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早期資本主義時期的市場價值焦慮——莎士比亞《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的貨幣、商品與國家安全陶久勝
[摘要] 英國資本主義興起時期,貨幣與商品價值搖擺于內外價值之間,但隨著市場經濟的迅猛發展,價值日益呈現出外在轉向之態勢。莎士比亞《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海倫和克瑞西達正如商品化了的金銀貨幣,劇中人物對她們的價值辯論與早期現代英國的貨幣價值論爭基本呼應,其價值在自身內在價值和王室主觀判斷之間擺動,顯現出一種基于商品稀缺性抑或供求關系的市場價值轉向。然而,特洛伊人罔顧人的內在價值,始終依靠市場邏輯定義人際價值,夸大海倫價值讓兩國陷入消耗巨大的戰爭之中,對國家安全與政治身體健康構成嚴重威脅,這映射出莎士比亞時代的市場價值焦慮。
[關鍵詞] 莎士比亞;《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國家安全;貨幣;商品;市場價值
[中圖分類號] 1561. 07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4769 (2024) 01 - 0181 - 13
文藝復興時期的英國見證了商品貿易的空前發展,商品化、市場化是這一時期經濟發展的重要特點。不僅圈地運動使人和土地逐漸分離,勞動力走向市場而變成了商品,女性更是在這一時期之前就已在社會上處于依附地位,市場經濟加速了女性的商品化進程。市場邏輯引發新的思維模式,人們逐漸用貨幣來思考物質、行動、想法和人本身。①早期現代社會通常將人比作由上帝蓋章的貨幣,貨幣作為商品與人的中介,更具有修辭化的隱喻價值。②莎士比亞戲劇《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Troilus and Cres-sida,1609)中,特洛伊與希臘之間形成國際交易市場,女性角色在該市場上商品化,與該劇創作時期貨幣在外匯市場上成為商品而隨市場價值波動形成類比。與貨幣一樣,商品化了的人之價值搖擺于內在價值和外在價值之間。基于價值理論的道德哲學傳統,內在價值理論認為物質價值取決于價值承擔者的內部屬性,而外在價值理論則認為價值由價值承擔者的外部關系特征決定。③在市場經濟領域,商品(貨幣)的價值判斷逐漸脫離其內在價值,越來越依附于市場而呈現外在價值轉向。當人們認識到市場規則滲透至對人的價值評判時,市場力量破壞了以內在價值為主的判斷基準,違背傳統價值標準可能誘發社會危機。
《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講述了有關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誘拐希臘婦人海倫而引發特洛伊戰爭的故事。劇中特洛伊王室就是否為留住海倫而繼續作戰進行了激烈辯論。海倫正如貴重金銀,他人對海倫的價值判斷并不穩定。赫克托爾認為,“每個生命都和海倫一樣寶貴”①,海倫的價值“衡量不能取決于個人意志”(Ⅱ.ii.53)。特洛伊羅斯卻堅持,“什么東西的價值不是由人來衡量?”(Ⅱ.ii.52)赫克托爾最終被特洛伊羅斯說服,基于海倫的市場價值而選擇繼續作戰,卻使特洛伊城淪陷。大衛-霍克斯從特洛伊人對海倫的價值辯論出發,闡明了相對價值將征服絕對價值、外在將征服本質,并宣告現代意義上經濟價值的興起。②喬納森·哈里斯基于經濟病理學的視角,分析海倫價值波動原因,認為莎士比亞為價值內因論辯護并對價值外因論產生懷疑,指出價值波動對特洛伊政治身體造成了危害。③上述成果研究劇中的價值問題,卻未能在英國新興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歷史語境中充分討論對海倫、克瑞西達等人作為商品(貨幣)的內外價值爭論與國家安全之間的聯系。劇中海倫正如商品化了的貴重貨幣,其價值問題引發特洛伊人的辯論,與早期現代貨幣價值論爭相呼應。基于海倫作為普通婦人的自身價值,赫克托爾判斷是否將海倫歸還希臘,而其他人基于海倫的稀缺性與獨特性,相信海倫的價值巨大無比,這說明她的價值源于自身、供求關系抑或特洛伊與希臘王室的主觀判斷。類似地,克瑞西達也搖擺于內外價值之間。然而,特洛伊人讓海倫的價值回歸于市場選擇,夸大海倫的價值讓兩國陷入消耗巨大的戰爭之中,這說明莎士比亞對早期資本主義市場與貨幣外在價值充滿焦慮。
一、資本主義早期貨幣與商品的價值理論
