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 要:反秦戰爭經過陳涉、項羽與劉邦三人的努力,最終在“懷王之約”的推動下勝利,此戰爭的勝利也驗證了“亡秦必楚”預言的“真實性”。漢興之后,在董仲舒、公孫弘等儒家學者的努力下,公羊學逐漸成為當時的主流學術思想。在董氏影響下,司馬遷對“亡秦必楚”(“陳涉反秦”“劉項滅秦”等相關歷史)的敘述,并非僅從史學角度考慮,而是在盡量尊重史實的基礎上將公羊學“榮復仇”義理與“慎始審微”義理統攝于“大一統”義理之下,為西漢經學所建構的“漢得天統”這一政治哲學服務,至于《史記》體例則是這一經學內涵在其結構上的表現。
關鍵詞:亡秦必楚;公羊學;大一統;體例
中圖分類號:K204" " " " "文獻標志碼:A" " " " "文章編號:1009-5128(2024)03-0032-08
《史記·項羽本紀》載范增曰:“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1]381在“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感召與范增的建議下,項梁立楚懷王之孫熊心為楚王,并以此旗號進行著聲勢浩大的反秦運動。但首反秦者并非項氏,《史記·秦楚之際月表》:“初作難,發于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內,卒踐帝祚,成于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1]915太史公所謂之“號令三嬗”,實指秦末反秦勢力,初起于陳涉,經項羽終于劉邦。三人之間又絕非如項劉一般的對立關系,實存在著密切的聯系,田余慶先生在《說張楚》中認為:“三嬗,謂張楚、項氏(含楚懷王)、漢家。其實,三嬗皆楚。三嬗而獲成功,謂漢承秦而成帝業。號令三嬗,意味著歷史上的秦楚之爭從秦末張楚以來,盡管形式一再變更形式,但終于以楚的勝利宣告結束,雖然勝利了的新朝并不稱楚,而稱為漢。”[2]149若三人皆楚,則“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預言并不僅僅針對“項氏反秦”一事,而是同時涵蓋了“陳涉起義”與“劉、項亡秦”三件事。那么,秦亡漢興數年之間,“號令三嬗”的歷史實情必定使得“官方史家”司馬遷無法脫離此時的主流思想來闡釋此間史事。在漢武帝時期,經由董仲舒、公孫弘二人努力,公羊學已經成為官方統治學說。而董氏二人的經學特色,又是以經術緣飾立制,這勢必會對司馬遷的歷史闡釋產生影響。學界對司馬遷與董仲舒的關系、《史記》與《春秋公羊傳》《春秋繁露》之間的學理關系已多有論述,本文則以此為背景,以“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預言為線索,探討司馬遷評價這一預言相關歷史事件時的立場與目的。
一、“陳涉起義”與“榮復仇”義理
在《史記》中,司馬遷記載了很多悲慘激烈的復仇故事,如膾炙人口的趙氏孤兒、臥薪嘗膽等。他更通過伍子胥鞭尸楚平王一事,不僅肯定了伍子胥的復仇行為,更以欣賞的筆法贊美了他在父兄遇害之后體現出的毅力和意志。“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從本質上講,便是一則復仇預言,而此預言的復仇者在秦漢之際的首位實踐者是陳涉。但“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預言對陳涉來講是否成立,則有三個問題亟須解決:秦與楚之間是否確實存在特殊的仇恨?陳涉又是否為楚人?司馬遷對陳涉起事的描寫能否體現“復仇”之意?
