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潔凈觀普遍存在于各民族文化,表達的往往是人們對秩序的美好追求。通過分析瀾滄拉祜族的日常生活實踐,發現空間視域下的潔凈觀背后有其自身的文化邏輯,蘊含著上與下、內與外、大與小、左與右、東與西的空間秩序實踐。瀾滄拉祜族的潔凈觀以民間信仰體系為本位,呈現出傳統社會對潔凈與污穢的分類與思維認知,鐫刻著拉祜族的歷史記憶,背后蘊含著人們對于生命意義的理解以及對生活希望的考量。充分挖掘瀾滄拉祜族潔凈觀中的地方知識,可以為瀾滄地區鄉風文明建設貢獻民族文化之力。
關鍵詞:潔凈觀;空間;實踐邏輯;瀾滄拉祜族
中圖分類號:C95;K892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2095-7734(2024)02-0024-06
一、問題的提出
人類文化中的潔凈觀念自古有之,“潔凈”與“污穢”這樣一套分類概念,其產生和存在與所處地理環境、宗教信仰、歷史文化、生產生活方式、倫理道德、對世界的認識等息息相關,體現在人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且深受到隱藏于社會結構深層的一整套文化邏輯的支持和限制。[1]涂爾干在宗教研究領域開啟潔凈觀念的探討,將“潔凈”與“不潔凈”當做力量的兩個對立變體,同時認為二者之間界限模糊,可以互相轉化。[2]布朗認為社會的儀式回避領域需要劃分圣潔和不潔。一些東西因為圣潔必須給予尊重,另一些東西恰恰因為不潔而必須給予尊重。[3]瑪麗·道格拉斯延續了涂爾干的思想傳統,在潔凈觀研究領域提出了獨到的觀點,認為潔凈與污穢是屬于各社會文化分類系統中的一部分,污穢是社會規范和秩序的違背,它意味著危險,意味著跨越不該跨越的界限所造成的恐懼。[4]國內學界也有相關研究,劉志揚認為,潔凈觀念可以被視為區分不同社會人群的邊界符號。[5]文忠祥論述土族民間信仰中的“不潔”和“潔凈”的二元對立及相互轉化儀式,探討其心理根源和社會功能。[6]趙巧燕通過對寶贈侗族傳統民居中凈化與禳解兩種最常見的污染消除方式的深刻剖析,闡釋了兩種方式背后所蘊含的社會秩序訴求。[7]黃彩文對云南孟連拉祜族的“送瑪”儀式及其文化邏輯進行了分析。[8]總之,潔凈與現代衛生學無關,在社會文化研究中,潔凈意味著安全、良好的秩序,污穢則意味著危險、失序。
綜上,國內外學者往往從潔凈與污穢的分類、功能和目的等視角來分析潔凈觀,而基于空間視角下潔凈觀的研究分析相對較少。潔凈觀是瀾滄拉祜族社會文化中非常重要的內容,作為一種分類體系和象征觀念,其意義不僅是區分不同社會人群的邊界符號,更是從另一個視角反映了個體、家庭與村寨的密切關聯性。筆者于2022年1月至2023年8月在瀾滄拉祜族富邦鄉以及周邊的南嶺鄉、竹塘鄉等地進行多次長時段的田野調查,收集了大量潔凈觀方面的第一手資料。文章以瀾滄拉祜族潔凈觀的空間秩序實踐為研究對象,試圖對空間視角下瀾滄拉祜族的潔凈觀建構邏輯及其社會文化進行解讀與探討,為潔凈觀研究提供一個鮮活的案例。
二、瀾滄拉祜族不潔之物的來源與種類
“潔凈”與“污穢”的觀念外化于瀾滄拉祜族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瀾滄拉祜族潔凈觀念中的恰”等,主要源于萬物有靈、靈魂不滅的觀念,與自然崇拜、動植物崇拜、祖先崇拜、精靈崇拜等民間信仰形態相關。[9]它們是不同危險力量的類型,污穢、充滿危險且令人緊張,是致使人們身體不適、家庭不安、村寨不寧或生產生活不順的超自然力量,因此需要通過潔凈儀式達到個體、家庭或村寨的安寧有序。
