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逆轉,1 93 9——抗戰(zhàn)相持階段初期國民黨對共摩擦問題再探討左雙文 陳柏成
[摘要] 1939年,在戰(zhàn)時國共關系上,準確地說在國民黨對共產黨的態(tài)度上,發(fā)生了明顯的逆轉。從這一年起,國民黨對共產黨的防范和打壓意識大大增強,一下子把防共提到了抗戰(zhàn)以來空前的高度,蔣介石督率國民黨高層、中層,甚至低層,想了很多辦法,提了種種方案來應對此事;原西北系政客張允榮密報所謂“共黨中央政治局訓令”,加重了國民黨對中共的懷疑,牽動了國共高層;國民黨以“特種會報”等手段專門對付中共,使國共關系實質上呈現出一種暗潮洶涌、劍拔弩張的態(tài)勢。
[關鍵詞] 相持階段;國共摩擦;蔣介石;周恩來;特種會報
[中圖分類號] K265. 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4769 (2024) 01 - 0144 - 13
1939年在抗戰(zhàn)時期并不算一個很特別的年份,但1939年在戰(zhàn)時國共關系上,準確地說在國民黨對共產黨的態(tài)度上,卻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轉折性年份。從這一年起,國民黨對共產黨的防范和打壓意識大大增強,一下子把防共提到抗戰(zhàn)以來空前的高度,蔣介石督率國民黨高層、中層,甚至低層,想了很多辦法,提了種種方案以防共。然而,應該是令當時絕大多數人沒有想到的是,10年,僅僅10年之后,國民黨就被共產黨打垮了,蔣介石的擔憂成了活生生的現實,出現了一次烈度驚人的“反逆轉”。從國民黨被擊垮到現在,又是70多年過去了,回過頭來看當年那些國民黨處心積慮想壓住、限制住共產黨的資料,來看蔣介石等人當時的苦心焦慮,令人油然而生一種搖頭嘆息、不以為然之感。國民黨的那些想法和做法,基本上都難以做到,基本上都會落空,國共兩黨的攻守易勢,基本上是一種必然趨勢。在基本盤和基本面上,國民黨人的散亂、內耗和“無能”,反襯了共產黨人的凝聚、互勵和“有為”。本文力圖對這個趨勢及國民黨人表現出這種狀況的起始年份做一點還原的嘗試。
一、蔣介石防制與打壓中共一面的重新抬頭
1938年10月初,因時局緊急,周恩來未及開完中共六屆六中全會,就匆匆從延安返回武漢,10月4日見蔣介石,向其轉達了中共方面的提議,即“中共不在國民黨及其軍隊中發(fā)展組織,中共黨員公開加入國民黨和三青團”。蔣聽得很認真,要周將意見寫給他。①次日,蔣介石特記載此事,謂“共黨員八月杪全離漢赴陜北,及至月杪歐局緊迫,蘇俄命其回漢表示合作,恩來不待其大會開完,而即回漢矣。”8日,蔣介石日記記到:“預定五、催周書面報告。”①周恩來8日“將意見寫出交蔣介石。”②蔣10日“審查共黨提議”,14日“對共黨提案之答復”,15日“約周談話”,16日“預定五、約恩來來見。”③而據周恩來年譜,周14日見蔣,對于中共黨員公開加入國民黨和三青團的問題,蔣介石稱必須由國民黨中央常委會討論。④
隨后,武漢、廣州淪陷,國民政府西遷,中日之間大規(guī)模的交戰(zhàn)告一段落。與此前中日開戰(zhàn)之后較長一段時間內蔣介石在日記中更多地關注對日作戰(zhàn)與國際局勢相比,此時期內蔣對中共問題的關注明顯多了起來。自1938年1 1月中旬開始,蔣介石日記顯示,初時蔣介石對中共雖有提防與偏見,但似乎還抱有一點期待,除幾次記載約見周恩來外,1 1月12日記有“自本日起看共產黨密件《黨的建設》小冊,殊覺有益于我也。”⑤
到11月19日,蔣介石日記中開始提到如何防備中共的問題:“注意一、對共黨防制之道,除改正本黨,重新本黨以外,尚有他法否?應不使其取得合法地位,為目前要點。”⑥11月27日,12月1日、7日、9日、10日、1 1日的蔣介石日記中,均提到“對共黨方針之檢討”,“會黨中各老,商討共黨辦法”等內容。12月30日,蔣“正午與彭德懷談話,嚴令其切勿破壞河北行政系統(tǒng)。”1938年的年終紀要中,蔣介石寫到:“共黨乘機擴張勢力,實為內部之殷患,而我黨干部仍未能建立,青年團亦未見成效。”
1939年1月5日,蔣介石日記記到,“對共黨態(tài)度須加注意與研究。”6日的日記更是反復提到中共問題,言辭更為峻厲:“雪恥目前急患不在敵寇,而在一、共黨到處發(fā)展。……應定切實對策,消弭殷患。…‘注意一、共黨之動態(tài)。…‘下午批閱,會報,共黨之猖狂日甚,彼或以此為其時已到乎。”1月11日日記寫到,“注意一、共黨動態(tài)與防制策略。”
對中共方面提出的公開加入國民黨和三青團的建議,蔣介石將其交予國民黨內重要干部進行研判,朱家驊、徐恩曾、康澤、陳立夫均分別提交了書面意見。四人的基本主張是反對中共“跨黨”,要加入國民黨必須先退出中共,放棄其共產主義信仰,單純信仰三民主義;共產黨不可以與國民黨進行平等的合作,而是一種被領導與領導、被容納與容納的關系。朱家驊簽注意見認為:“共產黨員公開加入本黨,乃系跨黨辦法,決無同一黨員兼跨兩黨而能忠于此黨亦忠于彼黨者。如共產黨員愿脫離共黨,請求加入本黨,白可準許,唯應各個加入,并依照普通入黨手續(xù)辦理。”徐恩曾的意見為:“總理容共,僅許以個人資格加入,今共產黨欲以共產黨員資格加入本黨,公開跨黨,將使本黨內部思想為之混亂,應無考慮余地。如有要求加入本黨者,應放棄其共產主義之立場,經本黨嚴密考核,方準加入。”關于兩黨關系及是否承認中共為合法,朱家驊認為,“合作一語,有承認共黨與本黨對立關系之嫌,依照以前共黨宣言及本黨接納其參加抗戰(zhàn)建國,關系僅為主從,而非對立,無所謂合作。此最高原則,有一貫堅持必要。”康澤認為:“對于其他各黨派,只能在本黨及三民主義指導原則之下容納其參加抗戰(zhàn)建國之工作,而不能承認其合法存在。細察此次中共所提各項,實有希望改善對本黨之關系,以取得合法地位之動機。”如果接受中共的建議,“無異明白承認各黨派之合法地位與公開活動,絕不可行”。⑦國民黨內這些黨務和情報方面的頭面人物對兩黨合作充滿疑慮和排拒的態(tài)度,大多被蔣介石綜合進了對周恩來的答復意見之中。
