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鍵詞 機器人;數字人;語言生活;人工智能;語言治理
中圖分類號H0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1014(2024)03-0007-10
DOI 10.19689/j.cnki.cn10-1361/h.20240301
一、引言
1950年,兩位思想者相繼發出了關于技術與人類關系的新思考。在6 月的一次演講中,海德格爾說道:“對人類的威脅不只來自可能有致命作用的機械和裝置。真正的威脅已經在人類的本質處觸動了人類?!保R丁·海德格爾2005 :28)10 月,圖靈(Turing 1950 :442)在《計算機器與智能》一文中說道:“然而,我認為本世紀末,由于詞匯用法會有較大的變化,總體的文化思想也會改變,屆時當我們談到機器會思考時將不會再被反駁。”70 多年后的今天,正如兩位思想者所料,到底什么是“人”,到底哪個是“我”,現實與虛擬、真實與虛假的界限在哪里,對于類似的基本問題,人類的觀念和認知正在悄然演變。
2017年10月26日,在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舉行的“未來投資倡議”大會上,“女性”機器人索菲婭被授予沙特公民身份。她也由此成為地球歷史上首個獲得公民身份的機器人。2023年8月9日,中國國內首個數字人存證備案的完整案例在中國數字人知識產權存證保護平臺存證完成,開啟了中國數字人存證備案、合規運營的先河。20世紀以來,尤其是近50年以來,在經歷了從互聯網到物聯網的變遷、機器人的人類化(包括外形和思維)、人工智能的起伏(從寒冬走向春天)、賽博格的崛起、ChatGPT和Sora 的橫空出世以及腦機接口的突破等歷史性發展之后,誕生了45億年的地球似乎正在從“人機共生”時代加速進入一個自然人、機器人、數字人“三人”共生的新時代。這個時代或許將是一個人類文明、機器文明和數字文明融合而成的地球新文明。
對于這樣一個時代,國內外不同學者從不同視角進行了研究。國內如李宇明(2023a,2023b)在多篇文章和多次演講中都從“人機共生”時代的視角來解析當代的語言生活;戴曼純(2022,2024)專門考察了數字時代背景下歐洲的語言技術和語言保護的發展,并對數字時代的語言生活進行了深入剖析;劉海濤、鄭國鋒(2021),馮志偉、張燈柯(2024),袁毓林(2024),胡范鑄、胡亦名(2024)等聚焦人工智能飛躍背景下的語言學理論、學科發展和知識生產等問題;文秋芳、梁茂成(2024)分析了人機互動協商能力的5 個要素,并以外語教育為例提出了提升這一能力的課程設置;王春輝(2022a)分析了數字時代語言倫理的新形態和新表現;饒高琦等(2023)從語言資源的視角討論了大規模語言模型治理的話題;楊旭、羅仁地(2024)匯集了來自語言學各個領域的專家專門討論了ChatGPT 這一現象;劉星、王春輝(2023),肖俊敏、王春輝(2023)分別探討了社交機器人輔助語言學習的情況和虛擬現實技術在語言教育中的應用。國際方面施普林格出版公司從2012 年開始在“白皮書系列”叢書中出版“歐洲數字社會中的語言”叢書,報告了每種歐洲語言在語言技術方面的狀況,并闡述了最緊迫的風險和機遇,計劃將涵蓋所有歐洲官方語言;aDejica et al.(2016)從數字人文、語言與翻譯、語言教學等幾個大的方面呈現了數字時代與語言相關的諸方面的內容;Makalela amp;White(2021)挑戰了非洲數字交際有限且相對不成熟的觀點,針對數字交際對非洲土著語言產生破壞性影響的假設提出了質疑,并提供了幾種基于橫向和用戶的多語言制的語言政策和規劃模型;Soria etal.