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卜寨羌語語法關系的類型學考察

摘要：語法關系是研究語言形態句法的基礎，主要體現為格系統、一致關系和語序。蘿卜寨羌語格系統形態類型豐富多樣，但核心格標記并沒有完全語法化為賓格型或作格型。一致關系標記通常與施事者在人稱和數范疇方面保持一致。對于形態變化豐富的羌語而言，語序也是表達語法關系的重要手段。

關鍵詞：羌語；語法關系；形態句法；類型學

中圖分類號：H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329（2024）05-0055-08

語法關系（rammatical relations）是指獨立于語義和語用之外的謂語與論元之間的結構關系，語法關系的表現形式包括：格系統（case systems）、一致關系（agreement/cross-referencing）和語序（constituent order）。研究表明，這三種表現形式在語言中是綜合運用的，只是其中一種表現形式占主導地位。

羌語屬于漢藏語系藏緬語族羌語支，分為南、北兩大方言[1]。北部方言內部差異較小，多數土語之間可以互相通話。南部方言內部差別較大，土語之間一般不能通話，但土語內部可以通話[2]15。蘿卜寨羌語屬于羌語南部方言雁門土語。雁門土語主要分布在汶川縣雁門、索橋、蘿卜寨、七盤溝和茂縣南新、石鼓等地[3]。蘿卜寨羌語與附近的索橋、通山寨羌語基本一致，與上、下白水寨雖能通話但有差異，與綿虒鄉的羌語只部分相通[4]。蘿卜寨羌語是動詞居尾、具有一定分析性的黏著型語言，沒有語法化的“主語”“直接賓語”和“間接賓語”，其語法關系主要受語義和語用條件的制約。格標記和一致關系是蘿卜寨羌語論元結構配置的重要手段。作為典型的APV（SOV）語序類型語言，蘿卜寨羌語的語序較為固定。

本文基于語言類型學視角，從句子謂詞與論元之間的配置與編碼、基本語序、話題-評述結構的表征類型等方面對蘿卜寨羌語句子語法關系表達的基本類型進行分析。

一、論元結構配置與編碼

論元結構可以展現一個動詞所擁有的論元數，各論元之間存在優先級關系。這種優先級關系是由動詞的語義表現和施事性高低所決定的，并影響著各論元的句法表現。Comrie[5]124-137提出三個語義概念：[S]指不及物動詞的單一論元、[A]指及物動詞的施事論元和[P]指及物動詞的受事論元。及物動詞句中論元[A]的施事性明顯高于論元[P]，跟論元[S]同為句中最凸顯的論元。各類小句中最凸顯的論元往往具有相同的句法表現。跨語言中雖然有不少語法結構受限于論元結構，但也往往表現在動詞的人稱一致關系上。

（一）以語義為基礎的格標記

格標記是標記動詞和動詞的論元（動詞和名詞）之間或論元（名詞與名詞）之間關系的標志。一般來說，小句中的名詞短語的所指至少充當兩種角色：語義角色和語用角色。在不嚴格區分語義格和句法格的體系中，通常主格與施事相關，而賓格與受事相關。

根據小句謂語動詞所關涉的核心論元之數量，我們可以將世界語言句子分為及物句、不及物句等結構。依據核心論元的格標記情況，Dixon[6]將世界語言分為不同格標記模式類型，其中最常見的是主賓格模式（nominative-accusative）和作通格模式（absolutive-ergative）：

就形態句法而言，主賓格型語言（如英語）不及物動詞的單一論元[S]與及物動詞的施事者[A]具有相同的標記或句法特征，而及物動詞的受事者[P]具有不同的標記或句法特征；作通格語言（澳大利亞Dyirbal語）不及物動詞單一論元[S]與及物動詞的受事者[P]具有相同的標記或句法特征，而及物動詞的施事者[A]具有不同的標記或句法特征。主賓格型語言的句子結構是由主格和賓格決定的，而作通格型語言的句子結構主要是由作格和通格決定的，都是用句法基礎上表示論元句法功能的標記。