根據蔣介石的指令,國民黨黨政軍機關均提交了如何限共防共的方案,包括“中統(tǒng)”、中央黨部、行政院、政治部、軍令部、戰(zhàn)地黨政委員會,以及重慶衛(wèi)戍總司令部。⑧
可見,中共力量在敵后的展開及快速發(fā)展,引起了蔣介石等人的高度警覺,從1938年底到1939年初,國民黨開始將提防和限制共產黨當作了最核心的幾項要務之一。這成為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重提“防共限共”,在各地推行反共政策的源起。隨即蔣介石開始采取相應對策,并日益緊張與不滿起來。1939年1月14日,“特務機關調整案對共特組。”1月16日,“預定一、對共特工之設置”;“注意二、共黨發(fā)展甚速,其勢已浸凌日洶。”1月17日,“注意一、共黨發(fā)展與暴烈。”
1月21日,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召開。在會議召開期間的1月25日,周恩來寫了一封長達14頁約1500字的信函給蔣介石,再次闡明對兩黨合作的誠意以及一些地方出現的對中共人員限制和打擊的情況,聲明不是共產黨的發(fā)展威脅了國民黨,而是中共黨員受到了國民黨方面許多的“苛刻待遇”。對于中共的立場,周恩來明確表示,“蓋中共既成為黨,當然需要發(fā)展,惟因合作既屬長期,故中共六中全會特決定不再在國民黨及國民黨軍隊中發(fā)展黨員,如國民黨容許中國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及青年團兼為黨員團員,則中共黨員名單可公開交出,以保證相互信任。”中共并可在某些省區(qū)減少發(fā)展。周恩來還表示,一方面“中共決無排擠或推翻國民黨之意圖”,另一方面,“國民黨在鈞座領導之下,突飛猛進,必然日益鞏固其政權之領導,則對中共之部分發(fā)展又何足懼”。也就是說,中共絕沒有要推翻國民黨的想法,而國民黨政權也會日益鞏固,所以,對于中共的部分發(fā)展,國民黨大可不必擔心。對于國民黨的這次全會,周恩來亦提出希望稱:“今全會既開,依據年余經驗,當能對中共六中全會之建議,作深刻之討論,成立具體決議,……亦望國民黨同志能于此次全會中對國共兩黨關系與合作前途,有一基本認識。本立而后道生,中共擴大的六中全會深信國共兩黨有長期合作之必要和可能,故不避任何困難,愿為此基本信念而努力。”①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于30日結束,但與周恩來提出的期待完全相反,會議的決議是設立“防共委員會”,確定“溶共、防共、限共、反共”方針。②
2月1日,蔣介石在本月大事預定中列了一條,“對共黨之處理”。2月16日,蔣對中共的惡感日益增加:“為共黨無理不法,思加痛斥,故睡眠亦不甚良,因之心身疲乏,精神頓感不舒矣。”2月28日“本月反省錄”寫到:“共黨動向尚難斷定,惟在我能否自強耳。”“此一年半抗戰(zhàn)之精神,以及我個人之道德與精神之進步,若從此能日新又新,則共黨、軍閥必多能感召。”
3月10日,蔣介石日記的“預定”中記有“八、融化共黨政策。九、健全本黨之道。”3月18日,蔣寫上星期反省錄稱,“國內共黨之動向應特別注重”,并此后一連數日提到要注意“共黨動向與研究。”4月,蔣提出的大事預定包括“特務調查會報之組織”一項。4月底蔣介石兩次提到“共黨動向不嘉”,“共黨動向漸惡”。5月10日,蔣介石日記稱“共黨到處擾亂”。5月11日,蔣介石“為共黨事甚憤激。”5月18日,蔣介石認為“共黨問題以后漸緊矣”。5月24日,蔣“二、約見恩來。三、共黨處理。”5月31日,蔣介石記日:“共黨動向之漸轉,似已感覺吾之決心與方針矣。”
自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后,國民黨在各地加緊對中共的打壓,尤以陜北和河北兩地突出,為此,周恩來在6月2日、3日兩次致函蔣介石進行申訴,提出希望見蔣說明中共立場,兩封信似均未見公開。周恩來第一函主要談陜甘沖突的原委與中共方面的忍讓,比較具體,第二函涉及兩黨關系中一些較具普遍性的問題,指出“自國民黨五中全會后,中央發(fā)有防制異黨活動辦法之通告,實予地方上以極大之刺激,因是各地磨擦,漸趨普遍,武裝沖突者有之,中共黨員被暗殺者有之,被捕者有之,被罵為漢好者有之,其所出版之書報多被查禁,其所參加之團體多被封閉,其所來往之友朋多被懷疑,其所從事之工作多受限制,蓋以為如是可以防制共黨之活動,可以縮小邊區(qū)之范圍,殊不知愈恃壓力,愈不足以服人之心,愈難收預期之效果,而糾紛益甚,實礙團結。”信函稱擬于近日返陜北與黨內同志商討,希望行前蔣能明示“中央態(tài)度如何,……方便轉達,以利討論。”③
6月8日,蔣介石在日記中稱,“預定”約周恩來見面,并明言以下幾條:“甲、共黨應正式宣布,表示取消共黨之組織與活動,必須名實一致,乃可準其所稱。乙、否則如不愿取消或不遵法令、不顧大局,一如過去行動,乃為妨礙抗戰(zhàn),亦即增加敵軍勢力。此種責任應由共黨負之,我中央不能長此坐視。丙、中央決不受人壓迫與欺侮。丁、未遵令退撤,不再談話。”據此,10日下午7點半,蔣在“委座官邸”約周恩來、葉劍英談了6點意見,其要點為:“共黨問題之癥結,目前不在陜北幾個縣,而在共黨應有根本的進一步之真誠服從中央命令,執(zhí)行國家法令,為全國革命之模范,而不自居于整個國家體制之外,造成特殊關系,為一般封建者所借口。…‘共黨為求解決問題,輒先造成特殊事實,以強迫的態(tài)度對余,余為革命領袖,一切皆當本革命立場,持平處理,自不許有此種態(tài)度加諸余也。”“欲求目前各地糾紛之適當解決,必須共黨首先真誠恪守中央命令,執(zhí)行國家法令,使事態(tài)平復,如此余決不致有虧待共黨也。”①
