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詩思
(川北醫學院,四川南充 637000)
近年來,有關心理健康的話題隨著科學的進步、社會的發展,逐步受到社會各界的關注和重視,國家教育部、衛健委等多個部門制定了心理健康相關工作的指導意見和方案,揭示了其內容的重要性。心理健康與和諧有利于自我調節和良好品質的建立,從而有助于個體應對各種復雜情形和挑戰,不僅給個體的生活工作帶來影響,還是影響家庭和諧、社會穩定和民族向前發展的因素。
心理學作為一門涉及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等多學科的綜合性交叉學科,對其的研究和認識不僅局限于生物遺傳、自然屬性,在社會屬性方面對個體心理活動和認知的研究同樣受到學者的關注,如文化心理學家強調文化、哲學、環境等因素對個體心理活動和心理特征的影響[1]。中國擁有五千年悠久歷史和燦爛文化,是亞洲乃至世界的文明古國之一,是世界文明的發祥地之一。文化對個體的影響,不僅表現在人們可觀察的外在,如服飾、語言、習俗等有所不同,不同文化背景下生活的個體在價值體系、思想觀念等內在心理特征方面也有著深厚的文化烙印[2]。我國悠久的文化傳統及文化因素對心理和行為影響的重要性無疑成為近年來我國文化心理學發展的動力。文化心理學的研究方法隨著社會的發展,從最初采用的觀察法、訪談法、民俗分析法等來解釋文化對社會生活中的個體的影響,逐漸發展為以價值調查法、問卷調查法來分析對比文化差異在人們思想、價值觀念等方面的不同表現。
幾十年來,在不同的研究方法和研究時間的推移中,中西方文化差異影響下的不同思維方式,以及思維方式對個體心理特征的影響受到大量研究者的重視和關注。在一定程度上分析了中西方思維方式的差異表現,即東方文化影響下的個體思維傾向于辯證、矛盾、整體的特點,西方文化影響下的個體思維更多具有線性的、非矛盾的、排中的特點,并且在解釋和分析思維差異的原因及思維差異對個體心理活動的影響方面做出了諸多努力[3]。
文化是指一定地域內人們在思想、觀念、生活及行為方式等方面的綜合,對其中生活的人們有著重要而深遠的影響。對于一個觀點的利弊,有人只接受一個方面,也有人利弊都認可。不同的文化背景影響著人們的思維方式,研究表明,根植于不同的文化背景個體傾向于使用不同的思維方式[4]。通過進一步對國內外現有研究的回顧,許多理論和研究較好地分析和解釋了文化差異下思維方式的不同。
早期關于文化心理學的研究探討了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文化背景下思維的不同特點。根據Triandis等人的觀點,集體主義作為一種社會形式,人們重視群體間的和諧,崇尚集體的目標和方向,且注重群體之間的聯系,辯證思維方式是適用于集體主義文化的認知工具,用以實現群體間的和諧,緩解社會沖突和矛盾[5]。在集體主義文化背景下,個體通過采取適中、辯證的觀點來應對矛盾對立的事件,這種思維方式適應于中華文化背景,并且是長久以來根植于中國人內心的本體論和認識論。另一種觀點認為,東方人對于社會交際和人際之間的相互依存性具有更強烈的態度和意識,Markus 等人認為東方人擁有更強烈的互依自我,西方人更傾向于擁有獨立自我,獨立自我與互依自我被認為是和集體主義文化與個人主義文化有聯系的影響因素,也是文化差異和認知風格的不可忽視的影響因素[6]。
隨著研究的深入,學者發現集體主義與個人主義文化不能完整地解釋東西方思維方式的不同。Spencer-Rodgers 等人,通過調查研究發現集體主義文化背景的拉丁美洲人沒有展現出明顯的矛盾自我評價,也就是說已有理論不能充分解釋東西方思維的差異,而進一步研究發現了傳統哲學思想對其地域內生活的人們思維方式的影響[7]。傳統哲學思想對思維方式的影響受到研究者的重視。研究者發現具有辯證、矛盾等特點的思維方式與中華文化中傳統哲學,道教、儒家思想相關聯。道教思想中對“陰”“陽”兩極的內在聯系和相互轉換的解釋,影響著人們對事物的觀念和認識。世界是矛盾且持續變化的,在中國民間傳統文化里有“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句子,塞翁丟失馬匹的故事寓意失與得、悲與喜的相互轉換,事物的變化性,這些都印證了中華文化中傳統哲學思想對人們的影響。Nisbett 等人也提出,相對于北美,在東亞社會中頻發顯現出的辯證思維方式根源于道教和儒家哲學傳統思想[8]。
