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歸園田居》試探陶淵明的人生境界

收稿日期：2023-05-26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苗瑤語族母語詩歌格律研究”（20BZW202）

作者簡介：袁再禮（1989—），男，貴州天柱人，碩士，凱里學院助教，研究方向為語文教學教法、中國文學；彭婧（1987—），女，貴州劍河人，博士，凱里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侗族語言文化、雙語教學。

摘" 要：陶淵明是我國文學史上的一個重要人物，也是一個比較有爭議的人物。他一直受“儒”和“道”的雙重支配，只不過在不同的時期、不同的境遇下，兩種思想此消彼長罷了。歸園田后的陶淵明，很多人把他稱為一個真正的“隱士”，并號其“隱逸之宗”。筆者認為，他終究不是一個完全意義上的“隱士”，他的人生境界由“仕”時的功利境界、道德境界上升到了“隱”后的天地境界，心中始終沒有放下家國、百姓。

關鍵詞：陶淵明；隱逸；人生境界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329（2024）02-0043-06

一、 問題的提出

讀陶淵明的《歸園田居》，發現陶淵明很有意思，雖然他已經歸隱田園，但在他的詩句中依然暗暗藏著“仕”的影子。他骨子里邊是想“仕”還是“隱”？查閱相關教科書，教科書給出的參考是“隱”。“盡信書則不如無書”，解讀文本，筆者對教科書的參考有些疑問，故而萌生了探究此問題的想法。查閱相關文獻，發現關于陶淵明的研究非常豐富，而針對他的人生境界的研究則不多，相關研究結論主要有：宋冠軍《淺析陶淵明的人生境界》一文認為，陶淵明超越生死、內心坦然澄明，達到了物我相容、澄明無礙的境界。該文強調的是陶淵明主觀上個體意識的覺醒，內心的圓融純凈。楊一《人生何處不桃源——從桃園詩看陶淵明的真我人生》一文則認為，陶淵明的桃園詩描繪了陶淵明渴望的理想社會圖景，其詩文映射出了詩人言自心生的真我人格、樂天安命的人生境界。該文強調的是陶淵明的“真”和樂安天命的人生態度。朱佳欣、高春燕《陶淵明田園詩中超然處世的人生哲學探究》認為，陶淵明的田園詩雖寫田園，但其現實意義早已超脫了田園本身，人們可以從詩人由積極出仕到歸隱田園態度的轉變中，看到其沖淡平和的人生境界。該文最重要的觀點是：陶淵明歸隱后心態變了，不問世事，安于享受田園生活，追求個體的安適平靜。而類似的觀點也見于張干《從“歸途”到“歸心”——lt;歸去來兮辭gt;歸隱歷程解讀》一文比較新穎的觀點來自黨瑩瑩《隱逸之路與不隱之心——淺析陶淵明的隱逸情懷及其人格理想》，此文從真、樸、儒道思想幾個方面分析，認為歸隱田園的陶淵明內心并沒有真正平靜過，在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困惑和艱辛釋然的人生道路上，陶淵明最終完成了對儒道兩種人格理想的超越。

就目前的文獻資料分析總結發現，關于隱逸后的陶淵明人生境界的認識主要是：回歸真我、超然物外、圓融沖淡的人生境界。部分文獻稍微提及詩人歸隱后“猛志固常在”的精神狀態，但是沒有對詩人的這種精神狀態進行深入挖掘。本文試圖從陶淵明的《歸園田居》入手，憑借客觀翔實的史料來深入了解陶淵明的“隱逸情懷”，挖掘其“猛志固常在”的精神實質，探究詩人的人生境界。

二、 概念界定

境界是指人的思想覺悟和精神修養，即修為、人生感悟，其可表現一個人的思想覺悟和精神修養的水平如何。人生境界有多種說法，筆者采用哲學大師馮友蘭先生的說法：“人與其他動物的不同，在于人做某事時，他了解他在做什么，并且自覺地在做。正是這種覺解，使他正在做的事對于他有了意義。他做各種事，有各種意義，各種意義合成一個整體，就構成他的人生境界。”290馮先生所言之覺解，即覺悟、了解。馮先生將人生分為四種境界：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這四種境界是一個從低級向高級的發展過程，境界高低完全取決于覺解程度的深淺，標志著人格完善的程度。

