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辯證人本主義的日常生活批判
一列斐伏爾《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研究張一兵
[摘要] 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中,列斐伏爾努力建構出一種新人本主義的異化史觀:使每一個人成為人的欲望和需要應該是本真性的,這也就構成了個人日常生活中的各種動機。正是在這種需要一欲望的人本主義本體論框架內,列斐伏爾成功建構了自己日常生活批判新的邏輯基礎。正因為列斐伏爾手中具有了上述這樣一個人本主義的價值懸設尺度,所以當他以此去觀察當代資本主義的時候,他就發現在今天資本主義的“受控制的社會”中,人的本真性需要和欲望卻徹底地淪喪了,這也就是“消費社會”中發生的虛假欲望下偽需要占位的消費異化,人的生命節奏異化為謀生的勞作節奏。
[關鍵詞] 列斐伏爾;《日常生活批判》;辯證人本主義;需要本體論
[中圖分類號] B565.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 - 4769 (2024) 01 - 0117 - 12
列斐伏爾①是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史中一位傳奇式的人物。他一生寫下了近七十部論著和大量文章,他早期原創性地提出的“日常生活批判”,實現了異化理論從宏觀政治經濟關系向微觀社會生活的轉換,并且在走向歷史唯物主義的道路中,實現了觀察歷史的時間線索向空間生產邏輯的轉換。在《日常生活批判》(1945)第一卷出版十五年后,列斐伏爾出版了《日常生活批判》(1961)的第二卷,此卷的副標題為“日常生活的社會學基礎”( Fondements d'une sociologie de la quotidiennete)。在這一卷中,他回答了學界對“日常生活批判”理論的各種質疑,在方法論上形成一些新的觀點,在異化邏輯上奠定了走向日常生活批判的新的需要本體論前提,并且將批判延伸到全新的現實生活改變中去。本文將概要其中比較重要的學術觀點,以期進一步的討論。
一、需要本體論與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消費異化
我們看到,在1961年出版的《日常生活批判》的第二卷中,列斐伏爾首先確立了一種日常生活批判的存在論前提,即需要本體論。顯然,這是一種拒斥了“物質本體論”的從主體出發的觀念,只是這一正確的出發點,卻用來建構新人本主義的基礎。據他說,之所以要提出這種新的哲學本體論,并非出于理論邏輯的需要,而在于資本主義社會生活中出現的新變化。依他的判斷,這種變化先是可見的生活變動,一是“技術( techniques)正在更大程度上滲透到日常生活中”。這是列斐伏爾很早就開始關注的問題。然而,科學技術并沒有將日常生活改造成高級的創造性活動,反倒“產生了一個日常生活虛無( vide)”。①有如今天你手中的電腦、智能手機和汽車,你每天沉迷其中,但它們是如何運作的,對你來說則是一個空無。用斯蒂格勒的話來說,就是新型的無腦式的“貧困化”。二是“公共(政治)生活已經滲透到了個人生活里,反之亦然”。②今天個人的生活中已經充斥著社會政治信息,日常生活被社會政治符碼化了。有如今天通過網絡,任何地方的政治事件和觀點都會出現在你的飯桌和枕邊。三是日常生活中出現的不易覺察的改變。在他看來,今天日常生活的現實基礎已經轉型為一種新的“消費社會”( societe de consommation)。③這是他《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中的核心立論。也是他的學生鮑德里亞那本著名的《消費社會》的理論緣起。這當然是列斐伏爾在1961年原創性地提出的判斷。依他所見,在這種當代資本主義社會發展新階段的所謂的“消費社會”中,消費者沒有欲望( desire),他順從(subit)。消費者奇怪地引出“行為”(comportements)的“動機”(motives)。消費者服從廣告和販子的建議,服從社會誘惑力( prestige social)的要求(更不用說那些對債務揮之不去的擔憂)。從需要( besoin)到欲望和從欲望到需要的循環過程,不斷地受到干擾或被扭曲。來自外部的“構序”( ordres)成為微妙的抽象碎片,或者荒謬的“動機”(motivations)。欲望不再與真正的需要( vrais besoins)-致,欲望是虛構的(factices)。④
我們都會記得,列斐伏爾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討論的那個在超市中買糖的女人,明明是她伸手在貨架上拿到了自己所想要的糖,列斐伏爾卻說,她沒有真實的欲望,她這一伸手取物的行為( com-portements)動機是虛假的,因為她只是在下意識中順從了“廣告和販子們”的誘惑,她的消費需要背后的欲望受到扭曲,被看不見的外部構序( ordres)制造出來的抽象碎片所虛構(factices),當一個人的欲望不再是自己的真實的需要( vrais besoins)時,人的消費就是異化的。這是列斐伏爾對消費異化問題第一次重要的理論透析。我以為,這可能是列斐伏爾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中關于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在進入“消費社會”時,出現深層次消費異化最重要的分析。