首先,楚對秦的仇恨,確實更多地超過了其他山東諸國對秦的仇恨。原因有三:懷王入秦不返之恨。據《史記·楚世家》記載:“頃襄王三年,懷王卒于秦,秦歸其喪于楚。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絕。”[1]2071由此可見,懷王入秦不返極大地激起了楚人對秦國的憤恨。正因如此,范增才有 “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之語。郢都、夷陵之恨。據《史記·白起王翦列傳》記載:“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鄧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燒夷陵,遂東至竟陵。”[1]2817此戰,秦國一舉攻破了楚國自楚文王至楚頃襄王(約前690—前278)數百年的國都——郢都①,并且燒毀了楚先王陵墓所在地——夷陵。郢都不僅長期作為楚國國都,且對楚國具有極大的象征意義。楚武王至楚懷王時,楚國均為強國,國都自然是強盛的代名詞。因此郢都對楚人來講,具有極高的價值認同感,能在國家存亡之際起到精神紐帶的作用。所以在楚“東徙都壽春”后,依然將國都命曰“郢”。[1]2078進而言之,先王陵墓則更是楚國輝煌歷史的“標簽”,火燒夷陵亦將楚人心中的精神寄托毀滅殆盡。在此之外,文化對立也是造成楚秦特殊仇恨的重要原因。王勇先生詳細論述了秦楚間民俗文化、政治文化與價值文化的對立[3]1–12,但兩國對中原禮樂文化的不同態度也需重視。楚國雖極大地受到了巫文化的影響,但卻始終致力于學習禮樂文化。如楚莊王攻克鄭都,看到鄭君“肉袒牽羊以逆”,便以“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絕乎”[1]2042為理由復其國。而后他又“圍宋五月”,致使“城中食盡,易子而食,析骨而炊”,但當宋人告之以情,他發出“君子哉”的感慨后便罷兵還國。[1]2042魯昭公二十六年,王子朝及召氏之族等“奉周之典籍以奔楚”則為楚國傳入了大量的中原文獻[4]1641,這極有可能是戰國晚期屈原楚辭中存在著大量北方歷史與神話的原因之一。由此可見,禮樂文化對楚國的影響極大。與楚之主動接受不同,秦穆公后期對待禮樂文化則體現出背離的態度。《史記·秦本紀》記載了穆公三十四年,由余與穆公對禮樂之治的一次論辯。由余以“中國所以亂也”與戎狄的“此真圣人之治也”進行對比,打動了穆公,以致“秦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過賀繆公以金鼓”[1]243–245。既然秦楚兩國的文化存在著巨大的對立性,當這兩種對立文化碰撞,且一種文化欲“蠶食”另一文化時,被“蠶食”之文化勢必會產生極大的反抗。正如陳寅恪先生在《王觀堂先生挽詞并敘》中所講:“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5]12而韓趙魏齊四國之文化,則都與秦文化有著極大的關系,“秦自東來,與齊同源”的觀點學界早有論述,近年公布的清華簡則進一步證實此觀點,簡中“飛廉東逃于商蓋氏,成王伐商蓋,殺飛廉,西遷商蓋之民于朱圉,以御奴之戎,是秦之先”[6]144便證明了“秦人本來是自東方遷來的商奄之民”[7],而“商族就其起源來說本是東夷族的一部分”[8]44,齊人作為東夷族后代,自然與秦的文化有著同源之處。三晉與秦同受法家的影響,燕國則實力不濟,無正面對抗秦國之能力。所以,其他五國對秦之反抗自然不如楚國激烈。
綜上,由“懷王入秦不返”“拔郢都、燒夷陵”兩件深仇大恨之事與“文化對立”的內在因素可見,楚人對秦國確實有著特殊的仇恨。
其次,陳涉確為楚人嗎?司馬遷記載:“陳勝者,陽城人也,字涉。”[1]2351而“陽城于今為何地”眾說紛紜,且暫無定論,但其歸屬當為楚國已為學界公認。且若考察《史記》文本,陳涉的楚人身份也是可以肯定的。陳勝稱王后,少時與其傭耕的故人見陳王之宮殿發出“夥頤!涉之為王沉沉者!”[1]2363的贊嘆。而據司馬遷記載,楚人謂“多”為“夥”。在秦漢之際,交通不便,且農人安土重遷,既然陳涉的故交為楚人,那么陳涉亦為楚人應當無疑。而在《李斯列傳》中,司馬遷有“楚戍卒陳勝、吳廣”[1]3082之稱呼,當陳涉起義的消息傳入咸陽時,趙高也以 “楚盜”相稱。[1]3088此外,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敘述作《秦楚之際月表》的原因時有“秦既暴虐,楚人發難”[1]3982之語,論述作《陳涉世家》之意時有“秦失其政,而陳涉發難”[1]3989之語,兩處文獻相互比勘,陳涉即為司馬遷口中的“楚人”。上述可知,陳涉確為“楚人”。
