架。遵循數據的公共性或社會化歸屬,使人們在多維的社會經濟關系中實現共享,“真正的公共性指的是人與人在交往中的相互共享”③。
(二)拆解“數字技術—資本邏輯”的聯姻,完善平臺社會主義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發展以數字平臺作為中介載體,推動了上傳下達的智能化聯結,進行著人類社會生產關系的再生產,建構了一種新的數字生產“生態”價值鏈。數字平臺是智能化機器。表面上它是技術主義發展的結果,實質上它是數字技術被資本增殖邏輯裹挾的產物,是資本邏輯推動智能技術迭代發展的結果。在資本主義數字生產關系中,私人占有的數據生產要素為數字平臺賦值以實現壟斷權力,使得它能夠站立在整個資本鏈條的最高端,構筑起新的“數字圍場”。然而數字技術本身所內蘊的屬性是中性的,其可以與不同的社會制度相結合,從而產生出不同的價值取向。正如馬克思所強調的:“機器只是一種生產力。”④數字技術雖是資本主義科技發展的產物,但其作為與發達生產力相匹配的生產工具的技術基礎,與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更加契合。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能最大限度地發揮數字技術生產力,通過引導、規制資本邏輯,超越數字技術的資本化宰制和壟斷。“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中的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發展,不同于當代西方數字資本主義的一個根本區別在于數據和平臺的占有方式。”①通過對資本主義私人占有形式的變革,人們實現了數據產品的相互共享。這是對資本主義社會中人類私人化存在的超越,“公共人”作為人的新的形態而存在。
平臺社會主義和平臺資本主義在技術運用邏輯上有著共通之處,都是通過依托數字平臺最大限度地發揮數字資源的效能。但是平臺社會主義實現了數字技術從“資本邏輯”向“人的邏輯”的轉變,二者的價值取向具有根本性的差異。對數字資本主義的批判并非要拒絕數字技術和數字平臺的發展,而是要在拆解其“技術—資本”聯合的基礎上,充分激活數據生產要素的活力,放大其技術屬性和社會屬性。數字化發展需要“擴大基礎公共信息數據的有序開放,建設國家統一共享開放平臺”②,推動和完善數字公地建設,通過促成算力基礎設施的共享化、數據資源庫的公開化、大模型算法程序的開源化,為數據及大模型作為公共性的生產資料的使用奠基。具言之,首先,要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產資料所有制。要通過不斷完善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和堅持對生產資料所有制的變革,以公共的社會生產邏輯規制反公共性的資本邏輯。數據從一開始就形成于人們的共同生產,數字平臺依托云計算和智能算法所占有的所有數據產品是人們共同生產的產物,從而使得數據能夠充分發揮其公共屬性,做到真正的共建共治共享。其次,應充分發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優勢。要通過完善相關的法律法規和規章制度來有效限制數據資源的攫取與野蠻擴張,杜絕所有數字平臺的霸權、剝削、監控等隱性行為。要加強數字平臺體制機制建設,完善數字平臺元結構組織,加大數字平臺的監管力度,構建一種多層次、全覆蓋、立體式數字監管體系,使其服務于人類社會以實現公共價值。③再次,要加強國際社會平臺互聯互通,增強國際網絡空間合作,打造從“數據孤島”到“數據群島”的數據資源共享合作體。要積極推動公共數字社會和數字命運共同體的建設,通過依托大數據資源和構建大數據戰略,推動平臺社會主義的光明前景的實現。要通過數據共享將人類社會連成一個整體,建構一種具有世界意義的數字公共領域,使人們在數字化共同體中實現真正的公共性。