文藝復興時期農業變革促使勞動力走向市場成為了商品。16世紀英國的人口增長使人們對農產品的需求增加,農產品價格上漲,英國地主和佃戶于是專注于農業“改良”,特別是進行圈地運動( En—closure Movement)等成本更低產出更高的農業經濟活動。農業“改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使之更好”,而是通過提高土地生產力以獲取貨幣利潤。④都鐸王朝的人口增長與該時期的社會和經濟現象產生關聯,不斷增加的人口數量對土地和資源施加壓力,也催生了市場需求,導致國內貿易的發展。⑤16世紀的英國被歷史學家費爾南·布羅代爾( Fernand Braudel)看作“落后的國家”,只有羊毛生產和布匹工業兩類財富來源,而在進入17世紀的過程中,商貿經濟的力量開始影響英格蘭的經濟基礎。⑥英國羊毛織物出口貿易擴張刺激當時的貴族階層或大地主強行圈占農田空地。為了將農田劃開作為牧場用于利潤日益豐厚的畜牧業⑦,他們用柵欄隔開了土地,把原本對所有人開放的公共土地變成了私有財產,并迫使依賴公共土地使用權的人離開土地。⑧人口激增和商貿發展催生了農業社會變革。受這些因素影響,許多從前依靠土地生存的人大規模遷移到城市從事有償勞動⑨,他們被迫將自己的勞動能力作為商品出售以求謀生。在莎士比亞的時代,被剝奪了傳統生存來源而從事雇傭勞動的工人(wage labor)愈加普遍,英國超過一半的家庭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依賴雇傭工人。①勞動力(人)的商品化成了英國封建主義經濟向資本主義經濟過渡的重大變化之一。
早期現代商品經濟的發展加速了女性的被商品化進程。按照中世紀末期的律法規則,女性在婚姻中服從于丈夫的義務使她們無法作為獨立的人行事,就連未婚女性和寡婦也因為有結婚的可能性而被限制法律權利。在歐洲的許多地方,已婚婦女帶入婚姻的所有貨物或財產以及她在婚姻期間賺取的所有工資都被視為其丈夫的財產,在法律上要服從丈夫的一切安排,甚至完全歸屬于其丈夫的法律身份。②15世紀女作家克里斯蒂娜-德·皮贊( Christine De Pizan)曾探討當時的女性在社會上處于次要地位的原因。她承認女性在很多方面居于劣勢,并將其歸因于女性缺乏教育并且在經濟上過度依附男性。③女性對男性的從屬、依附關系呈現出半商品化的特點,在16、17世紀市場經濟的洗禮下,女性被徹底商品化。未婚女性成為婚姻市場上有價值的商品,已婚女性更被視為男性財產的一部分。早期現代人認為,貞操是女性價值的全部所在,女性失去貞操將一無所有。貞操由其交換價值定義,“明顯不是商品卻被當成商品對待”。④貞操、女性本身、人自身的商品化不只涉及貨幣、交換等市場經濟問題,更是一種有關個人價值的表述,這在市場力量侵襲的早期現代社會中更是一個具有重要意義的社會政治問題。
人與貨幣、女性與貨幣的類比在早期現代并不少見。在莎士比亞時代之前,馬太福音中關于納稅錢的段落便提到人與錢幣的隱喻,人類被看作帶有上帝的形象,是由上帝蓋章的錢幣。奧古斯丁也在一次布道中對教徒們指出,“因為你們是上帝的錢幣,有理性和生命,所以你們知道自己帶有誰的印章,按照誰的形象制造”。⑤自中世紀起,對貨幣的幻想和焦慮與對女性的印象類似,二者均顯現出不穩定、易受影響和流動性之特質。中世紀對女性和女性氣質的建構受到古典生育理論的影響:正如亞里士多德在《論動物的生成》(De Generatione Animalium)中提出雌性在繁殖中總是提供材料,雄性則將材料塑造成型,人們認為女性的特點是無形和混亂,被動地接受印記,而男性的特點是穩定和有序,積極地在女性物質上打下印記。該時期的厭女思想認為,女性的性忠誠不會長久,女性的流動性和不穩定特點使其在身體上和道德上低人一等。⑨這種流動性又與貨幣“可以落在任何人的口袋里”的流通特點具有相似之處。在中世紀的文化想象中,錢幣甚至經常以女性形象出現,或是不忠的、任性的女性,或是慷慨的、誘人的女性,均與對貨幣財政和情色的渴望和恐懼有關。⑦在早期現代經濟層面,貨幣既作為一種特殊商品,又作為普通商品與人的中介,更具有修辭化的隱喻價值,于是早期現代人習慣于引用貨幣對人進行思考。
貨幣價值搖擺于內在價值和外在價值之間。基于價值理論的道德哲學傳統,內在價值可以被理解為僅僅憑借價值承載者的內部特征而具有的價值,外在價值是指至少憑借承載者的一些外部關系屬性所具有的價值;內在價值理論認為事物價值源于事物本身,而外在價值理論強調事物價值從“另外的來源(含政府干預)”處獲得。⑧當價值理論延伸到追求金錢利益的市場經濟領域,人們的反應、思考受到早期現代經濟理論的制約。早期現代貨幣由貴金屬鑄造,同時印有君王肖像、國家印章。歐洲歷代君主曾從貨幣的物質屬性人手,采用貶值的方式來彌補貨幣短缺問題,貨幣物質屬性的易變性使貨幣的價值本質變得模糊,從而導致了相互競爭的內在價值理論和外在價值理論。重商主義者馬林斯在中世紀殘留的傳統內在價值模式與貨幣價值的名義性、不穩定性現實之間達成了妥協,在堅持貨幣的內在貴金屬價值是實現交換的基礎時,強調君王權威對貨幣內部物質價值的保護意義。①當代批評家史蒂芬·鄧梳理貨幣的價值理論,認為早期現代貨幣的內在價值理論指的是一枚硬幣的價值取決于它的貴金屬含量,硬幣上的印章只是發行機構對硬幣貴金屬含量的保證。而結合16世紀法國“名義主義”( nominalist)理論,貨幣的外在價值理論相信印章本身賦予硬幣價值。②而在莎劇《麥克白》中,貴金屬、王室肖像和國家印章的結合則使得金幣在神學維度上具有療愈功效(使用價值),并“通過幫助產生神秘的王權意識形態來促進國家權力”。③但是,錢幣被麥克白用于“購買”雇傭兵,市場經濟中貨幣的交換價值又將有損國家安全。在瑪麗女王統治時期,貶值行為被民眾知曉,瑪麗女王不得不強制民眾在普通交易中繼續以國家印章所示使用貨幣。該事件表明,在這一時期,貨幣的內外價值理論皆適用,但外在價值必須通過法律途徑強制維護。④因此,該劇展現了貨幣從使用價值向交換價值的轉變,從另一維度展現了英國資本主義過渡時期的貨幣價值論爭與國家安全焦慮。