關于這次談話,蔣介石應該自認為效果不錯,其在日記中稱,“對共黨痛斥其不法與封建言行,于心于理皆安。此二事為近來之懸案,今日皆得解決,頗足自慰。”②但實際情況自然遠不是那么回事,以蔣介石等國民黨人類似的態(tài)度語氣與中共這期間的講話、文件相對照,完全是兩個話語體系,兩種截然不同的立場和訴求,蔣介石說的這些話,從中共的角度來看,基本上就是一種自我欺騙。因此,雙方的局部沖突仍將此伏彼起,時緩時急,蔣所謂的“解決”,是談不上的。
二、張允榮與“共黨中央政治局訓令”案
這期間,國民黨地方派系中一個頗不甘寂寞的近乎邊緣人物的密報,因觸及國共高層最敏感的神經,將蔣介石、陳誠都吸扯進來,周恩來也只好親自出面澄清,算是引起了國共之間一個不大不小的風波。此人叫張允榮,字省三,河北灤縣人,原是馮玉祥西北軍的部下,后在宋哲元二十九軍任職,一度被視作張白忠的親信,七七事變前后隨張參與對日交涉,因主張妥協退讓,被外界視為親日派(有論文說他是漢奸,似不確③),名聲很壞。平津淪陷后張允榮四處奔走攀附,先后請托胡宗南、馮玉祥等人說項,又與軍統(tǒng)的戴笠掛上鉤。1938年9月14日,正在張允榮多方鉆營而不得要領的時候,他向蔣介石密報稱,在冀南截獲中共政治局指令,要乘抗戰(zhàn)時機,奪取國民黨的政權。密報原文如下:
張允榮交來 (一)共黨中央政治局訓令1938年9月14日
此次抗戰(zhàn)是本黨樹政權的機會,我們只有在最低限度內能夠自衛(wèi)的條件之下,才能談到犧牲。須知此次抗戰(zhàn),實為本黨與國民黨生死斗爭的最后關頭,國民黨當局政權既不開放,而且到了憲政時期,定名為三民主義共和國,違反世界潮流。要知在黨的立場、主義的立場,決無朋友可言,深望全體同志體會黨的意志,占住腳步,無論在甚么情形下,對于內心主張,決不讓步。④
張允榮這個密報發(fā)于1938年9月,可能由于當時正忙于武漢會戰(zhàn),加上國共問題還不是蔣介石最感頭疼的問題,故過了三四個月,到1939年1月24日,國民黨召開五屆五中全會期間,國共問題已被蔣介石擺在很顯眼的一個位置的時候,蔣介石想起有這份東西,乃指示陳誠就此向周恩來提出質詢:
政治部陳部長:據報中共政治局去年九月曾發(fā)訓令云(一)此次抗戰(zhàn)為本黨樹立政權之機會,亦為本黨與國民黨生死斗爭之最后關頭,只能在足以自衛(wèi)條件下從事犧牲;(二)站在本黨與共產主義立場上,對于國民黨決無相互為友之理,望全體同志體會斯旨,堅定意志,站穩(wěn)腳跟,勿稍讓步各等語。希即轉詢周副部長恩來查明是否確實抑系他人挑撥,應即切實注意,并盼具報為要。⑤
2月1日,陳誠回復蔣介石,告以“當經將原件面交周副部長恩來詳查具報”。周恩來即答復稱決無此指示,可斷言“必為挑撥者所偽造。”①
2月4日,周恩來又親筆致函陳誠,對此事作正式聲明。
據報中共政治局去年九月曾發(fā)有訓令一節(jié),職當即聲明決無此項訓令發(fā)出,茲經查明,謹呈復
職所根據之理由如下:
一、去年九月中共政治局會議職親往陜北參加,確知當時決無任何訓令發(fā)出。
二、據報之訓令內容,完全與中共今日所持之政治路線及政策相反,中共六中全會決議又適于
去年九十月產生,何能在同一時間,有此絕對相反之秘密訓令發(fā)出?若果有此訓令,不僅使國人不
能贊同,即在中共黨內亦將嘩然反對。因此,可斷言此訓令必為挑撥者所偽造。
三、職于前晚且曾電詢延安,今得復電亦云毫無根據,并請此間查究此報告來源,以期水落石
出,使挑撥者難再繼續(xù)挑撥。
周恩來二月四日于重慶②
那么,這個“訓令”的真?zhèn)稳绾文兀抗P者個人認為,周恩來的說明是可信的。因為這確實與中共在1938年9月至1939年初的主張和政策有很大的出入,武漢、廣州失守前夕到中共10月、1 1月的六中全會期間一直到1939年初,中共認為這是由戰(zhàn)略防御轉向戰(zhàn)略相持的過渡階段,是毛澤東在六中全會上最重要的報告《論新階段》中的基本觀點,所謂“新階段”,就是指的這個階段。中共此時認為,至此日軍大規(guī)模的進攻會逐步停頓下來,堅持抵抗的國民黨蔣介石一派會繼續(xù)進步,認為蔣介石在武漢撤退時的告全體國民書、駁斥近衛(wèi)聲明的講話以及開除汪精衛(wèi)的黨籍都是值得肯定的,中共的基本政策是推動國民黨繼續(xù)進步,“擁護國民政府與蔣委員長”繼續(xù)抗戰(zhàn),國共統(tǒng)一戰(zhàn)線是長期的,不僅抗戰(zhàn)時期共同抗日,抗戰(zhàn)之后還要“共同建國”。
在《論新階段》一文中,毛澤東指出:“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是以國共兩黨為基礎的,而兩黨中以國民黨為第一大黨,抗戰(zhàn)的發(fā)動與堅持,離開國民黨是不能設想的。”“抗日戰(zhàn)爭的進行與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組成中,國民黨居于領導與基干的地位。…‘我們認為國民黨有光明的前途,根據各種主客觀條件,它是能夠繼續(xù)抗戰(zhàn),繼續(xù)進步,與成為抗日建國的民族聯盟的。”毛澤東提出,在時局轉變的新環(huán)境中,敵人的方針,必然集中于反蔣反共,建立全國性的漢奸政府,破壞國共合作與全國團結。針對敵人的這種方針,全國人民當前的緊急任務之一,就是“全體一致誠心誠意的擁護蔣委員長,擁護國民政府,擁護國共合作,擁護全國團結,反對敵人所施任何不利于蔣委員長、國民政府、國共合作與全國團結的行為,反對任何的漢奸政府統(tǒng)治中國”。“所謂長期合作,不但是在戰(zhàn)爭中的,而且是在戰(zhàn)爭后的。抗日戰(zhàn)爭是長期的,戰(zhàn)爭中的合作已經算得是長期的了。但是還不夠,我們希望繼續(xù)合作下去,也一定要繼續(xù)合作下去。……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中主要的國共兩黨,必須同患難,共生死,力求進步,并經過長期的努力,才能打退日本帝國主義,否則不能。