(2023)通過11 個案例研究,批判性地反思數字化在西班牙語世界不同領域和超級多元化背景下的有用性和局限性,從不同的理論和方法論角度闡釋了數字化轉型,以此讓人們更好地理解語言和數字化之間復雜的相互作用;Rehm amp; Way(2023)全面收集了歐洲語言平等(ELE)項目的成果、戰略議程和路線圖,并就到2030 年歐洲如何實現數字語言平等向歐盟提出了相關建議;Kessler(2024)總結了數字多模態寫作和第二語言寫作交叉點的最新研究。
上述研究以及其他更多的研究從不同角度向人們展示了我們這個時代語言生活的方方面面。對于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已有研究有的稱為“數字時代”,有的稱為“人機共生時代”,有的稱為“智能時代”,但似乎都未能較好地呈現出一個較為完整的圖景,即文章一開頭所提到的“三人”共生時代。本文嘗試在前人基礎上,來對“三人”共生進行界定并呈現其基本特征,然后以點帶面有選擇地呈現人類語言生活的幾個方面,以此提請人們注意我們所處的時代宏觀,并為當下和未來的語言治理提供參考。
二、“三人”界定與共生特征
有必要先對本文所說的“三人”進行界定,并對“三人”共生時代的特征予以簡單勾勒。
(一)“三人”界定
自然人(又稱“生物人/ 碳基人類”)仍然是傳統定義中生物學意義上的人類,具有生物學特征和心理特征。這是大眾所熟知的普通人類個體,擁有感知、思維、情感和社交等方面的能力,其行為和決策受到生物學、社會學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
機器人,是人工制造的機械設備,能夠執行特定任務,通常是通過程序來控制其行為。機器人可以具有各種形態和功能,從簡單的工業機器人到復雜的人形機器人,都屬于這一范疇。機器人通常是由人類設計、制造和控制的,其行為是通過程序或者遵循預設規則來實現的。
數字人(又稱“虛擬人/ 虛擬數字人”)是虛擬存在的人格化數字實體,通常是通過計算機技術模擬出來的。數字人可以是虛擬世界中的虛擬角色,也可以是通過人工智能技術賦予了某種程度的智能和自主性的程序實體。數字人可以擁有自己的思維、情感和行為,但其存在是基于計算機系統和算法,不同于自然人的生物基礎。
三者之間的關鍵區別見表1。
需要注意的是,上述“三人”的典型特征雖然還算清晰,但在邊緣部分也呈現出一定的模糊性和連續統性。比如賽博格a 就是自然人與機器人的部分合體,而Neuralink 公司領銜的腦機接口技術則使自然人與數字人有了合體的可能。
(二)“三人”共生時代的特征
在“三人”共生的時代,人類生活呈現出一些新現象、新形態和新特征,與本文密切相關的可以歸結為以下3 點。
1. 人?機?數融合智能及其交互。隨著人工智能的躍進,自然人與機器人、數字人之間將發生智能的更廣泛和更深入的融合,也會出現更為復雜的交互。包括語音識別、語音合成、自然語言處理、賽博格、腦機接口等技術的應用,使人們能夠更自然地與機器或數字進行溝通。智能助手如Apple 的Siri、Amazon 的Alexa、谷歌助手、智能假肢和植入式技術等就是典型的例子。
2. 萬物數字化和虛擬存在性。教育、培訓、商業、娛樂等各個領域都經歷著數字化浪潮,除了自然人的實體存在外,數字人在虛擬空間中擁有自己的身份和存在,數字藝術品和虛擬現實藝術展覽應運而生,虛擬現實和增強現實技術創造了新的體驗形態,政府及其組織越來越依賴數字技術來進行治理和與公民互動。