但是,要理解列斐伏爾這里的消費異化批判,其邏輯前提是他對需要一欲望理論的全新預設。或者說,是列斐伏爾努力建構出一種新人本主義的異化史觀。這也可以被視作列斐伏爾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中,為自己的生活“小事情”異化批判確立的重要理論基礎。如果說,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中,列斐伏爾只是指認了日常生活中出現在消費行為中的異化關系,但他并沒有說明在人的生存中是什么東西被異化了。相對于一個完整的異化邏輯構式來說,那種應該存在的本真性是不在場的,有如黑格爾的本有觀念、費爾巴哈的人的類本質、赫斯的本真性交往關系,以及青年馬克思的理想化的勞動等。而列斐伏爾在這里構序起來的需要一欲望論,則是對這一重要邏輯缺環的補白。當然對進入列斐伏爾這一思想構境來說,我們還需要做一些必要的說明:
第一,列斐伏爾異化批判的主體視位,已經從馬克思關注的生產過程中被剝削的工人勞動者,轉到了日常生活中的所有被資本支配的一般個人。這里的決定性因素,也是傳統人本主義向新人本主義的轉變。第二,從這個抽象的“一般個人”的主體視位出發,列斐伏爾就自然會主張,“可以把人定義為‘需要的存在’( etre de besoin)”。①這可以發展出一種關于需要與欲望(動機)的新人本主義哲學。在他看來,正是因為人和他的意識,“通過需要、欲望和對欲望的意識”,才得以超越動物與之同一的自然界、人類個體成長中的童年,真正進入到現實“生活和世界”( vie et le monde)。顯然,列斐伏爾這里所指認的需要一欲望,并非弗洛伊德突顯的生理性原欲,而是人進入到現實社會生活中出現的現實需要和欲望。他認為,對于任何人來說,“沒有需要和欲望的經歷,沒有實際的或潛在的要什么和缺少什么,就不會有存在——意識,自由也不會發芽”。②當然,這種使每一個人成為人的欲望和需要應該是本真性的,它相當于青年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1844年手稿》)中那個作為人的類本質價值懸設的理想化勞動。像青年馬克思那個尚未異化的自主、自由的創造性勞動活動一樣,列斐伏爾這里定義個人生存本質的欲望,同樣是一種每個人自己的創造性沖動和動機:“當這個欲望成為個人接受和使用的一種不可或缺的和精神的力量(puissance vitale etspirituelle)時,當他的生活成為一種創造性的(creatrice)意識,即通過再次變成需要進行創造和被創造時,欲望才真正成為欲望?!雹圻@也就是說,這種成為個人生存本質的欲望,不是指餓了需要吃飯和本然性欲一類生理需要,而是使人的存在成為創造性生存的精神( spirituelle)需要,正是這種非自然的精神性的需要才使得人的欲望徹底超越自然界。列斐伏爾認為,這種本真性的精神需要基礎上的真實欲望是人獲得創造性生存和自由的根本。由此,本真性的需要是“欲望的內核( noyau)、欲望的出發點(point de depart)、欲望的‘基礎’(base)或‘基地…。④進而,本真性的需要一欲望也就構成了個人日常生活中應該具有的各種動機。我以為,正是在這種需要一欲望的人本主義本體論框架內,列斐伏爾成功建構了自己日常生活批判新的邏輯基礎。我覺得,這可能是《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中最重要的理論原創。由此,列斐伏爾才第一次建構了一個完整的人本主義異化批判邏輯。應該提醒讀者的是,列斐伏爾在進行這種純粹思辨的學術構序和邏輯賦型時,他恰恰忘記了自己從馬克思那里看到的從現實出發的思考方式,仿佛不久前的“回到馬克思”的思想實驗是在別人那里發生的事情一樣。這可能是列斐伏爾文本中那個雙重邏輯并行的根本原因,他總是無法整合這種存在于思想邏輯中的異質性思考錯位。
正是因為列斐伏爾手中具有了上述這樣一個人本主義的價值懸設尺度,所以當他以此去觀察當代資本主義的時候,他就發現在今天資本主義的“受控制的社會”( societe determinee)中,人的本真性需要和欲望卻徹底地淪喪了,這也就是上述“消費社會”中發生的虛假欲望下偽需要占位的消費異化。由此,這就立刻使之前那個在超市中購物的婦女的日常生活小事情異化問題,獲得了重要的邏輯支撐。這個受控制的社會( societe determinee),之后會進一步發展出消費被控制的官僚社會( societebureaucratique de consommation dirigee)。列斐伏爾說,看起來,“‘消費社會’的基礎是大眾消費和為滿足大眾需要( consommation de masse)而展開的大規模生產,因此,在消費社會里,消費商品的制造商盡可能地生產消費品”。⑤然而,現竇發生的情況卻是,…消費社會’控制著消費,控制生產的控制著消費,控制消費的為了和按照它們認為應該生產的而生產需要”。⑥由此,黑格爾所指認的作為市民社會統一起來的“社會生活水泥”(le ciment de la vie sociale) -需要體系(systeme des besoins)徹底失效了,這種聯結個人之間需要體系被根本分裂了,被摧毀了。正如德波大力主張的那樣,日常生活確實“被殖民”( colonisee)了。因為最新技術的發展和“消費社會”的緣故,日常生活被帶到了一個極端的異化(1 ’ extreme alienation)中,換句話說,日常生活陷入了影響深遠的不滿(insatisfac-tion)的境地。①
