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較少民族聚居區保持型雙語教育興起的歸因分析

收稿日期：2023-02-07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教育學一般課題“中國教育人類學‘三大體系’構建研究”（BAA220167）

作者簡介：巴戰龍（1976—），男，裕固族，甘肅肅南人，北京師范大學社會學院教授，民族學博士，研究方向為教育人類學。

摘" 要：中國少數民族地區雙語教育類型大致可分為過渡型雙語教育和保持型雙語教育兩種，近年來在人口較少民族聚居區興起的雙語教育屬于保持型雙語教育。通過運用教育人類學持續觀察法對裕固族聚居區的保持型雙語教育的興起進行歸因分析，發現教育系統外部主要原因有本族語言及傳統文化趨于瀕危和族群性的焦慮加劇，以及可供社會行動者選擇的實踐策略空間在相關政策疊加實施的背景中生成和拓展；教育系統內部的主要原因有校本課程開發的蓬勃興起和民族文化精英的強力推動。從當下中國的經驗事實和情境分析來看，“完善差別化的區域政策”可以作為新時代少數民族地區雙語教育政策的基本定位和主導邏輯。

關鍵詞：人口較少民族；裕固族；雙語教育；教育人類學

中圖分類號：G40-0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329（2024）02-0055-09

一、引言

與當代人的一般想象不同的是，雙語教育實際上是一種古老的人類活動，盡管它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群中有著出于不同目的的不同實踐形式。目前，雙語教育是全球性的教育文化現象，是不同國家或地區的人群為使其教育能恰當回應當地語言及文化多樣性的現實需求而采用的一種社會設置。同時，雙語教育也是備受社會各界關注的社會政治現象，是表征特定國家或區域內不同語言群體的心態、權力、地位和聲望，以及社會公平正義程度的敏感指針。

現實社會中的雙語教育實踐豐富多樣、種類繁多，以至于無論是學術研究界還是教育實踐界，都必須使用只能粗略概括不能細究明察的分析工具——“類型學”來對雙語教育進行分類。從20世紀70年代至今，學術界對雙語教育進行細致分類的理性努力耗去了數代學者的精力和知識，已經發展出了一個至少包括十種主要類型的分類譜系。國際學術界比較通行的分類是，按教育目標的不同，將雙語教育分為過渡型雙語教育和保持型雙語教育。一般來說，過渡型雙語教育的目標主要是培養和發展學習者的占支配地位語言（常常是國家或區域通用語言）的能力，而保持型雙語教育的目標則是培養學習者的占弱勢地位語言（常常是學習者的本族語言）的能力。裕固族聚居區的雙語教育，主旨在于培養和發展裕固族兒童的本族語言能力，屬于較為典型的保持型雙語教育。

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進入新世紀以來，中國人口較少民族聚居區的經濟社會和文化教育發展迅速，伴隨著這一日新月異發展的是廣義的保持型雙語教育的艱辛探索和蓬勃興起。那么，為什么在各人口較少民族人民實現美好生活能力不斷增強和現實生活水平不斷提高的同時，會出現保持型雙語教育同步興起的教育文化現象呢？本文采用案例研究策略，以社會文化取向的教育人類學為基本學科視角，以開放系統模型為基本分析模型，對中國西北的裕固族聚居區雙語教育的興起進行歸因分析，為進一步深入探索人口較少民族聚居區雙語教育發展之道提供知識基礎和實踐參照。

二、裕固族的語言使用狀況與保持型雙語教育實踐

裕固族是中國政府認定的28個人口較少民族之一，根據2020年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統計，全國共有14706人，主要聚居在甘肅省張掖市肅南裕固族自治縣和酒泉市肅州區黃泥堡裕固族鄉。從總體上說，裕固族的聚居區由“三鎮三鄉”組成，由三個不連片的片區組成，自東向西依次是：“東南片區”是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皇城鎮；“中部片區”是肅南裕固族自治縣康樂鎮、紅灣寺鎮和大河鄉；“西北片區”是肅南裕固族自治縣明花鄉和肅州區黃泥堡裕固族鄉。

裕固族是歷史悠久的民族，其遠祖是曾于公元8世紀在漠北高原建立草原帝國的回鶻，其直系祖先是公元9世紀回鶻汗國崩潰后南遷部眾的一支——“撒里畏兀兒”。抑或說，裕固族是以“撒里畏兀兒”為主體，在歷史長河中不斷吸收了蒙古、藏、土和漢等族群成分發展而來的民族。