最后,司馬遷對陳涉起事的描寫是否能體現“復仇”之意?據《史記·陳涉世家》載:“天下苦秦久矣。吾聞二世少子也,不當立,當立者乃公子扶蘇。扶蘇以數諫故,上使外將兵。今或聞無罪,二世殺之。百姓多聞其賢,未知其死也。項燕為楚將,數有功,愛士卒,楚人憐之。或以為死,或以為亡。今誠以吾眾詐自稱公子扶蘇、項燕,為天下唱,宜多應者。”[1]2352陳涉以扶蘇與項燕二人為號召,是以扶蘇證秦之無道,以項燕喚楚人復仇。入陳之后,三老、豪杰對陳涉有“將軍身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復立楚國之社稷,功宜為王”[1]2354–2355的夸贊,此自為“為楚復仇”之暗示。“復仇”之義更體現在“張楚”的名號上,何為“張楚”?司馬貞引李奇之語“欲張大楚國”[1]2356;顏師古則認同張晏之言“先是楚為秦滅,已弛,今立楚,為張也”[9]1789,此可明“復仇”之意;而王先謙則據《廣雅·釋詁》“張,大也”指出:“張楚,即大楚也。”[10]3085所以,陳涉之所以能為楚復國以“張大”之,利用的正是楚秦之間的特殊仇恨,從而為楚復仇。更值得注意的是在陳涉敗亡之后,不僅其舊日部將紛紛以楚為號,范增甚至直言勸說項梁:“今君起江東,楚蜂起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為能復立楚之后也。”[1]381“立楚后”意味著諸將皆念楚國,欲為楚復仇。項梁則于民間求得懷王之孫,立為楚懷王,以思楚之先君,并欲以此激起楚人對“懷王入秦不返”的憤恨。針對此事,司馬遷評價為“從民所望也”,從民何望?應劭解為“以祖謚為號者明順民望也”[1]382,這也自是“為楚復仇”之望。
綜上所述,既然秦楚之間確有特殊仇恨,陳涉又以楚人身份發難秦國,且司馬遷在敘述“陳涉起事”時確有“為楚復仇”之描寫。那么,在“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誓言感召下,陳涉作為“首難之人”自然要擔負起為楚國“復仇”的重任。
司馬遷之所以在《陳涉世家》與《史記》其他文本中特別重視“復仇”之義,自然也是因其受到了公羊學“榮復仇”義理的影響。“榮復仇”這一概念最早見于西漢董仲舒《春秋繁露·竹林》篇:“《春秋》之書戰伐也,有惡有善也,惡軸擊而善偏戰,恥伐喪而榮復讎,奈何以春秋為無義戰而盡惡之也。”[11]49董仲舒作為西漢著名的公羊學大師,“榮復仇”的義理自是依據《公羊傳》而來,針對《春秋》“冬,十有一月,壬辰,公薨”的經文,《公羊傳》云:
何以不書葬?隱之也。何隱爾?弒也。弒則何以不書葬?《春秋》君弒賊不討,不書葬,以為無臣子也。子沈子曰:“君弒,臣不討賊,非臣也。不復仇非子也。葬,生者之事也。《春秋》君弒賊不討,不書葬,以為不系乎臣子也。”[12]109–110
《傳》中明確提出了“臣子有為君王復仇的責任”。此外,針對“伍子胥復仇”一事,《公羊傳》也提出“父受誅,子復仇,推刃之道也”[12]1073;甚至對于弒殺魯桓公,淫于姊妹,甚為無道的齊襄公,公羊學者也因其能“復九世之仇”而“賢之”[12]217–218。
司馬遷在《陳涉世家》中如此強調“復仇”,僅僅是要贊揚陳涉符合《公羊傳》中臣子為君王復仇的要求么?恐并非如此。細讀《陳涉世家》,則會發現,在陳涉敗亡之后,陳王故將呂臣“復以陳為楚”,秦嘉等亦立景駒為楚王,而當秦軍攻敗呂臣,呂臣和黥布之兵后,其再次“復以陳為楚”,甚至司馬遷還于此事下更有“會項梁立懷王熊心為楚王”[1]2362–2363一語。可見,在陳涉敗亡至項氏起兵間,以“楚”名號反秦或直稱楚王反秦者凡四次。而司馬遷更是站在客觀視角,總結秦漢之際戰亂,作出“陳勝雖已死,其所遣侯王將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1]2364的評價。單就楚人反秦來說,自陳涉起,還有呂臣、秦嘉、項梁、項羽、劉邦共六人,而最終滅亡秦朝的,則是劉項二人。
所以,司馬遷在《陳涉世家》中如此強調復仇,目的并非僅是夸贊陳涉能為國復仇,更是要通過楚人頻繁的反秦戰爭證明“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預言的“真實性”。但司馬遷作為一名較為理性且客觀的史學家,他深知這種“真實性”并非客觀真實,而是一種主觀真實,目的是要依靠“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真實”為某一現實服務,而這一現實則是司馬遷受當時主流學說“公羊學”影響下認可的“漢得天統”。為了給“漢得天統”作出合理且必要的歷史闡釋,司馬遷面臨的首要問題便是在此預言具有“真實性”的基礎上,究竟是何人滅亡了秦國?