顯然,在列斐伏爾這里對“消費社會”日常生活批判的邏輯證偽中,他先是拉了兩個人過來做理論支撐,一是黑格爾,二是他此時還親近的朋友德波。然而,他把黑格爾市民社會理論中的“需要體系”比作社會生活水泥( le ciment de la vie sociale)的時候,并沒有意識到,這一粘合原子化個體的需要體系“水泥”背后已經被黑格爾超越的斯密,因為,在資本主義經濟過程總體中,個人之間的需要關系已經是商品生產和交換中的金錢關系,這一“水泥”恰恰是被看不見的手糊在盲目市場競爭的“迷墻”之上的。斯密一黑格爾的需要體系決不會是列斐伏爾的本真性需要。這當然是一個誤認。德波的日常生活被殖民( colonisee)的觀點②,與列斐伏爾是一致的,因為在資本主義的消費社會中,景觀控制了個人的所有選擇,看起來自主的購買商品和消費,其實都是被金錢關系殖民后的虛假欲望和動機,所以,這就出現了消費異化的極端敗壞狀況。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一切日常生活,看起來開心的消費狂歡背后,實際上是真實需要的無法滿足(insatisfaction)。列斐伏爾的結論是:
不認識完整的社會(societe entiere)就不能認識日常生活。沒有他性和反向(1'autre et inverse-ment)的激進批判(critique radicale),就不能認識社會和日常生活次生狀況中的原初構境(la situ-ation de la premiere dans la seconde),就不能認識日常生活和社會的相互作用(interactions)。對于這種認識來講,否定的概念(les concepts negatifs,疏遠和缺失、不滿意、沮喪或更一般的異化,dis-tance et lacune,insatisfaction,frustration,ou plus generalement alienation)和分別開來的科學中運用的肯定的概念一樣,是不可缺少的。③
這段文字是非常難理解的形而上學之思。在這里,列斐伏爾在原文中用了整整四行半的斜體字來強調自己“深刻玄妙”的人本主義異化史觀邏輯。這恐怕是《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中十分鮮見的文本狀況。依我的理解,一是列斐伏爾明確表達出自己批判理論的核心是馬克思辯證法的否定概念( conceptsnegatifs),它除去馬克思異化構式中的自我疏離和本質缺失外,更表現為日常生活細節中的更一般的異化(plus generalement alienation),即真實需要不在場的不滿意和沮喪;二是之所以他的日常生活批判能夠發現這種小事情異化,是因為基于總體人的本真需要的他性眼光,充分了解一個完整社會應該具有的、本真性的原初構境(situation de la premiere),這樣,他才能生成激進批判(critique radicale),以透視當前資本主義社會日常生活的次生( seconde)異化情境。這個“次生”,顯然是相對于馬克思所指認的原生式的經濟一政治關系異化。列斐伏爾自己也承認,他的日常生活批判重新肯定了海德格爾的“本真性的問題”( question d ’authenticite),但這是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在場的本真性。列斐伏爾甚至還說,日常生活批判的理論前提暗合著胡塞爾一海德格爾在現象學構境中所指證的“‘生活的’和‘生活世界”’( Lebenswelt),也將梅洛一龐蒂提出的“主體間性”( l'inter-subjectivite)置人到人們的具體日常生活中來,可是,卻是以一種激進的批判話語完成這種向人與人之間微細生活關系的生活世界透視的轉向的。④這也是一種刻意的重要理論邏輯對接。相對于前面的黑格爾和德波,這是第三種重要的邏輯支撐。
日常生活批判與辯證人本主義也是在上述這個重要意義域中,列斐伏爾重申:“日常生活批判致力于一種辯證的人本學( anthro-pologie dialectique),這種辯證的人本學依賴辯證的人本主義(humanisme dialectique,或與它一致)”。①這是他試圖將“辯證唯物主義”與人本主義嫁接起來的自覺努力。這也是列斐伏爾明確保持自身理論邏輯的內在連續性。但他不明白的事情是,將這兩種根本異質性的邏輯硬性雜合在一起,就會出現“木制的鐵”“方的圓”那樣荒唐可笑的幻想。他說:
我們的起點是一個總體(totalite,當然,這個起點按照范圍和層次區分開來。我們的起點是一個總體的人( humain total)的現象:“需要一勞動一愉悅”(besoin-travail-jouissance),“講話一做事一生活”( dire-faire-vivre)?!艾F象”(phenomene)這個術語替代了哲學本體論的愿望,希望不要去設想通過確定人的和“世界”的本質而排除人和“世界”。②
論及人本主義,列斐伏爾還是不能忘記自己的那個總體性原則和原創的“總體的人”的口號。不過,這里對總體人有了新的規定,即需要一勞動一愉悅和講話一做事一生活兩個三元體,并且,他自以為不會像青年馬克思那樣,先設定人和世界的理想本質,然后否定現實的人與地界。其實,他并沒有真正掙脫這一預設人本學的邏輯。
列斐伏爾說,在第一卷最后,他已經將馬克思新世界觀“改變世界”的口號,直接變為“改造人的世界:日常生活”。③這是從馬克思到蘭波。當然,與第一卷中將日常生活批判“限制在一般地和抽象地批判一般異化”不同,列斐伏爾此時已經意識到必須重新定義日常生活的討論域和其中不同層次的具體異化問題。