裕固族的語言文化具有多樣性。首先，裕固族有西部裕固語、東部裕固語兩種語言，分別屬于阿爾泰語系突厥語族與蒙古語族，這兩種語言既保留了許多古代突厥語蒙古語的特征，又產生了一些新的特征而蜚聲學界。其次，盡管兩種裕固語在阿爾泰語系中分屬不同語族，在語言結構和使用方面都各有特色，但也是突厥語族和蒙古語族諸語言中最為接近的語言，有相當多的共有詞匯和借詞，都能較為充分地反映裕固人以傳統畜牧業為基礎的生產生活和文化遺產。再次，隨著裕固族聚居區生態環境、生計方式、社會制度、信仰儀式等方面的變遷，兩種本族語言都面臨著使用者個體、家庭和社群詞匯量減少、口頭交流越來越局限于包括日常問候等在內的簡單交流，在傳統生活中發揮“標準裕固語”作用的經典口頭傳統作品日趨瀕危或業已消亡；若非漢語借詞大幅增加，已經很難表達當代生產生活中如云蒸泉涌般的新生事物。第四，裕固語當前使用情況不容樂觀，兩種語言均已瀕危，放棄使用本族語言、轉用漢語交際的語言轉用經歷了從橫向的“空間上”（過去只是臨近漢族農區的部分裕固人轉用了漢語）向縱向的“代際間”（現在是年輕一代的絕大多數裕固人轉用了漢語）發展的歷程，裕固語使用人口的“中年化”和“老齡化”現象已非常明顯。第五，裕固人的語言兼用類型多樣，使用本族語言的人們大多只會一種本族語言，小部分人兼通兩種語言，但平衡的雙語人極為罕見；除了使用本族語言外，裕固人還普遍兼用漢語（在裕漢雙語人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平衡的雙語人），小部分人兼用藏語，個別人兼用蒙古語，現在還出現了能使用英語和土耳其語等外國語言進行交流的專業人才。最后，盡管裕固語在隨著時間不斷流失，但是裕固人記錄、保護甚至復興本族語言的努力從未停止，甚至在學術界和基層社會都出現了恢復使用裕固族傳統文字——回鶻文的呼吁和行動，更強烈的呼吁和行動則集中在開展學校雙語教育和研制裕固語記音符號方面，甚至“打造雙語家庭”也已從學術論證與倡導邁向了社會政策與實踐。可以說，裕固族為傳承其語言文化遺產而進行的持續奮斗和卓絕努力已經成為當代裕固族的一大文化奇觀，也是中國人口較少民族和世界眾多小民族為保護人類語言與文化多樣性作出努力和貢獻的一個縮影。

中國少數民族地區雙語教育的類型和實踐復雜多樣。廣義的裕固族聚居區雙語教育屬于保持型雙語教育，興起于改革開放初期，至今有30余年，從不連續的“偶發教育事件”到連續的“學校教育過程”，雖歷經曲折，但成就不俗。

裕固族聚居區，雙語教育甚至多語教育，事實上（尤其是在宗教界和部落上層子弟教育中）古已有之，但現代意義上的雙語教育卻是現代學校教育的伴生物。縱觀現代意義上的裕固族雙語教育的實踐發展歷程，以雙語教育的完善程度和實施規模為主要標準，可以將截至目前的實踐發展歷程分為三個時期，即自發實踐時期、探索試驗時期和改革發展時期，下面將這兩個時期的基本情況分述如下。

（一）自發實踐時期（1939.5-1983.8）

裕固族現代學校教育興起于抗戰時期祁連山北麓杰出愛國宗教人士七世顧嘉堪布在南京國民政府蒙藏委員會駐酒泉調查組（1941年改稱駐河西調查組）的輔助下于1939年5月至1943年夏，先后在亞拉格、賀郎格和薩格斯三個部落的營地，借助各自的寺院房屋或其周圍民舍（后或修補舊屋或改建新舍）創立了“蓮花寺小學”“慈云寺小學”“紅灣寺小學”和“明海寺小學”四所民辦公助性質的小學。起初的課程設置中均有“國文”和“藏文”，但由于師資短缺（藏文教師多由寺院僧人充任）、語言環境（當時通漢語者多為成年男子，通藏語者多為寺院僧人，識漢字和藏文的人很少，能熟練使用者更是“寥若晨星”）和教學困難（入學學生的第一語言且能熟練使用的是西部裕固語，漢語和藏語均為第二語言，即使在上學前有所接觸學習卻也程度很差）等原因，“藏文”課程實際上形同虛設，而蒙藏委員會駐河西調查組對是否設立藏文教學的態度是“或設或否，聽其自然”。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至改革開放初期，廣義的雙語教育在部分有能熟練使用裕固語的本族老師的學校里和能熟練使用漢語的家長的家庭里是存在的，是一種過渡型的雙語教育，基本上用本族語言輔助學習漢語，目的是使年輕一代能盡量熟練掌握漢語。總體來說，這一時期的雙語教育實踐偶發零散，屬于自發實踐活動。

