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園：唐詩中的黨爭與茶稅

曾園

前《南都周刊》、《新周刊》主筆。從事茶文化研究與寫作多年，現在西雙版納籌備茶學院。出版過《詞的冒險》、《茶葉偵探》等書。

唐詩中隱藏著一些秘密，以前我們因為自身的知識缺陷被詩人帶偏而不自知。李商隱有首《賈生》：“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李商隱用漢代故事隱射唐代政治，但用錯了漢代史實。我們信了很久，以為漢文帝獲得了點成就就驕傲了，聽不進意見了。

漢文帝是古往今來不多的賢君，留給我們最重要的記憶是“緹縈救父”，這是真正不多見的智慧，在世界文明史中漢文帝較早洞悉了犯罪的本質是社會問題，減少犯罪只有綜合治理一條路可走。賈誼留給我們印象中最深的是《過秦論》，慷慨陳詞，鏗鏘有力，值得初中生上兩堂課去理解。從歷史來看，漢文帝治理犯罪的目的達到了，《過秦論》只是一篇好看好聽的文章而已。

在李商隱的詩里，賈誼這么杰出的人才被喜好迷信的漢文帝耽擱了。那么我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在非常好的“文景之治”時代，如果賈誼得到重用，“文景之治”會更好。

實際情況并非如此，漢初政治的主要措施是與民休息，皇帝崇尚黃老思想、無為而治，我們現在可以理解為這是一種干預較少的自由經濟，效果很好—一司馬遷在《貨殖列傳》中列出了當時許多的大商人的業績。那時也出現了官商勾結的問題，賈誼的想法是打壓地方政治與經濟勢力，經濟措施是壓制商業，重視農業。賈生的才調如何我們不知道，但我們后人知道的是，賈誼的這一套空想實施起來，國家是沒有希望的。

所以，漢文帝根本不想聽賈誼這一套統制經濟的說法，只賞臉跟這個名氣大的文人談談鬼神。關于經濟，漢文帝心中有數。

李商隱屬于牛黨還是李黨歷來眾說紛紜，從這首詩來看，李商隱顯然屬于加強中央集權、強力削藩的李黨。

另一方面，唐詩中有更多信息由于我們缺乏全面解讀的知識，雖然沒有理解偏差，但一直留在混沌中。白居易的《琵琶行》就是一個例子。陳寅恪先生認為，《琵琶行》是反戰作品。與李商隱不一樣，白居易屬于反對削藩的牛黨。《琵琶行》中的“弟走從軍阿姨死”就是例子。也許有人覺得寫一句少了，應該像杜甫那樣多寫。我們要知道，白居易被貶江州就是因為反對削藩，因此，詩中不能流露一絲情緒。

這首詩寫了三個地方，長安、江州（今九江）、浮梁。長安，琵琶女在此出道，茶商與她認識在這里認識。江州，白居易和琵琶女見面的地方，也是茶商的家。浮梁，茶葉產地。

據陳寅恪先生研究，琵琶女與茶商在長安認識的時候，至少已經三十歲了。因為削藩，“弟走從軍”、“阿姨死”，琵琶女只有嫁人。商人看上她，只是因為她便宜，琵琶女曾經含金量很高的技藝在戰爭環境中已經不值錢了。

茶商在長安是為了領茶葉券，其實就是支付茶葉稅。陳先生介紹，安史之亂以后，朝廷失掉了河北財源。為維持兩京一帶的需要。經濟上要靠江淮。鹽，山東、河北的得不到了，只有靠東南的鹽。唐于開元年間才開始收取鹽稅，現在更靠這來彌補失去的財富。鹽需要行銷四處，以水道最便利，大船最經濟，可從揚州到九江間上下往來。茶與鹽同。所異的是，茶有名貴的和普通的。前者用的人少。后者用的普遍，于是便視茶如鹽，不單稅鹽也稅茶。茶商、鹽商，都向政府領專賣券，他們都是新興的大商人。

“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這兩句可圈可點。商人看中琵琶女，是有經濟上的考慮。琵琶女三十多歲，所需費用不大；曾經拋頭露面，待人接物沒有問題，商人買茶期間，她可以在“江口守空船”。她的地位是“商人婦”，這個“婦”，不高不低，介于妻、妾之間。雙方是在平等友好、互助互利的情況下成婚的。

有的版本寫作“前年浮梁買茶去”，是錯的。經陳先生考證為“前月”：“茶本以新為貴，如此費時，亦是重利商人所不為的。商人本是在蜜月期內離開的，買茶不會費時太久。”

琵琶女守的是大船，白居易是小船，從這個角度去讀“移船相近邀相見”，才會明白雙方的行為邏輯。

之后二十年，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十月，宰相、榷茶使王涯鼓吹“榷茶之利”，征購民間茶園，規定茶的生產貿易，全部由官府經營。這個思路和賈誼差不多。反復加稅造成民怨沸騰，后因王涯被誅廢止。

陳寅恪先生有一句話曾被認為是開玩笑：“我儕雖事學問，而決不可倚學問以謀生，道德尤不濟饑寒。要當于學問道德之外，另謀求生之地，經商最妙。”但其實如果我們深究下面這句話，就會明白陳先生內心的苦痛，“若作官以及作教員等，絕不能用我所學，只能隨人敷衍，自儕于高等流氓，誤己誤人，問心不安。”

所以，陳先生對鹽茶的研究自然是唐史工作中的重點，但陳先生對商業邏輯推研到如此精細的地步，與他內心深處重視商業文明是不可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