第一,關于日常生活的深入理論分析。列斐伏爾說,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中,他“第一次把日常生活定義為這樣一個區域,人們在那里,更多地使用他自己的自然( propre nature),而不是外部的自然,財物( biens)面對著或多或少轉變成欲望的需要,生活中沒有控制的部分和被控制的部分在那里分界和交叉”。④這是一個十分哲學的定義。意思是說,人的日常生活已經不同于動物依存的外部自然,他生活在一種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之中,被改造過的物質對象以財富的方式面對人們變成欲望的需要,生活里交織著支配對象與自然物的混雜。他專門說,日常生活并不簡單等同于馬克思強調的改變世界的宏觀物質實踐,一定的意義上,它是總體實踐過程中一個離我們生命存活最近的“一個層次”( unniveau)。列斐伏爾說.“日常生活就在我們身邊,從所有方面,從所有方向上,包圍著我們”。⑤可是,列斐伏爾這里所說的包圍著我們的日常生活,并非馬克思所說的勞動生活創造出來的我們的宏觀周圍世界,而是胡塞爾所突顯的“生活世界”,或者是蘭波詩境中的個人生命世界。在列斐伏爾看來,不能將日常生活與創造性的實踐活動分離開來。因為,“正是從日常生活開始,人實現真正的創造( veritablescreations),人的這些創造產生了人,人的這些創造是人性化的一個過程(cours de leur humanisation):作品( les oeuvres)”。⑥依我的理解,列斐伏爾是想說明,那些看起來偉大的社會政治一經濟活動中創造性活動的根基,都是在日常生活之中,“這些創造性高級活動的萌芽的產生內嵌于日常實踐( Ces acti-vites superieures naissent de germes contenus dans la pratique quotidienne)”⑦,并且,創造性活動的本真性目的也是使人的生存更加humanisation(人性化)的過程??梢钥吹剑藭r列斐伏爾討論自己的哲學人本學的時候,馬克思的那種從現實出發的客觀邏輯早已被忘得干干凈凈。
第二,個人日常生活是全部社會生活的支撐和歸宿。列斐伏爾分析說,正是在日常生活中,日復一日,人眼學會了如何看,人耳學會了怎樣聽,人體會了如何保持節奏。但是,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注意到,感覺、觀念、生活方式和愉悅都是在日常生活里確定下來的。甚至當異常的活動( activites exceptionnelles)產生了感覺、觀念、生活方式和愉悅的時候,它們還得返回日常生活,去檢驗和確認這種創造的有效性(validite)。①
顯然,列斐伏爾是在新人本主義的個人視位上界定日常生活的,因為在社會主體的層面,人學會看和聽,生成一定的生存節奏,都是社會實踐的歷史產物,而個體生存卻可以從日常生活習性的重復中得到和體驗這一切。這一點,是青年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就已經指認出來的道理。②可是,列斐伏爾不管那些,他就是要讓我們格外關注個體生存中的日常生活。因為在他看來,雖然馬克思勾畫了社會生活從經濟基礎到上層建筑的全景,可是,他并沒有注意到;
正是日常生活衡量和具體體現了發生在“高層領域”(hautes spheres)里的“他處”(ailleurs)變化。歷史的、文化、總體( totalite)或作為全部的社會(societe globale)、意識形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都不能簡單地定義人類世界( monde humain)。人類世界要通過日常生活這個媒介和中間層次( niveau intermediaire et mediateur)來界定。③
這也就是說,無論在社會政治經濟活動中發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最終,在個人生活的層面,它們都必須在日常生活的層面被消化,如果說,社會實踐創造了人類生活的現實基礎,而日常生活才真正生成了非物性的人類世界(monde humain)。這是一個極其關鍵性的邏輯轉換。列斐伏爾認為,看起來“日常生活平庸、瑣碎、周而復始(repetiti)。然而,沒有任何東西會比日常生活還深刻”。如同歌德所言,“理論是灰色的,生活之樹常青”。一切深刻的道理,只有在生活中才能得到驗證。一切偉大的社會實踐,只有在個人的日常生活中的“活著”里才能變成現實。也是在這個意義上,列斐伏爾指認出,在日常生活中才存在著真正與個人生活相關的“辯證運動”( mouvements dialectiques):“需要和欲望、愉悅與不快( non-jouissance)、滿足與缺失(privation,或挫折)、實現與空乏(accomplissements etlacunes)、T作與非工作”。④這樣,馬克思在歷史唯物主義中發現的歷史辯證法,就從勞動生產與社會關系、復雜的生產方式與經濟物相化,以及政治意識形態斗爭,轉換為個人生活中的欲望與滿足、目的實現與挫折,以及勞作與休閑時間的矛盾。這也為列斐伏爾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情異化批判,提供了社會微觀層面的指稱對象。
第三,日常生活實現著人的生命的節奏。這是列斐伏爾第一次引人生命節奏問題,這也是他晚年集中思考的問題。他先是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三卷中再一次討論了節奏問題,并且給我們留下了最后的遺著《節奏分析的要素:節奏知識導論》。⑤在列斐伏爾看來,人的生命節奏開始于自然界生命負熵中的時間節奏,“社會人(l,homme social)的生活,從生到死,都是一組循環和節奏(de cycles et de rythmes)組成的。小時、日、周、月、季節( saisons)、年。有規律的返回,給最初與自然關聯在一起的人提供了節奏”。⑥這是對的。在這一點上,人的自然生命節奏與動物生存是接近的。實際上,人的生存并非只有歷史唯物主義確認的創造性的實踐活動,其中也包含著慣性行為的日常生活,在進行了繁重的工作之后,人必須通過休息和睡眠來恢復體力和精力,才可能重返工作狀態,這是生命本身必須內嵌的時間節奏。