3. 數據共享和隱私挑戰?!叭恕惫采臅r代帶來了大量的數據交流和共享,但也伴隨著隱私安全和倫理的挑戰。數字人對個人數據的收集和處理、社交媒體平臺上的個人信息分享等,都可能會引發隱私、倫理、安全、個人身份和責任等問題。
總體來看,“三人”共生時代呈現出數字化、智能化、自動化的新形態和新特征,給社會、經濟和個人生活產生帶來了巨大的變化,并且必將產生更加深遠的影響。
三、語言生活三方面舉隅
語言生活是運用、學習和研究語言文字、語言知識和語言技術的各種活動。語言生活包括運用、學習和研究3 個維度,其中的“語言”,包括語言文字、語言知識和語言技術3 個方面。三維度與三方面,縱橫構成了語言生活的9 個范疇:語言運用、語言知識的運用、語言技術的運用、語言學習、語言知識的學習、語言技術的學習、語言研究、語言知識的研究、語言技術的研究(李宇明2016)。限于篇幅,本節將集中從語言運用、語言學習和語言研究3 個視角來以點帶面地做一點初步思考。
(一)“三人”各自的語言生活
目前顯然還處于“三人”共生時代的最初期階段,因此“三人”語言生活在上述九大范疇之內還有著各自的典型特征。
自然人會繼續使用傳統的自然語言(如中文、英文等),但在“三人”時代他們也逐漸融入了新的數字化工具和平臺。社交媒體、在線溝通工具等數字化平臺成為自然人交流的重要場所,語言表達在虛擬空間中變得更加多樣和即時。自然人的語言生活在數字時代中更加全球化,跨越地理和文化邊界也更加便捷。
機器人使用編程語言和人工智能算法進行交流和執行任務。它們的語言交流主要圍繞任務和功能展開,可以用于生產、服務、教育等領域,以實現特定的工作目標。在數字時代,機器人的語言能力不僅限于理解簡單的指令,還可以逐漸理解和生成更自然、更智能的語言。
數字人是虛擬存在的個體,可能是數字助手、虛擬角色或人工智能程序的表現。它們的存在主要基于數字化的信息和算法。與自然人和機器人不同,數字人可能具有虛擬的身份,使用虛構的語言。它們可以在虛擬世界中與用戶互動。數字人的語言生活可能更加靈活,可以根據用戶需求和虛擬環境進行調整。
在這個“三人”共生的世界中,語言生活變得更加多元化和復雜化,涌現出新的語言形式和交流方式。自然人、機器人和數字人之間的交互推動著語言的演變,同時也呈現出“三人”時代獨特的語言景觀。
(二)“三人”交互的語言生活
1. 語言運用方面
在機器人出現之前,地球上語言運用方面的生活基本上就是“人?人”語言生活;機器人出現之后,才產生了“人?機”和“機?機”語言生活;數字人出現之后,又進一步出現了“人?數”“機?數”“數?數”“人?機?數”這4 類語言生活新形態,從而構成了一個七星矩陣。這一歷史發展脈絡正如圖1 所示。
限于篇幅,本節選擇“人?機”“人?數”兩類稍加論述。
(1)自然人與機器人的交互
人機交際(Human-Robot Communication,HRC) 本來就是人機互動(Human-Robot Interaction,HRI)的核心問題之一,隨著協作機器人、輔助機器人和伴侶機器人等各類社交機器人的出現和發展,這一領域的重要性進一步得到提升。在人們當前的日常生活中,參與人機交際的機器人正在呈指數級增長,用于公共場所(如酒店、商場、機場、醫院等)、教育、援助、商業、呼叫中心和個人護理的社交機器人,用于生產工廠的協作機器人,還有智能玩具和自動駕駛汽車等,都需要機器人與自然人的有效溝通互動。
人機交際最近的實踐主要集中于試圖提高機器人參與情境和基礎對話的能力(Janssens 2024)。這既涉及工業用機器人,也涉及社會用機器人。a 在工業用機器人層面,人機交際與人際交流類似,存在多種輸入通道,如凝視、手勢、自然語言界面、語音命令和面部表情等。在典型工業任務的不同場景下,有限的語音命令、指向和抓取手勢以及使用骨骼和手跟蹤的一些身體姿勢往往是人機交流的常用方式。它們的特點是通過使用有限的手勢來簡化命令,使用有限的語音命令描述工作場景等(Mukherjee et al. 2022)。再如語言引導的視覺機器人,抓取任務側重于使機器人能夠基于人類語言指令抓取物體,但是現實世界中的人機協作任務往往會遇到語言指令不明確等情況,如在對語言問詢的理解和語言信息中關鍵概念的辨別等方面存在的障礙(Wang et al. 2024)。