（二）探索試驗時期（1983.9-2017.7）

1983年9月，黃泥堡裕固族鄉學校開展了較為正式的西部裕固語教學活動，持續僅一個學年后就因各種原因停止，但開創了裕固族雙語教育的先河。時隔20年后的2003年9月，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紅灣小學開展了西部裕固語興趣小組，持續僅一學年后因各種原因再次中斷。2007年9月，肅南裕固族自治縣幼兒園開始了東部裕固語的教學活動，第二年3月又啟動了西部裕固語的教學活動，這一次終于點燃了裕固族雙語教育的“燎原”之火，不僅本園的雙語教育持續至今，而且還成了裕固族聚居區基礎教育段學校所學習的榜樣，其他學校紛紛以各種形式開展包括語言學習活動在內的民族文化傳承活動。這一時期的裕固族雙語教育發展取得的主要成果有：1.在學校領域和社會領域均有探索性的活動開展起來，其中學校領域的具體形式有課堂教學、興趣小組和口語展示等，社會領域的具體形式有培訓班、合唱團和媒體傳播等；2.2013年起至今，持續開展了“裕固族語言文化進校園師資培訓”活動，凝聚了一批有志于民族文化傳承的有志之士；3.自治縣幼兒園和裕固族文化研究室的相關人員編寫印行了一些內部教學參考資料；4.2014年8月，成立了教育社會組織——肅南裕固族自治縣裕固族教育研究所，建立了“裕固學文獻資料中心”，開展了“裕固族語言文化師資培訓及傳承體系構建”項目活動和從2014年起至今每年一屆的裕固族教育研討會；5.雙語教師隊伍建設取得突破性進展。2015年自治縣教育局招聘了5名專職裕固族雙語教師，并以多種形式對專職雙語教師進行了職后培訓，開啟了裕固族聚居區裕固族雙語教師的專業化歷程。6.2016年裕固族教育研究所組織協調各方力量申報并開展了甘肅省教育科學“十三五”規劃一般（系列）課題——“裕固族語言文化校本課程（系列）開發研究”（共６項課題，總主持人為安維武），在兩年的研究過程中，先后取得了《裕固族語言文化校本課程實施方案》《裕固族語言文化校本課程（系列）課程標準》《裕固族語言文化校本課程教學活動手冊》等多項成果。總體來說，這一時期的活動是探索試驗性質的，但是自2007年以來，各種活動的規范性和目的性越來越強，雙語教育體系構建的色彩也越來越濃。