（一）自然境界

自然境界就是一個人沒有覺解，所做的事情于其沒有意義，別人怎么過自己就怎么過，從來不思考人生的意義、目的。比如吃喝拉撒。馮友蘭先生說：“一個人做事，可能只是順著他的本能或其社會的風俗習慣。就像小孩和原始人那樣，他做他所做的事，然而并無覺解，或不甚覺解。這樣，他所做的事，對于他就沒有意義。他的人生境界，就是我所說的自然境界。”290

（二）功利境界

功利境界就是一個人有覺解，知道做什么和做的意義，但目的是出于利己的。比如吃好喝好。馮友蘭先生說：“他可以做些事，其后果有利于他人，其動機則是利己的。所以他所做的各種事，對于他，有功利的意義。他的人生境界，就是我所說的功利境界。” 291

（三）道德境界

道德境界就是一個人有高度的覺解，以人性的自覺行人道，他所做之事不在考慮個人利益，出發點不是自己，而是社會，是大眾，以社會之福祉為自己奮斗的意義。這類人，即是儒家所謂君子，君子喻于義，以天下為己任。比如讓別人吃好喝好。馮友蘭先生說：“了解到這個社會是一個整體，他是這個整體的一部分。有這種覺解，他就為社會的利益做各種事，他所做的各種事都有道德的意義。所以他的人生境界，是我所說的道德境界。”291

（四）天地境界

天地境界又叫做哲學境界、宗教境界或宇宙境界。在此種境界中的人，憑借自己的覺解，最終使自己的境界（意義世界）拓展為宇宙（天或大全），其行為是“事天”的，在此境界中的人，了解于社會的全之外，還有宇宙的全，人必于知有宇宙的全時，始能使其所得于人之所以為人者盡量發展，始能盡性。也就是一個人不僅了解到自己是社會的一分子，還領悟到自己是宇宙中的一員。他能自覺地為宇宙的利益做事，與宇宙同一。比如讓全人類吃好喝好，自己是否吃好喝好無所謂。馮友蘭先生說：“他不僅是社會的一員，同時還是宇宙的一員。他是社會組織的公民，同時還是孟子所說的‘天民’。有這種覺解，他就為宇宙的利益而做各種事。這種覺解為他構成了最高的人生境界，就是我所說的天地境界。”291

三、 “儒”“道”思想中的隱逸的本質

（一）儒家思想及其隱逸本質

儒家思想是以“仕”為主導的，自古讀書人，“學而優則仕”，講求的無非是“格物、致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治國、平天下”乃讀書人的最高追求。同時又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那為什么儒家也講“隱”呢？孔子說：“道不行，則乘桴浮于海。”又說“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孔子十分反對隱士無所作為地“與鳥獸同群”，在他看來，“隱”只不過是間接捍衛儒家的“道”方式，“隱”是一種與現實的暫時妥協罷了。他要求“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在隱居時也要宣揚自己的政治思想，心存社稷萬民。所以，儒家之隱逸是一種不逢時、不得時的手段式的待時之隱。

（二）道家的思想及其隱逸的本質

道家思想以老莊思想為代表，其思想核心是“天道自然”“清靜無為”“虛空”。道家主張與天地融為一體，與自然合二為一，反對一切的人的“作為”。道家的處世原則就是“法天貴真”，寧愿清貧一生寄身于自然造化，也不愿出仕為官。在道家看來，隱逸是徹底的，是一種純粹本真的樂趣，他們提倡“就藪澤，處閑曠，釣魚閑處，無為而已矣。”因此，道家之隱逸是一種目的性的適性之隱。

四、 陶氏的“仕”與“隱”之路

（一）陶氏出仕之因

“誤入塵網中，一去三十年”“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歸園田居·其一》中提到“塵網”和“樊籠”，而且用詞頗有深意，一個是用了“三十年”，一個是“久”，這激起了人們的興趣。一般讀書人都是以做官為榮的，陶氏為何對做官這件事如此不待見，他究竟做了多久的官？做了什么官？有怎樣的遭遇？通過查閱相關史料發現，他是一位比較特殊的官員，做官，歸隱，歸隱，做官，反反復復徘徊著，于官場和田園間游走。據袁行霈考證，陶氏一生中曾5次出仕：20 歲時開始宦游，以謀生路；29歲起為江州祭酒；47 歲入桓玄幕；53 歲為劉裕參軍；54歲為劉敬宣部建威參軍；54歲為彭澤令。431-438在這5次仕途生涯中，除了在桓玄幕下待了3年外，在其他地方待的時間都不長，多數是幾個月就辭職了。他所做官都為小官，這與他自身的“猛志”相去甚遠，所以他說“不堪吏職”，但是他又多次出仕，這不矛盾嗎？背景研究是了解人物行為的最好方式，通過梳理背景分析得出，陶氏的出仕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1.光耀門楣