各種類型社交機器人的社會應用場景則是越來越廣泛。支持早期語言發展以及第二語言習得的機器人輔導員的開發,為利用數字技術進行語言輔導以及與一般兒童機器人互動提供了創新的方法(Vulchanova et al. 2017)。大量研究證實了用社交輔助機器人來服務不同用戶群體的好處和潛力,包括有心理健康問題的個人、患有自閉癥譜系障礙的兒童、老年人以及中小學生等,而憑借更實惠的機器人硬件,它有可能降低限制獲得個性化治療、陪伴和教育的社會經濟障礙(Shi et al. 2024)。在聾啞人和非聾啞人同時出現在公共場所的情況下,機器人同時使用手語和自然語言進行交流顯然是必要的。所以雙語機器人的框架也就應運而生,它表現出用口語表達信息的能力,并輔以表達性手勢等非語言提示,同時通過手語傳達信息,初步展示了機器人將自然語言表達與同步手勢和手語無縫融合的能力,凸顯了其在不同環境中徹底改變溝通動態的潛力(Hei et al. 2024)。而對于越來越火熱的人形機器人來說,在可預見的未來,人類的交流以及與人形機器人的互動可能會變得越來越類似于自然人際交流(Pajaziti et al. 2021)。多模態人機交際則正在成為未來理論和實踐的新熱點,涉及手勢識別、語音識別和情感識別等信息輸入和輸出的多個維度(Su et al. 2023)。
人際交際既涉及書面語言指令式交際,也涉及口語交際,而后者顯然更加困難甚至更為重要。隨著機器人技術的迅速發展,越來越需要更有效的口語人機交互,以充分發揮機器人助力社會發展的巨大潛力,但目前人類提供口語交互能力的水平仍然非常有限。針對此問題,Marge et al.(2022)等提出了25 條建議,涉及8 個主題:將人類需求放在首位,更好地對語言的社交和交互方面進行建模,提高處理錯誤和應急運行的能力,創建快速適應的新方法,更好地將語音和語言與其他交流方式相結合,使語音和語言成分更好地達及機器人當前知識和狀態的豐富表征,使所有組件實時運行,改善研究基礎設施和資源。優先考慮這些主題的研究和開發,或將為創建具有更好語音功能的機器人奠定較好的基礎。
人類的語言交流是與非語言一起進行的。為了實現最基本的自然交際,對于人形機器人來說就需要至少一些類似嘴唇運動的特征來伴隨語音生成。除了口型同步之外,還涉及點頭、指示手勢、目光移動等其他非語言交際形式。涉及的問題比如口型同步動作是否應該從音素級信息生成,指示手勢的含義,點頭或搖頭的適切性,機器人的眼睛如何設計以最大限度地提高凝視閱讀的適用性等(Mavridis 2015)。正是由于非語言交流在社交互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所以準確探索機器人的非語言行為如何影響人類也非常重要。機器人的非言語交際可以從運動、空間關系、觸覺和時間等視角切入,而且其對自然人的影響至少會涉及改變認知框架、引發情緒反應、觸發特定的行為反應和提高任務績效等方面(Saunderson 2019)。此外,由于交際包括交際主體之間作為顯式、隱式和非自愿交互刺激的信號傳輸,所以機器人物理方面的一些因素也會影響人際交際的效果,例如機器人的形狀、尺寸、皮膚材料和重量等(Bonarini 2020)。