開始,這種生命節奏是從自然生命的循環和時間節奏中承襲而來的,因為在我們這個星球上,圍繞太陽旋轉的地球自動生成著周而復始的循環和節奏,有太陽光照的白日勞作,黑暗的夜晚睡覺,第二天再投入到工作時間中去,這就有了工作計時與休息時間、工作日與休息日的輪番交替。特別是在農耕文明中,冬閑,春種,秋收獲,周而復始,生成了支配農民全部生活的循環時間(le temps cyclique)。在這里,列斐伏爾并沒有仔細分析這種與自然經濟同質性的循環時間的歷史本質。而德波則受到列斐伏爾此處節奏問題的啟發,在《景觀社會》一書批判性地思考了循環時間與舊式生產方式的關系。列斐伏爾明確地看到,資本主義社會中出現的一種與經濟增長一致的反自然的線性時間(temps lineaire)節奏:
理性( rationnelles)和工業技術(techniques de l'industrie)已經打破了循環時間?,F代人讓自己獨立于循環時間?,F代人控制著循環時間。這種控制首先體現為干擾了時間循環。循環時間被與軌跡或距離一起考慮的線性時間( temps lineaire)所替代。①
這是人的生命時間與節奏中的巨大改變。列斐伏爾指出:“日常生活批判研究現代工業線性時間里仍然保留著的節奏時間( temps rythmiques)。日常生活批判研充循環時間(自然的、某種意義上非理性的,irrationnel,依然具體的)和線性時間(后天習得的,acquis,理性的,某意義上抽象的和反自然的)的相互關系”。②這是列斐伏爾在原文中,用斜體刻意標出的日常生活批判的新任務。不像自然經濟中的循環時間的不可逆和必然性重復,比如一個生活在農耕文明中的青年農民,他的生存會更多地依存于自然關聯,“日常生活表現為一個有機整體”,其中,“童年與成年完全沒有分開,家庭與地方社區完全沒有分開,工作與閑暇完全沒有分開,自然與社會文化完全沒有分開”。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會勞作在相同的土地上,封閉在完全統一、循環的自然經濟時間和傳統家庭生活中。而T業技術創造的資產階級的線性時間“既是連續的,也是間斷的”,現在時間和節奏都從屬于資本追逐金錢的控制,時間就是金錢,“線性時間分割成一段段時間,在每個時間段里,按照計劃安排不同的事情”,并且,線性時間可以無限細分,也生成“重復的運作”(geste repetitif),它可以“在任意的時間里開始,在任意的時間里結束”。④列斐伏爾沒有透視,這種被分割的線性時間正是資本主義工業中出現的勞動分工導致的,這也會成為資本盤剝工人剩余價值的碎片式計時工資的依據?,F在他所關心的,是循環時間與線性時間在一般日常生活中的關系。列斐伏爾說,“循環時間并沒有消失,但是,循環時間從屬于線性時間,循環時間被打成碎片,散落開來( brises,disperses)”,人們開始通過“反自然的(1'anti-nature)方式,從循環時間中解放出來”。⑤比如通過燈光,讓本來應該休息的夜晚也變成可以讓勞動者工作的白日;“公共交通一天24小時運轉”,讓生命自然節奏轉換為全天候的生產剩余價值的功用性節奏。比如一個青年工人的日常生活,“他從童年開始所經歷的都是分解( dissociation),以及創造性與痛苦并存的矛盾( contradiction)”,因為“謀生”的勞動節奏與家庭的日常生活(自然節奏)分裂了,“在工廠生活里,這個青年工人發現自己被卷入了分割開來的線性時間、生產和技術時間里”。⑥并且,日常生活中的自然生命節奏異化為勞動力的再生產過程。
第四,未成形和自發性的日常生活。這應該是列斐伏爾對日常生活批判的方法論特征的一個提點。在列斐伏爾看來,在傳統的哲學觀念中,形式與內容的范疇是白亞里士多德開始的經典構序規定,似乎“內容( contenu)只能從形式(forme)里表現自己,我們只能在形式里把握內容”。⑦這似乎也是所有科學與哲學方法論中的固有思維定勢。然而,當我們面對日常生活的時候,卻發現不同于社會生活中在那種理性意識中支配下有設計活動塑形和關系賦型,比如社會組織體制、法律條文和意識形態等,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情,除去以一定形式呈現的東西,更多的會以一種未成形的( l,informel)和自發性的( spontaneite)場境方式表現出來。這又是一個別出心裁的新觀點。依列斐伏爾的交代,這是“當代社會學”(sociologie contemporaine)研究中逐漸突顯出來的場境分析方法。一是列斐伏爾認為,捕捉未成形和自發性的生活場境是日常生活批判的微觀方法論特征。他說:
未成形溢出(deborde)形式。未成形回避形式。未成形讓形式的精確輪廓(contours exacts)模糊起來。未成形用消除和邊緣化( des ratures et des marges)的辦法,讓形式不精確。日常生活就是“那個”( cela),就是表現出(個體的和作為整體的)形式不能抓住內容、不能聚焦內容和排除內容的一種事物。內容只有依靠分析才可以掌握,未成形雖然也是內容,但是,只有通過參與或刺激自發性(spontaneite,才能即時地或直覺地抓到未成形。①