（三）改革發展時期（2017.8-）

2017年7月30日至8月3日，肅南裕固族自治縣“雙語教育啟動會暨第一屆雙語教師培訓會”在肅南一中舉行，出席會議的有張掖市政府和自治縣縣委、縣政府分管官員、裕固族學者和從事民族文化傳承工作的學校教師。這次會議的召開是自治縣教育史上一件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大事，鄭重宣布將此前在這個多民族、多語言的縣域教育領域事實存在的“裕固語教學”“藏語教學”和“蒙古語教學”提升到“雙語教育”的新高度統籌開展。換言之，經過多年持續不懈地努力奮斗，裕固族聚居區雙語教育終于正式獲得了合法性。裕固族聚居區教育發展的生動實踐迅速引起了包括學術界在內的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教育部中國教育報刊社主辦的《中國民族教育》雜志2018年第9期“聚焦裕固族教育”，以“小城大事：甘肅肅南裕固族自治縣教育發展全視角”為主題刊出了一組文章（共11篇），對包括裕固族聚居區雙語教育在內的肅南裕固族自治縣教育發展成就進行了全方位的、系統深入的報道，在民族教育界和裕固族聚居區引起熱烈反響。鑒于裕固族聚居區教育領域民族文化傳承活動時斷時續，體制保障不到位等現實情況，2012年10月，筆者正式向時任肅南一中校長的裕固族教育家安維武提出了“關于肅南民族教育立法的建議”，后經安維武等人多方努力，這一建議于2015年12月被中共肅南縣委采納，列入《中共肅南縣委關于制定肅南縣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發展規劃的建議》。經過自治縣相關部門的共同努力，《甘肅省肅南裕固族自治縣教育條例》由甘肅省第十三屆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三次會議于2019年11月29日批準，由甘肅省肅南裕固族自治縣人大常委會于同年12月20日公布施行。從此，肅南裕固族聚居區走上了依法治教的新征程，包括雙語教育在內的民族文化傳承活動獲得了明確的法律保障和制度支持。在裕固族教育研究所的組織協調下，“裕固族語言文化課程各學段課例集”正在緊鑼密鼓地開發中，目前進展順利。另外，鑒于兩種裕固語均已屬瀕危語言、絕大多數的裕固族兒童的第一語言已為漢語和學校雙語教育教學的難度越來越大等實際情況，筆者近年撰文詳細論證并著力提倡的“打造雙語家庭”的文化構想和政策建議得到自治縣政府的采納，并由裕固族教育研究所于2019年8月率先為10個家庭頒發了雙語家庭證書，表彰他們積極傳承民族語言文化的有效實踐。同年同月，裕固族教育研究所主辦的“民族、文化與教育——紀念裕固族現代學校教育創立80周年學術研討會”在自治縣召開，包括10余所高等學校和科研機構的專家學者在內的80余人參會，為自治縣民族教育發展和裕固族文化傳承建言獻策。總體來說，盡管時間很短，但是這一時期的活動已經體現出教育實踐與學術研究的良性互動，雙語教育活動的系統性及其良性運行的驅動機制、控制機制、保障機制、反饋機制、激勵機制和整合機制均得到加強，雙語教育顯示出蓬勃發展的態勢。

三、裕固族聚居區保持型雙語教育興起的歸因分析

開放系統模型是一種社會科學的分析模型，盡管社會學文獻有時傾向于將其看作是一種理論，但又不是一個實際的理論。本文不嚴格套用該模型，而是作為啟發性的分析框架，借用其核心假設和主要意涵：某個復雜的系統可以分成幾個組成部分進行研究，而某個組成部分與其外部環境有著相互作用。我們將裕固族聚居區教育體系看作是一個系統，學校組織是該系統的核心組織和活動中心，主要（但不限于）將快速發展變化的中國情境作為裕固族聚居區教育系統的外部環境，來展開對裕固族聚居區雙語教育興起的歸因分析。

（一）教育系統外部的歸因分析

世界知名的當代日本教育學者佐藤學曾一針見血地指出：“無論哪一個國家，學校教育總是濃縮了該國的一切社會與文化的元素的。”美國語言學者鮑爾斯頓（Christina B. Paulston）也早在1980年就出版著作論述了研究雙語教育必須研究它的文化、政治、經濟和歷史背景的觀點。由此可見，我們在做雙語教育興起的歸因分析時，分析教育系統之外的原因是十分必要的。

1.本族語言及傳統文化趨于瀕危和族群性焦慮加劇

裕固族的遠祖回鶻和近祖“撒里畏兀兒”都使用過回鶻文。這種來源于粟特文的音素文字，主要流行于9至15世紀的內陸亞洲，事實上它還是一種跨語言、跨方言的文字，至今還以回鶻式蒙古文、滿文和錫伯文等形式頑強生存。從現有實物資料看，回鶻文在“撒里畏兀兒”中至少到18世紀初才退出歷史舞臺。回鶻文的消失與“撒里畏兀兒”在地方權力格局中的敗落直接有關。自17世紀末“撒里畏兀兒”被清帝國納入統轄之后，隨即在“扶番抑蒙”和“分而治之”政策的分化作用下，加之在帝國鎮壓地方叛亂（例如“羅卜藏丹津之亂”和“同治回亂”）中又被無辜卷入，導致該族群快速衰落，至1949年，人口僅剩3 000余人。