二、“劉項亡秦”與“大一統”義理
陳涉以“楚人”身份與“張楚”政權為“亡秦必楚”進行了首次實踐,雖然這次實踐以失敗告終,但繼其之后能在諸侯中做盟主的依然是以項氏為核心的“楚國”,并且“亡秦必楚”的任務也在其之后得以實現。但對于“亡秦必楚”的預言而言,滅亡秦朝的究竟是誰?這個問題則必須解決,不解決則此預言無效,因就預言而講,其指代明確方有價值。如“亡秦者胡也”,“胡”明確為“胡亥”,始皇誤解為胡人,才使得此預言成功[1]319;另,始皇常言“東南有天子氣”,“天子”也須指代明確,故劉邦“即自疑,亡匿,隱于芒、碭山澤巖石之間”,而后稱帝,此預言也因此具有價值。[1]440如此,“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楚”也須是確定的,本來“楚”即楚國或楚人之統稱,指代甚明,但在滅秦者中,出現了劉、項乃至懷王的分歧:從史實上看,劉邦亡秦是因他首先接受了秦王子嬰的投降;項羽亡秦是因其能亡秦軍主力,更“殺子嬰”為楚復“懷王入秦不返”之仇,屠咸陽、燒秦宮室為楚復“郢都”“夷陵”之仇。可見,項羽更有資格作為此預言的實現者身份;懷王亡秦則是因劉項名義上均屬其部將。從《史記》文本中看,史公也確有同樣之糾結,劉邦受降時,《高祖本紀》稱“沛公”[1]455,《秦始皇本紀》中稱其為“楚將沛公”[1]344,但在《項羽本紀》的史公贊語中,則直接認為是項羽“將五諸侯滅秦”[1]424。因其三人均為楚人,這一區別對此預言本身并無大礙,但司馬遷則必須解決,因為據《高祖本紀》太史公曰:
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環,終而復始。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得天統矣。[1]489–49
既然司馬遷承認“漢得天統”,那么項羽雖可以在形式上亡秦,但項羽不能得天統。上述贊語中所謂的“三王之道若循環”“得天統矣”等觀點,正是董氏公羊學“大一統”義理下“通三統”的內涵,所以“誰亡秦朝”問題的解決,則必須也要依靠董氏公羊學說的“大一統”義理,方可自圓其說。
曷為“大一統”義理?《公羊傳》針對《春秋·隱公元年》中“元年,春,王正月”的經文作出闡釋:“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12]6–12 “大”是形容詞用作動詞,當為“張大”意,而“統”即為周之王統,所以,“大一統”是指《春秋》有“張大周王朝之王統”的含義。
而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三代改質文》中對這一段傳文作了進一步闡釋:
何以謂之王正月?曰: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禮樂,一統于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繼人,通以己受之于天也。王者受命而王,制此月以應變,故作科以奉天地,故謂之王正月也。[1]185
董仲舒則在“大一統”義理的基礎上,為其注入了“君權天授”“改制”與“革命”三種內涵。“君權天授”集中表現為“祥瑞和災異”,正如《詩經》中“簡狄生商”“姜嫄生稷”,《春秋》中“西狩獲麟”與《史記》中“劉邦出生”一般,是“受命之符”的說法。而在新王“受命于天”后,為了表現其與前王之不同,則必須進行“改正朔,易服色,制禮樂”,即改制。改制思想則集中體現為“三統說”:三統分別為黑、白、赤三統,將三統與前代歷史聯系,則夏為黑統、商為白統、周為赤統,改制則正是在三統的依次循環中實現的。既然周為赤統,繼周之后則當為黑統。但在三統的循環中,出現了《春秋》與“秦朝”兩個變數。在董仲舒看來,《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絀夏,親周,故宋”[11]187,故在《春秋》正黑統的條件下,“絀夏”為五帝,便有了“新三統”,即商為白統、周為赤統、《春秋》為黑統。但《春秋》畢竟只是一部著作,以其為一代新王則失于疏闊,所以董氏提出要“王魯”。從字面意思來看,他是將“魯國”奉作新王的,但在孔子的時代,周王室固然衰微,可尚為天下宗主,而魯國又是與周最為親近之國,將“魯國”奉為新王從法統上是無依據的,所以董氏之意當只是以魯為夫子行褒貶之權的憑借。