民間認為,“苴”和“乜”是一對,“苴”有兩個來源,一是拉祜族至上神厄莎造天地時,用四根柱子支撐天地,柱子不穩,由此產生了“苴”。二是厄莎造天地以后,太陽靜止不轉,于是派老虎去追著咬,太陽血滴下來,滴到草木上就成了“苴”。那時地上長有小蕎花,隨風搖擺,能夠嚇跑苴,因此,現在用蕎米花來趕“苴”等。“乜”主要有兩個來源,一是厄莎造天地以后,月亮靜止不轉,派癩蛤蟆去追著咬,月亮血滴到草木上就成了“乜”。二是諸如自殺、車禍、溺死、被利器殺死、被猛獸咬死、孕婦難產而死等非正常死亡的人產生的,人們對它們要時時防備、安撫和驅趕。苴聚集在森林里的樹上,最終當某個村民伐木為了找柴火和建房木料時,會同時把邪惡的苴神無意間帶回家,他們就附著在房子的結構上,一直待到被以某種恰當的驅趕儀式驅逐出房子為止。[10]可見“苴”“乜”不僅跟日食、月食等自然現象有關,也與人的宇宙觀念以及生命秩序有關,人們在日常生產生活中要時刻注意防范和規避。
“尼”意為精靈,傳說厄莎造完天地以后,靈氣沒有用完,飄蕩于天地之間,后來變成“尼”,懲戒行為不端,破壞大自然的人。厄莎造天地時,造地造小了,就用金線銀線把地攏起來,于是有了現在的山和箐,如果人不小心碰到了金線銀線,就會沖犯到“尼”。瀾滄拉祜族認為萬事萬物都有“尼”,山、水、老人皆有“尼”。[9]“尼”具有兩面性,是鬼神的合一體,人們不沖犯“尼”的時候,是山神、水神、樹神等,沖犯“尼”以后便成了山鬼、水鬼、樹鬼等。如家中牛斷尾、雙胞豬、母雞學公雞叫等異常行為,鍋、碗、碓窩、簸箕等生活用具以及犁、鋤頭、耕繩等生產勞動工具殘缺,就說明有“頁尼”(家鬼)。可見,“尼”同樣連結著瀾滄拉祜族的宇宙觀念、自然觀念以及家與祖先等。
“谷”是拉祜族稱之為放“咒驗”的鬼怪,與其他民族民間流行的“整蠱”相類似。比如征田地鬧矛盾、燒別人家養的蜂子、偷別人家的牛和豬等,造成人際關系的緊張,對方在毫不知情和毫無防備的情形下遭到整蠱,造成身體不適或遭遇災難。關于“谷”有的人認為,把偷的東西還回去,就能化解身體或家庭不順,有的人則認為,即使把偷的東西還回去,也化解不了這樣的不順,甚至認為“谷”具有代際傳染性。“谷”是對人際關系中的猜疑、恐懼等裂痕的形象表達。
“奪”同樣來源于厄莎。“奪”由厄莎創造,有善有惡,能幻化為各種動物,特別是貓和狗。民間有說法,認為“奪”跟《牡帕密帕》神話傳說中的扎努扎別有關,因扎努扎別不孝順,惹怒厄莎,厄莎用刺刺穿扎努扎別的手腳,產生了“奪”。“奪”是構成拉祜族寨子的要素,拉祜族有“無奪不成寨”的說法,即“奪”起到平衡寨子的作用。[9]正如王明珂所指出的,在社群生活中,若人們能與一些異質共存,勿堅持社群內的同質性與純凈性,便能避免許多不必要的緊張與對外界的敵意。[11]“奪”是平衡瀾滄拉祜族社會中的生與死、善與惡以及對人群進行區分的手段和觀念,起到內部團結,凝聚人心的作用,是一種控制社會的力量。
“恰”主要指向婚姻倫理作風。“恰”是臟的意思,主要指婚后生活不檢點、生活作風不好、未婚先孕、婚外情、自殺殉情、耍流氓等被當地人視作歪風邪氣的倫理作風等。傳統上,如果有人未婚同居,要背著背籮走到村寨每家門前,接受人們往背籮里裝比較臟的火木灰等垃圾的懲罰,最后要把垃圾一半倒在村寨東邊,一半倒在村寨西邊。
污穢不是單獨的孤立事件,有污穢的地方必然存在一個社會分類的系統,污穢是事物系統排列與分類的副產品。[4]因此,人在通過分類把握和理解世界并建構秩序的同時,也總是會制造出問題,因為分類總是在形成秩序的同時,必然生產出秩序的對立面“無序”或秩序之“外”。[12]對于秩序之外的污穢之物,瀾滄拉祜族傳統社會形成了一套與之相對應的處置規則和補救措施,由此,社會秩序得以建構。