列斐伏爾這里的意思可能是,相比之馬克思集中思考的體制化的資本主義政治經濟制度和生產關系,今天更需要關注那些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看起來并不成形的小事情情境,甚至是自發性的言行傾向。這些日常生活場境中放不到臺面上來的熟知慣習構境中的“這個”或“那個”,有可能是資本關系微細權力支配的對象。比如,瓦內格姆在《日常生活的革命》一書中列舉的“給小費”和“握手”這樣一些細碎生活片段中,己經滲透著不可見的金錢關系的質性。這里沒有任何強迫,而完全是在習俗和下意識的言行中發生的。所以,日常生活批判就必須從生活中那些還沒有contours exacts(精確輪廓)的未成形和自發性的場境現象中尋找壓迫和支配我們的毛細血管般的權力。列斐伏爾在此涉及到了社會關系場境存在論的一個微細側面,其實,并非僅僅是逃逸出形式的自發生活片段會呈現出無形的場境特征,人類社會生活中的所有關系性存在在本質上都是一種“沒骨”式場境存在。有如無形的金錢關系除去在正式的交換場所發揮直接的效用功能之外,它以無形和自發的場境方式在生活中彌漫,游離于法律邊界上的倫理關系;在“大義”的道德尺度之外,出現在瞬間發生的無形惻隱之心和良心之痛場境中。
二是官僚制與未成形的日常生活的關系。列斐伏爾先定義了資產階級特有的官僚制,在他看來,所謂官僚制( bureaucratie)-般為它自己和靠它自己運行。通過把自己建立成一種“系統”(systeme),官僚制成為自己的目標和自己的歸宿;同時,在一個給定的社會( societe donnee),官僚制具有實際功能( fonctions reelles),官僚制或多或少地有效地實施自己的功能,這樣,官僚制改變日常生活,改變日常生活也是官僚制的目標和方針。然而,官僚制在“組織”( organiser)日常生活方面從未完全成功過;日常生活總是從官僚制中溜掉。②
這有值得我們注意的兩個方面:一方面,列斐伏爾顯然是從馬克斯·韋伯那里挪用了政治學中的法理型官僚制(科層制)的概念。之后,這個“官僚制”將與前述“受控制的社會”整合為他著名的“受控制的官僚社會”。另一方面,他特別說明了過去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中,資產階級的宏大官僚制運轉,也就是體制性的法律和制度,并非能夠完全支配未成形和自發性的日常生活。而今天的資本主義官僚制,則已經開始通過異化消費控制整個日常生活,這是一種消費被控制的新型官僚制。列斐伏爾認為,日常生活有著“雙重維度”( double dimension):“平面與深度(platitude et profondeur),平淡與戲劇性”( banalite et drame)。③這是一個有趣的認識。在列斐伏爾看來,過去從官僚政治法律構架支配中“溜掉”的日常生活,今天則已經處于官僚制的支配之下,正是看起來都是平常發生的平淡無奇的小事情中,但它也可能就是極其深刻的社會質性的實現,或者叫平面中的深度,看似平靜如水中的無形日常生活,卻涌動著社會矛盾沖突的戲劇性,正是在這種“柴米油鹽或日?,嵥椤敝?,“人間話劇才是盤根錯節和清澈見底的”。這恰恰是當下日常生活批判本身需要掌握的新特點。
三、面對資本主義社會中日常生活新問題
如果說,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的上述討論中,列斐伏爾是依靠人本主義的話語建構了他獨有的社會批判理論的基礎,那么,在這種理論基礎之上,他也指認了當代資本主義社會日常生活實際出現的新變化新問題。列斐伏爾指出,“在日常生活中,異化、拜物教、物化(les alienations,les fetichi-smes,les reifications,派生于貨幣和商品),都有各自的影響”。①我們不難看到,一旦列斐伏爾要面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日常生活現實,他就開始想起馬克思那些重要的批判性觀念,比如異化、拜物教和物化(les alienations,les fetichismes,les reifications)。在列斐伏爾過去的理論思想中,他最早在《辯證唯物主義》一書中提及這個物化( reifications),在后面的討論中,列斐伏爾簡單地說明了物化與異化的關系。在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史語境中,reific ations概念緣起于青年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一書,當時起到了異化范疇的替代品。然而,盧卡奇并沒有科學地區分存在于馬克思那里的事物化與物化( Versachlichung-Verdinglichung)概念。
在列斐伏爾看來,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與馬克思關注的經濟關系異化不同,現在,派生于經濟拜物教的“不平衡發展”(l,inegal developpement)成為日常生活的本質。在這里,他并沒有解釋這個不平衡發展(l'inegal developpement)的具體意思,依此處討論的上下文語境推測,這個所謂的“不平衡發展”也就是資產階級所制造的剝削關系。也就是說,馬克思在經濟關系中發現的資本對雇傭勞動的盤剝和奴役,現在已經延伸到了整個日常生活之中。
第一,資產階級通過消費社會中出現的“享樂經濟”( economie de jouissance)殖民了整個日常生活。如果說,馬克思的經濟學批判著眼于資本家對工人生產的剩余價值的無償占有,雖然這種經濟剝削也有著“平等交換”的外衣,但實質上這仍然是一種強制性的權力經濟(l,economie de puissance)關系。而列斐伏爾所指認的這種享樂經濟( economie de jouissance)中,享受(jouissance)不再是生產和流通領域中的無形被迫,而是在生活中被追逐的對象。這是一個重要的關系轉換。因為,人們往往不會反抗和抵制自己盲目迷戀的東西。這必然使資產階級的統治關系變得更加牢固和隱蔽。依他所見,這種虛假的享樂經濟“以一種神秘的形式掩蓋了權力經濟( forme mystificatrice puisqu'elle dissimule I'econo-mie de puissance),并組織、控制和摧毀(organisee,dirigee,emiettee)人們的快樂”。②依前述的本真性需要一欲望論,當下日常生活中人們瘋狂地追逐享樂的虛假消費和畸形休閑時間,實際上是被資本組織、控制和摧毀(organisee,dirigee,emiettee)掉的本真需要后的替代品,資本主義社會中不再僅僅是商品、貨幣和資本關系的神秘性拜物教,享樂經濟中基于偽欲望的消費異化以一種不可解釋的神秘性( formemystificatrice)遮蔽了資本黑手伸向日常生活的毛細血管般的權力。
