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閱讀的時代與閱讀社會的拐點

摘要：新世紀以來，關注閱讀、促進閱讀逐漸成為時代的重要音符。以閱讀學習為導向，已成為中國社會的共同需要，這也是新發展階段以人為中心的自然演進，是文化自信和文化強國的基礎性內容。新媒體強勢進入閱讀領域，閱讀資源、閱讀方式、閱讀習慣乃至閱讀群體等發生重大改變，閱讀社會的拐點已至，更加需要研究新型閱讀社會，務實進行全民閱讀推廣服務體系建設，重視閱讀推廣專業化發展，發揮好現實中圖書館等閱讀場館的集聚、真實、引導的價值與作用。

關鍵詞：全民閱讀；閱讀社會；閱讀推廣

中圖分類號：G250"" 文獻標識碼：A

DOI：10.13897/j.cnki.hbkjty.2024.0021

1 緣起：希望與奮進的新世紀

公元2000年，人類社會演進到了20世紀和21世紀的交匯點。此前雖有千年蟲、諾查丹瑪斯大預言的困擾，但在摩爾定律麾下的信息技術高歌聲中，人類一躍而過，跨入新的世紀，腳步鏗鏘，不曾停留，疾速前行。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讓人們重新思考技術和社會的關系。2001年911美國世貿雙子塔的坍塌，又讓人們重新思考文明、文化與社會的關系。

藍色地球的東方，經過了20多年改革開放的中國，更加堅定地融入世界，在經過15年的艱辛談判后，終于在2001年加入了世界貿易組織WTO。中國人在改革開放、強壯自己的同時，也更加熱情地擁抱世界，實現著偉人毛澤東曾提出的“中國應當對于人類有較大的貢獻”［1］宏愿。對照1900庚子年的救亡圖存，更可以感到新世紀中國人的開放、自信，充滿著朝氣和進取精神。在新的進程中，注重知識和精神的補充跟進、注重社會的均衡發展，開啟了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協調共進的新追求，全民閱讀的時代來了。

2 全民閱讀的時代

世紀之交有兩個關于閱讀的標志性事件，昭示著中國社會新的問題關注和策略應對。一是在1999年中國出版科學研究所開始進行“全國國民閱讀與購買傾向抽樣調查”，2009年前每兩年一次，后每年一次，至2023年已經發布了20次全國國民閱讀調查成果。值得指出的是前四次調查報告的圖書閱讀率逐年下降，由1999年的60.4%到2005年的48.7%，為社會敲響了警鐘，引發了各界對于全民閱讀的關注與重視。二是2000年，以中央宣傳部、文化部等九部委組成的全國知識工程領導小組確定舉辦首屆“全民讀書月”活動，把每年的12月定為“全民讀書月”。而在同一年創辦的深圳讀書月，由深圳市委市政府組織將每年的11月定為全市綜合性群眾讀書活動時間，集中舉辦數百項讀書文化活動，營造閱讀氛圍，提升市民素質，建設學習型城市，打造出良好的城市文化名片，影響輻射全國。這也是因應中國社會新需求、新發展而采取的切實舉措，成為深受歡迎的公眾文化節慶，并不斷演進發展，提升為實現公民文化權利的具體行動。

新世紀以來的20多年，積極進取的中國社會不斷追求新的發展，在創造物質財富的同時，找尋精神價值，增強文化自信。關注閱讀、促進閱讀逐漸成為時代的重要音符。國民閱讀率指數是一個風向標，既發現問題，也指出方向。后續不斷涌現的各類型閱讀報告，多方面反映并展現社會的閱讀樣貌，體現出以閱讀為表征的知識追求和精神風尚。矢志新閱讀、提出“一個民族的精神境界取決于這個民族的閱讀水平”的教育家朱永新先生自2003年起在全國兩會上連續20年呼吁建立國家閱讀節，“以全民閱讀夯實共同富裕的精神基礎”。2006年4月，中宣部等11個部門聯合發出關于開展“愛讀書，讀好書”全民閱讀活動的倡議書，在全國范圍內開始統籌推動全民閱讀。與此同時，面向基層的國家重大文化工程相繼開展，2002年啟動全國文化信息資源共享工程，通過在全國搭建六級服務體系，利用信息技術手段，將數字圖書、電影電視、傳統戲曲、技術信息等送到基層和偏遠的縣鄉鎮村；2007年開始“農家書屋”工程，按照“政府組織建設，鼓勵社會捐助，農民自主管理，創新機制發展”的思路組織實施，現已基本覆蓋全國的行政村。各地紛紛出臺促進和保障全民閱讀的政策和法規，如《廣東省全民閱讀促進條例》2019年出臺實施。面向全民、強化引導、提供支持、健全機制，全民閱讀活動愈益蓬勃，全民性參與愈益普遍。