表1 "拉祜族傳統社會對潔凈與污穢的分類及處置規則、補救措施列舉[13]
瀾滄拉祜族傳統社會對于潔凈與污穢的劃分,產生了“苴”“乜”“尼”“谷”“奪”“恰”等一系列污穢的概念,是對生老病死、婚喪嫁娶、宗教信仰、自然萬物、生產生活等秩序的認知,勞動用具、生產工具、家禽家畜等的失序也與超自然力量連結,瀾滄拉祜族對潔凈(正常/安全)與污穢(反常/危險)的認知與分類,實際上是對“人”與“非人”世界的整體認識。[13]
三、瀾滄拉祜族的空間潔凈觀及其實踐
空間既是先驗的客體存在,也是人的實踐結果。亨利·列斐伏爾認為空間分為物理空間、社會空間和精神空間,空間的實踐主要在于把社會實踐的各個方面、要素和階段投射到一個空間的場域。[14]村寨的聚落形態與村寨歷史、社會結構以及村民對空間的理解有關,體現了當地人對空間的人文建構。在某種意義上,村民精神寄托的象征是村落空間格局的反映”。[15]瀾滄拉祜族的潔凈觀及其實踐在這三類空間層面同樣彼此嵌入、相互滲透,呈現的是先上后下、內外有別、由小及大、左右分開、東西合一的基本實踐特點。
(一)上與下:村寨潔凈空間的分布
瀾滄拉祜族村寨通常依山而建,村寨的上方位置,也就是高處,建有神廟,有些地方還建有佛房,家戶分布在寨神廟和佛房的下方。寨神廟由村民修建,建寨時先建寨神廟來庇佑寨民。村寨上方的空間是神圣潔凈不可侵犯的,由此,關于寨神廟和佛房有著諸多禁忌,諸如祭祀寨神廟、佛房均需脫帽,女性生理期間不能去寨神廟、佛房,修繕寨神廟時只允許未婚男性修繕茅草屋頂等。平日里由寨子的儀式專家摩巴去上香,村民只有逢年過節或者遇到病疫災害才去祭祀,祈求神靈保佑消災免難。在進行村寨集體或家庭驅趕不潔凈的危險力量的儀式時,比如“乜阿”(村寨集體驅除污穢)、“卡恰洛恰”(村寨集體驅除污穢)、“頁尼阿”(家庭驅除污穢)、“瓦德巴”(狩獵儀式)、“阿格度”(火把節)等祛除不潔凈的儀式活動均需要先供奉寨神廟和佛房,點香獻飯祭祀,祛除污穢的時間通常選擇屬蛇、屬猴和屬虎日,當地人認為這幾天日子比較硬,是趕不潔凈和危險的超自然力量比較合適的時間。
關于寨神廟和佛房的禁忌有很多,當地流傳著一些故事:多年前,寨子有女子因工作需要,生理期間帶人去佛房考察,回來以后當晚身體不舒服,并且生理期不停,去醫院也沒查出原因,后來請摩巴治療。摩巴挑選屬虎日,即佛房修建的日子,去佛房點香獻蠟后,裝一些佛房供奉的圣水,撒到佛房前等候的女子身上并念祭詞,該女子當日即好。還有另一則故事,多年前,村書記想把舊佛房改造得寬一點,請人把佛房的一棵可藥用的樹木挖掉。結果當晚村書記就失眠且身體不舒服,后來聽村民說是因為動了佛房的樹,觸犯了神靈,于是找摩巴做了儀式才好的。另外,還有砍伐當地神山的樹木或者在神山大吼大叫等行為,遭受山神懲罰的傳說。
以上幾則禁忌故事,看似是對人的行為規范的限制和要求,每當人有不當行為,就會受到懲罰。[16]實則是為了劃清人與神、人與自然的邊界,維系良好的互動關系。禁忌的外在表現形式是人與神、人與自然的對抗力,但實際上指向的是祈求超自然力量的庇佑,無疑對形塑神靈的神圣性起到了重要作用。
(二)內與外:潔凈觀的內外圈層結構
內外有別是拉祜族潔凈觀念的另一項基本原則,這里所指的“內”與“外”在不同的時空場景中有著不同的范圍限定:相對于家屋,屋外是外部;相對于村寨,邊緣之外是外部。“內”與“外”分別對應著“潔凈”與“污穢”。生產生活的內部空間一定要與污穢之物隔離,為了保持和維護內部的潔凈,就要犧牲外部的潔凈,內部的污穢通過向外部的轉移釋放,保證內部的清潔。[1]