雖然取得了很大進步,但構建一個能夠與人自然交流并在各種交互場景中合成可理解的多模態運動的機器人還是相當具有挑戰性。盡管當下已經超越了20 世紀90 年代的僅預設命令、預設響應的狀態,但人際交際似乎距離流暢和自然的目標還很遠。基礎語義的組合,在線意義的協商,情感交互和閉環情感對話,混合語音和運動的規劃,通過眾包在線游戲等大量獲取人機交際的數據驅動模型,實時利用在線信息和服務以增強人機交際,在這些方面的研究需要格外重視和提升(Mavridis 2015)。正如Shkurti(2023)所說:“人機交際仍然是一個非常年輕的跨學科領域,涵蓋了心理學、設計、計算機科學和工程學等多學科,存在著許多令人興奮的可能性和開放的研究問題。最重要的是,隨著機器人技術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普遍,這個領域在不久的將來將具有影響人類體驗的巨大潛力。至關重要的是,這些技術的進步必須與人類與其交互的簡單方式同步進行?!痹谖磥韼资昀?,交互式機器人很可能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與我們無縫和諧共生,幫助我們創造一個更美好、更令人期待的未來。
(2)自然人與數字人的交互
向Web3.0 的過渡標志著互聯網發展的一個里程碑,將其從主要為靜態的二維平臺轉變成交互式的三維空間。這個互聯網新時代的特點是注重去中心化,人工智能和虛擬現實為用戶提供更加身臨其境和個性化的體驗。在此背景下,數字人成為關鍵人物,充當起了用戶和定義Web3.0 先進技術之間的橋梁。
技術的進步促進了數字人在各種場景中的應用,例如娛樂、游戲、廣告、工程、醫療保健、文旅、零售、教育和軍事等。數字人具備從結構上改變這些行業的潛力,例如在娛樂領域它們可以充當虛擬偶像,舉辦音樂會和吸引全球觀眾舉辦在線活動;在廣告中它們可以充當品牌代言人,以更能引起消費者共鳴的方式進行個性化溝通;在教育和健康領域它們可以充當導師或虛擬助理,以互動且易于訪問的方式提供信息和支持。就數字人產業來說,從各種行業分析師報告中可以看到,到2032年全球數字人的市場規模/ 份額將達到400~5000億美元。而市場的擴張主要是由數字人在不同領域的日益融合所推動,包括游戲、虛擬現實、增強現實、社交媒體和電子商務等。
有越來越多的公司可以使用數字人技術來幫助客戶模擬從沖突解決到談判、銷售、領導力和管理培訓等各種情況。比如它們可以建構一些初始場景包括推銷電話模擬,以幫助銷售員工獲得與客戶交談的經驗,允許經理練習員工績效評估,以及緩和工作場所的情緒狀況。Machine Learning Reply公司開發的數字人MARGO-T 是一款能夠通過自然語言和視頻與人類互動的虛擬助手?;诠雀璧膶υ捄秃铣梢嬉约癟ransformer 模型提供的生成人工智能的創造力,使得無論說話人使用什么語言,MARGO-T 都能理解,并能根據說話人興趣說明不同的用例,或者討論更一般的主題。根據德勤公司的說法,數字人可能是組織交際(organizational communication)的下一個階段,即基于組織的數字人與觀察交際的自然人可以共享信息。數字人通過利用人類的想象力、肢體語言和語音提示,可以使交際技術的使用人性化,同時易于訪問,而且可以達到每周7 天、每天24 小時可用。在工業和商業領域,采礦、安全、工程和遠程勞動力管理等行業企業已經廣泛使用數字人,以改善安全措施并簡化入職流程。
會說話,對于數字人來說十分重要。Park amp; Catrambone(2021)的研究表明,數字人的面部表情和聲音對自然人和它們的交際都會產生促進作用;而與僅有語音或僅有面部表情相比,在語音同步面部外觀的情況下,數字人似乎會引發更強的社交促進作用。為了使數字人有效地進行交流,它們需要具有理解和生成人類語音的能力。語音合成技術將文本轉換為逼真的語音,而語音識別使數字人能夠理解并響應口語。這些技術能確保與數字人的對話聽起來更加自然和親切。