新世紀開啟了中國時代。像富有朝氣的少年一樣，中國經濟高速增長、城市快速發展、民眾對知識熱情追求，社會在不斷改造過往累積問題的同時，爆發出昂揚向上的學習活力。以閱讀學習為導向，成為中國社會的共同需要，這是新發展階段以人為中心的自然演進，是文化自信和文化強國的基礎性內容。對比國外工業革命的高速增長和峰值期，其社會需要和變化調整可資借鑒。1849年來到倫敦的馬克思，正遇到了英國工業革命頂峰時期的維多利亞時代，也是狄更斯稱謂的“最好的時代和最壞的時代”［2］。1851年倫敦舉辦的萬國工業博覽會，海德公園里的水晶宮昭示著“展覽會在一個不大的地方展出現代工業積累起來的全部生產力，這同時也就是展示在動蕩不定的社會的深層已經創造了的和正在一天天創造的建設新社會的物質”［3］。與此同時，上升期英國還創辦了另一種社會機制。在1850年，英國首部《公共圖書館法》誕生，依照此法創辦的公共圖書館也隨后出現在工業城市曼徹斯特。工業革命，隨之而來的社會需要新的市民和產業工人，基層社會結構開始改變，滿足閱讀學習需要的圖書及其場館成為社會發展的伴生物和必需品。1890年，美國工業產值超過英國，躍居世界首位。同時期1895年建成的波士頓公共圖書館新館，富麗堂皇，是一個時代的象征，也是第一個允許市民外借圖書的圖書館。經濟增長、社會發展，新文化場館的標志性和閱讀服務的普遍性同時出現了。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取得的巨大成就，為新的社會發展和文化精神追求提供了良好的物質基礎。2005年9月28日，東莞圖書館新館開館，建筑面積44 654平方米；2006年7月12日，深圳圖書館新館開館，建筑面積49 589平方米；2008年9月30日，杭州圖書館新館開館，建筑面積43 860平方米；2013年6月23日，廣州圖書館新館開館，建筑面積98 000平方米。上述新館相繼開館，成為新的城市標志，展現出城市新的閱讀學習風尚。以閱讀為核心的文化建設，更加彰顯出自主自信，更加注重公平效率的均衡，更加富有昂揚奮發精神，面向基層、以人為本、強調普惠，集中力量辦大事、體系化服務全民等顯示出中國特色和制度優勢。

十八大以來十年的全民閱讀更呈現全面迸發、充滿活力、理性深入的良好景象。自2014年起，全民閱讀連續11年寫入政府工作報告，不斷由倡導、推進，到深入推進，強化了政府的職責作為，全民閱讀成為一項國家層面的公共政策，并將全民閱讀工程納入“十三五”時期國家文化重大工程，在戰略實施層面予以明確。2017年11月正式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共圖書館法》明確規定“公共圖書館是社會主義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應當將推動、引導、服務全民閱讀作為重要任務”，使得全民閱讀成為公共圖書館的法定義務和核心工作，全民閱讀的場所陣地設置與建設有了基本的法制保障。各行業、各地區開展的閱讀推廣活動豐富多彩，促進并形成社會多元參與、共同行動的良好社會氛圍。閱讀的內容愈加廣泛，有繼承和弘揚優秀傳統文化的經典閱讀，也有時代氣息濃郁和工作生活需要的時尚閱讀；閱讀的形態和方式愈加多樣，人手一部智能手機方便隨時隨地的數字閱讀，聽書以及VR等增添了閱讀感知；閱讀的對象人群愈加寬廣，覆蓋各個年齡段，閱讀成為終身學習的重要特征；閱讀的研究愈加蓬勃和深入，對閱讀推廣理論的探究和各類閱讀推廣活動的分析成為研究熱點領域，涌現一批研究專著、報告和文章，如王余光先生主編的《中國閱讀通史》，中國圖書館學會編的《閱讀推廣人系列教材》6輯36冊等。

新的時代，中國實現了第一個百年奮斗目標，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同時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向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進軍。社會進步和民族自信，以人為中心的全面發展更為清晰、明確。全民性的社會發展追求全民參與、全民共享，文化資產的積累、精神世界的豐富、人性品格的自信包容都將在更為良好友善的閱讀環境中涵養、孕育與實現。全民共同發展的精神需要，帶來新的更廣泛、更旺盛、更細致、更獨特的全民閱讀需求，呈現個性化、多元化、時尚化、便捷化等全民閱讀特征。同時，閱讀資源總量激增、閱讀載體形態多樣、閱讀方式手段劇變、閱讀供給機制轉換，為新時期推動全民閱讀向縱深發展提供了挑戰和機遇。閱讀諸多因素的大變化，預示著閱讀社會的拐點來臨了。

