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洋
(重慶對外經貿學院影視融媒體學院,重慶合川 401520)
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提出了“深化全民閱讀活動,弘揚社會主義文化新輝煌的文化自信和自強不息精神”[1]。這是黨的十八大以來第二次將“全民閱讀”寫入國家綱領性文件,并連續10 年寫入政府工作報告。作為黨的二十大后黨中央在中國數字化發展領域做出的最全面部署,2023 年3 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了《數字中國建設總體布局規劃》[2],作為數字時代內容生產的重要組成部分,有聲讀物的行業現狀和未來發展趨勢值得關注。
有聲讀物的歷史由來已久,先秦時期就有通過口語進行故事傳遞的說書藝術出現,以此豐富人們的生活。隨著媒介的更新,基于廣播媒介的讀物連播成為新的有聲讀物,影響著人們的思想觀念。隨互聯網技術不斷發展,數字化有聲讀物以新形態融入人們生活。有聲讀物的歷史迭代是人們追隨信息傳遞從人際傳播向大眾傳播到分眾傳播的不斷演變。
中國古代的說書藝術是最早的有聲讀物,它依托說書人的口語表達將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理想傳遞給更多的人,有聲讀物開啟了1.0 時代。說書可以追溯到《墨子·耕柱》:“能談辯者談辯,能說書者說書。”但這里的“說書”是指講故事并非說書藝術,卻跟說書藝術的內核一致。到了漢朝,據《漢書·藝文志》記載:“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所造也。”[3]可見,當時已流行民間說書。1957年四川省博物館發掘出土的一尊漢朝說書俑,成為漢朝已有民間說書專業藝人出現的最有力證據。
到了隋唐時期,出現了“說話” 一詞,實際上已具備了真正說書的雛形。“說話”遍布于民間、宮廷、寺院。段成式《酉陽雜俎》續集卷四《貶誤》曰:“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觀雜戲。有市人小說呼‘扁鵲’作‘褊鵲’,字上聲。”通過“市人小說”,可見隋唐時代已有職業的說話人[4]。
到了宋代,百戲雜陳,“說話”更是十分興盛。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的《京瓦伎藝》中介紹,當時的說書集中在勾欄瓦肆里演出,分5 種形式:講史、小說、說諢話、說三分、五代史。當時說書人被稱為“說話人”,說書底本被稱為“話本”。話本上承唐代變文,下開明代章回小說,標志著一個新的文學樣式產生。
這個階段的有聲讀物依托“說書人”而來,在特定的場域空間中,以故事情節、常識知識為內容,完成人際傳播的閉環。
當代中國有聲讀物的興起與發展,同廣播這一大眾傳播媒介有著緊密的關聯,基于廣播媒介開啟有聲讀物2.0 時代。發展伊始,有聲讀物的創作遵循延安文藝座談會提出的“以為人民服務中心進行創作”。新中國成立初期,涌現出《保衛延安》《林海雪原》《紅巖》等一大批充滿集體主義、理想主義、英雄主義思想的有聲讀物,用聲音的方式讓人們堅信社會主義道路,共產主義理想。
“文革”十年,廣播有聲讀物的發展進入停滯期,這個時期整體文藝作品與社會的真實聯系被割裂,極大違背了藝術的創作規律,只有《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 三部電影錄音剪輯成為這個時期有聲讀物的代表。