貨幣作為一種特殊商品,價值判斷的外在價值基準呈現市場價值轉向。中世紀以來的貨幣貶值歷史讓人意識到其貴金屬含量容易受到操控,流通中的實際貨幣價值產生波動,內在價值逐漸獨立于名義外在價值,人們被迫接受了貨幣是一種特殊商品⑤,于是貨幣與商品一樣,外在價值呈現人為的、市場的特點。早期現代貨幣作為商品的最顯著表現發生在外匯市場上。在國際交換過程中,貨幣是具有市場價值的商品本身,商人馬林斯( Malynes)焦慮外國銀行家在外國君王授意下控制貨幣兌換比率、壓低英國貨幣價值。⑥而托馬斯·孟( Thomas Mun)針對馬林斯的觀點提出異議,將匯率變動(貨幣價值波動)歸因于貨幣的市場供求關系,提出貨幣的豐富或稀缺導致英國貨幣價值被高估或低估⑦,貨幣的真正價值立于君王權威之外。⑧另一方面,自中世紀學者讓·布里丹(Jean Buridan)創立了貨幣的商品理論,主張貨幣起源于市場上的商品,認為貨幣的價值必須由人類的需求來衡量后⑨;17世紀后期的經濟學家達德利·諾斯( Dudley North)重申貴金屬貨幣的商品屬性,指出貴重金銀只是被市場以其特殊的品質選擇成為貨幣的商品,它們的價值就像市場上所有其他商品一樣,由供求關系決定。⑩到了文藝復興后期,將貨幣(商品)放置于市場上進行價值判斷似乎早已成為共識。
早期現代社會中,以貨幣為代表的商品越來越受到市場的擺布,市場價格波動可能誘發社會危機。早在14世紀,經濟學家尼克爾·奧里斯姆( Nicole Oresme)便曾攻擊過歐洲國王不顧貨幣內在價值的貶值政策,認為國王有義務維持錢幣重量和鑄幣標準,而出于市場經濟目的的貶值行為破壞了民眾對政府權威的尊重,滋生了民眾中的丑聞和雜音,增加了民眾不服從的風險;貨幣逐漸失去其作為價值尺度的特性,國內外貿易均受到影響;國家無法正確評估貨幣收入;國內信貸往來也變得不再安全與穩固。文藝復興時期,人們從認為貨幣價值由皇家權威保障,逐漸轉變為將貨幣視為商品,對國內外市場力量做出回應,受市場機制制約。①隨著市場經濟發展,只對上帝負責的君王也逐漸淪陷于更強大的市場與商業力量。莎士比亞在《一報還一報》中表達了對貨幣貶值(包括偽造、裁剪和非法改變貨幣)的道德批判與質疑。批評家史蒂芬·鄧則從亞里士多德有關貨幣的生殖隱喻和圣經教義出發理解《一報還一報》中的貨幣意象,揭示貨幣貶值對國王榮譽和國家穩定的破壞性。②當政府無法保障貨幣價值的穩定,貨幣完全處于市場的支配狀態時,社會便容易變成法國人文主義者讓·布丹(Jean Bodin)所擔憂的那樣:“如果支配一切價格的貨幣是可變的和不確定的,那么沒有人能夠真正知道自己擁有什么。合同將是不確定的;費用、稅收、工資等將是不確定的;法律和習俗規定的罰款也將是不確定的。總之,整個財政狀況與許多公共和私人事務都將處于懸而未決的狀態”。③
對商品價值的評估是文藝復興時期考察市場動態的重要手段。④早在13世紀就有學者對商品價值來源進行分析,將滿足人類需求的能力、與使用該物的人的偏好的一致性以及稀缺性納入考察范圍。⑤文藝復興時期,隨著海外貿易和市場經濟發展,貴金屬貨幣的內外價值相互區分,貨幣成為一種特殊商品,與普通商品一樣在市場上被操縱,價值判斷基準逐漸從傳統靜態的內在價值讓步于動態的市場價值。戲劇的實驗性、探索性使這一時期的戲劇能夠作為新興資本主義市場關系的代理者⑥,莎士比亞戲劇再現相互矛盾的信息、主題以及意識形態立場,乃是早期現代市場力量的產物。⑦《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的特洛伊城被視為現實倫敦的替身和先驅,戲劇中呈現出的“沒有任何東西支撐的市場世界”似乎成了早期現代市場經濟發展下倫敦的真實寫照。⑧該劇創作于重視商品內在本質與承受市場力量操控并行的伊麗莎白王朝后期,劇中的女性角色海倫與克瑞西達承擔著類似貨幣的公共尺度功能,并在父權市場上經歷商品化。與貨幣、普通商品一樣,她們的價值來源于自身、供求關系或兩國王室的主觀判斷,而夸大其市場價值卻讓兩國陷入巨大危機之中,影射了劇作家對早期現代英國社會不穩定的外在價值焦慮。
二、劇中海倫及其他人物的價值來源論爭
荷馬史詩《伊利亞特》(Iliad)和杰弗里-喬叟的敘事詩《特洛伊羅斯和克麗西達》(Troilus andCri.seyde)是戲劇《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創作所參考的原始文本,但莎士比亞在戲劇中更多地融入市場經濟話語下的商品交換模式,以突顯“市場對愛情和戰爭的滲透”。⑨戲劇中的戀愛情節取材于喬叟,但莎士比亞對愛情和性有著截然不同的敘述,并且是反浪漫的:喬叟在詩中強調了克麗西達的美德,并將其與特洛伊羅斯的愛情經歷視為高尚情感,莎士比亞則將其改編,突顯克瑞西達的外表,并將“愛的體驗等同于交配”。⑩此外,劇中的戰爭情節源于荷馬的《伊利亞特》,卻是反史詩和反英雄的。買賣和交換成為劇中性的來源,希臘士兵忒耳西忒斯(Thersites)以市場觀念描述特洛伊事件,貶低了戰爭的價值:“所有爭執不過是為了一個烏龜和一個婊子,只弄得彼此猜忌鬧分歧,頭破血流命歸西。”(Ⅱ.iii. 71-72)。將古希臘神話特洛伊戰爭輕蔑地稱為“一個烏龜和一個婊子”(墨涅拉俄斯和海倫)的故事,這打破了文本中所強調的傳統貴族價值準則,對愛情和女性的貶低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劇作家揭示海倫和克瑞西達市場化和商品化進程的意圖。因此,莎士比亞的《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在向資本主義轉型的社會環境中重新圍繞英雄間的榮譽戰爭,將原始素材去神話化,從“貴族權威轉向市場交換”①,以展現對國家政治與經濟的深度思考。