戰(zhàn)爭之后,這樣長期同過患難的有了進步的兩個黨,就造成了繼續(xù)合作的基礎。”“我們的政策,無論如何要一個長期的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要一個長期合作,無論如何要共同維持一個統(tǒng)一政府,反對分歧與分裂,方才有利于渡過戰(zhàn)爭難關,對抗敵人破壞,打退日本帝國主義,并于戰(zhàn)后完成建立新中國的任務。”③中共其他主要領導人如張聞天等也都表達了類似的態(tài)度。④中共在六屆六中全會做出決議,正式向國民黨提出,“中國共產黨認為國共兩黨合作的最好的組織形式是共產黨員加入國民黨和三民主義青年團,并將加入國民黨與青年團的共產黨員的名單交給國民黨領導機關,并且不在國民黨及青年團中進行征收共產黨員的活動。”如果第一種形式國民黨方面不愿接受,建議的“第二種形式則是由兩黨組織各級的共同委員會來進行兩黨合作的事宜。六中全會認為兩黨合作組織形式的適當解決,對于親密兩黨關系保證兩黨長期合作有極重大的意義。”①
周恩來提前返回武漢的時候,毛澤東還特地讓其帶一長信給蔣介石,闡述中共方面的觀點及對維護兩黨合作的誠懇態(tài)度,信中說,“恩來諸同志回延安稱述先生盛德,欽佩無余。先生領導全民族進行空前偉大的民族革命戰(zhàn)爭,凡在國人無不崇仰。”“此次敝黨中央六次全會,一致認為抗戰(zhàn)形勢有漸次進入一新階段之趨勢。……同人認為此時期中之統(tǒng)一團結,比任何時期為重要。唯有各黨各派及全國人民克盡最善之努力,在先生統(tǒng)一領導之下,嚴防與擊破敵人之破壞陰謀,清洗國人之悲觀情緒,提高民族覺悟及勝利信心,并施行新階段中必要的戰(zhàn)時政策,方能達到停止敵之進攻,準備我之反攻之目的。”②
也可以說,中共六屆六中全會前后,是抗戰(zhàn)以來中共領導人對國民黨蔣介石觀感最好,對維護兩黨合作寄望最殷的一段時間,中共確實表達了相當的誠意,也保持著自1938年4月以來一直表達的立場。就在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召開的時候,中共對會議的估計還是樂觀的,沒有想到國民黨這次全會會逆轉到一個如此積極地“限共、反共”的局面上去。③因此,在1938年4月至1939年1月間,中共以中央政治局的名義發(fā)布一個那樣的“訓令”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這個訓令是日寇漢奸造謠的可能性很大,這段時間內,中共一直強調要警惕敵人漢奸對國共合作關系、國內團結的造謠挑撥破壞。
但問題的另一面在于,到了1939年初的時候,對于國民黨、蔣介石而言,這個訓令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了,國共之間在理念上和行動上的矛盾和沖突無法消解,國民黨、蔣介石防共限共的政策必然出臺。從蔣介石日記看,雖在2月蔣介石還略有猶豫,但整個走向是照著這個政策一步步推進的,雙方的裂痕越來越大,在這樣的背景下,蔣介石不僅不會去查究誰送來的這個報告,反而對張允榮這樣一個出身復雜、非議甚多的小人物起了關照和重用的念頭。
先是張允榮請托到渝的國民黨河北省黨部委員韓書生向馮玉祥請求為其“解難”,馮在2月1日“告韓張來了我定領他去見各要人。”2月14日,馮日記記載:“擬稿致委員長,介紹張允榮,因張前在北平,擬作張慶余一樣動作,因事敗招嫌。余知張為忠誠人,隨吾多年,知之頗深,敢擔保其為真實三民主義信徒,并亦為抗日健將也,余已拍電招之來。”④馮玉祥的致蔣函于2月16日發(fā)出,稱“祥舊友張允榮,河北灤縣人,勇毅忠敢,十五年南口之役,多所表現,對于三民主義深有心得,戰(zhàn)事發(fā)生前,隨宋哲元服務,其所作為容有不為國人所諒之處,……戰(zhàn)事發(fā)生后,彼曾數次來函泣涕明志,并兼道離津赴濮陽丁樹本處,祥業(yè)囑其來渝,不日可到,倘荷賜予接見,彼必有以奮身圖功。”蔣介石在此呈核件上批日“見”。⑤
因張一直未到,4月21日,蔣介石致函胡宗南,問張允榮現任何事,在陜“態(tài)度如何”,如無任務可“囑其來渝”。30日,胡宗南電蔣介石,告張已啟程,“其人為馮氏親信,較有頭腦,亦有膽氣,一時似可重用”。①5月4日,張到達重慶,11日,蔣介石宴請馮玉祥等,張亦在被邀之列。初時蔣介石考慮安排張允榮到中央訓練團黨政訓練班任指導員②,并在12日下手令給主持此事的朱家驊、王東原。但在此之前的5月7日,戴笠向胡宗南建議稱,以張允榮的情況,將其派回河北發(fā)展國民黨的勢力更好,更有利于制約中共的擴張與預為將來配合西北反共的準備:“張允榮來渝三日,今午始晤談。張在西北軍中頗有干才,弟曩亦聞知,張之工作問題,似以直魯豫邊區(qū)組織游擊隊為宜,因吾人應在大河南北建立一革命之友軍,如一旦陜甘有事則可收側擊之效。此人對今日之華北在赤白交攻之下,使其前往負一部分責任頗有辦法也。惟尚須請兄電呈校座力為保舉。”③接戴笠此電,胡宗南乃于5月14日向蔣介石提出,將張允榮派回河北為有利:“張允榮奉召到渝,想已傳見。該員在西北軍中頗有干才,而在河北歷史又甚悠久,工作以在冀晉魯邊區(qū)組織游擊隊為適當。”蔣介石果然接受了此一建議,簽批交由何應欽具體核辦。④7月13日,蔣介石召見張允榮,次日,張到馮玉祥處告知“委員長欲令彼赴河北幫忙鹿主席。”⑨7月15日,蔣致電河北保安總司令鹿鐘麟,直截了當要鹿重用張:“兄處幫手太少,張允榮同志能力兄所深知,最好請兄重用,以何名義為宜,亦請兄詳思電告。”⑥7月29日,蔣介石“發(fā)張省三款”,即給張允榮發(fā)了一筆錢。可見張允榮以這份來歷不明的反共“投名狀”,在這個時機直擊了蔣介石的內心,確實博得了蔣介石的青睞。
