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璇 黃雨心

聽覺文化難以被視覺文化所替代
人們通過眼見、耳聽接收信息,基于視覺與聽覺的繪畫、電影、音樂等文化內容,不斷豐富著人類的文明史。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視覺與聽覺內容又在新的媒介中影響著人們的生活。
作為如今聽覺內容的代表和一種媒介形態,播客正以其獨特魅力吸引著越來越多的人。
當視覺產品充斥當代人的文化生活,播客何以吸引擁躉?未來,播客又會走向何處?近日,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視聽傳播系主任、中國新聞史學會視聽傳播研究會副會長高貴武接受《瞭望東方周刊》專訪,解答上述問題。
高貴武是一名擁有十余年收聽年齡的播客聽眾,自2008年第一次接觸播客以來,他一直以一名研究者的身份對其進行觀察,在他看來:“播客為聽眾帶來的不只是陪伴,也構筑著一種新的生活方式。”
《瞭望東方周刊》:我們應該將播客視為一種新的媒介形態嗎?新在何處?
高貴武:雖然播客和廣播都以聲音為介質,但兩者在主題覆蓋面、內容闡釋、發送渠道、收聽方式等方面都明顯不同。
廣播媒體具有傳統媒體的顯著特征,往往體現出傳統媒體的專業性和組織性,是單向傳播的公共性大眾媒體。播客則體現互動性、個體性,具有自下而上的特點,在收聽情景中甚至存在雙向傳播,具有社交性。這是二者的本質區別。
從這個角度而言,我認為播客應該歸為一種新型媒介形態,因為傳統媒介形態無法覆蓋或關注到它承載的內容,同時也無法完全呈現出來。
《瞭望東方周刊》:為什么當下城市人群需要播客?這種媒介形態能滿足現代城市人哪些需求點?
高貴武:從客觀方面來看,新媒體技術的發展使個體有了制作和發布內容的條件,讓來自普通網民、個體的內容有了出現與傳播的可能。正如無線電技術的成熟使廣播這種媒介形式在20世紀興起,當下新媒體技術的發展也讓播客有了興起的基礎。
從主觀方面來看,播客的興起是現代都市發展的投射。
一方面,在現代都市發展過程中,人對于多樣、異質的文化內容有更高需求,并希望有主動選擇權,不再愿意一切內容都是被他者安排的、程序化的放送。
另一方面,城市化帶來原子化困境,城市人潮涌動,但有可能不少人都感到孤單,會產生一種社交渴望。傳統媒體無法滿足這種渴望,但在新媒體環境則能形成志同道合的社交圈層。在播客中,人們可以找到情感歸屬,并主動參與傳播,從而使都市人在原子化困境中找到一個出口。
《瞭望東方周刊》:和視覺的接受與表達相比,“聽”與“說”其實都需要人拿出更多的時間,但似乎仍有許多人沒有放棄耐心。在各類視覺內容充斥感知世界的時代,你怎么看待“聽覺文化”的位置?
高貴武:如今大眾文化空間的確被視覺文化所主導,我認為聽覺文化難以顛覆其地位,但仍有其獨有位置。
在聽覺的信息傳輸過程里,人被聲音所包圍,可以全方位沉浸其中,感受聽覺帶來的想象空間。這種審美體驗,使聽覺文化難以被視覺文化所替代。
當人們對視覺轟炸感到厭倦、產生排斥時,可能更愿意去接觸聽覺內容。視覺總是占據我們的注意力,使我們無法從事別的工作或行動,聽覺文化則只借助于耳朵這個通道,可以解放雙眼、雙手,這就給聽覺文化帶來了新的發展空間。

高貴武
《瞭望東方周刊》:播客除了信息傳播的基本功能外,還具有怎樣的功能?
高貴武:包括廣播、播客、有聲書在內的音頻內容,也被人們稱作伴隨式媒體。比如,人們可以在開車、跑步或做家務的同時,讓播客的聲音伴隨期間,形成情感陪伴。
在此基礎上,播客還有一種功能——它會嵌入聽眾原有生活場景,進而成為聽眾主動再造這種場景的材料。與收聽傳統廣播不同,播客的聽眾可以主動根據自己的作息、喜好和狀態去選擇節目以及收聽時間,讓所聽內容契合、匹配自己的某種生活場景。比如,有人喜歡在跑步時聽固定的、適合的播客,于是跑步這種場景對他而言就有了新的價值。
從這個角度而言,播客的功能就不止于伴隨、陪伴,它在嵌入聽眾生活場景的同時,也構筑了一種新場景,使聽眾在聆聽播客時所感受的場景更加豐富、有了新的意義。
《瞭望東方周刊》:常言道“眼見為實”,播客作為單獨調動聽覺的媒介,主播只能以聽眾想象的形式實現“在場”,但聽眾又會對節目有著很高的忠實度,甚至產生緊密的情感聯系,為何有這種現象?