(三)破解數字技術“公共性”的悖謬,呼喚數字技術公共性的價值回歸
資本邏輯驅使下的數字平臺彰顯了私利性和公共性的共同在場,且私利性構成了其本質屬性,實現了對公共性的日益蠶食。在數字化生存中,人們參與公共事務和公眾輿論,參與公共領域的活動,從而生成適應私人利益需要的公共性。公共性實際上是數字平臺的私有者為了保護私人利益而存在的,通過利用公共性對各平臺所有者之間的相互沖突予以調節,盡可能地使相互之間的沖突和競爭保持在合理的限度之內。“財產所有人不是因為富裕了要求進入公共領域,而是因為他們需要公共領域的保護以便積累更多財富。”④究其根源,是由于在資本邏輯裹挾之下的社會存在以私人利益和私人性為核心目標。基于此,人們的私人活動通過對公共活動的取代成為人類最基本的存在形式,為了獲取更多的私人利益,需要公共性作為中介實現維護。數字資本邏輯實現了對社會生活領域全方位的支配和操控,成為統治人們社會存在的絕對力量。它是公共性規則體制制定的根本依據。“受商業利益和技術邏輯控制的互聯網平臺成為驅動公共領域的主要動力時,公共價值與公共利益的實現面對著互聯網平臺自身帶來的悖論。”①資本邏輯本身呈現出排他性、抽象性、壟斷性等特質。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發展前景下,公共性乃是作為資本為了實現增殖而編織的公共規則體系,數字資本在其全方位布展進程中創造了一種新形態的公共性。對數字資本主義來說,盡管公共性被承認為必要事實,然而平臺所有者對公共性的存在卻是毫不關心,或者說公共性的存在只是發生在私人性背后。私人性才是數字平臺運行的目標導向,但它通常不會自主地關照和保護公共性,公共性是私人利益實現所必需的工具性存在,因此被迫地建立相應的公共權力體系以實現公共性。
數字技術的發展過程,伴隨著數字技術公共性的賦值性獲得、分裂,然后通過重建再度獲得的過程。人類的公共性生成于人們共同的生產交往實踐,數字技術的產生發展、改善和優化了人類的生存境遇,實現了對人類公共價值總量的最大限度增加。數字技術的私人性在相互實現的過程中創造了公共性。公共性存在于數字平臺發展的共同領域,數字平臺公共性的產生和擴展是數字化縱深推進的客觀趨勢之一,且能夠造福經濟社會之發展。技術公共性邏輯作為客觀事實而存在。然而著眼于人類文明的發展史不難發現,技術自從產生以來,一直以公共性和私人性的同時并在的形式出現,并且伴隨著資本主義私有制的發展,私人性逐漸占據核心主導地位,公共性作為外在的工具性而存在。數字技術的社會主義應用消解了資本化宰制,消除了數字技術應用的壁壘鴻溝,推動數字技術公共性享有的實現。數字技術帶給人們的幸福感得到進一步彰顯,喚回了數字技術公共性本質的價值回歸。伴隨著大數據和AI智能技術的發展,公共性和私人性之間的界限日益模糊,數字平臺已經成為一個能夠造就公共性的全新空間。公共性內蘊著人們在現實的生產活動和交往過程中形成的非獨占、非排斥并且能夠相互分享的特性。它以公共利益的保護和權力的行使為核心。②數字平臺的私利性在一定程度上促使其公共性的擴展,在某種程度上作為公共領域的數字平臺為整個社會內部各要素之間的自發協作提供了條件支撐,從而實現了數據生產資料的大規模聚集。基于對“公有物”的分析考察,羅斯認為通過對數據進行公有物保護,能夠更好更快地促進整個社會的福利,進而創造出“公地喜劇”。③數字平臺尤其是少數超級平臺存在一定程度的公共性,它承擔著維護和營造公平的市場環境的公共責任。同時,人們部分具有公共性的活動逐漸轉向數字平臺,使得數字平臺逐漸成為公眾活動的虛擬性公共場所,賦予數字平臺以自由使用、共享共利的公共性。數字平臺承載著實現公共事業和公共價值的責任,進而在數字公共生活中重建人類公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