對于令其返回河北從事敵后游擊,張允榮的真實態(tài)度如何不得而知,但拖延了三個多月張允榮沒實際行動,估計是并不熱衷此事。可能是為落實胡宗南答應的撥給一支隊伍事,張又返回胡宗南處,8月31日,張允榮自西安致電蔣介石,稱與胡宗南接洽后即赴河北。⑦9月22日,張允榮從西安致函戴笠詢問國民黨中央派龐炳勛任河北省主席事,似有不愿與龐炳勛為伍之意。10月7日戴笠回復,告以之前據稱是派的孫連仲,但孫連仲未接受,他還不知派龐“主冀”事;但“領袖對兄期望甚殷,河北又為重要之地,弟意兄應不顧困難,先行前往,萬一做不通,將來再向領袖請辭可也。”⑧也就是說從提出此議起將近半年,張允榮一直拖著不肯赴任,作為一個在北方政壇浸淫多年的官場老手,實際上并沒有多少肯為他的“黨國”赴湯蹈火的誠意。
以八路軍在河北的發(fā)展,派張允榮去能起到什么阻擋的作用呢?自然是無濟于事。12月,張允榮給蔣介石發(fā)電,報告其到河北后工作上困難的情況,電報稱:“(1)復察冀察黨政軍工作迄無成績,其主要原因在各級干部缺乏,現各廳處多者共七八十人,少者三四人,何有成績;(2)此間食糧因共黨同積,現極缺乏,預測再有兩三月兵民即糠皮亦不可得,如不開辟工作另建根據地,勢必坐待餓死;(3)軍政上級干部似應先行充實并添辦戰(zhàn)干團總隊,大量培養(yǎng)當地青年,始能補救人荒。”⑨張允榮的這些主意,也就是說說而已,哪能行得通。據馮玉祥的看法,國民黨在這方面是沒辦法與共產黨比的。⑩
不過,關于張允榮是漢奸的說法應該不確,據胡宗南日記,抗戰(zhàn)勝利前夕的1945年上半年,張允榮經常在胡宗南處活動,10月有張允榮從胡處去北平的記載,到1946年3、4月間張又回到胡處。①另,1946年紀念抗日殉國將領佟麟閣、趙登禹籌備會通告的“征文啟事”,有李宗仁、馮玉祥、何應欽、徐永呂等66位華北軍政界耆宿聯署,張允榮也列名其中。②
三、“特種會報”與國民黨反共措施的升級
民國史研究者在閱讀有關國民黨的檔案文獻時常常會碰到一個詞“會報”。“會報”在國民黨歷史中是比較常見的,1938年,蔣介石曾提醒自己要恢復“會報”,并在日記中出現過有關軍事會報的記載,1939年初的蔣介石日記中,提及“軍事會報…‘黨團會報…‘參事會報”的固定安排③,大體是一種由相關方面負責人參加的“聯席會議”性質的聚集議事方式。④到了1939年,蔣介石特別要求舉行各級“特種會報”,以專門對付中共。關于“特種會報”的性質、架構及其運作方式,似未見有學者專門注意過。搞清這個問題,對于弄清國民黨從抗戰(zhàn)初期與共產黨尚能合作,到進入相持階段后對中共日益提防和亟欲打壓的變化,明了國民黨當局在政治運作中為適應這一變化所創(chuàng)設的與常設機構不同的特殊體制和機制,對于民國史研究者準確解讀和運用史料,都是頗具意義的。
戰(zhàn)時國民黨中央層級的“特種會報”起始于1939年6月,據中統(tǒng)局副局長徐恩曾1940年2月致蔣介石的報告稱,“竊查關于應付共黨問題,前曾奉命會同中央黨政軍各機關組織特種會報。遵經組織成立自去年六月三十日舉行第一次會議以來,計已開會十四次,經常交換情報,研究各種對策,分頭進行,收效頗著。”1939年6月30日中央特種會報舉行了第一次會議,至1940年2月1日,近7個月的時間共舉行了14次會議,也就是平均約半個月一次。第14次會議的召開地點是中央調查統(tǒng)計局會議廳,據會議記錄,該次參加中央特種會報的機關與人員如右表。⑤
中央層級之外,地方也建立起相應的“特種會報”:“各省市黨政軍長官亦指定職員專辦共黨案件,成立區(qū)特種會報,現已成立者有陜甘冀察豫魯蘇皖浙湘渝等十一單位,因黨政軍之密切聯系,分工合作,每能弭患于無形。”四川、湖北、福建也準備成立,“各省市負責長官,對于特種會報工作,頗為注意,甚至親自出席,以其為黨政軍齊一步驟,集中力量,防制某黨,研究各種對策與具體辦法之最高機構。”而中央特種會報“其性質不僅為黨政軍各最高機關交換情報、商決重大對策,尤須指導各省市防制異黨工作之方針,推動各區(qū)會報,以收更大之成效。”⑥
由此可知,這個“會報”具“特種”性質,是由蔣介石親自交辦,專以對付中共,由國民黨黨政軍特機關派出相關人員參加的,非常設的,既不時召開“聯席會議”又在平時互相交換情報,分頭進行的工作網絡。
在此期間,國民黨中央下發(fā)了一個封面上注有“極機密”字樣的《共黨問題處置辦法——分別密令各省黨政軍高級長官》的文件(從文件初稿所用稿紙來看,是由中統(tǒng)負責準備的),所列對付中共的辦法分為“消極部分”與“積極部分”,前者是指如何從軍事、黨務、行政等方面控制和限制中共,后者是指國民黨如何在黨務、行政、軍事等方面加強自身組織與建設,增強抗衡共產黨的實力。①文件提出,“關于共黨問題之癥結,目前不在陜北幾個縣,而在共黨應有實踐共赴國難宣言之誠意,及服從中央命令、執(zhí)行國家法令、實行三民主義、徹底取消其一切‘特殊化’之行為與組織,而不自居于整個國家體制之外。”關于中共軍隊,他們的想法是“第十八集團軍既經改編為國軍,其軍令軍政應統(tǒng)一于中央,所有該軍編制補給等,均應遵照中央法令辦理,不得有‘特殊表現’及私行征募等情事。”②該文件形成后,陳誠“復邀集中央各有關機關主管同志徐永呂、賀耀祖、陳立夫、魏道明、張厲生、徐恩曾、張治中,暨最近由西北來渝同志胡宗南、谷正鼎與何紹南等,會同詳細討論,關于軍事部分曾交由徐永昌同志,黨務部分交由陳立夫、徐恩曾二同志,行政部分交由魏道明同志分別負責修正。”文件規(guī)定“中央黨政軍高級長官每月會商一次,研討對共黨問題之處置。地方黨政軍每半月或一旬開聯席會議一次。戰(zhàn)地則由黨政委員會分會協同當地最高軍事機關,隨時協商,或規(guī)定例會。”③這應該就是設置上述不同層級會報的文本依據。
“特種會報”帶有聯席會議性質,但又與一般的“聯席會議”不同,是專門用來對付中共的。國民黨國防最高委員會按照軍事委員會的擬議,于1939年3月頒布過一個《戰(zhàn)區(qū)黨政軍聯席會議通則》,但這個“聯席會議”議決的事項范圍甚廣,包括治安、交通、兵役、民眾組訓、征發(fā)、人口疏散、物資調劑及疏散、國防工程、地方抗戰(zhàn)工作人員訓練及“其他與抗戰(zhàn)有關事項”。④