無論是家屋為單位的“內”與“外”還是村寨為單位的“內”與“外”,驅趕儀式的中心場地都離不開家屋中的神桌。神桌長約一米,寬約半米,高約一米,分上下兩層,擺放在堂屋靠墻正中間位置。神桌桌面上擺放著兩個土碗,放著米飯和清水,神桌下面堆滿燃燒過的香灰。有神桌的房間在家屋正中央,屋內物品要擺放整齊,保持室內整潔,不能堆砌雜物。舉行驅趕污穢儀式出發之前,通常需先在神桌前點香,折一枝番石榴樹枝,帶一對香,進行自家屋神桌往門外祛除污穢的儀式。常見的儀式,如“頁尼阿”等是以家屋為單位的儀式。“乜阿”、“卡恰洛恰”則是以村寨為單位的驅逐儀式。值得注意的是,[pi33?揶?琢33l?琢53]“畢廈拉”(給逝去的老人獻飯)、“瓦德巴”(狩獵儀式)、“阿格度”(火把節)等這樣的儀式,潔凈觀念依然不可或缺。
“內”與“外”的差別既是空間上的,也是象征與隱喻上的。家屋空間既是社會文化的產物,也再生產著社會文化。[17]潔凈空間以家屋為中心,邊界具有一定的動態性,最近的距離是家屋的門口,最遠的距離是村寨之外的邊緣地帶或者是山谷河流處。家屋門口、村寨路邊、村口是驅趕不潔凈和危險的超自然力量的空間,屬于外部空間的邊緣地帶。如果村寨有人非正常死亡或者死亡地點在村寨以外,通常葬的時候不能經過寨子里面的道路,更不能將其抬回家里,需要繞開逝者的寨子,在路邊搭個簡易的小房子過夜守靈。家里如果出現諸如狗或牛爬房、公牛斷角母牛斷尾、老鷹坐在屋頂上、蛇進家、馬蜂來家做窩、蝙蝠進家、母雞歪尾、母雞學公雞叫、公豬磨牙母豬咬兒等現象,說明家里有“頁尼”,需要驅趕。無論是家屋為單位還是村寨為單位的“內”與“外”的驅逐儀式,都是把對村民來說意味著污穢與危險的超自然力量隔離于潔凈空間之外。儀式的運用是村民對危害村落的“鬼”的象征性排斥,利用這種象征的形式,劃定“我群”與“他者”之間的界線,認定“他者”的同時界定了“我群”,這無疑是強化社區凝聚力的重要手段。[18]這是一種內外有別的潔凈觀。
(三)大與小:個體、家庭與村寨的儀式單位
從祛除污穢,保持潔凈的空間儀式單位來看,主要分為個體、家庭和村寨。瀾滄拉祜族除個體的祛除污穢之外,沒有圍繞共同祖先而產生的宗族觀念和儀式,儀式單位直接從家庭過渡到了村寨。[18]潔凈觀是拉祜族現實生活中個人、家庭以及村寨秩序的思維映射,以此緩解個人、家庭甚至社會的緊張感。
一是針對個體潔凈的儀式。代表性儀式是“谷尾”。“谷”是一種體現人際關系緊張的超自然力量。儀式的起因往往是征田地鬧矛盾、燒別人家養的蜂子、偷別人家的牛和豬等破壞別人家產的行為,生氣的一方會請摩巴給對方制造身體不適,造成對方渾身酸痛、頭暈、走不動路等。對方因身體不適找摩巴看卦,如需做“谷尾”驅趕儀式,通常選擇屬蛇日晚上來做。摩巴到需做儀式的人家,在火塘邊把蕎米炒成蕎米花,準備苦竹葉殼,用竹簽叉成圓錐狀,將火炭灰塊、蕎米花、九塊鉛塊放入苦竹葉殼中,倒入一些酒,在火塘處點燃一對香,帶上需要做儀式的人的衣服或帽子,在家門前面向村口蹲著念祭詞,念完以后,帶著儀式用的材料去到村口處,丟棄之前,再念一段祭詞,大意是不好的東西不要留在這一家,然后丟棄并大聲說“呸!”,后即拿起做儀式的人的衣服返回,去火塘處邊烘烤邊念祭詞,大意是不好的東西不要留在衣服上,不好的東西用火燒掉,做儀式的人穿戴上即可。