第二,科學技術已經侵入日常生活。這里還是會有一個歷史性的比較視域:一是不像馬克思當年所關注的工廠機器化大生產過程中發生支配作用的科學技術,列斐伏爾現在關注的是,今天人們身邊每天的日常生活已經是“按照工業技術方式組織”( organise sur le mode de la technicite industrielle)建構起來的,因為,資產階級以科學技術為核心建構起來的“工業社會”已經給日常生活一個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和專門的組織,讓日常生活不再與沒有征服的自然( nature non-maitrisee)接觸,或者反過來講,讓日常生活通過技術客體( objet techniques)的“世界”重新與自然聯系起來,使日常生活成為一組動態平衡(equilibres dynamiques)的一個部分,類似于自組織領域專家所研究的反饋、穩定狀態和掃描( feed-backs, homeostases et scannings).⑧
這是說,今天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日常生活,已經不僅僅是馬克思那個時代工業生產產品構筑起來的生活,而是由資本控制下的科學技術創制的技術客體( objet techniques)支配和重裝起來的。這個技術客體的概念,是西蒙棟④《技術客體的存在形式》(DM mode d'exi.stence de.s objet.s technique.s,1958)的核心概念。一方面,相比之農產品和T業產品對自然的依存關系,技術客體徹底阻斷了人與自然的直接關聯,人的日常生活中充斥著“技術客體”構序起來的關聯,人的日常生活已經成了科學技術人工制造出來的世界。另一方面,技術化使日常生活變成了一種科學生活的一組動態平衡數據,一切都以專家的建議擺布我們的身體、飲食起居和所有生命活動,就像我們今天日常生活已經成了CT、彩超掃描、血樣分析,加上藥物干預的動態反饋過程。如果依后來??掳l明的“生命政治”的觀念,這就是資本對身體本身的殖民統治。
二是技術對日常生活的浸透和全面支配,也根本改變了人們生存的本真需要和原有節奏。一方面,列斐伏爾說,現在人的技術化的日常生活中遍布各種家用電器和無數技術客體,這些“分離的對象(objets separes,吸塵器、洗衣機、收音機或電視機、冰箱、汽車,等等)決定了一系列分離的行動( actes disjoints)”。①家用電器之間沒有真實的自然關系,而只是功能性的、相互隔離的消費物關聯,當人的自然生命存在中原有的真實需要越來越多地被技術客體鏈建構起來的虛假需要所取代,這當然就是生命本身的異化,這是比消費異化更基礎性的異化關系。有如,當今天我們拉窗簾的運作變成了電動按鍵.T序,當人們之間面對面的交流,變成了我們微信中的表情包時,我們其實已經失去了人的生活本身。另一方面,技術客體大量出現在日常生活之中,客體的運動節奏成為生活的條件,日常生活本身的自然節奏也就喪失了。列斐伏爾說,家用電器的“小技術活動干擾了舊的節奏( rythmes anciens),這種干擾很像一般生產活動中分割開來的勞動( travail parcellaire)”。②這也意味著,除去馬克思已經關注的勞動分T和時間的金錢化節奏外,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本有的節奏已經消失在技術操作時間之中,因為生活時各種技術的“這些操作掐頭去尾,把日常生活剁成肉餡”。③比如,我們在網絡信息技術中的迷失,在智能手機和各種無處不在的電商推送中,人落入一種“非參與和任人擺布( la non-participation etde la passivite receptive)的消極狀態”,我們的生活節奏不再屬于自己,而是任技術客體宰割和支配的外部節奏。這正是上述列斐伏爾提出思考生命節奏問題的現實緣由。
第三,大眾媒介對日常生活的全面滲透。這是在麥克盧漢④《理解媒介》(Under.standing Media:The Exten.sion.s of Man,1964)之前,對大眾傳媒在日常生活中的巨大作用的較早思考。在列斐伏爾看來,今天資本主義社會中日常生活的異化表現之一,是大眾媒介( mass media)通過“現代信息和通信手段”(moyens modernes drinformation et de communication)全面地浸入日常生活中來。他分析說,在今天的資本主義社會生活中,當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日復一日,新聞、廣告、意義表達,后浪推前浪,滾滾而來,翻天覆地,它們純粹是奇跡,它們讓人無法抗拒,昏昏欲睡,通過這樣一個簡單事實,它們其實大同小異?!跋ⅰ卑延^眾淹沒到了單調的新聞和時事性話題里,它們消弱著觀眾的敏感性,銷蝕著觀眾求知的欲望。⑤