陶淵明的家世顯赫，祖先立過大功業。《晉書·隱逸傳》載，陶淵明是“大司馬侃之曾孫也。祖茂，武昌太守”他的曾祖陶侃是東晉初名將，手握強大的軍事力量，都督八州軍事，封長沙郡公，死后追贈大司馬。他的祖父陶茂做過武昌太守，父親也做過安城太守，只不過家業在他父親時已經出現頹勢。陶氏家族雖然不及南下貴族那么有名望，但也是大族。魏晉時期，統治者施行門閥士族制度，陶淵明的出身天然地具備了做官的資格。曾經榮耀的家世讓他產生了極大的從政熱情，并且他也確實如此。他在《命子》詩里追慕先祖赫赫功業：“桓桓長沙，伊勛伊德。天子疇我，專征南國。功遂辭歸，臨寵不忒。孰謂斯心，而近可得。”28當他寫到自己的時候，似乎對自己尚未建立功業感到很羞愧：“嗟余寡陋，瞻望弗及。”29傳統的思想，子承父業是必然的，更何況陶氏家族有這么光榮的歷史，陶淵明自然也想通過做官來光耀門楣，重振家族。

2.“大濟蒼生”的抱負

陶氏8歲喪父，在外祖父孟嘉家里熟讀了儒家的經典，總角聞道。如《飲酒·其十六》中這樣說：“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早年受儒家入世思想的感召，有過“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雜詩》）的志向。儒家認為，君子“不仕無義”。（《論語·微子》）“儒家思想有一個根本特征，即在個人道德完善的基礎上，關注社會的和諧完美。”他在《榮木》里直言：“先師遺訓，余豈之墜？ 四十無聞，斯不足畏。脂我行車，策我名驥。千里雖遙，孰敢不至。”讀書人做官濟世，以天下為己任，在“獨善”的基礎上“兼善”，正是對儒家思想最好的詮釋。

3.生計所迫

父親去世，家境逐漸沒落，12歲庶母辭世，“慈妣早世，時尚孺嬰。我年二六，爾才九齡”（《祭程氏妹文》）；二十歲時家境尤其貧困，“弱年逢家乏”（《有會而作》）。他在《與子儼等疏》中寫道：“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游走”；在《歸去來兮辭·序中說：“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可見，他的日子多么捉襟見肘。他在《飲酒·其十》中道出了自己出仕為官的原因：“在昔曾遠游，直至東海隅。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途。此行誰使然？似為饑所驅。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余。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閑居”。可見，陶氏游宦，為謀生路。

（二）陶氏歸隱之因

陶淵明一生留下125首詩歌，3篇辭賦，7篇散文，贊、述11篇。其大多為歸隱后作。歸隱后比較有名的作品有《歸園田居》《歸去來兮辭》《飲酒》《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這些作品都有一個共同點：引用隱士的典故。“在陶淵明125首詩歌中，共有45首72次引用隱士典故，平均不到兩首即提到一個古代隱士故事。這對于以白描擅長，不講究用典，詩風自然平淡為主的陶淵明來說，是一種反常現象。”單從作品的層面考慮，他確實對隱逸情有獨鐘，似乎樂在其中。

陶淵明在《歸園田居·其一》中開篇就直說：“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他喜歡自然，可以理解，人都是源于自然的。但接著說自己“誤入塵網中，一去三十年。”這有點不好理解。他用一個“誤”就把自己五次為官的經歷交代了？如果是“誤”，他應該在第一次辭官后就不該再出仕才對，可見，“誤”為假，仕不得志才是真。他說自己做了30年之久的官，這也不真，從393年出仕到406年最后歸隱，總共不過13年。但為何要這樣“誤寫”？做官不舒服，做了13年和30年差不多，度日如年。或許是這樣，但或許還有一種可能——強調自己做了很久的官，該退隱了。

義熙二年（公元406年），到彭澤縣上任81天后，他主動解印去官，歸隱園田，就此結束了自己的仕途生涯。義熙十一年（公元415年），朝廷特意詔征他為著作佐郎，淵明稱病沒有應征。元嘉元年（公元424年），顏延之為始安太守，與淵明結交，有軼事顏公付酒錢。元嘉四年（公元427年），檀道濟聽聞淵明之名，去看望他，贈以粱肉，并勸他出仕，淵明卻拒絕了他，所贈粱肉也沒有收下。關于他歸隱，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1.熱愛自然，向往田園生活