而據原中統(tǒng)人員張文(張國棟)的回憶,國民黨是從1940年起正式設立主要對付中共的“甲種會報”與“乙種會報”,1941年設立“中央黨政軍聯席會報”。甲種會報持續(xù)到1948年,乙種會報則抗戰(zhàn)結束時停辦。相關具體情況如下。
1.“甲種會報”由蔣介石親自主持,出席者為蔣的重要謀士張群、王世杰、吳鐵城、何應欽、陳果夫等,中統(tǒng)的徐恩曾、軍統(tǒng)的戴笠、憲兵司令張鎮(zhèn)等。會無定期,每年約開二三次,主要討論共產黨活動情況和反共重大案件以及如何防制共產黨活動,一般先由徐恩曾、戴笠作全面的工作會報,然后由出席人發(fā)表意見,最后由蔣介石做出決定,指示如何進行。
2.“乙種會報”也是在蔣介石“官邸”舉行,由蔣的侍從室第六組組長唐縱主持。出席者有軍統(tǒng)局第一處處長鮑志鴻、國際問題研究所王芃生、外交部秘書顧毓華、軍令部第二廳處長李立柏、中統(tǒng)局張國棟等。照張文回憶稿的說法,“乙種會報表面上是研究日軍的動態(tài)、汪偽的軍事活動,實際上是商議對八路軍、新四軍及人民武裝在前線和敵后建立根據地的活動的對策。乙種會報開會亦無定期,次數甚少,平均約每年一次。”
3.“中央黨政軍聯席會報”由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軍事委員會軍令部以及中統(tǒng)局、軍統(tǒng)局、憲兵司令部等單位于1941年設立,何應欽以軍委會參謀總長的身份主持;會期不定,成立之初會期較密,約每兩個月一次,后期則較少。該會報有常設機構秘書處,簡稱“聯秘處”,設主任秘書一人,長期擔任主任秘書的是何應欽的親信徐佛觀。1944年,會報移交給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領導,當時該部部長為谷正鼎。該聯席會報的下屬機構是設在各省省會的“××省黨政軍聯席會報”,亦設有一個秘書處,組織形式與中央級會報相同。⑤
上述甲、乙兩種會報筆者未在相關檔案中查到對應的記錄,或者與蔣介石傾向于對這類事情只做不說的態(tài)度有關。關于第三種“中央黨政軍聯席會報”則有確切的材料,即1941年2月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給第一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蔣鼎文的要求成立各戰(zhàn)區(qū)(省)黨政軍聯席會報的指令,該指令信息量較大,現摘要轉錄于下(有刪節(jié)):
查關于處理中共問題,中央黨政軍有關機關業(yè)已秘密組織中央黨政軍聯席會報,其職權為
(一)商討對特種問題之最高策略;(二)交換情報;(三)分配任務。并于聯席會報之下設秘書處,以為處理事務及謀策劃之機關。自該會報成立以來,頗具成效。為使中央及各地方黨政軍機關行動均能確實配合一致,并秘密執(zhí)行其任務起見,各必要之戰(zhàn)區(qū)或省區(qū)均應仿照中央辦法,秘密組織聯席會報。惟戰(zhàn)區(qū)或省區(qū)已有類似之組織(如特種會報),且著成效者,可準照原有組織執(zhí)行本組織辦法所規(guī)定之任務,不必更改名稱,其尚未組織之地方,應遵照本組織辦法從速成立。各戰(zhàn)區(qū)(省)聯席會報對外絕對秘密,不得以聯席會報名義行文,所有呈會電報應于某密下加特件二字。渝,軍事委員會。
該電所附文件可以讓我們對此“戰(zhàn)區(qū)(省)黨政軍聯席會報”的組織與功能有比較清晰的了解。
1.聯席會報之組織(1)參加人員:當地最高軍事長官及參謀長、政治部主任;省黨部主任委員、書記長及調查統(tǒng)計室主任;政府主席及秘書長,民、教兩廳長;警備司令及參謀長;三民主義青年團支團部主任或書記;軍委會調查統(tǒng)計局駐當地負責人;其他必要參加之人員。所有參加會報之人員均須親自出席,不得派人代表。(2)以省政府主席為會報主席,如所在地有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部,則以司令長官為會報主席。(3)會報之下設秘書處,處理會報日常事務,并負謀略策劃之責,對外絕對秘密,辦公處所密設于會報主席經常辦公之機關內。
2.聯席會報之權責(1)負責執(zhí)行中央對特種問題之一切決定;(2)出席會報各機關應各充分運用其本身職權,負責執(zhí)行會報之一切決定;(3)黨政軍各機關為求行動一致,對于特種問題之一切重要計劃命令,除軍事計劃及軍令外,應先提出會報討論,其次要之件亦應于事后提出會報報告;(4)關于會報討論之重大事件及不能決定事項,由會報主席轉呈軍事委員會核示;(5)出席會報各機關對于一切計劃命令分別實施后,應以實施情形隨時提出會報報告;(6)有關特種問題之文件應絕對保守秘密,其有泄漏者,主官及承辦人員應受連帶處分;(7)戰(zhàn)區(qū)(省)轄內必要之縣市部隊學校社團及工廠等,均須秘密指定一二可靠人員專辦此項特種業(yè)務。①
綜上,在1939年6月,國民黨中央有關部門聯合成立了“特種會報”,一些省份也隨之成立。到1941年初,這個“特種會報”由軍委會明確為“中央黨政軍聯席會報”,并指令各地成立相應機構或以原有的“特種會報”執(zhí)行相關任務。聯席會報是高度機密的,既有“聚議”功能,又負有執(zhí)行、上報功能。
隨著國民黨中央發(fā)布《防制異黨活動辦法》,并自上而下建立“特種會報”后,各地的限共、反共活動變得積極起來。如在鄂北的第五戰(zhàn)區(qū)政治部主任韋永成向蔣介石請示,對“潛伏于各機關之共黨分子……其執(zhí)迷不悟者,可否加以非常手段暗中處決之?”提出“請派特務工作干部前來,主持加強本戰(zhàn)區(qū)特工力量”;“以三民主義青年團為中心,抽選忠實青年,加以思想諜報及特工之訓練,然后分發(fā)各地工作,防止反動活動。”②