將虛擬數字人融入自然人社會帶來了重大的倫理和技術挑戰。真實性、隱私和數據安全成為最重要的問題,尤其是當這些化身變得與真人越來越難以區分時。此外,管理人類和數字化身之間的互動需要仔細考慮,以避免誤解并確保積極的互動。
2.語言學習方面
在語言學習方面,“三人”的互動大致可以分為機器人的語言學習、數字人的語言學習,以及機器人和數字人助力自然人類的語言學習3 個方面。
(1)機器人的語言學習大致可以分為自然語言和人工語言兩種。就自然語言來說,機器人可以通過自然語言處理(NLP)、機器學習算法、深度學習、符號人工智能、交互式學習等技術和方法,來不同程度地理解、解釋和生成人類語言。為了使用人類語言,機器人必須通過機器人的傳感器和執行器將單詞映射到物理世界的各個方面。該問題與其他自然語言處理領域不同,因為需要將語言置于噪聲感知和物理動作的基礎上(Tellex et al. 2020)。目前的機器人語言學習還處于初級階段,正如喬馬丁(Chaumartin)所說:“聊天機器人非常接近通過圖靈測試,但到目前為止,它們只是人類創造的最好的隨機鸚鵡?!倍疫€存在著倫理方面的風險,但人工智能和機器人技術的不斷進步正在不斷提高機器人的語言學習能力,使它們能夠在各種環境下與人類更有效地互動。比如計算語言學領域的新進展,即開始通過通信系統的出現來訓練機器人理解人類語言(Kouwenhoven et al. 2022)。
(2)數字人的語言學習。數字人的語言學習跟機器人有些類似,也需要語音合成、文本到語音合成、自然語言處理等技術。美國南加州大學的創新技術研究所自2000 年起開展了一項虛擬人類項目,其中的自然語言小組從一開始就致力于為虛擬人類提供對話功能。這項工作的很大一部分涉及集成的虛擬人類,具有具體的對話、情感、計劃和任務推理、知識表示和感知。為了支持這項研究,他們也致力于對自然語言對話基礎、自然語言組件的其他架構和語料庫創建進行分類。
(3)機器人和數字人助力自然人的語言學習,歷史已經較為悠久,研究也非常多。比如van denBerghe et al.(2019)的綜述指出,機器人輔助語言學習(RALL)領域正在迅速發展,已有研究從不同類型機器人和不同方法的視角,以及針對不同語言、年齡組和語言系統的各方面的視角,都有相關研究的切入。文章概述了RALL 研究迄今為止所獲得的結果,討論了當前使用社交機器人進行第一和第二語言學習的可能性和局限性,并討論了33項教授詞匯、閱讀技巧、口語技巧、語法和手語的研究。除了對RALL 情境中學習收益的深入了解之外,這些研究還提出了有關學生動機和機器人在學習情境中的社交行為等更普遍的問題。文章在最后提出在語言教育中使用社交機器人的未來研究方向。劉星、王春輝(2023)的綜述也指出,進入21世紀以來,用于語言教學的機器人開始應用于各個年齡段的語言學習中,越來越多的理論與應用研究開始涌現。全球教師短缺現狀、個性化學習趨勢、語言學習理論發展,以及新冠疫情帶來的遠程學習浪潮等,多因素合力推動了這一領域的快速興起。目前,用于輔助語言學習的社交機器人有不同的職能和角色,可根據硬件和軟件屬性對其分類。當前的研究主要涉及3 個領域:機器人對語言技能的影響,機器人對學習者的影響,學習者對機器人的感知與態度。
3.語言研究方面