高貴武:這和聲音媒體獨特的信息傳輸方式是分不開的。在觀看視頻時,感官沖擊撲面而來,人只能被動接受,但播客作為聲音媒體,只提供聲音,需要人們去想象在場,而想象是主動的。
這是調動主觀能動性的過程,喚起了聽眾帶有個人情感的聯想或對某個問題的思考,人的主體性就在此過程里得到確認。這增強了播客對聽眾的情感聯系,使聽眾與主播產生情感共鳴,比如主播的一句話可能會讓人想到記憶中美好的事物以及理想中所期待的情景,等等。
雖說“眼見為實”,但只聽見而不看見,卻增加了某種神秘感,讓聽眾在想象里無意間美化或理想化了他們聽到的東西。這也是播客主播與聽眾往往有緊密情感聯系的原因之一。
新媒體的發展與媒體技術的普及帶來的最大變化,就在于它突破了傳統媒體的偏精英化特點。
《瞭望東方周刊》:主播與聽眾、聽眾與聽眾的互動是否也增加了這種情感聯系?
高貴武:包括播客在內的社交媒體有著圈層化特點,在傳播中,人們能形成互動。播客的一個特點在于,它是介于公域與私域之間的全新的媒介場域。
在當今的都市生活中,人們有社會化的情感需要,但在參與公共話題時會感受到種種壓力,這造成了一種焦慮感。播客的媒介場域,具備公共領域的互動性、開放性、利他性,又保留了私密性和自主性,為聽眾提供了棲息之地,使其在傾聽與互動中獲得認可、尊重,滿足個體交往、自我認知和公共參與的多重需要。因此,很多播客聽眾會提到,聽播客可以獲得一種情緒價值,而不只是學習知識。
這種情緒價值的滿足,是聽眾對播客有更強情感聯系的另一原因。
《瞭望東方周刊》:從媒介發展的規律來看,您認為播客未來是否會逐漸衍生出新形態?比如出現播客的視覺化或“短音頻”?
高貴武:我個人認為播客視覺化應該不會是未來發展主流方向,因為視覺化很難凸顯聲音媒體的特點和魅力。當視覺占據注意力,聲音所具備的沉浸、包圍、想象的優勢就會消失,而一旦實現了完全的視覺化,播客就不能再稱為播客,而是視頻。
不過,從發展趨向上來說,播客未來衍生出新形態是肯定的,因為技術發展和受眾需求的變化都會不斷觸發新事物、新形態的誕生。
雖然播客目前都是以長音頻為主,但對標短視頻未來產生“短音頻”,也存在可能性。
現代人生活節奏非常快,從這個角度來說,出現短的音頻內容來填補碎片化時間是可能的。但短音頻是否符合聲音媒介的傳播特點、能否成功,目前還難以判斷。因為短視頻是視覺的,需要在那一瞬間滿足一種刺激,通過視覺觸及到觀眾的爽感。但是音頻更多時候不是在追求短暫的、即時的爽感,而是要調動想象力,使人沉浸其中,獲得一種獨特的體驗。因此,不能完全對標短視頻的成功,去推斷“短音頻”也會成功。
《瞭望東方周刊》:雖然播客受眾近年來不斷增長,但目前相比視頻內容,播客仍然相對小眾。未來,播客受眾群體會持續擴大?
高貴武:應該會有變化。
新媒體的發展與媒體技術的普及帶來的最大變化,就在于它突破了傳統媒體的偏精英化特點。可以看到,早期播客有大量傳統媒體精英、知識精英的參與和推動,受眾也體現出“高知”的特點。但是,近年已經不再能用精英化去概括播客了。
剛才所列舉的播客的媒體屬性,確實決定了它在某種程度上會體現出一種小眾特點,但小眾并不一定和精英掛鉤。社交媒體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在于圈層化,比如每個播客有一種固定的受眾面向。我認為未來播客受眾群體的擴大,在于它覆蓋的圈層會更多樣,會有更多圈層中涌現出表達者,吸引新受眾。總之,播客一定不會保持只為特定圈層服務的狀態,而是觸及更豐富、更具廣度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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