3 閱讀社會的拐點

廣泛、持續、全面、深入地推進全民閱讀，社會的書香愈加濃烈，中國奮然走在奔向閱讀型社會的建設大道上。熱愛讀書的社會時尚和新技術加持下人們閱讀形態的遷移都變得更為明顯，而大眾媒體尤其是新媒體的強勢進入閱讀領域，成為中國社會新轉換的風向標。2016年元旦開篇，以《時間的朋友》閱讀學習為主題的跨年演講在北京水立方舉行，新媒體視頻平臺優酷網直播。2016年2月12日（正月初五）《中國詩詞大會》在中央電視臺科教頻道推出，引發社會熱烈積極反響。隨后，《見字如面》《朗讀者》等以閱讀為核心的媒體節目相繼出現，在中央電視臺和多省衛視及視頻網絡等各大傳媒播出， 網絡上介紹閱讀、推薦圖書的平臺和欄目紛紛出臺，顯示出新時代中國社會各界對閱讀的強烈需求，反映出民眾通過閱讀提升自己、改變社會的渴望和憧憬。“腹有詩書氣自華”不再僅僅表現在個人的氣質上，而是社會群體的共同認知。以閱讀為時尚，成為新時代的中國氣質和追求。

隨著中國社會發展進步，閱讀資源總量激增、閱讀載體形態多樣，相較以往書報刊等信息知識的供給，多種新媒體蜂擁而至使得今日社會進入信息知識豐饒、富足甚至過載過量的時期。僅以圖書為例，2022年我國出版各類圖書數量達到了114億冊，同比增長了3.64%，人均圖書擁有量為8.09冊，同比增長了4.25%。全國公共圖書館圖書總藏量，從2012年68 827萬冊（件）增長到2021年126 178萬冊（件），十年翻了近一番。2022年末全國公共圖書館人均圖書藏量達到了0.96冊，廣州市人均藏量為1.69冊/件。同時，新媒體信息量和網絡數據量更呈現出井噴態勢，信息量暴漲，載體形態更多元、更親民。網上閱讀、移動閱讀、聽書、視頻看書等等使得時時處處閱讀成為可能。全國公共圖書館的設施網絡體系不斷完善，各地圖書館發揮陣地作用的同時積極開展新技術應用，建設復合圖書館

［4］。2003年啟動東莞數字圖書館建設，打造紙本和數字各占半壁江山的新館藏格局。2022年深圳公共圖書館總藏量6 053.3萬冊/件，其中紙本藏量2 925.62萬冊/件，數字文獻藏量3 127.68萬冊/件。數據時代開啟，大數據來臨，閱讀資源信息的選擇、推薦、轉發變得更為重要。新的閱讀載體改變了千年以來紙媒為基礎的人類知識信息獲取、生產、傳播方式，一個全新而多樣的閱讀世界來了。

閱讀，歸根到底是人的行為，是人精神成長的入口。相較閱讀資源、內容與載體的變化，人的閱讀需要、方式、形態、體量等變化更為顯著。新中國成立初針對全國文盲率80%以上狀況，黨和政府加大掃盲力度，完善教育和文化普及，使廣大民眾有基本的讀寫能力。1981-1985年“六五”期間提出“縣縣有圖書館”，2015年中央兩辦明確要求“以縣級文化館、圖書館為中心推進總分館制建設”，以縣區圖書館為總館并下沉到鄉鎮村社區的圖書館服務體系覆蓋了全國廣大地區，成為民眾閱讀權利的基本保障，讓更多的群眾能夠切身感受到書香環境。全國各圖書館普遍開展閱讀推廣活動，服務讀者、推薦閱讀、策劃活動成為圖書館重要工作，最為亮眼，廣受讀者歡迎。新技術帶來的新閱讀，改變了原有的閱讀生態。2014年國民閱讀調查顯示，圖書閱讀率和數字閱讀率都為58%，兩種閱讀在讀者利用端平分秋色，也是閱讀社會拐點的又一種信號。隨著智能手機普及，數字閱讀更是高歌猛進，強勢增長。尤其值得指出，新型閱讀和普通民眾直接關聯，并為他們提供新的精神成長的環境與途徑。鄉村民眾也可獲得大量的閱讀資源和多樣的閱讀途徑，也能夠參與到信息傳播和知識生產中。被人們稱為“拇指作家”的寧夏女農民馬慧娟，摁壞了十幾部手機，用拇指在手機上敲出了上百萬字