回鶻文失傳的直接后果是，裕固族的傳統文化傳承的主要形式變成口耳相傳、言傳身教和榜樣示范，而口耳相傳以語言為載體。“語言-口頭傳統-傳統文化”是互為前提、相輔相成，一旦語言消亡，裕固族傳統文化的瑰寶——口頭傳統也名存實亡。眾所周知，兩種裕固語在學術研究中的主要價值體現在它們保留了古代突厥語和古代蒙古語的許多特征，為釋讀相關文獻提供了鮮活的證據。實際上，這兩種語言之所以能保留古代突厥語和古代蒙古語的一些特征，其秘密就在于口頭傳統，尤其是傳統民歌和儀式頌詞扮演了“標準裕固語”和“裕固語雅言”的作用，通過傳承“雅音”來保持特色并防止語言分化。這一點，從以研究西部裕固語蜚聲學界的馬洛夫（C.E.Malov，俄羅斯族）、捷尼舍夫（E.R.Tenishev，塔塔爾族）、陳宗振（漢族）和鐘進文（裕固族）四代學者的研究中可以看出，他們之所以一致認為西部裕固語保留了古代突厥語的許多特征，與他們所收集和分析的語言資料多為口頭傳統資料有直接關系。

兩種裕固語的瀕危和部分傳統文化的消亡，直接導致了裕固人族群性焦慮加劇。當下，裕固人對裕固族的自我定義主要有四種類型：一是，從生計方式角度出發，常見表述有“裕固族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游牧民族”“游牧是我們（裕固族）共同的根”等；二是，從本族語言出發，常見的表述有“裕固話是裕固族的最后一把金鑰匙”“如果你不會說裕固話，你就不是裕固族”等；三是，從宗教信仰出發，常見的表述是“裕固族是一個信仰藏傳佛教的民族”“薩滿教是裕固族最原始的信仰”等；四是，從風俗習慣出發，常見的表述有“裕固族禁食‘尖嘴圓蹄’動物的”“裕固族堅決不吃驢肉和狗肉”“民族風俗習慣丟掉了，裕固族就不是裕固族了”等。隨著裕固族聚居區經濟、政治和社會文化的快速變遷，上述四種自我定義已經不僅無法在現實和邏輯上成立，且并未發揮族群凝聚和社會團結作用，甚至起了反作用，成為裕固族進一步發展的桎梏。筆者近年在多次學術會議上提議，基于長時段的歷史觀察和現實分析，裕固人可用“重視教育、熱愛知識、追求創新和崇尚美德”來重新定義裕固族的族群性，讓教育、知識、創新和美德成為新的族群性表征，使這些族群性表征能推動族群走上健康的永續發展之道。

有趣的是，在進入21世紀以來的裕固族聚居區里，族群性的焦慮與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之間是協同演化的關系。本族語言及傳統文化的瀕危或消亡導致了族群性的焦慮加劇，進而促動人們去重視和實踐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對文化遺產保護傳承的重視和實踐，進一步使人們發現了語言及傳統文化趨于瀕危或已然消亡的嚴重情況，進一步加劇了族群性的焦慮，進而又推動了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工作邁上新臺階。不過，值得注意的是，族群性的緊張和焦慮，是當代全球社會的一般現象，并不是裕固族獨有；導致少數族群的族群性焦慮加劇的原因很多，但語言及傳統文化趨于瀕危是重要且直接的原因之一。

2.實踐策略空間的生成與拓展

此處關于實踐策略空間生成的分析，主要是受到了法國社會人類學者布迪厄（Pierre Bourdieu）關于實踐邏輯研究和中國教育學者林小英關于“教育政策變遷中的策略空間”研究的啟發。盡管學術界給布迪厄的理論貼的學術標簽和做的理論分類并不一致（例如，有人用“構建的結構主義”，有人則用“實踐理論”，有人將其歸為現代社會（學）理論，也有人將其歸為后現代（或后結構）社會（學）理論），但是社會理論界都承認他為超越主觀論和客觀論，（社會）結構論和（意志）主體論所作的卓越努力。他將“實踐”重新置于學術聚光燈下，“集中思考并詳細闡發了實踐的特殊邏輯以及將它從‘邏輯的邏輯’區分出來的一切因素，這一點不妨說是他對社會理論最偉大的發現和貢獻”。“一切都是社會的”，實踐策略空間也是“社會的”，是指在特定場域中，由處于某種相對位置的社會人群里那些“實踐的同類操作者”（the analogical operators of practice），為達到某些情境化目的而通過意圖性活動探索出來的心理圖式和行為模式的可能集合及其行動閾限。

