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來信

程應峰

最初收到父親來信，是我在師范學院就讀的時候。那時，兄弟幾人都在念書，家境困窘，父親每月除了給我寄來基本的生活費，還要給我來一封信，信是寫在廉價香煙的紙盒上的。

父親在信中問及的，永遠是我的身體、學習狀況，以及與他人相處得如何。至于家中情況，他是很少提及的。就是說到了，也總是一句話：很好，不用擔心。

后來家里通了電話，因為在電話中聊天更直接，父親有事只給我打電話，很長一段時間，再也沒有動筆給我寫過信了。當然，還有其他客觀的原因，那就是，父親年事已高，視力不如從前，執筆困難，寫字很吃力。

就這樣，自我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之日起，父親和我之間，再沒有在信箋上落過一個字。或許因為我已成人，或是因為我常常可以回家，同他和母親見面。然而，在我因婚姻困擾不安的日子里，在語言的交流顯得生澀，顯得無濟于事的時候，久違的父親來信，又一次飛上了案頭。

他在信中娓娓道來，述說著他的人生經歷，讓我讀懂了人生的另一份責任。他讓我明白，愛，是兩個人彼此間的支撐；而婚姻，卻連系著許多人有序無序的生活。透過顫動的字跡，我分明看見父親是如何窮盡自己的人生經歷，經過一次又一次苦思冥想后，百般艱難地把字一個一個寫上信箋的。

再后來，我換了工作，調離了老家，這時已用上了手機，忙亂之中更沒有寫信的那份閑心了。這些時日，身在老家的父親也購置了一部手機，為的是讓兒子能隨時知道他的狀況。一有時間，我便例行公事般用手機噓寒問暖。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父親開始學會發短信了。他的短信很短，并且總是那么簡單的幾句話：“你在干什么？”“明天天氣變天，要注意加衣服保暖，我很好。”面對諸如此類的短信，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往往擱在那視而不見，可越是這樣，父親的短信便越是頻繁，三兩天就會出現相同的短信。

一向不喜歡重復的父親，現在怎么會這樣呢？我問母親。母親笑著說：“他哪里會發啊，因為眼睛不好，每次擺弄半天都拼不出一個字，沒辦法，便只好央求別人先輸好短信，每次往你的號碼上一按就可以了，目的是讓你在外放心。”

聽母親這一席話后，我開始一條一條認真地讀起那些短信來，我知道，那是一個父親的愛，穿越千山萬水，只為給身在異鄉的游子一絲溫暖與問候。

想起父親，想起逝去時光里的件件往事，我的心潮難以平靜。

摘自《文摘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