蘿卜寨羌語施事者標記-s?31和非施事者標記-to??的使用與否跟靜態-動態動詞無關，與動詞的及物性有很大的關系。根據動詞的性質，蘿卜寨羌語不及物動詞的單一論元[S]可分為施事性和非施事性。其中，若不及物動詞為動作動詞，其論元具有施事性；若不及物動詞為靜態動詞，其論元不具有施事性。不論不及物動詞的論元是否具有施事性，[S]一律不帶格標記，如例句：

（1）?u31piɑ?? "?ɑ31-dɑ??ku??-?ɑ31 "?ɑ31-lui3?. "石頭滾下來。

石頭 向下-滾-狀語 向下-來：實然：3

（2）qɑ31 "qo31-sɑu31. 我害怕。

我 害怕-實然：1單：親見

例（1）中的?u31piɑ??是動作動詞?ɑ31-dɑ??ku??的單一論元，具有一定的施事性；例（2）中的qɑ31是靜態動詞qo31的單一論元，不具施事性。這兩個句子的[S]均未帶格標記。

及物動詞的施事者[A]會選擇性地添加施事者標記-s?31，受事者[P]會選擇性地添加非施事者標記-to??，如例句：

（3）qɑ31 "?u31piɑ?? "z?31-tsɑ??-sɑ31. 我砸了石頭。

我 "石頭 "向心-砸-實然：1單

（4）?u31piɑ??-s?31 "qɑ31-to?? "?ɑ31-tsɑ??. 石頭砸到我了。

石頭-施事 我-非施事 "向下-砸

例（3）中的qɑ31是動作動詞z?31-tsɑ??的施事論元[A]，具有很強的施事性；而?u31piɑ??是動作z?31-tsɑ??的承受者，即該句的受事論元[P]。該句的施事論元[A]和受事論元[P]均不需要帶格標記。例（4）的?u31piɑ??是動作?ɑ31-tsɑ??的施事論元[A]，具有很強的破壞性；而qɑ31是動作?ɑ31-tsɑ??的承受者，即該句的受事論元[P]。該句的施事論元[A]和受事論元[P]均帶有相應的格標記。

可見，蘿卜寨羌語語義角色和語用功能并沒有結合在一起，也沒有完全語法化為賓格型或作格型，其格系統標記的關系并不是賓語與非賓語對立的語法范疇，而是基于施事者與非施事者對立的語義范疇。蘿卜寨羌語及物動詞的論元是否帶標記主要受生命度及指稱性限制、句法結構和信息結構的制約，其功能主要是為了有效區分施事者與非施事者以消除歧義或語用上的對比或突顯[7]。

雙及物結構一般包含3個核心論元，除了施事論元[A]以外，還包括一個作為接受者的論元[R]，以及由論元[A]傳遞或轉移到論元[R]的事物或信息承擔的客體[T]，能夠支配三個核心論元的動詞被稱為雙及物動詞。蘿卜寨羌語雙及物動詞所支配的[R]論元通常接非施事者標記-to??，表示接受者的語義角色。

（5）[?t?ɑ31-ɡe31 "w?i31-mi31]-s?31 " qɑ31-to?? je3? "ɑ31-pɑu31 "z?31-?dɑ??.

小-名物化 魏-名物化-施事 " 我-非施事 " 煙 一-包 向心-給

小魏送遞給我一包煙。

例（5）中?t?ɑ31-ɡe31 w?i31-mi31“小魏”是雙及物動詞?dɑ??“給”的施事論元[A]，帶有施事者標記-s?31；qɑ31是接受者[R]論元，帶有非施事者標記-to??；而je3? ɑ31-pɑu31“一包煙”是客體論元[T]，未帶格標記。

語法關系可以通過增加、減少或重新排列小句論元等配價而發生改變。調節小句句法配價的形態句法手段可以改變小句論元的基本結構，有增價操作和減價操作之分。蘿卜寨羌語配價調節操作常見的形態手段是致使結構。致使結構在基本小句中增加表示致使者（causer）的核心論元。在形式類型方面，蘿卜寨羌語的致使結構以形態型致使為主，具體表現為在不及物動詞或及物動詞后加致使標記-??31。被致使事件的[A]論元成為被致使者（causee），其后接非施事者標記-to??，致使者接施事者標記-s?31。