筆者的田野調查發現，相關政策的疊加實施為可供社會行動者選擇的實踐策略空間的生成與拓展提供機會與背景。從裕固族聚居區的實際情況而言，保持型雙語教育的興起直接得益于進入21世紀以來的先后實施的扶持人口較少民族發展系列政策、基礎教育新課程改革系列政策和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系列政策；通過聚焦和凝視具體雙語教育的“實踐邏輯”，可以發現實踐策略空間的生成和拓展的四種具體機制，一是對相關政策的策略性解讀：常常是對某些政策話語進行符合常理的延伸性解讀，以作為相關社會行動的正當性和合法性的來源和依據；二是對相關實踐的選擇性模仿：常常是先了解其他民族聚居區的相關實踐，然后進行因地制宜的情境化和在地化改造；三是對基層實踐的愿景性引領：常常是民族文化精英通過各種媒介，例如期刊、網站、QQ群、微信群等媒介適時提出某種愿景，鼓勵基層民眾為實現某種愿景而勇于實踐、努力奮斗；四是對文化精英的激勵性回應：常常是官方或民眾通過贊同民族文化精英提出的愿景，積極開展一些探索實踐，從而對民族文化精英提出更高期待和更多要求，激勵精英為解決現實問題而爭取或提供更多的資源或規則。這四種機制很少能同步發生或單獨作用，更多情況下是有時序性和互涉性的。

（二）教育系統內部的歸因分析

在社會人類學看來，系統可以指由所有的人類互動作用組成的整體。進而言之，教育系統就是指由人們圍繞培養人的特定文化目的而進行的持續互動作用組成的整體。早已成為社會科學理論常識的結構-功能論提示我們，作為整體的教育系統，不僅對系統外部的作用作出反應，而且也對系統內部的各組成部分間互動的方式和規則作出反應。由此可見，我們在做雙語教育興起的歸因分析時，分析教育系統的內部因素也是十分必要的。盡管在人類學中真正有趣的是探索究竟該如何分析作為整體的系統，但是我們在這里既不沉湎于英國人類學者拉德克利夫-布朗（A. R. Radcliffe-Brown）的“社會過程說”，也不著迷于英國人類學者貝特森（Gregory Bateson）的“文化三項說”，而直截了當地提出兩個分析性問題：（1）發生了什么；（2）誰做的。

1.校本課程開發的蓬勃興起

2004年3月，針對裕固族聚居區教育的兩項不同性質的研究不約而同地悄然啟動。一項是由時任肅南二中校長安維武主持的校本教研項目——“民族地區義務教育課程改革與裕固族鄉土教材建設研究”。該項目于2005年7月，編制出一套六本的“裕固族鄉土教材”；2006年6月，經不斷修訂補充后正式印行；2008年1月，再經大幅度修訂，裕固族鄉土教材《裕固家園》正式由甘肅文化出版社出版；同年3月9日，肅南裕固族自治縣教育局發出“關于《裕固家園》進課堂的通知”，在自治縣內正式全面推廣該教材。這本教材的開發出版和全面推廣，成為學校教育領域傳承裕固族文化劃時代的重大事件。另一項是由筆者主持的“聯校教育社科醫學研究論文獎計劃”項目——“社區發展與裕固族學校教育的文化選擇”。該項目于2005年4月完成，基于社會人類學民族志研究提出了三個后來引起裕固族聚居區社會各界重視的觀點：（1）裕固族聚居區學校教育應該有兩個基本功能：傳授現代社會主流科學文化知識和傳承本族文化；（2）裕固族聚居區學校教育應在廣闊的社會文化背景中進行文化選擇，應該回應裕固族聚居區發展的現實需要；（3）裕固族聚居區學校教育應是一種建立在基本的文化教育（以國家課程為載體）的基礎上的、整合生計教育、環境教育和創新教育的綜合性的教育。這項研究一完成，筆者立即在導師滕星教授的悉心指導下，以這項研究為主要基礎，主導設計和主筆撰寫了新的項目——“中國西部少數民族地區經濟文化類型與初中地方性校本課程建構”。2006年4月，該項目獲得美國福特基金會和中央民族大學“985工程”的批準和資助。同年6月筆者帶領中央民族大學項目小組赴兩個田野實驗點之一——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皇城鎮與肅南二中合作開發校本課程（該項目的另一個田野實驗點是云南省景洪市勐罕鎮中學）。項目小組和實驗學校經過3年多的共同團結奮斗，嚴格遵循校本課程開發流程，于2009年9月正式由中國和平出版社出版了多元文化鄉土教材——《甘肅省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第二中學校本教材》，并于同年秋季學期正式進入課堂教學。

