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桂英,吳從祥
(安徽大學 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039)
《說文解字》:“諷,誦也。”[1]51“刺,直傷也。”[1]92具體來說,“諷刺詩一般是用嘲諷、調侃的語氣,或對比夸張、或荒誕戲虐、或是嬉笑怒罵涉筆成趣,揭露、批判、鞭撻政治生活、社會中的假惡丑現象,以期匡俗濟時,乃至改良社會、改變生活”[2]。我國諷刺詩起源久遠,早在《詩經》中就有。如《魏風·伐檀》:“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3]“從《詩經》的諷刺詩開始,諷刺在中國就有著自己的文學傳統——諷刺時政、揭露真實。”[4]至唐代杜甫繼承并弘揚了這一詩歌傳統,創作了許多譏時刺世的古體諷刺詩。
杜甫在詩歌創作中寫了大量古體諷刺詩。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三點。
其一,社會環境黑暗。唐代中葉,社會發展由盛轉衰,唐玄宗寵信楊氏,任用奸佞,圣聽蒙蔽。《舊唐書·楊國忠傳》載:“南蠻質子閤羅鳳亡歸不獲,帝怒甚,欲討之。國忠薦閬州人鮮于仲通為益州長史,令率精兵八萬討南蠻,與羅鳳戰于瀘南,全軍陷沒。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戰功,仍令仲通上表請國忠兼領益部。”[5]3243經濟上,貧富差距空前懸殊,社會矛盾達到前所未有的高點。天寶十三載(754)三月“丙午,御躍龍殿門張樂宴群臣,賜右相絹一千五百匹,彩羅三百匹,彩綾五百匹; 左相絹三百匹,彩羅綾各五十匹; 余三品八十匹,四品五品六十匹,六品七品四十匹,極歡而罷”[5]228。然是時京城“物價暴貴,人多乏食”[5]229。天寶九載(750)“五月,乙卯,賜安祿山爵東平郡王。八月,丁巳,以安祿山兼河北道采訪處置使”[6]6899。天寶十載(751),“以河東節度使韓休珉為左羽林將軍,以安祿山代之”[6]6904。天寶十三載(754),祿山“兼知總監事”[6]6924。內部社會矛盾的持續激化、外部節度使權力的不斷擴大,終于導致了安史之亂的爆發。在安史之亂期間,杜甫跟隨在流亡隊伍里最深切地感受到這場戰亂帶給社會和人民的苦難,并將其以諷刺詩的形式訴諸筆端。
其二,個人經歷坎坷。杜甫一生大多數時間郁郁不得志,在長安的十年中,他備嘗世事艱辛。《舊唐書·杜甫傳》:“甫天寶初應進士不第。天寶末,獻三大禮賦,玄宗奇之,召試文章。”[5]5054然因李林甫從中作梗,兩次考試結果均了無下文。同時為了維持生活,他不得不低聲下氣,充作貴族府邸中的“賓客”。長期的潦倒生活使杜甫對現實有了更加清醒的認識。天寶十四載(755)十月,杜甫入長安已九年,終于獲得了右衛率府胄曹參軍的職務,然好景不長,不久安史之亂爆發,杜甫開始了流亡生涯。這期間,他像千萬百姓一樣生命受到威脅,衣食無依。仕途的不順、 生活的潦倒、 長期的流亡以及親人的離世使杜甫心中郁郁不平。也正因如此,杜甫的諷刺詩具有更強的文學表現力。
其三,寫作對象身份的特殊。杜甫古體諷刺詩中的諷刺對象主要是唐朝統治階級。由于寫作對象位高權重、聲勢煊赫,杜甫不便也不敢直言其事。于是諷刺這一手法便成了杜甫所青睞的選擇。例如《舊唐書·楊貴妃傳》載:“而國忠私于虢國而不避雄狐之刺,每入朝或聯鑣方駕,不施帷幔。每三朝慶賀,五鼓待漏,靚妝盈巷,蠟炬如晝。”[5]2179-2180杜甫于是作《麗人行》,借諷刺手法將國忠與虢國夫人之私情委婉道出。又如天寶十三載(754)秋,“上憂雨傷稼,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害稼也。’ 上以為然。扶風太守房琯言所部水災,國忠使御史推之。是歲,天下無敢言災者”[6]6928。由此可知是時國忠權勢之盛。杜甫有感而未敢直陳,于是作詩《秋雨嘆三首》以諷。由此可見,寫作對象身份地位的特殊性也是影響杜甫諷刺詩歌創作的重要原因。這一手法選擇既是藝術呈現的要求,更是保全自身的需要。
綜上可知,社會環境的黑暗、個人經歷的坎坷以及寫作對象的特殊性是杜甫古體諷刺詩歌創作的主要原因。他的詩歌以婉轉的詩筆、幽默的諷刺道出了當時社會的種種不平。
杜甫于詩中巧妙運用多種表現手法,將諷刺之意盡訴其中。根據手法的不同,杜甫古體詩中的諷刺類別大致可分為以下四種。