（6）mu31pɑ??-s?31 "?i31phu??-to?? "die31-dɑ??kɑ31-??i31. 風把樹吹倒了。

風-施事 樹-非施事 " 離心-倒-致使：實然：3

（7）th?31-s?31 ?ɑ31?ɑ31-to?? s?31ke?? ?ɑ31-die31-??31-s?31. "聽說是他讓孩子吃了藥。

他-施事 孩子-非施事 藥 向下-吃-致使-聽說

（8）th?31-s?31 qɑ31-to?? phu31 " ts?31-le31 n?31-to?? ?ɑ31-?dɑ??-??31.

他-施事 我-非施事 衣服 這-件 "你-非施事 "向下-給-致使

他讓我把這件衣服給你。

例（6）中的不及物動詞die31-dɑ??kɑ31“倒”通過添加致使標記??31變為使役不及物動詞die31-dɑ??kɑ31-??31“使倒”，增加了一個致使者論元mu31pɑ??“風”，后接施事者標記-s?31，不及物動詞的單一論元?i31phu??“樹”變為使役不及物動詞的被致使者，其后接非施事者標記-to??。例（7）中的及物動詞?ɑ31-die31“吃”通過添加致使標記??31變為使役及物動詞?ɑ31-die31-??31“使吃”，增加了一個致使者論元th?31“他”，后接施事者標記-s?31，及物動詞的施事論元?ɑ31?ɑ31“孩子”變為使役及物動詞的被致使者，其后接非施事者標記-to??。例（8）中的雙及物動詞?ɑ31-?dɑ??“給”通過添加致使標記??31變為使役雙及物動詞?ɑ31-?dɑ??-??31“使給”，增加了一個致使者論元th?31“他”，后接施事者標記-s?31，雙及物動詞的施事論元qɑ31“我”變為使役及物動詞的被致使者，其后接非施事者標記-to??，接受者論元n?31“你”仍接非施事者標記-to??。

Dryer[8]提出主要賓語和次要賓語的概念，即一種語言中，雙及物動詞概念上的間接賓語（接受者、目標、受益者等）在句法上或者形態上被看作是與單及物動詞概念上的賓語（受事者、主題等）標記相同，那么該語言有主要賓語和次要賓語的區別。許多羌語土語存在類似區分主要賓語和次要賓語的標記[9]。蘿卜寨羌語主要賓語和次要賓語也體現在名詞的格標記里。例（3）中及物動詞的受事論元?u31piɑ??是無標記的，例（4）中概念上單及物動詞的賓語（受事者）qɑ31帶-to??標記，而例（5）中概念上雙及物動詞的間接賓語（接受者）qɑ31也用-to??標記，但概念上雙及物動詞的直接賓語（主題）je3? ɑ31-pɑu31不帶任何標記。例（4）受事者和例（5）中的接受者qɑ31均帶有-to??標記，是主要賓語；而例（5）中的主題je3? ɑ31-pɑu31無標記，是次要賓語。

黃成龍指出羌語施事者標記和非施事者標記在藏緬語格標記發展連續體中處于相對松散、非系統的階段。蘿卜寨羌語存在施事者標記、非施事者標記和主要賓語標記，但屬非強制的，其功能為語義標記，消除歧義。表面上看，這些標記使用與否受生命度等級差異、指稱性、句法結構以及信息結構的制約，但實際上結構中若有兩個潛在的施事論元，為了識別出真正的施事者，相應的論元要帶上相應的標記[10]。

（二）一致關系

一致關系指小句中的謂語動詞在形式上被標記，用于反映其名詞性論元的多種語法特征。作為語法關系的顯性標記，一致關系和格系統都是用于標注名詞性成分與謂語動詞之間關系的不同編碼方式。從語法關系的標記位置類型來看，格標記為從屬標記（dependent-marking），一致關系標記為核心標記（head-marking）。