近年來,有研究者提出另一種觀點來解釋東西方思維方式的差異,這種觀點以東方高語義文化和西方低語義文化為基礎。Hall 在早期探討文化和交流的關系時指出了“語義”這一概念,語義文化的最終目標是使人們能夠從紛繁的肢體語言形式和不同的口頭表達習慣中獲取真正的意義,后來也有研究者對其有相似的解釋[9]。當一個社會具有高語義文化時,人們很少重視內容本身,而是對溝通交流行為的背后沒有表達的意義和不用言辭表達的暗示更為敏感。處于低語義文化社會背景下的人們,更傾向于信賴以內容本身為基礎的溝通行為。心理學研究者在實驗研究中也指出高低語義文化和內容本身的關系。
一項以不同文化背景人群為研究對象,調查辯證思維的研究中發現,日本被試者在測量下得分最高,而已有的集體主義和哲學傳統影響思維方式的觀點并不能完全解釋這一現象[10]。日本是世界最高語義文化國之一。就語言表達中關于某一事物而言,比起漢語,日語更多省略該事物,而從上下語言背景中猜測體會該事物,從這方面來說日本語義高于中國[11]。當人們遇到矛盾時,可以通過語義的含蓄來化解,因此辯證思維更容易在高語義文化中得到加強,這也成為學者們用高低語義文化來解釋不同思維方式的原因。
不同文化背景下生活的群體擁有不同的思維方式,中國幾千年傳統文化底蘊深厚、源遠流長、影響深遠。近幾十年來,文化心理學家采用跨文化、情景實驗等不同研究方法對于中國人思維方式表現出來的特點做了許多探索和努力,并闡述了中國人看待問題的獨特方式取決于文化背景下中國人思維方式的特點。
由來已久的辯證思維有許多不同的類型,Spencer-Rodgers 等人認為中國人的辯證思維并非高層次的思維升華,也不是簡單的非邏輯思維,而是一種樸素的辯證思維,這種思維方式具有矛盾、變化和中和性三種特點[12]。人們通常看待世界是普遍聯系的,萬事萬物是由既聯系著的又對立的事物組成的矛盾統一體,同時世界處于不斷變化過程中,得與失沒有永恒,是不斷變化和轉換,而中和性這一特點體現在中華傳統文化的“中庸之道”中的“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人們用“中和”調節內心化為平常,也是與外在世界互動的方式[13]。
除此以外,在文化和認知文學領域,常描述整體思維是包括中國人在內的東亞人思維的特點,分析性思維是西方思維的特點之一。整體思維是一種廣泛的具有統領作用的概念,它能幫助解釋跨文化和同一文化內的心理和行為活動。整體思維論認為宇宙中一切事物都是變化著的并以一種流動的形式存在,所有事物都是相互聯系的,相對立的部分同時存在于事物之中,并傾向于關注事物的整體特點而不是具體的某一個特點。文化心理學也在這方面做出了探索,Nisbett 等學者提出,對于事物的看法是否具有整體性,是區別東西方文化中人們思維方式的一個重要特點[14]。而不同于整體性的思維方式則,分析性思維傾向于把事物從錯綜復雜的事物中剝離出來,分析事物自己的特性,集中于某一個特性。
通過文化心理學家的多年研究,摸索出不同的研究方法和手段,編制了適用于測量中國人思維方式的量表,對于中華文化心理學的推進和發展無疑是重要的基礎。彭凱平等人編制的辯證思維量表,在國內外許多研究中比較了東西方思維方式的不同特點[15]。侯玉波編制的整體思維量表,用驗證性因素分析總結了中國人思維方式的不同特點,信效度良好[16]。趙志裕、吳佳輝等人經過多年對我國傳統文化的詮釋和理解,參照西方心理學的建立,編制了中庸思維量表,在我國心理學研究中適用性良好,推動了文化心理學的研究進展[17]。
幾十年來,學者們在拓展文化心理方面取得了諸多成就,詮釋了中華文化背景下的思維方式的特點。同時在研究過程中對于思維方式與行為活動、心理特征、情緒體驗等方面的聯系也取得了眾多進展,有助于人們理解不同文化下的行為差異,促進不同文化之間人們的交流與適應。
心理韌性是維持心理健康不可或缺的心理特征。心理韌性是當面對困境或逆境,經歷創傷性、負性事件時,個體的心理的復原和適應能力[18]。對心理韌性的研究最初為特質理論,即一種與生俱來、不易改變的心理特質,發展為多種因素綜合作用,文化因素便是其中一種。跨文化心理學家對于心理韌性的研究,多從不同文化背景來比較不同群體的心理韌性。研究表明,美國文化背景下個體擁有高獨立自我概念,中國文化背景下個體擁有高互依自我概念和高辯證思維,辯證思維在高互依自我概念的中國文化和心理逆受能力的關系中,起到了調節作用,也證明了文化背景下的辯證思維與心理韌性的關聯性[19]。
應對柔韌性的研究中也指出了其與辯證思維的關系。應對柔韌性是指在面對外在變化的境遇時個人采取靈活的應對策略以滿足不同需求的一種內心規劃。應對柔韌性包含三個要素:靈活的認知評價、靈活的認知模型及使用適宜情景的策略。研究證明,應對柔韌性較高的個人,更有可能按照自己的可操作某事件的能力來區別對待不同的壓力情形; 而低應對柔韌性的個體在大多數情形下傾向于使用某種特定的應對策略。研究者選取不同地區的中國人為研究對象,用問卷與實驗結合的方法對應對柔韌性和文化背景下的辯證思維進行了研究,結果發現辯證思維與應對柔韌性呈正相關,也就是說在應對不同壓力事件時,擁有高辯證思維的個人傾向于展現出較高的心理柔韌性[20]。