在劇中,人物內在價值來自基于美德和社會等級的貴族價值傳統。在《貨幣的哲學》中,現代社會學家齊美爾強調事物具有內在價值,“事物和人不僅被我們視為有價值的,即使沒有人欣賞也仍然是有價值的。最顯著的例子是我們賦予別人人格的價值,如道德、尊嚴或堅強。”②與美德相關聯的內在價值是事物或人的固有屬性。文藝復興時期英國人重新發現古典時期的經濟思想,通常以“worth”表示內在的、自然的、客觀的價值,一般指具有美德內涵的使用價值;以“value”表示相對的、慣例的、主觀的價值,一般指交換價值。③“worth”(價值)一詞源自盎格魯一撒克遜時期,用來描述個人內在美德或高貴品質,在物質貨幣穩定之后才有了表示價格的含義。④《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特洛伊人赫克托爾在辯論海倫價值時,站在內在價值角度對海倫進行價值判定,認為海倫“自身/要有可貴之處”(Ⅱ.ii.55-56),才“值得我們付出這么大代價留住不放”(Ⅱ.ii. 51)。正如早期現代重金主義者將內在貴金屬含量視為貨幣價值的判斷標準,赫克托爾強調了源于海倫個人美德的內在價值,并將其作為判斷是否繼續作戰的決定性因素。當代批評家霍克斯強調,“worth”(價值)只用于代表貴族階級的品質,莎士比亞筆下的貴族通過遠離量化評價的內在價值來定義自己。⑤尤利西斯建議“做事應像商人”(I.iii. 358),從商業的角度量化阿喀琉斯的價值,設計挫傷阿喀琉斯的驕傲。與此對照,英雄阿喀琉斯仍堅持從傳統內在價值的角度進行自我評價,“我想,他們一定是發現了/我的什么短處,對我才不像以前那么/敬重”(Ⅲ.iii. 90-92)。
劇中女性角色海倫和克瑞西達與貨幣類似,表現出流動與不穩定之特性。早期現代的金錢貨幣通常被描繪成社會中一個積極的、潛在的損害性因素,具有流動性與不穩定性,與這一時期人們普遍認為的女性氣質相似。女性和貨幣都被想象為一個在男人之間被動傳遞的對象。⑥《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為了報復希臘人掠走我們的老姑母,/他帶回來一位希臘王后”(Ⅱ.ii.77-78),于是海倫從希臘流轉到了特洛伊人手中;“為了交換未獲釋的安忒諾爾,/把美麗的克瑞西達交給他”(Ⅳ.i.40-41),于是克瑞西達被迫置身于希臘人之中。17世紀的商業小冊子也經常引用女性的貞操來描述貨幣內外價值相符的金融理想。譬如,在《英格蘭的圣喬治,寓言式描述》(Saint George for England,AllegoricallyDe.scribed)中,重商主義者馬林斯描繪了一個伊甸園王國,王國受到危險的“國際高利貸”惡龍的困擾,國王的象征國家財富的童貞之女也遭到該國際高利貸惡龍的威脅。馬林斯意在以惡龍指代并警告國際高利貸的多種危險,也以面臨危機的童真之女隱喻受國際高利貸(包括外國勢力操縱外匯匯率的行為)侵害的國家經濟——通過操縱貨幣價值,國際高利貸破壞了社會等級制度以及英格蘭王國主權,因此,經濟社會的穩定和諧與國家貨幣的純潔性息息相關。④從這個角度出發,當特洛伊羅斯目睹克瑞西達與希臘人的親密行為,發出“這既是克瑞西達,又不是克瑞西達”(V.ii. 146)之感嘆也有了新的貨幣隱喻內涵:因親密行為而失去貞操的克瑞西達可類比馬林斯筆下無法抵抗惡龍攻擊的童真之女,貞操逐漸脫離海倫身體則象征足值貨幣的外在名義價值最終無法抵御國家商業貿易的發展而越來越與內在物質價值分離一事。因此,該劇的海倫和克瑞西達正如貨幣,具有流動性和不穩定性。
類似貨幣,劇中海倫充當價值尺度與價值衡量對象,其外在價值逐漸顯露出來。莎士比亞時期,馬林斯、米賽爾登等重商主義者重申貨幣的道德作用,將貨幣視為規則和尺度,認為事物的價值估計需要依托貨幣進行。⑧正如莎士比亞評論家喬納森·哈里斯指出的那樣,劇中海倫是男性角色的價值標尺,衡量他們在戰爭和愛情中的功績。①海倫被特洛伊王室從希臘王室掠走,“被兩個男人以及兩個國家打上了烙印”②,為留下海倫而打響的戰爭甚至成了特洛伊羅斯眼中的“爭奪榮譽”的行為(Ⅱ.ii.47)。海倫流轉于希臘王室與特洛伊王室之間,其價值判斷與國王、國家掛鉤。海倫因獲得王室政府的價值認可而具有較高價值,類似早期現代金銀鑄幣因印有國家印章、君王肖像而受到價值的權威保證,海倫的外在價值與貨幣的外在價值相呼應并得以顯現。赫克托爾認為“我們已經犧牲了成千上萬的生命/每一個生命都和海倫一樣寶貴”(Ⅱ.ii.19-20),將海倫的價值等同于每一個普通士兵。他主張價值來源于事物內部,但又以海倫的價值為參照,定義每一個普通士兵生命的價值,在一定程度上展現出海倫的價值尺度功能。與之相反,特洛伊人為了海倫耗費人力財力與希臘對戰,彰顯海倫價值的塑造性,基于外在價值視角來看是對海倫巨大價值的認定。評論家哈里斯將海倫視為公共價值標準,就像馬林斯筆下的貨幣,在對外交換的過程中也接受重新評估。③海倫作為價格衡量標準,她的價值由公眾賦予,并與財富之間建立了新的表征關系。劇中海倫與當時商人尼古拉斯·巴本( Nicholas Barbon)眼中的貨幣一樣,“正是人們用來評估其他一切事物價值的T具,人們考慮更多的是貨幣印記和流通,而不是內在金銀數量”。④