杜甫古體詩中運用最多的諷刺手法即借事諷時。如天寶十五載(756)九月,潼關不守。“乙未,凌晨,自延秋門出,微雨沾濕,扈從惟宰相楊國忠韋見素、內侍高力士及太子、親王,妃主、皇孫已下多從之不及。”[5]232杜甫作《哀王孫》:“金鞭折斷九馬死,骨肉不得同馳驅。”[7]311此二句描述玄宗出奔之景況,折斷金鞭,累死九馬,諷刺玄宗逃亡之急迫,棄王孫而去。《哀王孫》:“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7]311六句言王孫之悲苦。雖為王孫,衣著華麗,然已逃竄百日,身無完膚。此刻身份姓名已不足道,只求乞為奴隸,保全性命。此乃暗諷玄宗養虎為患,然禍端一起,便只顧自己逃命,剩余者境地竟不及奴隸。又如《哀江頭》:“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7]329此乃回憶貴妃游苑之事,極言盛時之樂。“同輦隨君”出自《漢書·外戚傳·班婕妤傳》,漢成帝欲與班婕妤同乘,班婕妤以古來圣賢身側皆為名臣,唯末世之主身邊乃有嬖女為由拒絕。漢成帝想做而未做之事如今玄宗卻做出來了,實乃諷刺玄宗并非賢君,而是末主。從前“昭陽殿里第一人”(《哀江頭》)的妃子如今竟落得“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游魂歸不得”的下場,實在可悲!
“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8]托物寓諷是杜甫古體詩中又一常用手法。他在古體詩中將詠物與諷刺結合起來,創作了許多托物寓諷的名篇佳作。《石筍行》《石犀行》《杜鵑行》三首甚至直接以所托之物命名。《石犀行》:“安得壯士提天綱,再平水土犀奔茫。”[7]836仇兆鰲注:“朝有良相以調元氣,自然水不為災。”[7]836此“諷廟堂無匡救之人也”[7]835。又如天寶十三載(754),杜甫作《沙苑行》,關于此詩主旨,盧元昌注:“唐有四十八監以牧馬,設苑總監。天寶十三載,以安祿山知總事,公作《沙苑行》以諷之。”[7]228詩中前段述沙苑之寬闊、水草之繁盛、馬匹之精良。玄宗以安祿山知總事猶如“王有虎臣司苑門”[7]229,后果不堪設想。末段“泉出巨魚長比人,丹砂作尾黃金鱗。豈知異物同精氣,雖未成龍亦有神”[7]231,杜甫用“巨魚長成”借比,諷刺安祿山勢力已成,希望玄宗能夠有所警覺。盧元昌注:“篇末巨魚,正指祿山。是時尾大已見,巨魚雖不成龍,而砂尾金鱗,似有神彩,患豬龍之僭擬真龍也。”[7]231-232
以諛為諷表面看似夸贊,實則蘊含諷刺之意。杜甫古體詩中涉及此類創作手法的作品不在少數。其中《麗人行》堪稱典范:“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莫春,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微盍葉垂鬢唇。背后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就中云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簫管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7]156-158這首詩極力鋪陳長安水邊的麗人們,尤其是楊氏三姐妹的服裝、首飾、飲食以及排場之盛,諷刺入骨,針針見血,可算是口伐楊氏的檄文。前八句言體貌、服飾之麗。“就中”二句言恩寵過盛,同時也是譏刺唐玄宗濫賞。因為據唐制只有國公及一品官的妻方、母方才可獲此封賞,虢國夫人與秦國夫人顯然逾制不合規矩。“駝峰二句,言味窮水陸。犀箸二句,言飲食暴殄。黃門二句,言寵賜優渥。簫管,言聲樂之盛。賓從,言趨附者多。”[7]158真是“無一刺譏語,描摹處,語語刺譏”[9]229。
借古諷今這一手法早在《詩經》《楚辭》中就已多見,歷代沿用不衰。至唐中后期,借古諷今之作更是大量涌現。杜甫古體詩中不乏此類作品。如《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7]269二句以漢喻唐,刺當時外戚之奢。衛霍是武帝朝炙手可熱的外戚,杜甫借比楊國忠,以此來諷刺依靠楊貴妃裙帶關系而獲享殊榮的外戚楊氏一門。又如《哀王孫》:“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7]310“楊慎曰:《三國典略》侯景篡位,令飾朱雀門,其日有白頭烏萬計,集于門樓。”[7]310此乃借“侯景之亂”諷“祿山之亂”也。廣德元年(763),杜甫作《冬狩行》:“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7]1058周幽王寵愛褒姒,烽火戲諸侯致犬戎攻破鎬京。唐玄宗偏愛楊貴妃致安史之亂,長安淪陷。二者有相似之處,故借幽王典故以諷玄宗。然是時代宗登位,無妃子之孽,鑾輿何故再蒙塵? 當時權宦李輔國因扶代宗登位,有翊戴之功,極為驕橫,又手握兵權,代宗不得不委曲求全,稱其為尚父并事無巨細皆與之商議。故此處杜甫借幽王之典故、玄宗之歷史對代宗進行諷刺和警示。
