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飛宇
最近的大半年,經常有朋友和我談起藝術家的變化,緣由當然是因為拙作《歡迎來到人間》的面世。朋友的意思很簡單,變化好哇,牛,藝術家應改變。更多的人把藝術家的變化視為創造。
但是,誠實地說,有關這個話題,雖然有些時候我也附和,但我的本意是停止對這個問題的討論。——在寫作《歡迎來到人間》的漫長歲月里,我被這本書折磨,我唯一沒有考慮的恰恰是我如何去改變我自己,我指的是小說的策略和修辭。回過頭來看,《歡迎來到人間》的確和我過去的作品不一樣了,我指的是《青衣》《玉米》《平原》《推拿》等。但是,你再往前看,看看我的《雨天的棉花糖》《敘事》和《充滿瓷器的時代》,我哪里變化了呢?你不能說《敘事》不是我寫的。
前些日子,一個三十年沒見面的朋友來電話,談了一點瑣事,掛電話之前,朋友說:“你的嗓音粗多了。”我說:“那當然,老了么。”朋友說:“雖然粗了,但還是你的聲音。”
我是學過聲樂的人,這話我懂。我的幾條基本的聲線都在那里,不同的是,因為老去,聲線震動的分工不一樣了。
我一定是有變化的,我在生活,我在閱讀,我在看,我在想,我在感受,我在寫,這個漫長的過程是一個伴隨著冷暖與明暗的過程。可是我要說,我幾乎不求變。我真的非常驕傲,我的表達“合適了”就可以,這個合適就是我可以繼續下去。還要怎么樣呢?可是,繼續不下去的時候它在所難免,那我就必須停下來,那我就只能把寫好的部分推倒了。我不會求變,一個對自己有高要求的作家不該為了求變而去寫作,那很l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