劇中人物經歷商品化,價值呈現市場化特征。早期現代英國社會的商品化程度在這一時期英國商人約翰-惠勒( John Wheeler)的《商業論》(ATreati.se of Commerce,1601)中得到充分表達,“全世界都在追逐市場和商業,所有的東西都進入市場,并在任意的時間和地點以某種方式進行交易。不僅是自然界帶來的東西,如大地的果實、野獸、金屬礦物,還有人用自己手工制作的東西做買賣,有人買賣別人的勞動力,有人買賣語言,更有人用別人的皮和血肉做買賣”。⑤莎劇《科利奧蘭納斯》展現了傳統道德經濟和新興市場經濟之間的對立沖突,不僅是個人的高貴品質( nobility)和行為,甚至傷疤都“作為商品,用來交換‘聲音’或其他象征公共權利和信譽的東西。”⑥評論家道格拉斯·布魯斯特研究16、17世紀英國社會的物質文化,發現這一時期的女性也經常被描繪為淪落于父權市場上的商品,婚姻則被看作是中產階級的交易。⑦《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當特洛伊羅斯在為海倫的價值辯護時,將從希臘人手里奪取海倫比作從絲綢商處獲得綢緞,堅持“我們既已經把綢緞弄臟,/就不會退還給絲綢商”(Ⅱ.ii.69-70)。海倫被特洛伊羅斯視為國際市場上流轉的綢緞,這恰是市場經濟發展過程中女性被商品化的結果。此外,特洛伊羅斯以市場交易原則拒絕歸還海倫,體現了作為商品的海倫之價值呈現市場化特征,她在特洛伊和希臘兩個地理范圍間的流動由此被賦予了濃重的商業色彩。學者凱瑟琳·吉倫從女性貞操的商品化出發,認為貞操代表女性個人價值,正如榮譽、勇氣代表男性美德。貞操在父權制的性別體系中容易被商品化帶來了一種可能性,那就是男性和男性美德也可能被商品化。⑧在劇中,尤利西斯面對赫克托爾的宣戰,反對讓阿喀琉斯迎戰,認為希臘人“做事應該像商人,先拿最次貨色/看能否脫手”(I.iii. 358-359)。不論是戰神阿喀琉斯還是被“舉薦”的埃阿斯都成了戰士市場上價值不等的商品。而經歷了商品化后的人,哪怕是戰神,個人價值也通過商業語言進行定義。
正如海倫的獨特性使特洛伊人認可海倫的超高價值,商品的稀缺程度是判斷其價值的重要來源。13世紀方濟各會(天主教托缽修會之一)的神學家奧利維( Pierre Jean Olivi)認為稀缺性是一個商品比另一個商品價值高的原因之一,“由于稀缺性或獲取難度增加,事物對我們來說變得更加重要,隨著它們的匱乏,我們擁有和使用它們的需求越大,而實現的可能性越小”,因此“同樣的谷物在匱乏、饑荒或貧窮的時候比在普遍豐收的時候價值更高”。①基于稀缺性觀點,奧利維嘗試解釋“價值悖論”。②盡管效用影響商品的價值,高價值商品的內在品質能更好地滿足需求,但稀缺性起著更重要的作用。“水、火、土地、空氣四種元素,雖然對我們的生活更有必要、更有效用,但因為它們(在地球上的儲存量)比黃金、香膏更豐富,所以價值更低。”③奧利維的觀點催生了商品價值由稀缺性、效用以及獲取難度等共同決定的理論傳統,成為早期現代西方經濟學的基石之一。④《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展現了基于海倫的“稀缺性”而做出的價值評判。不同于赫克托爾將內在美德作為衡量海倫價值的依據,特洛伊羅斯認識到了海倫獨一無二的、美好的個人特性,斥責赫克托爾等弱化海倫價值的人,認為他們應該繼續將海倫贊譽為“比海洋和陸地更豐饒的寶物”(Ⅱ.ii. 92-93)。正如奧利維的“價值悖論”所揭示的那樣,海倫同商品一般,因其獨特性和稀缺性而被視為價值連城的“寶物”,從而擁有超高價值。此外,對特洛伊人而言,海倫更“是一顆珍珠,/價值引動千船競渡,/讓無數國王成了探寶的商販”(Ⅱ.ii81-83),因此“事關榮譽和聲望”(Ⅱ.ii.199)。此處進一步描繪了海倫的價值,她像珍珠般被特洛伊人視為稀世珍寶,乃是市場上受人爭相追捧的商品。但更為重要的是,她是國家榮譽的象征,促使特洛伊人堅持戰斗。所以,特洛伊羅斯對海倫高價值的認可體現了以稀缺性決定價值的市場邏輯。
海倫和克瑞西達的價值也來源于劇中人物的主觀情感判斷。古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 Democritus)最早提出主觀價值思想,認為道德價值或者道德倫理是絕對的,而經濟價值必然是主觀的,“同樣的東西可能對所有的人來說都是善的,但愉悅程度卻因人而異”。⑤奧利維重申白亞里士多德開始便備受重視的需求因素,相信個人的主觀需求和品位差別會造成商品估值差距,個人的主觀判斷和商品稀缺程度一同作用于商品價值評估。⑥文藝復興時期英國市場經濟快速發展,個人或事物的聲譽逐漸進入金錢領域,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虛構性。在這種新的社會動態中,一個人的價值或一枚硬幣的價值可能僅僅是由對這種價值的集體信仰來創造的,似乎僅僅通過令人信服的主觀想象便可改變人或貨幣的價值屬性。⑦到了17世紀后半葉,商人尼古拉斯·巴本依然將效用視為價值的必要組成部分,再次強調對商品效用的主觀評價在評估商品價值時的重要作用⑧,既延續了一直以來的主觀價值思想,又為后來科學系統的主觀價值理論奠定基礎。⑨在莎士比亞創作的歷史時期,商品價值來源的主觀性特點始終凸顯。正如海倫所唱,“愛情,/會把我們都埋葬”(Ⅲ.i.110),愛情作為一種主觀偏好,是劇中人物價值判斷的重要標準。在愛情的作用下,帕里斯認為“只要是因為海倫,/最高貴的人也/愿意死不惜命”(Ⅱ.ii 158-160),“世界之遼闊亦無法與她的美相媲”(Ⅱ.ii.162)。同樣透過愛情的視角,在護送克瑞西達離開特洛伊前往希臘時,特洛伊羅斯呵斥希臘將軍狄俄墨得斯的無禮,認為克瑞西達“遠遠超過了他的贊美,/他連做她的仆人都不配”(Ⅳ.lV.124-125)。而在希臘營地,克瑞西達在希臘人尤利西斯眼中卻“任由自己唾手可得,/成為隨意取樂的賤貨”(Ⅳ.v.61-62),海倫也在狄俄墨得斯口中被輕賤貶損。兩名主要女性角色的價值在市場上經由他人評估,人物價值并不穩定,都是在主觀情感作用下的評估結果。