綜上可知,杜甫古體詩中的諷刺手法大致可分為借事諷時、托物寓諷、以諛為諷以及借古諷今四種。四者的共同之處在于蘊含諷刺而不直言,取曲筆以言之。
關于杜甫古體詩中諷刺手法的藝術功用問題少有學者論及,實有再探討之必要。就杜甫古體詩而言,諷刺手法的大量使用極大地增強了其情感表達力、語言幽默性以及藝術感染力。
諷刺手法的大量使用使杜甫情感表達更加含蓄委婉。杜甫常常運用“婉而多諷”的寫法來表達自己的感觸,使得諷刺之意不露痕跡,卻表達得淋漓盡致。如《新婚別》:“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7]531當時正值安史之亂,廣大地區淪陷,邊防不得不一再內移,如今竟至家門口的河陽了。此二句實是對當朝統治階級昏庸誤國的極大譏諷。
多種諷刺手法的運用使杜甫古體詩中的諷刺更具諧趣,整個詩篇語言更加幽默風趣。這類風格多見于杜甫托物寓諷的古體詩中,例如《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至尊顧之笑,王母不遣收。復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虬。”[7]282四句諷唐玄宗及楊貴妃對安祿山過度寵信和放縱,將其放歸虛無,得以化為黃虬。(1)《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一詩的諷刺說存在爭議。此從蔡夢弼、錢謙益等人舊議,將其歸為諷刺說。此詩作于安史之亂爆發前月,天寶十四載(755)十月。是時安祿山反跡已明,玄宗渾然不覺,反而對其愈加寵信。太子李亨已察安祿山之反心,言之玄宗,他不聽,楊國忠欲收安祿山,貴妃亦不肯。盧元昌曰:“蝦蟆出,指祿山也。至尊笑,寵蝦蟆也。王母不收,縱蝦蟆也。”[7]284詩中用“至尊顧之笑,王母不遣收”[7]282二句作比以諷玄宗與貴妃對祿山之寵信濫用。杜甫在詩中以輕松幽默的筆觸對玄宗提出警醒規勸,使得諷刺之意更具諧趣。
諷刺手法的運用使整個詩篇更具表現力和藝術感染力。如天寶十四載(755)冬,上幸驪山華清宮。驪山之上歌舞升平、縱酒歡歌,“瑤池氣郁律,羽林相摩戛。君臣留歡娛,樂動殷膠葛”(《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驪山之外食難果腹、路有餓殍,兩相對比觸目驚心,杜甫發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憤慨之音!此二句運用強烈的對比將豪門之家奢侈浪費以及貧苦百姓饑寒交迫的場景直接呈現在讀者面前,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大大增強了詩歌的藝術表現力和情感沖擊力,讓人時隔千年仍能感受到當時人民的苦難以及社會的動亂。又如乾元二年(759)春,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兵敗鄴城,為補充兵員沿途征兵,人民苦不堪言。是時杜甫從洛陽經過潼關,“暮投石壕村”(《石壕吏》),見到“有吏夜捉人”。“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其中一“呼”、一“啼”、一“怒”、一“苦”形成強烈的對照,極其形象地寫出了唐朝中期“官”與“民”、“吏”與“婦”的尖銳矛盾,極大地增強了詩歌的表現力和藝術感染力。
綜上所述,杜甫創作的古體諷刺詩所取得的藝術成就不可忽略。他常常從平民的視角出發,運用借事諷時、托物寓諷、以諛為諷以及借古諷今等手法對上層統治階級進行諷刺。多種手法的運用使得杜甫古體諷刺詩的情感表達更加含蓄委婉,詩篇語言更加幽默風趣,整體更具表現力和藝術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