浙江省政府委員兼民政廳廳長阮毅成報告,“關于異黨在浙活動,已于日昨黨政聯席會議決議,遵照中央頒發(fā)防止異黨活動,即將各機關人員加入異黨、查有證據者一律撤其職務,另有黃主席、谷主任委員、方書記長、劉總司令、宣保安處長、鄭高等法院長及毅組織防止異黨活動審查會,大有關思想問題各案審查決定,以便清除。”③1939年5月29日,顧祝同致蔣介石電報告稱,該省成立的是黨政軍合組的“異黨分子審查委員會”。①
1940年1月,蔣介石要求三青團“速定嚴密有效辦法,并定獎懲密令”,負起對各大中小學校的“異黨”進行調查與“隨時取締”的職責,“但只用口頭,不用文字,”即不要完全公開破裂,維持表面上的合作局面。②
在蔣介石的不斷督責之下,1940年3月,國民黨內一份對付共產黨的意見提出,先要把中共軍隊全部歸并、移轉到黃河以北,劃定中共只準在冀察及向東北發(fā)展,令中共與日軍相互消耗,“肅清華中華南之中共勢力”,“并以強力實施”;取消或至少先在名義上取消陜甘寧邊區(qū)政府;到抗戰(zhàn)勝利,解決了日寇和汪偽后,“再實行處置中共”。要怎么處置呢?“抗戰(zhàn)勝利后,我可根據華北人民之請求,單獨處置中共,并可乘東四省之極度騷亂,相機收復全部失地。當實行處置中共時,對于蘇聯之外交,可依英美法之援助,并視倭國彼時情形如何而適宜運用之,使蘇聯不能過問我國內戰(zhàn)。”⑧這個方案,頗有一點造成1941年初新四軍事件的雛形了,而且明確在戰(zhàn)后要與中共“內戰(zhàn)”,并預設了酌情借助日方力量的考量。
1940年5月,陳誠起草了一份《防止異黨兵運方案》,經蔣介石批準后秘密下發(fā)。這個“方案”由各戰(zhàn)區(qū)、行營的政治部負責實施,在具體體法上,包括了“考驗…‘偵察”“密告”“查禁…‘聯保”“檢舉”“分化”“吸收…‘說服”“制裁”等十項,其中的“密告”要求“于各班中建立一密告網,指定曾受政工服務員訓練之忠實可靠之優(yōu)秀士兵一人擔任之,將同班中可疑士兵之背景、思想、言論、行動、旨趣等項擬具密報,直接封送特別黨部或直屬區(qū)黨部查核。”對發(fā)現的“異黨”人員先是“說服”其自首,如說服無效,則加以“制裁”:“各特別黨部對于怙惡不悛之異黨分子,得先酌量實際情形,予以適當之緊急處置后,再行呈報中央備案”;“對于潛入本黨部隊中活動,并經故意參加集團宣誓入黨之異黨分子,應予秘密就地解決”。④這說明,國共雖維持著表面上的合作抗日關系,在大敵當前的情況下,雙方都沒有全面內戰(zhàn)的打算,但國民黨方面對于秘密反共是日益積極了,其后且在新四軍北移的問題上,發(fā)展為局部的軍事沖突。
1940年10月25日,在防共方面特別積極的谷正鼎向蔣介石提出,中共問題已“日趨嚴重”,中共是國民黨“未來之敵人”,必須采取各種措施加以限制或制裁。“本黨目前對策,首要在使各地軍政長官明了中共一切行動,均系其預定方策,絕非空言所能感動,并確認其為本黨未來之敵人,一致嚴密防范,遇事隨時負責,實力制裁,勿使坐大。”⑤
而在國民黨的對手方,中共方面,應該是得益于相關情報人員的出色工作,國民黨這些內部列為“極機密”或“機密”的舉措,一一被其掌握,并列舉出來公開向國民黨提出抗議。1939年12月,朱德、彭德懷等致蔣介石等通電稱:自“本年三月流行所謂《防制異黨活動辦法》以來,壓迫之高,起于國內”,湖南、河北、山東、西北等地反共反八路軍的慘案與“磨擦從此消弭,陰霾為之凈掃。不意近月以來,情勢并轉,且復變本加厲,所謂《處理共黨實施方案》,乃從新發(fā)現于各方,而調兵遣將、攻城略地之消息,又不絕于耳矣!”⑥1940年2月,毛澤東在為延安民眾討汪大會起草的通電中,向國民黨提出十點要求,其中第四點為制止摩擦。⑦1940年5月9日,第一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衛(wèi)立煌轉報中共方面的反要求,在“黨務”及“行政”方面,中共提出“明令取消《防制異黨辦法》及限制共產黨之法令,允許共產黨合法存在及合法運動,中共忠于抗建,與國民黨生死與共,何能稱為異黨?何須防制?”河北行政劃歸八路軍負責;在“軍事”方面,中共要求“擴編八路軍為三軍九師又三個游擊縱隊,照二十二萬人發(fā)餉,改善待遇。…‘每月發(fā)給子彈五百萬發(fā),其他補充照給。”①本來一心想防共、限共的蔣介石看到這種反要求,三個師4萬多人變成三個軍20多萬人,還要發(fā)餉改善待遇,每月發(fā)子彈五百萬發(fā),不知會不會將電稿狠狠地摔在地上。我們可以知道的是,幾天之后,5月13日,蔣介石提出要“查報昔日對共黨奮斗有成績之人員,集中起用”,又說“多言招尤,今日報告對共黨方針之說明太過直率。”②大概是甚為疾言厲色,引起了部分國民黨黨內同志的不安。18日蔣介石稱,“近日對共俄之情感太起沖動矣。”③
皖南事變后,1941年3月2日,接替陳誠出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部長的張治中上書蔣介石,就政治、軍事、黨內風氣、中共等問題痛陳意見。關于中共問題,張治中認為這個問題終有爆發(fā)的一天,但大敵當前,還不是斷然以武力解決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與其作局部的、無謂的攻擊,增加解決沖突的困難,還不如做有計劃、有范圍的讓步,統(tǒng)一國民黨的對共政策。但如果蔣介石下定決心,立刻訴諸武力,就不能變來變去,使問題越拖越大。張治中這個條陳,標題頁上注有“極機密”字樣,1949年后他在回憶錄中做了若干內容的原文引述,惟其中幾段關于中共的部分未引。但如果放在當時特定的背景之下,以他的身份及所處的位置,這些內容也已構成我們解瀆歷史一個有用的部分,故略做補充摘引于下:
蓋過去吾人對共黨本無一定之決策,始終聽其拖延,我方已無斬釘截鐵之措置,而共黨則得寸進尺,咄咄逼人。我雖無任其坐大之心,而事實上則長其坐大之欲。時至今日,已無可再延。
為何對中共政策不能再拖延不決呢?