這兩項校本課程開發拉開了21世紀裕固族聚居區教育改革發展的大幕，不僅大大提振了裕固族聚居區政府與社會改革發展教育的決心和信心，而且為后續學校課程改革推進和教育發展路徑拓展提供了人力資源和實踐經驗。目前仍在持續的雙語教育課程開發，仍然是在這兩次校本課程開發中成長起來的教育家安維武的領導下開展的，其基本的行動框架和實踐模式沿用兩次校本課程開發的經驗圖式。

2.民族文化精英的強力推動

在發展研究中，人們一般都會追問，社會發展過程中的行動主體究竟是精英（elites）、官僚組織（bureaucratic organizations）、非正式的政治派系（factions）還是非營利性的社會組織（social organizations）。筆者的田野研究發現，在保持型雙語教育的興起過程中，精英、政府和民間組織的作用都是非常明顯的，尤其是民族文化精英的強力推動作用相對更為明顯，派系作用則非常不明顯。

現代學校教育的興起，直接導致了裕固族聚居區精英再生產從“世襲制”逐步過渡到了“篩選制”，尤其是1954年裕固族實現民族區域自治，先后成立兩個自治地區（一為縣級一為鄉級），學校教育成為精英成長的搖籃，尤其對普通農牧家庭出身的廣大子弟而言，學校教育甚至一度是實現向上的社會流動的唯一通道。

新中國成立以來，特別是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以來，裕固族不再是“鐵板一塊”或可以用單一文化要素概括了。社會經濟發展促進學校教育發展，學校教育發展又加速社會分化和文化變動，培養出數代裕固族聚居區現代化發展所需的國家干部、專業人才和普通勞動者，尤其培養出了一批批民族文化精英。其中，有以鐘進文、鐵穆爾、賀衛光和賀紅梅為代表的專家學者隊伍，以賀繼新、杜曼、賀中和妥清德為代表的文學創作隊伍，以杜秀英、柯璀玲、白金花和孟先忠為代表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隊伍，有以賀敬農、蘭禮、高林俊和安國慶為代表的各類志書圖鑒的編撰隊伍，有以巴九錄、銀杏吉斯、安菊花、白天杰為代表的歌舞藝術創作表演隊伍，有以安子俊、白文信、安玉玲和妥進武為代表的熱心民族文化傳承、勤于筆耕或勇于實踐的退休干部隊伍等。裕固族文化精英的基本特點是：（1）絕大多數人接受過程度不同的學校教育；（2）絕大多數人由于教育、工作和生活等多種原因，成為“雙語雙文化人”，除了會漢語外，絕大多數能熟練使用本族語言的其中一種，個別人甚至還能使用兩種本族語言；（3）無論會用與否，他們都對本族語言充滿感情，因而成為強力推動包括雙語教育在內的本族文化傳承的主要社會力量。

裕固族聚居區最大特點是民族團結，教育系統中的教職員工的民族類別有當地裕固族和漢、藏、回等，盡管民族不同，但是共同的生活和工作經歷形塑了他們共同的文化認同，促使他們在裕固族文化傳承事業上緊密團結、分工協作，成為“共同團結奮斗、共同繁榮發展”的先鋒模范。21世紀以來，裕固族聚居區涌現出了一批熱心裕固族文化傳承的本土教育精英，例如裕固族的安維武、賀穎春、楊杰、安翠花、安娟、高玉梅、高學平、馮海燕、蘭海東和常海玲等人，漢族的蔡世宏、宋培明、王延軍、王世鵠、屈軍、文麗華和張宗林等人，藏族的祁翠花、劉金萍、凱忠軍和阿勇等人，回族的楊愛軍等人。他們都以各種方式對學校教育領域中的裕固族文化傳承作出了或大或小的貢獻。

要澄清的是，現實社會場域中雙語教育的生成、發展和轉型，是社會沉淀的結果，受到各類復雜因素的影響。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雙語教育的興起，與族群分層，甚至整個社會的不平等也有緊密聯系。裕固族聚居區保持型雙語教育的興起，可以看作是裕固族聚居區的人們為提升裕固族在族群分層中的位階、縮小與其他地區的社會文化發展差距、保護文化多樣性和減少社會不平等而作出的卓絕努力。布迪厄通過《語言與象征權力》（Language and Symbolic Power）一書就語言、權力和政治三者關系闡發過其深刻洞見：（1）語言不僅是交流的工具，還是權力的媒介；（2）人們通過作為權力的媒介的語言競逐自身利益并展示其社會實力。