羌語是核心和從屬語雙重標記的語言，除了格標記，還運用黏附在謂語動詞詞干后的一致關系標記來表達名詞性論元與謂語動詞的語法關系，且句子的語義角色和語用功能在動詞的人稱一致關系上語法化為主-賓格一致關系模式。蘿卜寨羌語的一致關系標記是區分限定性動詞和非限定性動詞的重要標準之一，只有充當小句謂語的動詞才能接體標記和一致關系標記，構成限定性小句。動詞的人稱標記出現在限定句子最末的動詞上。一般情況下，其謂語動詞僅與小句施事者（S或A）保持一致關系。在非限定動詞上，比如名物化小句中的動詞，則不用人稱標記。在祈使句中，人稱標記選擇性出現。

蘿卜寨羌語的一致關系表現為動詞的人稱和數范疇，其人稱分第一、第二和第三人稱，數分單數和復數；人稱和數范疇跟其他方言土語（如麻窩、桃坪、曲谷、榮紅）一樣都是主要通過動詞后綴的變化來表示的。Comrie[11]認為，在沒有時態的語言中，事情所處的階段可分為處于真實的世界和不真實的世界，分別由實然（realis）和非實然（irrealis）兩種語法形式來表達的。實然是指某個狀態處在真實的世界，非實然是指某個狀態處在非真實的世界。蘿卜寨羌語沒有時態，可從事情所處的階段來選擇不同的人稱標記；此外，人稱標記不僅標記人稱和數，還標記實然和非實然狀態。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非實然人稱標記不區分單復數，前者用后綴-ɑ31表示，后者是無標記形式；第二人稱單數和復數非實然人稱標記分別為-n?31和-?e31。第一人稱和第二人稱單數實然人稱標記分別為-sɑ31和-s?31；第一人稱和第二人稱復數實然人稱標記相同，均為-?i31；第三人稱實然人稱標記不區分單復數，均為-ji31。蘿卜寨羌語動詞的人稱標記形式可以表示為：

以完整體和經歷體為例，蘿卜寨羌語完整體是把一個事件看作一個整體，不區分事件的各個分開的階段，而經歷體表示以前經歷過的事情。人稱標記是表示完整體和經歷體的重要標記，而肯定的完整體和經歷體則是由實然人稱標記表示的。例（9）第一個小句是“我們吃完飯”的肯定形式，吃飯被看作一個整體，是一個真實事件；例（12）第一個小句的實然人稱標記-sɑ31表“我去年來過（雁門）”是一個真實事件。否定的完整體和經歷體都帶有非實然人稱標記。如例（10）和例（12），否定的完整體和否定的經歷體是由非實然人稱標記，表“某個事情是不真實的”。例（10）“我們沒吃飯”被看作是沒有實現的非真實的狀態，即“吃飯”這個事件沒有完成；在例（12）的第二個小句中，“今年沒來過”表示一種非真實、未實現的事件，它的肯定形式“之前來過”表示已經實現的真實事件。完整體和經歷體的是非疑問句也都帶非實然人稱標記。例（9）的第二個小句和例（11）均為是非疑問句，人稱標記用非實然人稱標記-n?31。

（9）qɑ??lɑ?? ?ti31-to?? "s?31-?hi31-qɑ31-?i31，

我們 飯-非施事 向外-吃-完成-實然：1復

n?31 "s?31-?hi31-n?31 mi??？ "我們吃完飯了，你吃了嗎？

你 向外-吃-非實然：2單 疑問

（10）qɑ??lɑ?? ?ti31 mi??-?hɑ31. 我們沒吃飯。

"我們 飯 否定-吃：非實然：1單

（11）n?31 ?u???ɑ31 lo31-?e31-n?31 " mi??？ "你來過雁門嗎？

"你 "雁門 " " "來-經歷-非實然：2單 疑問

（12）qɑ31-mu?? n???pu?? lo31-?e31-sɑ31， " " " " " " " " ts?31pu?? "lo31 "mi31-?ɑ31.