這是列斐伏爾在1961年發現的日常生活異化現象。這種生活異化的罪魁禍首就是大眾媒介。那個時候,大眾媒體的主要傳播手段還是平面媒體和廣播電視,可列斐伏爾已經意識到,這種大眾媒體“會是一種封閉回路( circuit ferme),一個來自陰間的輪回演出劇場,一個完美的圓,在這個圓里,沒有溝通,沒有燃起激情的信息,事物的特征不復存在”。⑥它們的作用就是通過信息轟炸使人喪失所有敏感性,成為消極被動的“景觀”(廣告和象征符碼)接受者,從而在被精心制造出來的偽欲望中變成資本微觀支配的對象。同時,在列斐伏爾看來,“‘大眾媒體’( mass media)所做的是把隱私普遍化(C'estla vie privee qui se generalise)。同時,大眾媒體已經統一和傳播著日常生活:大眾媒體以太真實和絕對表面的方式把日常生活與‘世界’時事整合(integration)起來,從而瓦解了日常生活”。①大眾媒體的作用是使人的真實需要和欲望生成的私生活( vie privee)變成標準化的科學的一般模式,生活成為被組織起來的與時俱進的時事“世界”( l,actualite“mondiale”)的跟屁蟲。
第四,現代性都市空間打包和裝配日常生活。應該說,這是列斐伏爾之后都市研究和空間生產問題的前導性思考。這已經是列斐伏爾從先前的鄉村社會學研究轉向城市社會學中的焦點。關于這一點,我們后面會具體討論。列斐伏爾敏銳地注意到,資產階級在資本主義工業進程中,同時也以集中公寓和小區的方式建立和組織日常生活的“新都市”( les villes nouvelles)關系空間。此時,列斐伏爾關注的是法國新建的穆朗新城( Mourenx-Ville-Nouvelle)。②之前,列斐伏爾已經寫過一篇相關的調研報告,這是他1959年對新城居民田野調查的分析結果。③列斐伏爾告訴我們,看起來,集中居住小區中的公寓和大樓( appartements et immeubles)比原來貧民窟要好,似乎提供了一種“光亮之城”(Cite radieuse)里的“新生活”,然而,“公寓大樓常常被建設成‘居住機器’( machines a habiter),居住區是維持工作之余的生活的一臺機器。功能決定每一個對象”。④說公寓大樓像machinesa habiter(居住機器),當然是相對于傳統人們柄居的鄰近村落住房,在那里,人們的日常生活處于緊密的親情關系之中,而新型都市中的居住小區和公寓大樓,只是一種效用性的居住功能體,它像機器一樣提供各種生活功能。列斐伏爾認為,在這里:
人們像打包(emballage) -樣對待日常生活:一個巨大的機器抓住勞動者工作之余的時間,然后,把這個時間像商品一樣包裝起來,群體(工人、技師、技術專家,ouvriers,ma仝trise,techniciens)被隔離開來,人們相互之間也隔離開,每一個人都住在他的那個盒子(boItes)里,這種現代性安排了他們反反復復的行為舉止。⑤
這恐怕是我們今天都可以感受到的都市現代性居住,所有人都在自己那個階層的居室盒子中,鄰里中的人們互不相識,群體之間的相互隔離并非外部強制,而由收入差異決定,打包式的起居飲食臣服于上下班和休閑時間的組裝。在后來的《現代世界的日常生活》一書中,列斐伏爾說.“對于新城市大樓中的居民來說,事情會完全不同,因為他們的時間表是固定的、程式化的、功能化的,刻在墻上,刻在路旁、購物中心、街頭廣場、公共停車場以及車站”。⑥列斐伏爾說,也因為“人們的工作幾乎日益遠離創造性的活動,人們現在只能坐在自己的靠椅上,在電視機里把創造性工作當作世界奇跡來看”。⑦這是盒裝休閑時間的機器化流水線作業的一種通常方式,之外,還會有拖著疲憊的身心在電影院中吃爆米花、逛商店和參加旅行團打發時間的看起來自由的偽性選擇。
第五,要特別關注婦女在日常生活異化中的特殊地位。雖然在《日常生活批判》中,他已經關注到婦女在日常生活的小事上的異化問題,但從研究的總體層面上提出關注婦女問題,這還是第一次。我們可以看到,此后列斐伏爾不斷地強調這一點。因為在列斐伏爾看來,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婦女承擔了更多的日常生活“份額”⑧,“家庭主婦沉浸在日常生活中,被日常生活所淹沒;她從來都逃不出日常生活,除非她待在非現實的世界里(做夢,算卦,占星術,浪漫的媒體,電視上的逸闖趣事和典禮,等等)”。①之所以婦女會被岡禁在日常生活之中,根本的原因之一就是父權制意識形態制造出來的“女性世界”(monde feminin)幻象。似乎相對于男性天生的“勞動、勇猛和認知”(travail,courage,connais-sance)形象,女人的天職就是在日常生活中養育孩子、操持家務和引導消費,她的形象就是渾身散發著香水味、取悅男性的性感美貌。當把這些東西“賦予無法忍受的生活,在虛構的和半醒半睡的夢中,無法忍受的生活就成了可以接受的生活。在這個虛假的世界里,所有的東西無中生有地受到了褒獎。就像暗淡的光環一樣,意義利用了沒有利用的,意義誤導了本真”。②列斐伏爾說,這正是資產階級意識形態強加給婦女的“偽日常生活”( pseudo-quotidien)。③應該說,在整個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史上,明確提出婦女在資本主義社會的異化地位,列斐伏爾的觀點是先進的。這與波伏娃的第二代女性主義的思想努力是一致的。
其實,我們從這里列斐伏爾對資本主義社會日常生活出現的新情況的分析來看,雖然他也依托人本主義的本真需要的異化邏輯,但總體上還是從現實生活本身出發去思考問題的。這就呈現了一種奇特的復雜理論構境:人本主義的價值懸設異化批判話語的作用愈來愈顯得蒼白和抽象,這種狀況,為列斐伏爾下一步在方法論上徹底轉向歷史唯物主義打下了一定的基礎。當然,這并非一種理論邏輯構序上的自覺,而是列斐伏爾越深入現實生活,就越會被客觀現實的社會關系場境所吸引和支配。
(責任編輯:顏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