海倫的價值搖擺于內在價值與外在價值之間并呈現市場價值轉向。《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主要女性角色在父權市場上經歷商品化,與在外匯市場上成為商品的貨幣在一定程度上具有相似性。早期現代市場經濟的發展使戲劇外的貨幣面臨價值沖突,在內在貴金屬價值與市場操縱價值之間搖擺不定。16、17世紀的經濟學家認識到,真正的、物質的內在價值與虛假的、主觀的外在價值之間互為對立,有關市場經濟的討論往往圍繞貨幣價值展開①,即使是同一個人的貨幣價值思想也不是固定不變的。經濟學家威廉·佩蒂( William Petty)起初認為,貨幣的真正價值應該與它的內在價值相當,而不是由特定人的幻想、意見和錯誤確定的可變價值。②到了17世紀末,佩蒂就已接受貨幣的商品特點,認為貨幣與其他商品一樣,價值隨市場供求關系波動,承認其金融價值是一種純粹的人為的想象產物。③戲劇內,海倫的價值也處在“和每個犧牲士兵一樣寶貴的”的內在價值與“事關榮譽和聲望”的外在(主觀)價值之間波動。正如評論家恩格爾所言,該劇體現了對市場力量的忠實擁護,劇中所有角色都是不穩定的市場上的一部分。④劇中人物淪落于市場,商品化和市場語言不可缺少,內在價值似乎不再重要,人們逐漸接受“建立在市場基礎上的主觀評價而非固定原則之上的倫理”。⑧特洛伊人最終從市場經濟出發作出價值判斷,選擇相信海倫高額的市場價值,堅持與希臘作戰,卻證實了特洛伊王室的卡珊德拉的亡國預言,特洛伊城遭到覆滅,外在(市場)價值變得令人懷疑起來。
三、莎士比亞時代商品(人物)的外在價值焦慮
商人代表市場力量,通過莎士比亞同時代人對商人的態度,透視他們對市場力量影響社會秩序的憂慮。16、17世紀的英國人認同宇宙萬物均由一個有等級的秩序支配,并各遵其序、各司其職,國家的每一個臣民,不論地位尊貴或卑微,都在等級森嚴的社會中占有神授的地位,并享有與其地位相對應的傳統權利和義務。⑥伊麗莎白時期的神職人員威廉·哈里森( William Harrison)在描述英國社會現狀時,基于等級區分社會群體,在對各個階層進行細化描述時,認識到了財富對建立和維護社會地位的重要性,與秩序僵化的中世紀不同的是,他坦率地承認并接受社會流動性的存在。⑦這一時期,參與市場經濟的商人雖然排在貴族等級之下,但能通過貿易途徑迅速獲取財富,利用商業買賣行為獲得榮耀的爵位,“社會等級體系在剛性的固定不變的等級制度和絕對的社會流動局面間,維持著不穩定的平衡。”⑧商人有時也進入政治領域,成功的商人甚至可以進入市政法官或市長辦公室,享有一定的行政權力⑨,不論是貴族具有商人行為,還是商人參與政治討論,用市場的眼光進行價值判斷的方式在新的社會秩序中越來越普遍。然而,牧師托馬斯·斯塔克( Thomas Starkey)主張個人不應該為了自己的快樂和利益而活,而不顧國家福祉;神學家理查德·胡克( Richard Hooker)也對重視私利的個人涉足國家政策或宗教政策的行為進行警告,強調個人作為政治身體中的一部分,應專注自己的經驗領域。①他們認為早期現代的商人依賴海外貿易生存,容易因追求個人利益或欠缺其他能力而不顧國家公共利益,體現出對傳統社會秩序被破壞之社會現實的擔憂。
劇中市場規則滲透人際價值判斷,市場價值逐漸取代內在美德價值,傳統社會秩序因此動蕩。在希臘軍營,尤利西斯向阿伽門農解釋未能成功攻下特洛伊的原因,就秩序敘述道:
森嚴的軍紀被忽視;/看看有多少希臘營帳豎起,/就有多少虛偽的派系林立。
倘若等級不分,/最低微的人也一樣肆意炫耀。
秩序乃一切宏圖偉業之階梯,/秩序動搖,/事業必遭殃!(I.iii.78-80,83-84,101-103)
秩序危機在劇中得到戲劇化處理,而秩序的紊亂與市場規則的廣泛運用脫不開干系。希臘人因英雄阿喀琉斯的稀缺和珍貴而賦予其極高的市場地位,在戰爭市場上,“偉大的阿喀琉斯聲名絕冠,/是我們的主要依賴和骨干,/只因耳朵里灌滿了贊譽,/不覺變得飄飄然”(I.iii. 142-145),將阿喀琉斯置于市場價值過高的地位在一定程度上動搖了希臘軍營秩序,“很多人模仿他,受到感染”(I.iii.185),秩序動亂影響了與特洛伊的戰爭進展。在道德意義上公認為高貴或具有高尚行為的英雄人物,如今在市場條件下,卻陷入與榮譽概念沖突的矛盾道德中,高尚和榮譽的概念完全以市場上的經濟價值為基礎。②而當赫克托爾向希臘發起挑戰,尤利西斯出于對希臘整體利益的考慮,選擇積極運用市場規則應對造成秩序危機的市場力量,服從于市場,哄抬埃阿斯的市場價值并優先推舉埃阿斯出戰,認為“做事應該像商人,/先拿最次貨色,/看能否脫手,如不能,/再拿好貨上市”(I.iii. 358-361)。面對尤利西斯的商人行為,希臘英雄阿喀琉斯質疑自己的榮譽與個人價值,反映出當市場力量滲透至人際價值評判,內在價值的傳統理解逐漸被打破,貴族至上主義進一步動搖③,彰顯劇作家對市場價值影響社會秩序的焦慮。