改革開放30 年間,廣播有聲讀物迎來大發展時期,制定了“文藝要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方針,加之調頻立體聲廣播的出現,極大促進了廣播有聲讀物的發展。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和各地人民廣播電臺錄制的《夜幕下的哈爾濱》《穆斯林的葬禮》《隋唐演義》《百年風云》等“火”遍全國,吸引了數以億計的聽眾,掀起了一股經久不衰的“長書熱”[5]。
這個階段的有聲讀物主要依托廣播媒介,創作內容主要圍繞中國文學小說展開,依靠大眾傳播媒介實現有聲讀物影響力的提升。
21 世紀媒介融合不斷走深走實,有聲讀物在快速發展的新媒體渠道上開啟了3.0 的時代。廣播憑借“輕快”的優勢正努力轉型為新媒介,云聽、學習強國等主流媒體線上平臺和喜馬拉雅、蜻蜓FM 等商業音頻分享平臺的受捧為數字化有聲讀物的發展帶來了新的契機,促使有聲讀物的制作、傳播等呈現出和廣播傳統媒體時代不一樣的景觀[6]。
受到新媒體用戶碎片化接收信息的影響,有聲讀物從“長書”向“短書”不斷過渡,作品呈現時間短、大眾接受度高、傳播速度快的特點,形成有聲讀物“短平快”的局面。受到平臺多元化的構建影響,有聲讀物從“單一主流IP”向“個人IP”過渡,涌現出以“凱叔講故事” 等為代表的一大批優質個人IP 有聲讀物創作者,形成了百花齊放的創作局面。受到新媒體用戶龐大且類型豐富的影響,有聲讀物從“統一編排”向“垂類區分”轉變,根據內容細分為玄幻、科技、言情等,根據讀者年齡劃分為兒童、青年、老年,還進行了男性與女性性別劃分,一大批針對性強、精準度高、質量好的有聲讀物作品應運而生。數字化有聲讀物,在數字閱讀中已經占比高達85%,成為推動“全民閱讀”的有效途徑。
這個階段的有聲讀物主要依托“互聯網”,形成了“互聯網+收聽”的新模式,在廣闊的平臺中逐步實現分眾傳播的可能性,使得有聲讀物的影響力得到進一步的提升。
受眾不斷影響著有聲讀物的發展與變化。觀眾的主要任務由早期的儀式化參與欣賞逐步向伴隨式收聽與主動評價轉變。受眾的變遷一方面反映出有聲讀物社會地位的變化,另一方面折射出社會生活的悄然改變。
有聲讀物受眾在參與形式上,從富有儀式感的觀看與收聽向伴隨式收聽轉變,從群體性的狂歡向個人化的行為轉變[7]。
古代說書活動基本在茶館進行,一方面,說書需要安靜的環境,受眾才能聽清楚說書人講述的故事,場合的固定帶來聽感的儀式;另一方面,茶館聚集的是一群生活比較悠閑、散漫,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他們能靜下心來聽說書人講故事。
廣播媒介帶來的讀物連播,一方面,廣播需要人們通過收音機等設備進行收聽,將有聲讀物的收聽變成了基于物質媒介生成的儀式;另一方面,讀物連播節目的播出有固定時間,在固定時間完成收聽也給有聲讀物帶來了參與的儀式性。
媒介融合時代,有聲讀物依托網絡平臺讓受眾逐步養成了附庸伴隨式的收聽習慣。一方面,收聽已經不拘泥任何的空間,使用網絡設備可以在任何空間完成有聲讀物的收聽,完全不受地域的限制;另一方面,從直播變成點播的模式,突破了時間維度的限制,隨時隨地任何碎片化的時間都可以收聽。時間、空間的打破極大影響了受眾參與有聲讀物收聽的儀式狀態。
有聲讀物受眾的參與形式從具身在場到虛擬在場、從固定的真實場域到虛擬空間構建,受眾的焦點和情感不斷凝聚成充滿儀式的收聽。隨著技術的發展,這種儀式化的空間被打破,從一個群像性的行為不斷窄化成個人收聽,儀式感逐步向附庸伴隨轉變。