近期心理學研究者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上,在中華文化背景下對我國大學生中庸思維和心理韌性的關系做了跨情景的調查研究,通過數據分析建立了中庸思維與心理韌性關系的理論模型[21]。通過該項研究,進一步證明了中華文化背景下中國人思維方式與心理韌性的關系,同時部分解釋了中庸思維影響心理韌性的路徑和原理。
文化心理學認為,自我概念具有文化屬性,是人們與文化環境的相互作用的產物。具體說來,東方文化更重視外在事物的和諧及人際關系的連接。人們的自我概念更容易受到不同情境的要求和群體間規范的影響,有學者提出東方人的自我概念具有互依性,定義自我時常常考慮自己扮演的社會角色、所處的社會背景以及與他人的關系等,同時也指出其影響下自我概念的不一致性較強[22]。有文化心理學研究表明具有中華文化特點的思維方式,使得人們對于自我概念不一致性具有更高的覺察閾值和忍受閾值。同時,研究者以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被試者為研究對象,探討了自尊、自我概念和幸福感之間關系的跨文化差異,研究結果表明,中國人展現出較低的自我概念穩定性,而辯證思維調節了文化和自我概念穩定性之間的關系[23]。該研究也提出,對于高辯證思維的文化群體和源于內心辯證思維的個人,自我概念的完整性可能依賴于對立情境出現時內心的平衡及積極與消極的認識、情緒、經驗共存于內心時的一種和諧。
在中華文化中有“樂極生悲,否極泰來”“塞翁失馬”“苦盡甘來”這樣的成語故事,用以指代事物的兩極轉換的可能性及情緒變化的不確定性。跨文化心理學研究結果表明,東方人更容易體驗對立消極的或混合一體的情緒,研究者將這種情緒稱為情緒復雜性或辯證的情緒[24]。也有研究者用量表以中國人和美國人為研究對象,調查了情緒復雜性的不同文化特點,結果表明辯證思維在情緒復雜性的跨文化差異中起到了調節作用。同時,有研究選取不同文化背景下的被試者,調查了不同文化背景下個體情緒的特點,結果表明,辯證思維影響下的個體情緒體驗現出不極度喜和悲的特點,也就是情緒體驗感較為中和,且這種辯證思維影響下的情緒體驗與較少的身體健康癥狀呈現出相關性[25]。
抑郁焦慮是常見的心理精神疾病,不僅作用于個體的情緒和心境,同時對個體生活、社交和身體健康產生影響。抑郁焦慮問題是人們心理健康狀況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方面,許多研究從人格特質、生物遺傳因素等方面解釋抑郁焦慮,同時有心理學家也關注到文化、社會、環境等因素的影響。在一項研究中,以8 000 名中國大學生為被試以問卷研究方法,并用60 名抑郁患者為被試以實驗干預研究法,問卷調查法研究結果表明在中華文化背景下中庸思維與抑郁癥和焦慮癥呈明顯的負相關; 在實驗法的研究中,分為實驗組和控制組,實驗組的被試者接受為期8 周的中庸思維的干預訓練,在實驗組的訓練過程中介紹了中庸思維的理論及在日常生活中如何保持中庸思維,用實際的生活場景加以練習,研究結果表明訓練中庸思維的實驗組對抑郁癥的緩解更有效果[26],這也說明了在中華文化背景下中庸思維與抑郁焦慮的關系。
幾十年來,經過研究者的努力,推進了文化心理學發展的步伐。文化對人的心理活動和行為表現產生深遠而巨大的影響,學者們通過不同的研究方法,分析、理解和解構中華文化與群體心理之間的關系做出了貢獻。中華文化歷史悠久、源遠流長,而在科學技術高速發展、文化匯聚加深的今天,中華傳統文化并不是一成不變地遺落在歷史的坐標中,而是以不同的形式浸潤著中華民族。對于文化心理學的研究,有助于在當前的歷史潮流中加深對中華傳統文化的理解并為其發展奠定基礎。
文化對人們的心理活動、思維方式等方面產生影響,中國人的思維方式有著自己的文化特點。通過心理學研究者的努力,編制了適應性良好的中國人思維測量表,思維方式與中華文化背景下群體的心理活動、心理健康密不可分。對于前人研究成果的總結與梳理有助于以后研究的推進。但在目前的研究中,多用橫斷面的研究方式,較少使用縱向的研究方法分析思維方式與心理活動的關系。同時,研究多以中華文化背景下的大學生為被試者,而不同年齡層,如中老年人的心理健康水平,以及不同職業群體等一些心理健康風險較高的群體受到文化心理學的關注較少,這也是未來文化心理研究發展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