在商品交易活動中,人們對商品的主觀價值判斷展現出某種協商性。早期現代幾乎所有的買賣都通過談判進行,以商定價格、付款方式和日期。④買賣雙方針對商品提出較高或較低的價格,不僅表現出對個人利益的追求,還被早期現代人描述為一種無限接近“公正價格”(just price)的議價(bargaining)過程。⑤17世紀中葉的英國海軍大臣塞繆爾·佩皮斯( Samuel Pepys)表示,除了貴族和有名望的人,人們連去酒館吃肉都要進行一番議價。⑥馬林斯曾在《商業法》中探討商品議價行為,他認為在良好秩序和真實情況下,買賣雙方基于彼此意愿,對商品進行價值評估,展現出一定的平等和正義。⑦商品價值的主觀判斷建立在共同估價的基礎上,交易雙方協商確定商品的公正價格,保證公平的交易。該劇也描繪了不同市場上的商品議價。克瑞西達的父親卡爾卡斯拋棄自己在特洛伊的一切,將自己的才能作為商品出賣給希臘人;希臘人作為買方,也曾試圖通過與特洛伊人交換重要戰俘的方式,將克瑞西達換至希臘,作為對卡爾卡斯的報償。“因此我也時常感激你們”(Ⅲ.iii.20),可見賣方卡爾卡斯和買方希臘人對卡爾卡斯的商品價值進行共同評估并達成一致,克瑞西達被送至希臘成為卡爾卡斯和希臘人達成交易的“公正代價”。而在兩城之間的戰俘市場上,希臘人曾試圖用一般戰俘與克瑞西達進行交換,卻都遭到特洛伊人拒絕。在卡爾卡斯的提醒下,希臘人認識到了新戰俘安忒諾爾對特洛伊的重要性,“為了換回他,/特洛伊人甚至幾乎愿意給我們一位普里阿摩的嫡出王子”(Ⅲ.iii. 26-27),因此使用安忒諾爾交換克瑞西達。希臘人與特洛伊人在確定克瑞西達和安忒諾爾的價值上達成一致,完成了表面上和諧的交換活動。
市場作用下的主觀價值判斷還暴露出一定的欺騙性。在市場力量的主導下,劇中尤利西斯“做事像商人”,自身使用商業語言誤導埃阿斯和阿喀琉斯的價值判斷,人們也容易受到其他商人的誘騙與欺詐。特洛伊人帕里斯詢問希臘人狄俄墨得斯,“我和墨涅拉俄斯,哪個和美麗的海倫更般配”(Ⅳ.i.55),狄俄墨得斯似乎為了引導特洛伊人放棄海倫,一直貶損海倫的價值,認為她“身體被玷污”(Ⅳ.i.58),將她比作“別人痛飲后剩余的酒糟殘渣”(Ⅳ.i.64)。帕里斯一眼識破狄俄墨得斯的商業算計,“好一個狄俄墨得斯,你行事像生意,/故意貶損你想買的東西”(Ⅳ.i.77-78)。海倫的女性價值被貶低與早期現代占據主導地位的父權文化和男性中心論根源息息相關。但若從市場的角度看,在特洛伊與希臘人的交鋒中,似乎物質財富凝聚于海倫這一商品中,兩方都是為了個人或者各國經濟利益對海倫做出的價值判斷,表面的協商性背后蘊含著欺騙性。中世紀英國的商業欺詐行為猖獗,議會的名冊、地方法院的記錄、編年史、布道懺悔手冊,以及各種類型的文學作品都記載了一系列商業欺詐行為。①到了文藝復興時期,盡管英國遏制商業欺詐陋習的立法得到了廣泛實踐,通過商業適度追求財富的普遍合法性已經讓社會對商業產生了積極的新態度,但神學家依然認為,追求利益和從事商業活動對道德和宗教都是危險的。②到了斯圖亞特王朝,詹姆士一世仍會抱怨商人的商業騙術,“商人們在所有其他人的損失中富有起來,他們為我們購買最壞的商品,并以最高價出售……他們的邪惡習慣始終如一,仿佛已經成為他們恪守的法律。”③莎士比亞似乎借希臘人忒耳西忒斯之口,一針見血地指出該劇的核心,“這里到處是狡詐、虛偽/和欺騙!所有爭執不過是為了一個烏龜/和一個婊子”(Ⅱ.iii.70-72)。
根據市場條件判斷的商品價值逐漸取代“公正價格”。劇中,“為了報復希臘人掠走我們的老姑母”(Ⅱ.ii.77),特洛伊人需要“世界之遼闊亦無法與她的美相媲”的海倫。“按照天理人倫/和國家法律”(Ⅱ.iii.179-180),“把妻子歸還丈夫./豈非天經地義”(Ⅱ.iii.175-176),希臘同樣需要海倫的回歸。海倫經歷商品化,在市場上獨特稀缺的條件以及對海倫的高度需求使海倫確定了較高的市場價值,直接導致兩國持續作戰七年之久。在特洛伊王室討論海倫的價值是否值得他們繼續為之作戰時,赫克托爾起初清醒地認識到“她不值得我們付出這么大代價留住不放”(Ⅱ.ii 51),最后卻突然話鋒一轉,“我贊同你們留下海倫的決心,/因為此事和我們全體和個人的榮譽/都休戚相關”(Ⅱ.ii.191-193)。特洛伊人接受海倫的市場價值選擇繼續作戰,實際上夸大了海倫的價值,使特洛伊陷入了消耗巨大的戰爭危機之中。亞里士多德認為正義(justice)是一種精神狀態,使人能夠正確行事。他將正義運用于交換,奠定了“公正價格”的概念基礎。④“公正價格”概念對早期現代的市場平衡至關重要,它限制了個人利益,以維護社會的整體利益。然而在自由市場活動急劇增加的壓力下,個人的利益動機越來越強烈,商品價值越來越由主觀判斷、供求關系等市場條件決定,學者也越來越接受商品當下的市場價值為“公正價格”。⑤劇中特洛伊人選擇被“商人”夸大的海倫市場價值并堅持繼續作戰,在結果上對特洛伊公共利益無益,甚至僅滿足了帕里斯的個人利益,這無疑反映了早期現代人對于商品市場價值公正性與合理性的質疑與不安。