除了在《歸園田居·其一》中講到“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外，他在其他作品，如《歸去來兮辭》中也講到“質性自然”，在《飲酒·其五》中寫道：“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即使身在官場，他依舊“目倦川途異，心念山澤居”（《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可見，陶淵明對自然的喜愛，對田園生活的向往十分濃烈。

2.“守拙”

他八歲喪父，幼年多在外祖父家里生活，在外祖父家里學了《老子》《莊子》。陶氏詩文共一百四十幾篇，引用《列子》《莊子》典故多達七十次之多，頗受道家思想的影響。道家有“抱樸守拙”之說，魏晉有尚名士之風，“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正是道家思想的表現。“守拙”是什么，就是守住自己的本真、本性，守拙本質上是“人的覺醒”，他這么做，也明白為什么這么做。也就是說，人不但要有物質生活，也要有精神生活。

3.講節操

不愿為五斗米而向鄉里小兒折腰，也就是講節操。史料記載：“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邪！’即日解印綬去職。” 在朝廷做官，束帶見上級本來就是一種禮儀，儒家最講禮儀，而他卻嗤之以鼻，這里邊有一種知識分子骨子里邊的“清高”，但也可以看出他對官場束縛是不習慣的。但換個角度來講，要是他身居宰輔之位，他去視察，別人束帶而見，他喜不喜歡？那就另說了。

4.奔喪

“尋程氏妹喪于武昌，情在駿奔，自免去職。”他在《歸去來兮辭》序言里這樣說道。奔喪可以說是他歸隱的導火索。他和妹妹從小相依為命，關系特別好，但因為妹妹去世自己就辭官似乎有點說不過去。然而，這對他來說已不是第一次這樣做。隆安五年冬天，他的親生母親孟氏去世，于是借口回家鄉居喪，直接離開了桓玄的軍營。再者，奔喪本質上也是一種俗禮，和他“束帶”本質上也是一樣的，那他為何又不覺得這是“束縛”了呢？所以他骨子里是矛盾的，奔喪只是歸隱的一種托詞罷了。

5.當時的政治環境惡劣

魯迅先生曾評價陶淵明“亂也看慣了，篡也看慣了”，陶淵明所處的時代確實是我們國家歷史上的動亂時代，統治者勾心斗角，“在那樣一個動蕩不安、爭權奪利、門閥制度達到頂峰的年代，佛教廣泛傳播，玄學盛行，儒學沒落的時代背景下，文人士族普遍思想消極、意志頹廢、生活糜爛，常常通過道家的歸隱來尋求精神上的寄托，逃避殘酷的現實。” 混亂不堪的政治環境，統治者只顧自家的利益，老百姓只有受苦受難的份，陶淵明是無法施展“大濟蒼生”的抱負的。與統治階層決裂，選擇歸隱，正是儒家的“道不行則隱”的艱難抉擇。

6.道家宿命論的影響

道家的核心思想是“道”。“道”是什么？是自然規律。對于人來說，生老病死就是“道”。魏晉時期道家思想盛行，很多名士都深受影響。“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飲酒·第十五》）“天地長不沒，山川無改時。”（《形影贈》）“大均無私力，萬物自森著。”（《神釋》）都體現了道家的宿命論。陶氏在經歷了官場的失意后，回歸田園，把精力放在了休閑養生上，參悟生死。“在現存的一百二十多首陶淵明詩歌中，正面歌吟生死這一主題的詩歌就有五十一首之多，如果加上他側面和間接涉及生死之憂或遲暮之嘆的作品，吟詠生死的詩歌就占了他全部詩歌創作的一半以上”。