"我-話題 去年 " " 來-經歷-實然：1單 " 今年 " 來 " 否定-經歷：非實然：1單

"我去年來過，今年沒來過。

蘿卜寨羌語中，句子的語義角色和語用功能在動詞的人稱一致關系上雖已語法化為主-賓格一致關系模式，但即便在句中承擔了[S]或[A]論元，也不一定會反映在動詞的人稱標記上。因為人稱標記的使用還要求所指在句中具有較高的施事性。例如：

（13）qɑ31 "qe?31 je?? "?hi??， p?i???i?? je?? mɑ31-?hi??-pu31-sɑ31.

" 我 以前 "煙 吸 現在 煙 否定-吸-做-實然：1單

" 我以前抽煙，現在變得不抽煙了。

例（13）前后兩個小句的謂語動詞均為je???hi??“吸煙”，第一人稱均作這兩個小句的[A]論元，前一小句表“以前的吸煙習慣”，相較而言，后一小句所表達的“現在變得不抽煙了”需要很高的自我克制，具有更高的施事性，因此前一小句的謂語動詞未帶人稱標記。

二、語序

語序是人類語言中最普遍的語法形式，具有語言歷史演變中最穩定、最基本的性質。在類型學研究中，及物小句的主語S、賓語O和謂語動詞V被看作是語序類型學的核心參項，基本語序是指三個基本成分的語序，即區別于其他句法結構的語序。當S、O、V在某種語言中有多種排列可能時，基本語序是指其中最重要、最有代表性的語序，是考察其他結構語序類型的參照語序。判定基本語序的三項標準為：頻率標準、標記性標準和語用中性標準。

蘿卜寨羌語句子的語義角色和語用功能并沒有完全語法化為賓格型或作格型，句子的組織結構主要受語義和語用的制約。因此，在討論蘿卜寨羌語語序時，我們仍采用Comrie[5]124-137所提出三個語義概念：[S]指不及物動詞的單一論元、[A]指及物動詞的施事論元和[P]指及物動詞的受事論元。蘿卜寨羌語的小句語序跟羌語其他方言土語基本一致，以SV或APV為主要語序，典型的不及物動詞句的語序為NP+VP，即由一個名詞短語加謂語（verb complex）組成；而典型的及物動詞句的語序為NP1+NP2+VP，即由兩個名詞短語加謂語組成。羌語句子的典型語序[2]167可以表示為：

（i）名詞短語（NP）[S]+謂語（VP） （不及物動詞句）

（ii）名詞短語（NP1）[A]+[名詞短語（NP2）[P]+謂語（V）]VP （及物動詞句）

根據以上三種判定標準，蘿卜寨羌語的基本語序為APV（SOV）類型，三個基本成分的位置相對固定，施事者通常接施事者標記位于小句句首，謂語動詞居于句末，受事接非施事者標記在兩者之間，如例（14）-（16）：

（14）qɑ31 "ko?? "ɑ31-?e31 "die31-?ɑ31-mɑ31. 我唱一首歌。

"我 " 歌 一-首 "離心-唱-非實然：1單

（15）n?31 "qɑ31-to?? t?31-s???qɑ3?-n?31？ " 你認識我？

"你 我-非施事 " "向上-認識-非實然：2單

（16）mu31-s?31 qɑ31-to?? t?31-q?31tie31 jɑ31. 有人打了我呀。

"人-施事 我-非施事 向上-打 語氣

三、話題-評述結構

蘿卜寨羌語句子的語義角色和語用功能除了動詞的人稱一致關系語法化為主-賓格型S/A標記外，其句子的組織原則主要由語用關系決定的[12]520。蘿卜寨羌語所有論元（核心論元和旁格論元）均可在句首充當話題，以及物動詞的受事論元和雙及物動詞的接受者論元在句首充當話題最常見，時間和處所論元提前至句首則構成布景次要話題結構。

（一）施事論元作話題

蘿卜寨羌語以SV或APV為主要語序，其句子的基本結構是話題-評述結構，話題一般居句首，施事論元比其他論元更具有話題性，這無異于羌語其他方言土語[11]526，用公式表示為：名詞短語S/A[話題]+[（名詞短語P）+謂語][評述]。在不及物動詞句里，NP通常是話題，而V是評述，如例（17）-（18）：