正如文章開頭所述,“三人”共生時代給語言研究帶來了許多新機遇和新挑戰。在機遇方面,數字化使得語言數據更加豐富和易于獲取,從而為語言學研究提供了更多的數據資源,機器學習算法可以利用這些數據進行語言模式識別、語言規律探索等研究,進而推動語言學的發展;促進了語言學與其他學科的跨界合作,如計算機科學、心理學、認知科學等,這種跨學科合作為語言學研究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方法,促進了語言學與其他學科的交叉融合。在挑戰方面,語言數據的獲取和使用面臨著數據隱私和倫理問題;在使用機器學習算法進行語言研究時,可能會出現算法偏見和歧視問題;數字技術的普及程度不均可能導致數字鴻溝加寬加深,從而影響語言學研究的廣度和深度;時代的發展加快了語言變化的速度,包括新詞的產生、語言的演變等,這種快速的語言變化可能會對語言學研究提出新的挑戰,需要及時調整研究方法和策略。
為了適應語言在數字時代的變化和機遇,一些新興交叉研究方向開始嶄露頭角。在國內,北京語言大學于2021 年創立了中國首個“語言資源學”學科。它以語言資源為研究對象,系統研究語言資源的類型、構成、分布、質量特征、使用狀況及其與語言研究和社會發展之間的關系,依據語言資源學的現有發展實際和未來發展趨勢,下設語言資源理論與實踐、語言資源應用技術、語言資源管理與倫理3個主要研究方向。在國際上,一門新興的學科——數字語言學(Digital Linguistics,簡稱DLx)正在形成。數字語言學是一門運用數字技術和量化方法來研究語言現象和語言規律的交叉學科。作為一門新興學科,它涉及語言學的各個分支(如語言教育、語言治理等)以及統計學、計量學、人工智能、數據科學等相關研究領域。與計算語言學專注于使用計算機執行與語言相關的任務不同(如機器翻譯或語音識別),數字語言學更加關注語言數據本身,即語言數據的收集、處理、分析、可視化、存儲、傳播等方面,以及語言數據在數字環境中的表現和變化(Witt 2021)。
數字革命創造了語言使用的新途徑和新穎的交流方式,無處不在的技術越來越深入地調節著我們的語言、語言生活和社交互動。技術產生了新的數據流,但也提供了收集和分析數據的新方法,比如語言處理的實驗研究、語言變化建模以及更全面的記錄瀕危語言的方法。新一代語言學家需致力于研究這些問題,并將適合數字時代的方法、工具和技能納入其科學范式之中。
四、結語
近20年前,庫茲韋爾在《奇點臨近》中預言:“我把奇點的日期設置為極具深刻性和分裂性的轉變時間——2045 年。非生物智能在這一年將會10億倍于今天所有人類的智慧。”(雷·庫茲韋爾2019:80)如果這一預言也能如他的其他預言那樣應驗的話,人類離這一奇點的時間也恰好還有20年。歷史的巧合,有時比人工的規劃更加巧奪天工。
湯姆·惠勒(2022 :5)提醒大家注意:“歷史告訴我們,盡管人們常常聚焦于新技術本身,但技術帶來的次生效應才是真正具有變革性的……一種新技術的歷史,通常就是這種新技術艱難地走向成熟、最終讓那些因它而利益受損的人也能接納它的過程。”當下的地球似乎正在經歷這個變革性時刻的前夜,“三人”共生時代已來,人們需要注意其技術本身,但是更要關注其次生效應,更要關注其給語言、語言生活和語言治理帶來的新問題、新形態和新趨勢,關注“三人”之間的共生、共享、共治和共建。
在塔米姆·安薩利(2021:226~249)看來,中華文明跟斯拉夫文明、伊斯蘭文明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屬于與“進步敘事”相對的“復興敘事”的文明。而本文最終想強調的是,中華文明也是當下和未來的文明。我們要從歷史中汲取經驗和給養,更要從當下和未來中尋覓機遇和航向。未來的語言研究,需要把握時代發展趨勢,依托整體性視角和系統性思維,為國家和社會發展提供更多更好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