綜上所述，從他歸隱的原因看，有道家的成分，也有儒家的成分，兩者共同促使他歸園田居。

五、陶氏的人生境界

陶氏的人生境界隨著他的經歷而不斷變化，總體呈現線性上升的趨勢。研究他的人生境界，可以根據他的人生軌跡劃分為歸隱前、歸隱后兩個階段。

（一） 歸隱前：猛志逸四海，有志不獲騁

“少年有壯志，能文博學”的陶淵明，可謂猛志逸四海。原以為可以通過仕途這條路大干一番實現自己的遠大抱負，但是十三年坎坎坷坷的官場生活留給他的卻是對現實的無限失望。陶淵明在《歸去來兮辭》中這樣寫道：“世與我相違，復駕言兮焉求。”“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這些話，或許是說給別人聽的，或許是自嘲自解罷了。他所任之職，祭酒、屬吏、參軍皆為閑職，唯有彭澤令算得上真正的官職，可彭澤令也只是七品小官，可謂有志不獲騁。他“五進五出”，活脫脫一個胸懷大志而又壯志難酬、失落無奈的儒家士人。

歸隱前，他積極入世，明白自己做什么，也明白自己為什么這么做。為光耀門楣而出仕，這是一種功利境界；為解決生計出仕，也是一種功利境界；為天下蒼生而出仕，這已是一種道德境界。可以說，在訣別官場生活前，他的人生境界是處于功利和道德兩個階段的。

（二） 歸隱后：猛志固常在

陶淵明在《歸園田居·其一》中這樣描述：“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 榆柳蔭后檐，桃李羅堂前。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他運用白描的手法，從動靜、聲色、遠近、俯仰等角度給人們展現了一幅幽靜雅致的田園圖景，這是他的理想和追求。再者，類似的圖景在《桃花源記》里也出現過：“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多么美的理想社會，這不限于個人，而是整個社會的出路和萬民的幸福。

老子在《道德經》第八十章中也有一幅社會藍圖：“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這有著濃重的道家避世的味道。

孔子的社會理想即“大同世界”。《禮記·禮運篇》載孔子就描述了一個大同社會：“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這個社會，完全是儒家思想的縮影。

我們試著拿陶淵明筆下的社會和老子的“小國寡民”社會、孔子的“大同社會”進行比較，不難發現，陶氏的社會是二者的完美結合體：幾間草屋，幾畝田，雞犬相聞，活生生一個“小國寡民”的社會；房前屋后整整齊齊地種著一些樹木，炊煙依稀可見，沒有爭斗，沒有壓迫，鄰里和睦，這不就是一個典型“大同社會”？

以此觀之，即便他歸隱了，他遠在江湖，也依然心里裝著百姓，裝著萬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他是一個外道而內儒的人。他雖然遠離官場，遠離政治，但內心始終放不下政治，放不下自己的理想和追求。這在他歸隱后的一些作品中也有體現，如“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雜詩·其五》）“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凄，終曉不能靜。”（《雜詩二首》）

但是，陶淵明又是一個特別的人，他雖然心懷天下，但又能觀照生命的本真，這是很少有人能做到的。他多次在不同的作品中提到自己本性喜歡自然、向往山林田野，并且在《飲酒·其三》中說：“一生復能幾，倏如流電驚。”在《歸去來兮辭》中寫道：“寓形宇內復幾時，何不委心任去留。”這都是對生命的本真的價值、意義、追求的探索。

綜上所述，陶淵明從官場歸向田園，觀照生命本真，從功利境界和道德境界超脫出來，進入了另一種覺解高度。“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將自己和自然合為一體，這正是一種具有高度覺解的天地境界。

六、小結

陶淵明從胸懷大志想要“大濟蒼生”到仕途失意歸隱田園，是其人生境界的一個覺解過程。雖然歸隱的原因很多，但歸結起來無非“儒”“道”二字。外道而內儒的他，注定是矛盾的，但是他能很好地平衡這兩者之間的矛盾，讓它們在自己的內心相安無事。他從功利境界、道德境界走到天地境界，是對社會、對官場、對生命的深刻領悟的結果。也許，到達了天地境界，他才真正走出了“塵網”，走出了“樊籠”，才真正獲得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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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ploration on Tao Yuanmings Life Realm from Seclusion in Country

YUAN" Zaili， PENG Jing

（School of Humanities， Kaili University， Kaili， Guizhou， 556011， China）

Abstract：

Tao Yuanming is an important and controversial figure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He has always been subject to the dual domination of Confucianism and Taoism， but in different periods and circumstances， the two ideas have gone through a cycle of ups and downs. After returning to nature， Tao Yuanming was often referred to by many as a true “hermit” and referred to as his “reclusive master.” The author believes that he is not a complete “hermit” after all. His life realm has risen from the utilitarian and moral realm during his career to the realm of heaven and earth after his retirement. He has never let go of his family， country， and people in his heart.

Key words：

Tao Yuanming; seclusion; life rea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