（17）?ɑ31?ɑ31[話題] "[t?31-mo31zui??][評述]. 孩子醒了。

"孩子 " " " 向上-醒：實然：3

（18）me?31[話題] "[lo31-mɑ31 ?iu3?][評述]. 是要下雨了。

"雨 " " " 來-將行 系詞

以APV為基本語序的施-受結構里，居首的施事者就是話題，而受事和謂語共同構成評述。該結構的施事者往往不需帶施事者標記，其它語義角色通常是評述的一部分，如例（19）-（20）：

（19）n?31[話題] "[?in3? "ɑ31-?ɡu?? "s?31-????-n?31][評述]. "你要寫一封信。

"你 " " 信 一-封 "向外-寫-非實然：2單

（20）qɑ31[話題] "[n?31-to?? ?ɑ31-t?i??to??][評述]. "我記得你。

"我 " "你-非施事 "向下-記得

經常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話題句構成對比話題，話題成分后常帶有話題標記，如例（21）-（22）：

（21）[?uɑ31?ɑ??-ɡe??][話題] "tho??[評述]， "[ku31??31-ɡe??][話題] du3?[評述]. "外面冷，里面熱。

" 外面-位格 " " " "冷 " " "里面-位格 " " " "熱

（22）[th?31-mu??][話題] "[?i???-je?? " " " " "ɑ31-?e31 "z?31-pui??][評述]，

" 他-話題 紅-名物化 一-個 向心-買：實然：3

" [qɑ31-mu??][話題] "[ph?e??-je?? ɑ31-?e31 "z?31-pu??-sɑ31][評述].

" 我-話題 " " 白-名物化 一-個 向心-買-實然：1單

" 他買了一個紅的，我買了一個白的。

當話題與評述的動詞存在人稱和數的一致關系時，話題可以是零形式；動詞的人稱和數始終跟不及物動詞的單一論元和及物動詞的施事論元保持一致；施事論元比其他論元更具有話題性，施事論元話題由零形式體現，如例（23）：

（23）?[話題] "[th?31-to?? mɑ31-s???-pu31-sɑ31][評述]. "我沒去看他。

"? " " "他-非施事 " 否定-看-做-實然：1單

（二）非施事論元作話題

1.及物動詞句

及物動詞的受事論元在述語前充當話題時，施事者要強制帶上施事者標記，而受事也要強制帶上非施事者標記的同時，可以選擇性地帶話題標記，如例（24a-b）：

（24）a．qɑ31[話題] "[n?31 ɑ31-?i?? "?ɑ31-t?hyɑ31-sɑ31][評述]. "我踩了你一下。

" " " "我 " " 你 一-下 "向下-踩-實然：1單

"b．[qɑ31-to??（-mu??）][話題] "[n?31-s?31 "ɑ31-?i?? ?ɑ31-t?hyɑ31-s?31][評述].

" " " "我-非施事-話題 " "你-施事 "一-下 向下-踩-實然：2單

" " " "我被你踩了一下。

例（24a）是以APV為基本語序的施-受結構，第一人稱代詞單數qɑ31是施事者，在句首作話題，而第二人稱代詞單數n?31是受事者，均未帶任何標記。例（24b）的受事者qɑ31在句首充當話題，強制帶有非施事者標記-to??，并選擇性地帶話題標記-mu??；而施事者n?31出現在非句首位置，不同于基本語序位置，所以施事者強制帶上了施事者標記-s?31。

2.雙及物動詞句

蘿卜寨羌語典型的雙及物結構語序為NP1+ NP2 + NP3+ VP。一般，NP1為施事論元[A]，比其他論元更具有話題性，在句首作話題，其后的施事者標記是非強制的；NP2為接受者論元[R]，其后要強制帶相應的格標記；NP3作客體論元[T]，其后的非施事者標記也是非強制的，如例（25a）。其他語義角色（如接受者、受益者、目標等）均可以出現在句首充當話題，但都需強制帶上相應的格標記或話題標記，而施事者也要強制帶施事者標記，如例（25b-c）。

（25）a．th?31（-s?31）[話題] "[qɑ31-to?? ?i31dz?31 ɑ31-p?i31（-to??） " " " t?31-pu31 " " " ?iu3?][評述].