職以為現在共黨可采取之策略有三:一為接受中央命令,揮軍渡河就指定之作戰(zhàn)地境;二為全面破裂,另立偽組織,以“抗日政權”相號召,……與中央對抗;三為既不服從軍令,亦不成立偽組織,而保持現在局勢,集結其軍隊,繼續(xù)擴充其實力,作相機發(fā)難之準備,與中央成對峙相持之狀態(tài)。此三種策略中,第一項似無可能,第二項似在短時間內時機尚未成熟,目前當以采取第三項之成分居多,其第三策略,在表面上似與我方之拖延辦法相類似,而實質上則迥不相同,良以其暫時采取第三策略之原因,只為一種過渡于第二策略之準備,在彼則沉機觀變,在我則得過且過,在彼則正積極博取同情,作大規(guī)模延伸運動,在我則進退不可,周旋不能,必陷于種種牽制與應付之中。……如是則敵偽在前,共黨在后,肘腋之間,復須支撐應付,延宕之結果,危險可知。故職以為共黨利在拖延,而我方則立須決策也。……如現在讓步既不可能,拖延又實非得計,則請鈞座斷然出諸討伐之一途,職當然以鈞座之意志為意志,誓當劍及履及,竭其綿薄,以執(zhí)行鈞座之命令,決無猶豫審顧。若猶是徘徊歧路,坐待發(fā)展,決非所宜。④
張治中當時站在國民黨重要干部及蔣介石十分信任的高級幕僚的立場,對中共問題的看法和建議,大致如此。平心而論,他比大部分國民黨人清醒,也不排斥對中共做出一定讓步的選項,雖然他說如果蔣介石下定了決心要“討伐”,他也會堅決執(zhí)行,但其真實意圖似還是想勸蔣介石先取緩和的策略,也想請蔣介石以“正確”的指示制止各地那些挑動國共局部摩擦的國民黨人。但他所提出的這些方案、選擇,實際上還是一種兩難選擇,還是不能真正奏效。這是一個國民黨人站在國民黨的立場很難掙脫的桎梏。
國共之間無法談攏,實際上無法達成一致的根本原因是,國民黨蔣介石想把其產黨當作國民黨執(zhí)政的中央政府之下一個普通的政治力量、一支普通的軍隊來要求,來規(guī)范,將之納入他們的掌控之下。但問題在于中共根本就不是這樣一個普通的政黨,中共的軍隊也不是這樣一支普通的軍隊,他們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把自己算作要接受蔣介石國民黨領導和制約的一個部分的想法,蔣介石要的是“軍令、政令統(tǒng)一”,不許共產黨任意發(fā)展,最好是逐漸萎縮甚至消失;中共則要“放手發(fā)動群眾,壯大人民力量”,要在敵后蔣介石失去控制的地方拼命發(fā)展。這個矛盾是無法調和的,其結果要看是蔣介石國民黨控制的本事和能力大,還是共產黨發(fā)展和擴張的本事大。簡單點說,就是“統(tǒng)一”與不“統(tǒng)一”,“聽話”與不“聽話”的矛盾。抗戰(zhàn)初期中共的王明受蘇聯希望中國集中全力牽制日軍的意圖影響,做了一點照著國民黨的要求走的表示,說要“一切服從”,但很快就被否定了。
從抗戰(zhàn)進入相持階段的1939年蔣介石發(fā)現中共迅速擴張,急欲加以打壓與遏制,深感國民黨的黨務工作無法與中共抗衡,莫名焦慮,到1949年國民黨雪崩似的垮塌,倉皇逃離大陸,不過十年的時間。這期間蔣介石采取了許多措施,國民黨內一些“忠貞之士”也提出和實施了各種方案,但都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眼看著國民黨越來越走下坡路,其產黨越來越發(fā)展壯大,卻無可奈何,無力回天。這確實是一個很值得反復思考的問題,蔣介石一再指出國民黨黨務上的缺點,也明明知道共產黨黨的建設上的一些優(yōu)點,但就是學不來,做不到,行不通,為什么?國民黨弱,弱在什么地方?共產黨強,強在什么地方?國民黨作為執(zhí)政黨,掌握了大量的資源與優(yōu)勢,但沒有很好地運用和發(fā)揮這些優(yōu)勢,反而有各種惰性,共產黨不是執(zhí)政黨,缺乏許多資源和優(yōu)勢,卻有一大批有著執(zhí)著的信念、昂揚的斗志、吃苦耐勞的精神、服從組織的任何安排與決定的黨員,令國民黨人深感憂懼。究其根源,恐怕不是單純的技術上、手段上、資源上的差異,而是在某些根本的問題上、根子上的差異,就是這個黨代表誰,依靠誰,扶助誰,其主張與理想能打動誰、吸引誰的問題,是民眾愿不愿意相信你、依賴你、跟你走的問題,是你的那一套能不能得到民眾信服的問題。如果民眾根本不相信你,你說什么,做什么,民眾都不以為然,都冷眼旁觀、冷嘲熱諷,什么事情都要靠強力來壓制,來維持,靠強制、強迫來施行,勉強甚至強逼其黨的成員和人民服從,就不可能一直占據優(yōu)勢,不可能長久地使人民心悅誠服。
1947年2月15日,抗戰(zhàn)時期擔任國民政府外交部長和國防最高委員會秘書長的王寵惠對來看他的國民政府行政院參事陳克文說:“以前聽到許多外國朋友批評政府貪污無能,以為是過火的話,現在耳聞目擊,確是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無不腐敗,無不貪污。”“在重慶時即預料戰(zhàn)后國民黨必不免與共產黨齟齬斗爭,卻不料有今日這樣厲害,更不料戰(zhàn)后的經濟災難會有今日這樣,比戰(zhàn)爭期間更為嚴重十倍百倍的情形。…‘對于經濟災難,他再三慨嘆說,現在真是活不下去了。他說這話不僅指一般公教人員言,還特別指出他自己的困迫。”①
除此之外,1927年國民黨的清黨及在此前后對進步青年的屠殺,使國民黨成為腐朽和反動勢力的大本營,當年的革命與變革精神徹底喪失,再也不能為青年和一般正直的國人所信仰,并羞與為伍。國民黨掌握和壟斷了政權,成了高高在上的官僚和統(tǒng)治者,而且國民黨也脫離了民眾,再也不能得到民眾的信賴和擁護。在通常情況下,國民黨的這種狀況,雖然情形堪憂,但因為其擁有絕對優(yōu)勢的武力和實行對人民的特務統(tǒng)治,一個時段內還不至于有大的危險,還不至于迅速垮臺。然而,由于有一個與之根本對立的、有強大的組織和逐步發(fā)展的武裝的共產黨與之進行著不屈不撓的、有勇有謀的斗爭,同時由于日軍發(fā)動的大規(guī)模侵華戰(zhàn)爭,對國民黨的政權構成了嚴重的威脅,大大削弱了它的實力,因而使得國民黨的危機大大增加了,使它面對的挑戰(zhàn)和壓力更為嚴重,使之在抗戰(zhàn)期間陷于一種為難和矛盾的困境,既要對付和壓制共產黨,又不能全力以赴地、徹底地擺出陣勢來對共產黨全面開戰(zhàn)(怕影響對蘇關系,怕英美等國有看法,停止或減少援助)。由于這種矛盾和困境,眼看著共產黨一天天發(fā)展壯大,眼看著共產黨日益失去控制,到抗戰(zhàn)勝利之后形勢已經無法扭轉,國民黨已經處于明顯的下風。最終,國民政府成為了中國歷史上存在時間最短的政權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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