從觀眾到聽眾再到用戶,接受主體隨著稱謂的變化也發生了變化: 從一個被動的接受者向積極主動的參與者轉向,從一個欣賞者逐步向主動式的創作者轉向[8]。
古代的說書人是故事的主導者,故事的發展根植于說書人的內心。雖然也有“話本”作為說書的依據,但是再創作的空間幾乎是說書人獨立完成的。在觀看說書的過程中,觀眾的參與性更多體現為聆聽與欣賞,并在“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中陷入回味期待的欣賞漩渦。
廣播媒介與有聲讀物的結合,互動形式變得更為豐富,從書信到熱線再到短信平臺,受眾發表意見的渠道變得多樣。人們通過平臺將自己聽到有聲讀物的感受進行表達,但是這種互動是單向的、有選擇的。海量的反饋信息,在節目中真正被采納或呈現出來是演播者基于議程設置抓取的。
互聯網的快速發展,特別是社交媒體的蓬勃發展,成為受眾可以表達的話筒。他們在各類平臺收聽有聲讀物,都可以真實地發表自己對作品的評價與意見,并且后續的用戶也可以在平臺上進行閱讀,有的評論還會成為后續用戶是否選擇收聽的風向標。有聲讀物的創作者也會結合評論明確受眾需求優化作品,從而使作品質量逐步提高。
有聲讀物的受眾,從被動接收的欣賞者逐漸向能夠表達的參與者過渡,最終成為影響有聲讀物創作方向的風向標,這是有聲讀物接受主體地位提升的有力證明。
在審美方式上,從純審美的藝術欣賞活動向與非審美的物質功利活動相融合的方向轉變; 從認真嚴肅的審美態度向伴隨輕松的非審美態度匯聚。
古代的說書藝術,觀眾是對故事充滿期待的參與者,在期待中聆聽說書人的講述。一方面,當時社會生活單一,說書成為受眾接觸外界故事的重要渠道,對說書人所講內容以未知視角接收;另一方面,說書人的內容創作緊緊圍繞觀眾的區域性生活,在嬉笑怒罵間,將故事內容融入生活,從而影響觀眾對生活的認知。
廣播讀物連播時期,一方面,當時受眾知識儲備薄,有聲讀物的創作基于知識傳遞而來,在審美上追求知識性與實用性,在社會功用的加持下有聲讀物成為藝術的欣賞活動;另一方面,廣播作為主流媒體可信度大大增強,在固定時間播出,受眾對有聲讀物建立起認真嚴肅的態度。
媒體融合走深走實,將有聲讀物的受眾群逐步分類化。一方面,受眾娛樂方式增多,涉獵渠道多元,讓有聲讀物不再束之高閣,逐漸從官方向民間轉變,受眾接收方式從灌輸到伴隨,審美界限逐步消融;另一方面,有聲讀物的生產與經濟效益不斷掛鉤,生產內容貼合受眾需求成為必然趨勢,非審美的物質功利活動逐漸在有聲讀物中顯現。
有聲讀物的受眾,從接收藝術和知識熏陶者逐步轉變為伴隨式的參與者,從物質生活中的精神食糧獲取者向影響經濟價值的主導者融合。有聲讀物已經從陽春白雪的小群體化作品逐步向全民化、分眾化轉變。
有聲讀物經歷時間長河的檢驗,在新時代煥發出新的活力。不論媒介的創新、內容創作的解構,還是創作者與用戶關系的重構,有聲讀物的價值在未來社會依舊充滿著無限的可能。
有聲讀物伴隨著物質形態,從說書藝術中的醒目、扇子、手巾三件道具的呈現,到留聲機、唱片、磁帶、收音機、CD 等的變化,再到可移動電子設備的轉變,有聲讀物正逐步向便攜化發展,甚至物質化介質在逐漸消融[9]。
對于有聲讀物的創作者來說,可以將逐漸便于攜帶甚至消融的素材形式,以更豐富、更多元的場景融入其中,創造出更多形式的有聲讀物。聲音可以作為構建不同內容場景的媒介屬性放置在其他任何硬件設備或應用中,形成泛媒化。
有聲讀物對于大眾來說,創造的是一種非身臨其境的經歷。從紙質書籍與電子書這類視覺媒介的具體體驗中抽離出來,形成一種更為親密的聽覺主體移動體驗;擺脫受眾單一行為的可能性,從一次只做一件事向同時進行多維度感知轉向; 將生活中所有情景伴隨式的非物質化和情景有機地融為一體。