" " " "他-施事 " "我-非施事 書 " " "一-本-非施事 "向上-賣 系詞

" " " "他賣給我一本書。

"b．qɑ31-to??/-mu??[話題] "[th?31-s?31 "?i31dz?31 "ɑ31-p?i31 "t?31-pu31 ?iu3?][評述].

" " " "我-非施事/-話題 " 他-施事 書 " " 一-本 向上-賣 "系詞

" " " "至于我嘛，他賣給我了一本書。

"c．?i31dz?31 "th?31-p?i31-to??[話題] "[th?31-s?31 qɑ31-to??/-je?? " " " " " " t?31-pu31 ?iu3?][評述].

" " " "書 " "那-本-非施事 "他-施事 " 我-非施事/-位格 "向上-賣 "系詞

" " " " 那本書是他賣給我的。

例（25ɑ）中的th?31“他”是雙及物動詞t?31-pu31“賣”的施事論元[A]，其后的施事者標記-s?31是非強制的；qɑ31“我”是接受者[R]論元，帶有非施事者標記-to??；而?i31dz?31 ɑ31-p?i31“一本書”是客體論元[T]，其后的非施事者標記-to??也是非強制的。例（25b）中的[R]論元出現在句首作話題，其后的非施事者標記-to??或話題標記-mu??要強制出現，[A]論元處于[R]論元和[T]論元之間，其后的施事者標記-s?31要強制出現。例（25c）中的[T]論元出現在句首作話題，其后的非施事者標記-to??要強制出現，[A]論元仍處于[R]論元和[T]論元之間，其后的施事者標記-s?31也要強制出現，而R論元也要強制使用非施事者標記-to??或位格標記-je??。

3.布景次要話題結構

為事件提供時間或處所的時間、處所名詞短語通常出現在非句首位置，但也可以出現在句首作時間或空間參照點，充當布景次要時間或處所話題。此時句子的意義不發生變化，只是發生了一些語用上的變化，如例（26）-（27）：

（26）p?i???i??（-mu??） qɑ31 "t?31t?ye31?ɑ??-s?31 kho??tsɑ?? ?ɑ31-ke31 ?ɑ31.

"今天-話題 "我 早晨-由格 " " "汶川 " " " "向下-去 語氣

"今天我一大早去了汶川。

（27）ɡe??to??（-mu??） "mu31 "jɑ3?ji31 "?iu3? "jɑ31. "街上有很多人。

"街上-話題 " 人 "很多 有/在 "語氣

例（26）中的p?i???i??“今天”和例（27）中的ɡe??to??“街上”都在句首充當布景話題，并選擇性地帶上話題標記-mu??，二者也可以分別出現在話題qɑ31“我”和mu31 jɑ3?ji31“很多人”之后，句子的語義并不發生變化。

（三）雙話題結構

蘿卜寨羌語也存在一個句子有兩個話題的現象，即雙話題-評述結構：NP1[NP2+V]。在雙話題結構中，NP1是NP2+V的話題，而NP2+V是NP1的評述；NP2又是V的話題，而V又是NP2的評述。兩個名詞短語之間存在領有與被領有的關系，如例（28）；整體與部分的關系，如例（29）；特殊的雙話題結構，如例（30）。

（28）n?31[話題1] "[[miɑ31pu??][話題2] "[?e31-?e??-n?31][評述2]] [評述1]. "你眼睛還疼。

"你 " " "眼睛 " " " " "連續-疼-非實然：2單

（29）[phin31ko51 "?e??-?ɡu??-je??][話題1]， "[[ni31-?ɡu??-mu??][話題2]

"蘋果 " " 三-個-位格 "兩-個-話題

"[?ɑ31-t?ye3qɑu??][評述2]， [ɑ31-?ɡu??-mu??][話題3] [?ɑ31-die31][評述3]] [評述1].