四、結語

2019年，對中國教育尤其是中國少數民族地區教育素有研究的美國教育社會學學者白杰瑞（Gerard A. Postiglione）撰文指出：“中國在教育發展上的突飛猛進可謂史無前例，以至于其他各國難以完全理解中國教育所面臨的復雜性、挑戰與機遇。要理解這一議題，需要耗費相當長的時間和巨大的耐心。”實際上，1949年至今70余年的教育發展過程和未來挑戰，對包括專家學者在內的廣大民眾來說，也是難以完全理解的。我們之所以選擇裕固族聚居區雙語教育為案例來對人口較少民族聚居區保持型雙語教育的興起進行歸因分析，除了裕固族聚居區雙語教育的典型性外，還特別考慮到裕固族教育研究是人口較少民族教育研究中成果最多的這一學術背景。換言之，與其他人口較少民族的教育研究相比，以“現代教育與文化傳承”作為核心研究主題的裕固族教育研究，對裕固族聚居區雙語教育的描述和分析相對要系統和深入得多。

無論是在研究層面上還是在實踐層面上，人口較少民族聚居區雙語教育都已經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但在新聞媒體上和日常生活里，甚至在學術研究中都可以經常發現人們將其產生和發展僅僅歸因于某種國家層面的“發展政策效應”抑或某種社會層面的“自力更生效應”。此類情況并非罕見，卻不正常。包括教育人類學在內的社會科學研究中，無論是采用演繹理論范式還是歸納理論范式，都有幾近不可遏制的“企圖通過‘單一的因果關系’的研究來解釋現象”的沖動，“這是一種必須抵制的誘惑”。正如上文所述，人口較少民族聚居區保持型雙語教育能夠興起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

通過此類較為細致深入的經驗研究，試圖為定位和制定新時代少數民族地區雙語教育政策提供現實基礎和基本思路。人口較少民族聚居區的社會政治背景與語言使用情況不同于其他非人口較少民族聚居區的社會政治背景與語言使用情況，人口較少民族聚居區雙語教育屬于保持型雙語教育，在發展中已經自成一類。因此在國家層面的語言政策和教育政策制定中應遵循“實事求是、分類舉措”的基本原則，不應將國家的“科學穩妥推行雙語教育”政策僅僅機械地理解為推行過渡型雙語教育，即發展以促進國家通用語文的推廣普及和規范使用為主要目標的教育。從實際情況來看，本族語言（文字）使用情況較好而國家通用語文使用薄弱的少數民族地區，更宜采用過渡型雙語教育，而國家通用語文使用情況較好而本族語言（文字）已趨（屬）瀕危的少數民族地區，宜采用保持型雙語教育。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2019年9月27日，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在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上的講話中指出：“要完善差別化的區域政策，優化轉移支付和對口支援機制，實施好促進民族地區和人口較少民族發展、興邊富民行動等規劃，謀劃好‘十四五’時期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發展，讓各族人民共創美好未來、共享中華民族新的光榮和夢想。”從當下中國的經驗事實和情境分析看，“完善差別化的區域政策”正好可以作為新時代少數民族地區雙語教育政策的基本定位和主導邏輯。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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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Attributive Analysis of the Rise of the Maintenance Bilingual Education in Inhabited Areas of the Ethnic Minorities with Small Populations：A Case Study of Yugur Inhabited Area

BA Zhanlong

（School of sociology，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5， China）

Abstract： There are various types of bilingual education in ethnic minority areas in China， but they can be roughly divided into transitional bilingual education and maintenance bilingual education." In recent years， bilingual education in the areas of ethnic minorities with small populations belongs to maintenance bilingual education. Through the case study of the constant observation method of educational anthropology，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causes of the rise of such bilingual education， which is helpful to understand the research， practice and policy related to education in ethnic minority areas. Based on the case study of Yugur inhabited areas， it is found that there are two main reasons for the rise of maintaining bilingual education in the areas of ethnic minorities with small populations， namely： （1） the main reasons outside the education system are at least the endangered ethnic language and traditional culture， the anxiety of ethnicity， and the background of overlying implementation of practical strategy space for social actors in relevant policies; （2） the main reasons in the education system are at least the vigorous rise of school" based curriculum development and the strong promotion of ethnic cultural elites. In addition， from the current experience and situational analysis of China，“ improving differentiated regional policy ” can be regarded as the basic orientation and leading logic of bilingual education policy in ethnic minority areas in the New Era.

Key words： ethnic minorities with small populations; the Yugur ethnic group; Bilingual Education; Anthropology of Edu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