二是以家庭為單位的潔凈儀式。最具代表性的是“頁尼阿”儀式。“頁尼”與家中去世的老人有關,還與超自然力量有關,如蓋房子時不小心用了太陽血或者月亮血滴到上面的木料或者茅草。凡家中遇事不順,請摩巴占卜后,判斷是否做“頁尼阿”儀式。時間通常選擇屬蛇、猴、虎的日子。準備的儀式用品也比較豐富,包括竹編“料卡”(祛除污穢的竹編利器)、祖先白布形象、雞、樹枝、苦竹葉殼做的圓錐體(里面裝有火塘灰、蕎米花、酒、鉛塊)、茶、酒、香、沙子、一米籮帶谷殼的谷子等。儀式結束后,摩巴圍繞房屋四周清掃一圈,在房屋的四個墻角以及神桌和門口的地上,分別放上“料卡”,再從神桌處往外灑水,潔凈家屋空間。然后將儀式用的一些材料帶去祭祀祖先的路口點燃,殺雞獻祭。摩巴把路上砍好的兩段竹竿立在路邊,交叉成門的樣式,交叉的位置掛一個“料卡”,地面上擺一個“料卡”。參加儀式的人,從路邊采一把青草清掃自己身上,寓意掃掉不好的東西,然后依次從竹門下走過,把潔凈與污穢區隔開。前方再點一把干茅草,來的人依次從火上跨過,清除污穢。“頁尼阿”儀式持續時間較長,通常至少五個小時。
三是以村寨為單位的潔凈儀式。最具代表性的是“乜阿”和“卡恰洛恰”。“乜阿”直譯為趕河鬼。通常選擇的時間為屬蛇、屬猴或屬虎日,地點在河邊。驅趕不潔凈之物的器具由木料和竹篾制成,包括火槍、土炮、矛、砍刀、“料卡”,同時制作一些玩具,如陀螺、紡線錘、雞蛋殼、彩色線等。房柱腳處每家放一捆斜面切口、裝滿河水的細竹筒,儀式過后用來澆滅滾燙的石頭,產生的蒸汽可以趕走“乜”。河邊搭建好木房子以后,一家一家依次進入臨時搭建的房子底下,面向河邊蹲著,摩巴念祭詞,依次為每家驅趕不潔之物。最后人們圍著河邊搭好的房子從左往右逆時針轉三圈,寓意把不好的東西沖走,然后開始互相潑水,清潔污穢。另一個村寨集體驅趕不潔之物的儀式是“卡恰洛恰”,即趕寨鬼。時間通常選屬馬日,地點在寨子中間的位置。寨子的人用竹篾制作兩個較大的撮箕,里面鋪上竹葉殼,上面放兩對小泥人(一男一女,一頭牛,一匹馬,女的騎牛,男的騎馬),放上木料削制成的九把槍、九臺土炮、九支矛、九把砍刀,再放上陀螺、煙草、茶葉、鹽、米和米糠谷皮,讓危險的超自然力量不管好吃的還是不好吃的,吃了趕緊走。撮箕四角插上紅白黑黃藍等各花色布條,意為把花花綠綠各色不好的趕走。每家帶來兩對香、米、茶、鹽、彩色的布條,獻到撮箕里。獻祭好后,眾人蹲下,摩巴念完祭祀詞以后,寨子里的人互相潑水,祈求潔凈吉祥。
拉祜族歷史上迫于沉重的苛捐雜稅,曾舉行過多次起義,然而起義多次被鎮壓。隨著時間的發展,那些苦難的歷史記憶轉化成潔凈儀式中的污穢之物,木制的“武器”成了對抗危險力量的象征符號。潔凈儀式共同的原則是他們價值觀念和對世界認識的具體反映,是可以分析和理解的意義體系[1]。通過系統的村寨性宗教祭祀活動來建構和強化村寨空間神圣性,村民的集體行動總是遵循以村寨為邊界的內外有別的文化邏輯。[19]
(四)左與右:生與死的空間區隔
瀾滄拉祜族在潔凈觀念上區分左與右,因此也產生了一些禁忌。在日常生活中,不能左手給別人遞東西。在喪葬場合以及驅趕不潔力量的時候,都要用左手。在火塘點香的時候,平時點香是朝與火塘的木柴垂直方向。人去世以后,寨子里的人去逝者家的火塘處,要順著火柴燒的方向,左手點燃自帶的一對香,把米倒在火塘邊的簸箕中,再用左手從簸箕中抓一把眾人放的米,放到火塘邊一個煮米飯的鍋中。然后帶著香來到正屋,用左手分別插一炷香到逝者頭頂和腳底位置的竹筒中,把隨身帶的鉛塊、鹽、煙草、茶等,用左手放在逝者旁邊的布袋中。殺雞要砍下雞的左翅膀、左雞腳,放在逝者的左腋窩下,獻祭逝者。瀾滄拉祜族認為,左方連結了超自然力量的世界,可以和超自然力量對話,而污穢的、危險的力量正是來源于看不見的超自然力量的世界,“左”及“左手”的邪惡特性會使巫術力量得到增強,[20]而右方連結的生者世界是現世。雞卦占卜中,左腳代表逝者一方,右腳代表現世活人一方。正如羅伯特·赫爾茲所說的左與右超越了人的身體,體現了整個宇宙。[21]
