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國文教學自有它獨當其任的任，那就是閱讀與寫作的訓練。學生們眼前要閱讀，要寫作，至于將來，一輩子要閱讀，要寫作，這種技術的訓練，他科教學是不負責任的，全在國文教學的肩膀上。所謂訓練，當然不只是教學生們拿起書來讀，提起筆來寫，就算了事。第一，必須講求方法。怎樣閱讀才可以明白通曉，攝其精英，怎樣寫作才可以清楚暢達，表其情意，都得讓學生們心知其故。第二，必須使種種方法成為學生們終身以之的習慣。因為閱讀與寫作都是習行方面的事情，僅僅心知其故，而習慣沒有養(yǎng)成，還是不濟事的。國文教學的成功與否，就看以上兩點。

就現(xiàn)在一般情形說，說到學生國文程度，其意等于說學生寫作程度。對于與寫作程度同等重要的閱讀程度往往是忽視了的。因此，學生閱讀程度提高了或是降低了的話也就沒聽人提起過。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寫作程度有跡象可尋，而閱讀程度比較難以捉摸，有跡象可尋的被注意了，比較難以捉摸的被忽視了，原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閱讀是吸收，寫作是傾吐，傾吐能否合于法度，顯然與吸收有密切的關系。單說寫作程度如何如何是沒有根的，要有根，就得追問那比較難以捉摸的閱讀程度。

閱讀方法又因閱讀材料而不同。就分量說，單篇與整部的書應當有異，單篇宜作精細的剖析，整部的書卻在得其大概。就文體說，記敘文與論說文也不一樣，記敘文在看它的支配描繪的手段，論說文卻在闡明推論的途徑。同是記敘文，一篇屬于文藝的小說與一篇普通的記敘文又該用不同的眼光，小說是常常需要辨認那文字以外的意味的。就文字種類說，文言與白話也不宜用同一態(tài)度對付，文言——尤其是秦漢以前的——最先應注意那些虛字，必須體會它們所表的關系與所傳的神情，用今語來比較與印證，才會透澈地了解。多方面地講求閱讀方法也就是多方面地養(yǎng)成寫作習慣。習慣漸漸養(yǎng)成，技術拙劣與思路不清的毛病自然漸漸減少，以至于沒有。所以說閱讀與寫作是一貫的，閱讀得其法，閱讀程度提高了，寫作程度沒有不提高的。所謂得其法，并不在規(guī)律地作訓詁學，文法學，修辭學與文章學的研究，那是專門之業(yè)，不是中學生所該擔負的。可是，那些學問的大意不可不明曉，那些學問的態(tài)度不可不抱持，明曉與抱持又必須使它成為終身以之的習慣才行。

——葉圣陶《對于國文教學的兩種基本觀念》

（見《中等教育季刊》1940 年創(chuàng)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