［5］。身處貧瘠荒涼的黃土地，讀書和寫作是她心中的綠洲。空間與技術帶來的閱讀環境改變是人精神生長的新土壤，全民閱讀不僅僅是號召而成為新時代真真切切的民眾新生活方式，也促進了人們思想交流方式的改變。從歷史上看，將之視為一場閱讀革命亦不為過。

考察今日社會的閱讀狀況，一個非常明顯的現象是：閱讀已經由完全個體性的行為轉進到了更多群體性的共讀和交流。從全國各地各界開展的多種多樣的閱讀活動可以看出來，從人們通過通信軟件、社交軟件在不同圈層相互之間轉發的信息與知識可以看出來，從社會產生一批專事閱讀資源組織、轉換、傳播的企業可以看出來，從VR、 AR、5G等新技術提供的交互能力增強帶來快樂閱讀的大眾化、娛樂化傾向可以看出來。群體閱讀是閱讀社會拐點的又一種信號。信息技術為人們帶來的多種多樣的社區社群，成為群體閱讀的活躍生態。朋友間相互傳播、推薦閱讀信息越來越普遍，形成不同文化圈、亞文化圈。時不時有閱讀信息或事件在大圈小圈傳播而外溢，才有出圈之說的社會現象。《世界是平的》告訴我們，原有人們之間的阻隔，高山溝壑都被數字化填平。更進一步認識，現代信息技術場和數字化信息已經完全彌漫在人們周圍，浸繞在我們每個人生活之間。人們依賴手機，離不開手機屏幕帶來的新鮮信息世界。于是，不能不讀成為閱讀社會拐點的又一個突出信號，只是這種閱讀不再局限于過往的紙本閱讀，而屬于新閱讀、大閱讀的范疇了。

新時代中國將進入一個新型的閱讀社會，注重知識豐滿、精神成長、情感平衡，追求中華民族復興和現代文明建設，通過全民閱讀走上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均衡發展之路。閱讀社會拐點的出現，既帶來指引和激勵，也提出新問題以警醒我們。閱讀信息豐饒了、閱讀方式便捷了，那么閱讀社會新的稀缺是什么呢？比較而言，真實性信息是稀缺的，核心性信息是稀缺的，這種稀缺反映著人生命的有限和時間的珍貴。因此，更加需要研究新型閱讀社會，務實進行全民閱讀推廣服務體系建設，重視閱讀推廣專業化發展，發揮好現實中圖書館等閱讀場館的集聚、真實、引導的價值與作用。認識稀缺、解決稀缺，將是拐點后閱讀社會發展的關鍵。

參考文獻

［1］毛澤東.紀念孫中山先生［M］// 中共中央文獻編輯委員會編輯.毛澤東著作選讀：下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

［2］馬克思.時評［M］//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0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2.

［3］諶強.每年12月為“全民讀書月”［EB/OL］.［2024-01-16］.https：//www.gmw.cn/01gmrb/2000-2/09/GB/12%5E18629%5E0%5EGMA1-011.htm.

［4］初景利.復合圖書館理論與方法［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9.

［5］鄭皓月.兩會“藝”起談丨馬慧娟代表：這是一個通過奮斗擁有精彩故事的時代［EB/OL］.［2024-01-16］.https：//news.cnr.cn/2023zt/2023lh/dbwys/20230313/t202

30313_526181047.shtml.

作者簡介：

李東來，男，研究館員，中國圖書館學會閱讀推廣委員會主任，南京農業大學客座教授。研究方向：閱讀推廣、圖書館管理。

（收稿日期：2024-01-20 責任編輯：張靜茹）

The Era of National Reading and the Inflection Point of Reading Society

Li Donglai

Abstract：

Since the new century， paying attention to reading and promoting reading has gradually become an important note of the times. It has become a common need of Chinese society to take reading and learning as the orientation. This is also the natural evolution of human-centered development in the new stage， and is the basic content of cultural confidence and cultural power. New media has strongly entered the field of reading， and reading resources， reading methods， reading habits and even reading groups have undergone major changes. We have reached an inflection point in the reading society So it is more necessary to study a new type of reading society， pragmatically build a national reading promotion service system， attach importance to the professional development of reading promotion， and give full play to the value and function of gathering， reality and guidance of reading venues such as libraries in reality.

Keywords：Nationwide Reading; Reading Society; Reading Promo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