(五)東與西:村寨完整的潔凈空間
東和西是拉祜族非常重要的方位觀念。當地人解釋太陽升起的一方是東方,太陽落下的一方是西方。因此,家里神桌上供奉的米飯和水,分別對應著東方和西方。在拉祜六月二十四日舉行“阿格度”(火把節)潔凈儀式時,一項非常重要的內容就是驅趕家屋內非正常死亡以及凍死餓死鬼。下午六點多,村民開始用松樹做火把,每家點一對香,準備一個“料卡”,一堆沙子,一個小火把,分別帶去村寨的東邊和西邊路邊丟掉,路上邊走邊撒沙子并念詞,大意是我們這里沒有好吃的,河水里有,街子(農貿市場)上有,去那里找吃的吧,最后回家灑水。舉行“卡恰洛恰”儀式,同樣需要制作兩個撮箕,摩巴念祭祀詞也要分別對著兩個撮箕各念一遍,儀式結束后,由年輕男人將一個丟在村寨的東邊,另一個丟在村寨的西邊,村落的潔凈空間才算完整表達,真正完成了潔凈儀式活動。諸如小孩半夜哭鬧、老人身體不舒服等,請摩巴占卜后,如果發現有不潔凈的超自然力量,便會舉行儀式進行驅趕,往往都需要驅趕至村寨的東邊和西邊。東和西合成一個完整的村寨空間,這從空間層面反映了拉祜族文化中的二元合一思維。
四、結語
村民對于空間文化意義的建構與理解是基于他們的地理環境、思維觀念、歷史文化和宗教信仰等基礎之上的,所謂“異類”或異常之物,一般來說不宜簡單地只歸結為“正常”的反面,它不只是列維-斯特勞斯式的二元對立構造中的一元,在很多時候,還因為它觸犯了或逸脫于社會認知及文化分類的某種底線或邊際,而有可能被視為“曖昧”“不純”“污穢”和“危險”的存在。[12]瀾滄拉祜族潔凈觀念中的“苴”“乜”“尼”“谷”“奪”“恰”等,反映的是人與自然、人與祖先、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邊界和基本原則,是瀾滄拉祜族對于生命意義的理解以及對生活希望的考量,它們外化成為社會生活中各個方面的禁忌,并不斷整合到一個規范化的社會秩序中。保護神林水源等禁忌成為當地鄉規民約的重要內容,對于基層社會生態人居環境治理和鄉風文明建設具有推進作用。
2023年6月2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上指出,只有全面深入了解中華文明的歷史,才能更有效地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全面深入了解并尊重瀾滄拉祜族潔凈觀的地方知識體系和實踐邏輯,才能從更深層的文化積淀發現中華文化的共性。根植于拉祜族傳統文化知識體系中的潔凈觀,不僅僅是一種民間信仰,更應該創造性轉化為構建穩定的社會秩序和推進鄉風文明建設的助推器。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要推進美麗中國建設,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充分挖掘瀾滄拉祜族潔凈觀念中敬畏自然、尊重自然、天人合一的理念,促進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和諧發展,可以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和建設宜居、宜業、宜游的鄉村振興新樣本注入新的活力,為瀾滄地區鄉風文明建設貢獻民族文化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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