該劇以人物作為貶值貨幣隱喻,流露出早期現代人的商品外在價值焦慮。在第一幕希臘軍營里,阿伽門農回顧圍攻特洛伊卻未能完成計劃的七年時間,嘲諷眾王公道“人類恒長的耐心;/此種‘品質’(the fineness of metal,優質金屬)難得彰顯/于命運眷顧之時”(I. iii.21-23),劇作家使用關于貨幣價值的語言“優質金屬”表達人類的個人品質,建立人的價值與貨幣價值之關聯。第二幕希臘人忒耳西忒斯在斟酌辱罵他人的言辭時,試圖將另一名希臘人比作“鍍銀的假幣”(Ⅱ.iii. 25),貶值貨幣、假幣似乎指代差勁的人格,對貨幣價值的擔憂與對人的價值的擔憂緊密聯系。劇作家使用有關貨幣價值的語言,借描述貨幣內外價值的差別,表達人的品質的良莠不齊。都鐸時期的貨幣貶值使英國人被迫接受以貨幣幣面價值為基準進行商品交易,貨幣的內在貴金屬價值逐漸滑向外在價值。公眾也必須接受貶損的劣幣,否則會存在國內貨幣供應短缺問題,同時種下危害國家聲譽的隱患。①當英國商人使用貶值貨幣在國際商品市場上交易,重商主義者托馬斯·史密斯( Thomas Smith)在《論英國本土的公共福利》(4Di.scour.se on the Commonwealth of this RealmofEngZand,1549),曾提到一種不容忽視的真實情況:“既然我們的硬幣質量低劣,改變了模樣,外國人就偽造了我們的硬幣,設法把大批大批的偽幣運到這里來脫手,既換取我們的金銀,又換取我們的主要商品……如果聽其自由發展,它可能會在短時間內給國王陛下和這個王國帶來十分嚴重的干擾。”②貨幣內外價值不一致或差距較大,給了外國商人進行價值操控的空間,英國的商業利益可能遭受巨大損害,人們的外在價值焦慮顯現出來。
國際貨幣市場價格波動威脅國家安全,精英階層對外匯市場價值深感不安。基于劇中女性角色與貨幣的類比,海倫和克瑞西達在特洛伊與希臘兩城中的流轉交換與早期現代國際貨幣市場上的外匯兌換具有一定相似性,海倫和克瑞西達的價值判斷搖擺不定影響特洛伊與希臘的戰況,似乎與外匯匯率波動影響國家安全的社會現實相呼應。1566年,托馬斯·格雷欣爵士( Sir Thomas Gresham)設計的皇家交易所( the Royal Exchange)正式落成,它既是倫敦外國商人兌換貨幣、交換新聞的場所,又是可以購置奢侈品和進口商品的購物中心,還擁有露天攤位以出售書籍和小冊子等國內(文化)商品。皇家交易所是早期現代倫敦政治、文化之間新關系的象征及商品代理人中心,通過規范國內和國際商業關系,體現了貿易對國家政治穩定的重要性。③伊麗莎白一世曾委托格雷欣爵士以及其他親密顧問,就鑄幣、貿易和進出口問題進行咨詢。基于維護國家穩定的目的,格雷欣爵士在《交易所諒解備忘錄》(Memorandumfor the Under.standing of the Exchange.1578)中建議女王,當英國貨幣在外匯市場的價值發生波動時,應減少進口以恢復其在海外的價值。④到17世紀初,在外匯市場上,由于英國貨幣貶值,貨幣金銀比率與其他國家不同,無法以平等的貴金屬價值進行貨幣兌換。不僅如此,馬林斯觀察到貪婪的外國商人和銀行家已根據貨幣的豐富和稀缺、不同的時間和地點等市場條件,對貨幣的市場價值(匯率)進行操控,不平衡的匯率會使商人傾向于購買外國商品而非國內商品,從而導致國內就業狀況衰退和貿易平衡受損。⑤因此,為了保護國家商業利益,馬林斯重申皇家交易所進行外匯管制的重要性。
結語
誠然,劇中人物受到父權文化、道德倫理和市場經濟等多重因素的影響而陷入危機,但值得注意的是,依靠市場邏輯進行人際價值判斷卻是造成劇中社會動亂的關鍵誘因之一,劇作家似乎借此暗示重商主義時期政府監管職能的必要性。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學作品經常涉及商品交換原則滲透至社會關系領域的現象。《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主要女性角色因本身具有流動性和不穩定性,又經歷商品化,與早期現代雙重身份的貨幣產生關聯。劇中海倫、克瑞西達正如商品化了的貴重貨幣,關于她們的價值辯論與早期現代貨幣(商品)價值論爭相呼應,搖擺于自身內在價值和王室主觀價值判斷之間,并呈現基于稀缺性或供求關系的市場價值轉向。然而,特洛伊人不顧海倫的內在價值,始終堅持基于市場條件的外在價值判斷,卻導致特洛伊城的覆滅,似乎在影射現實中缺少國家監管的混亂市場秩序。該劇表現出來的價值判斷的市場化、主觀性與霍布斯( Hobhes)在《利維坦》中描述的社會相契合:霍布斯主張一個人的價值不是絕對的,表現為別人為了使用他的權利而付出的代價,取決于另一個人的需要和主觀判斷。霍布斯為了控制這種主觀性,強調個人應臣服于君主、父權制的社會應支持國家權威、國家加強對宗教和教育等其他價值來源的控制等。①
雷蒙德·威廉姆斯指出,現代社會中,商品(文化)價值“受到包括階級利益在內的多種利益支配”。②文化批評家約翰·斯托里發現,如果一個文本滿足具有文化權力之人的需要和欲望,那它將“在時間考驗中”延續下去,甚至“文本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價值來源,只是價值構建發生的場所”,而后現代社會中的文化符號也儼然成為商品價值的決定性因素。③可見,外在價值愈加影響當今人們的生活、文化和藝術,早期現代戲劇中所展現的女性、商品、貨幣的外在價值轉向似乎預見性地闡釋了這樣的道理。《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中存在特洛伊王室政府,卻并沒有體現出政府對市場價值的監管職能,而這似乎是解決劇作家和同時代人外在價值焦慮的突破口。事實上,當這一時期的商人作家談到君王與市場交易的關系時,他們一方面認為君王和臣民之間的不平等地位是維持商業貿易中公正價值判斷的必要條件,另一方面卻表露出對君王受制于更大的商業力量的擔憂。④到了17世紀中葉,托馬斯·孟已經清楚認識到,君主和臣民一樣無力克服決定價值的市場力量。⑤
(責任編輯:潘純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