在高速發展的現代社會,人們生活時間不再是塊狀的和線性的。碎片化的時間使大多數人很難在相對安靜的場景下集中精神、排除干擾進行有效閱讀。相比之下,伴隨式有聲讀物的閱讀模式能解放身體的束縛,帶來更為高效的閱讀和非具身化的通感式體驗。
有聲讀物作為數字閱讀的重要組成部分,被視為一種通俗大眾,且難以進行深度思考的閱讀方式。相較于教育學術類圖書,大眾圖書更適合轉換成有聲讀物作品。聲音媒介本身的性質似乎影響著有聲讀物內容的走向。
在知識維度上,有聲讀物在未被學理表述的或者在某件事的實踐方面所擁有的經驗性的隱性知識和未經普遍認可的外圍知識上有較為突出的表現。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知識付費經濟的涌現。中國的知識付費市場規模在近幾年逐漸壯大,到2025 年有望達到2 808.8 億元,比2015 年預計增長70 多倍。在知識的獲取上越來越多的用戶愿意為內容買單。而有聲讀物中的經驗分享與傳授類作品成為付費讀物的主要構成。這類隱性的知識與聲音媒介組合極大滿足了現代人生活碎片化的特點。另一方面,泛文化類有聲讀物成為早期文化節目在現代逐漸泛化的新形式,內容涵蓋面非常廣泛,在文學、社會學、經濟學、新聞學等方面均有涉獵,幾乎輻射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這類有聲讀物將隱性知識與外圍知識融合創作,極大滿足了大眾的文化需求和審美追求。
在情感維度上,青年群體成為有聲讀物的最大受眾群體,特別是在大城市工作打拼的青年群體。對于他們來說,一方面在快速發展的社會中涌現大量新知識和新經驗,有聲讀物能以最快捷的方式滿足這類群體對知識的渴求;另一方面社會催生的“空巢青年”有極大的情感需求,多數“空巢青年”獨自生活在高速的流轉與缺乏自我的世界中,他們急需一個能夠尋求自我的獨立空間,而有聲讀物就可以滿足。戴上耳機,在自己獨立的聽覺空間中,伴隨著主播的聲音獲得一種極大的情感體驗,滿足他們的情感需求。
有聲讀物的傳播鏈條中,數字化手段的介入為有聲讀物平臺、有聲讀物創作者、平臺用戶架起了鏈接的橋梁,使得創作者和用戶、用戶與作品、用戶與用戶彼此牽制。一方面,用戶可以通過實時評論等方式實現與創作者和其他用戶的共同在場。例如:在有聲讀物播放過程中,用戶可以對音頻中感興趣的內容進行實時評論,其他用戶在收聽過程中能夠在相同時間看到相關評論引發共鳴。同時還可以讓創作者對內容的制作有更為清晰準確的把握,進一步把握用戶對內容的需求與興趣,巧妙地實現創作者與用戶、用戶與用戶的鏈接。另一方面,平臺基于大數據人工智能推送系統能將趣味相近的用戶構建聽覺社區,強化用戶間的分享與交流,同時交流內容還能夠及時反饋給創作者,巧妙助力內容的再生產[10]。
數字技術重構了有聲讀物的內容創作路徑及創作者與用戶之間的關系,這種改變折射的是一種文化生態的變化、知識與情感耦合加深、創作者與用戶共同構建有聲讀物文化的新生態[11]。
通過梳理有聲讀物的前世今生及未來價值再造的想象,不難發現,有聲讀物已經從娛樂生活的邊緣化產品逐漸成為備受矚目的內容傳遞者、知識生產者。從逐年遞增的數據來看,有聲讀物的新形勢和再媒介化的新動態已經給行業帶來了巨大變革。從口述到廣播再到融媒,有聲讀物在各個時期都影響著社會生活; 從參與形式到接受主體再到審美態度的變遷,有聲讀物也在影響著無數人的生活點滴;從再媒介化的創新到創作內容的解構再到傳受關系的重構,有聲讀物的未來充滿無限可能。
有聲讀物作為推進全民閱讀的重要載體,將不斷推動閱讀新模式的形成,為數字中國、文化中國、書香中國的建設提供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