"向下-壞：親見 " " 一-個-話題 " nbsp; 向下-吃

"三個蘋果，兩個壞了，一個吃了。

（30）[th?31lɑ??-mu??][話題1]， [n?31[話題2] "[qɑ31-to?? s???][評述2]， qɑ31[話題3] "[n?31-to?? " s???][評述3]][評述1].

"他們-話題 " " " " 你 " " "我-非施事 看 " " " "我 " " "你-非施事 "看

"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

例（28）的n?31“你”和miɑ31pu??“眼睛”雖然存在領有與被領有的語義關系，但在句法上不是領屬關系，而是雙話題結構：領有者n?31是首要話題，而被領有者miɑ31pu??是第二話題。如果這種結構在句法上是領屬關系，領有者應使用第二人稱單數的屬格n?3?“你的”，句末動詞的一致關系應與miɑ31pu??保持一致。例（29）表示整體的所指phin31ko?1?e??-?ɡu??“三個蘋果”是首要話題，表示部分的所指ni31-?ɡu??“兩個”和ɑ31-?ɡu??“一個”分別是第二、三話題，并帶有話題標記。例（30）的施事論元和受事論元分別有不同的所指，表達互動意義。th?31lɑ??“他們”作n?31 qɑ31-to?? s??? qɑ31 n?31-to?? s???“你看我，我看你”的話題，并帶有話題標記，為了辨別誰是施事者，誰是非施事者，兩個小句的受事論元均帶有非施事者標記。

四、結論

本文從語言類型學視角考察了蘿卜寨羌語語法關系的三種表現形式及其與信息結構的互動，格系統、一致關系和語序在語法關系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蘿卜寨羌語語義角色和語用功能并沒有結合在一起，也沒有完全語法化為賓格型或作格型，其格標記是基于施事者與非施事者的語義對立，而不是賓語與非賓語的對立。跟格標記沒有完全語法為賓格型或作格型不同的是，蘿卜寨羌語句子的語義角色和語用功能在動詞的人稱一致關系上語法化為主-賓格一致關系模式了。一致關系標記是區分蘿卜寨羌語限定性動詞和非限定性動詞的重要標準之一。對于形態豐富的羌語而言，語序也是標記語法的重要手段。隨著羌語跟漢語接觸程度加深，羌語部分形態標記退化或脫落，語序在語法關系中的作用越加重要。

蘿卜寨羌語以SV或APV為主要語序，其句子的基本結構是話題-評述結構，句子的組織結構主要受語義和語用的制約。話題一般出現在句首，施事論元比其他論元更具有話題性。及物動詞的受事論元出現在小句首充當話題時，施事者要強制帶上施事者標記，而受事也要強制帶上非施事者標記的同時，可以選擇性地帶話題標記。蘿卜寨羌語典型的雙及物結構的語序為A+ R+ T+ VP。施事論元[A]比其他論元更具有話題性，在句首作話題，其后的施事者標記是非強制使用的；接受者論元[R]經常出現在施事論元[A]和客體論元[T]之間，其后要強制帶相應的格標記；客體論元[T]后的非施事者標記也是非強制使用的。其他語義角色（如接受者、受益者、目標等）均可以出現在句首充當話題，這些出現在句首的非施事者論元需要強制帶上相應的格標記或話題標記，而施事者也要強制帶施事者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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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唐巧娟】

The Expression and Typological Analysis of the Grammatical Relations

in Luobuzhai Qiang Language

WANG Baofeng

（School of Chinese Ethnic Minority Languages and Literatures，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081， China）

Abstract： Grammatical relations are the basis of studying morphological and syntactic of language. The main manifestations are case systems， agreement and constituent order. The case systems of Luobozhai variety of the Qiang language isrich in morphological categories，， which is not completely grammaticalized as nominative-accusative system or absolutive-ergative system. The agreement marker is generally consistent with the agent in terms of person and number categories. For the Qiang language， which is rich in morphological changes， constituent order is also an important means of marking grammar.

Key words： Qiang language; grammatical relations; morphology and syntax; typ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