正如清人陳立認為:“以《春秋》當新王不能見之空言,故讬之于魯,所以見之行事也,所謂讬新王受命于魯也。讬王于魯,非以魯為王。夫子以匹夫行褒貶之權,不可無以籍,故讬魯為王,以進退當世士大夫,正以載之空言不如行事之深切著明也。”[13]15解決了“魯國”的問題之后,繼周而后的畢竟是“秦”,而董仲舒及其漢代學者都有意將秦朝排除統緒之外,所以董仲舒進一步提出了“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9]2519的理論。在這一理論的指導下,周末大亂,而秦“獨不能改,又益甚之”,未能“變道”,無法立足于三統之中,這也正是司馬遷所謂的“三王之道若循環”而“秦政不改”。解決了《春秋》、魯國以及秦王朝的統緒后,漢朝就理所當然地成為《公羊傳》中“制《春秋》之義,以俟后圣”的“后圣”了[12]1201,故董仲舒有“今漢繼大亂之后,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9]2519之語。據此,漢朝符合了“繼亂世”與“道變”兩個條件,在“新三統”中確立了“正黑統”的地位,從而建立了商為白統、周為赤統、漢為黑統的“新三統”。
既然司馬遷在董氏的基礎上承認“漢得天統”,那么,董氏從經學角度可以避而不談秦漢間起盟主作用的“張楚”與“西楚”,司馬遷則無法回避。對于項羽、劉邦、懷王何人亡秦一事,他也必須在盡可能如實記錄陳、項事跡并不與“漢得天統”沖突的基礎上給出答案。因為“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預言在一定意義上可看作是“君權天授”中“受命之符”的表現,所以從經學的角度來看,史公只能認為是劉邦亡秦。基于此,太史公則將“榮復仇”義理與董氏公羊學“大一統”義理下的“改制(通三統)”與“革命”內涵結合,解決了夾在“周統”與“漢統”之間的陳涉、項羽問題,并對“亡秦必楚”中“誰亡秦朝”這一問題作出融合經史的回答,最終使得“張楚”與“西楚”終為“漢得天統”這一政治現實服務。
對于 “張楚”而言,從戰爭性質的角度來看,陳涉主導的起義戰爭在其身死地銷后轉變為了楚漢雙方對最高統治權力的爭奪,而陳涉以“張楚”為號,下啟懷王,“項楚”與“劉漢”名義上皆源于“懷王之約”,即從法統上皆受于懷王。基于此,陳涉—懷王—項羽、劉邦的“革命”關系也就不言而喻了。田余慶先生也曾從戰爭性質的角度認為:“張楚足以反秦,張楚也足以引發諸侯競起。競起的諸侯中,始終以楚的聲勢最大。由此演化為項羽、劉邦之爭,而實際上項羽、劉邦皆楚,這個楚,又是繼承陳勝張楚而來。”[2]148既然如此,劉邦在楚漢之戰中勝出,也就意味著他在秦楚之戰中,以“楚”之代表的身份成為最終勝利者,“亡秦必楚”的任務便最終在劉邦手中實現了。如此,劉邦便理所應當地享有了“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一復仇預言所代表的“受命之符”,即“天統”的基礎。但從上述“革命”關系來看,劉邦若想要獨占“天統”,則必須解決項羽問題,這便需要借助董氏的“革命”觀了。
董氏的“革命”思想直接繼承于孟子“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的觀點,但迫于“革命”問題的敏感性,他將“革命”與“天命”相結合,提出“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勉強而已矣”[9]2498的觀點,即革命者只有在自身獲得“天命”與被革命者喪失天命的條件下才能完成革命。基于此,與秦“未能變道”被排除于三統之外同理,項羽雖也繼承于陳涉,亦符合“亡秦必楚”的要求,甚至在實際上亡秦,但其仍未改變“秦酷刑法”之道,有坑秦卒、屠咸陽、殺子嬰等行為,故失去“天命”,也即失去了“革命”的合法性,而劉邦既多有帝王之相,又因其能約法三章,反夏之忠政,符合了“繼亂世者其道變”的理論,故具有了“革命”的合法性。至于懷王,雖名為劉項二人之君,但卻為項氏弒殺,已亡之人,焉得“天命”?
綜上,當司馬遷建構起陳涉—懷王—項羽、劉邦之間的“革命”關系后,在強調“亡秦必楚”預言的“榮復仇”義理時,劉邦便因與陳涉具有“革命”繼承性,而享有了“受命之符”的基礎,所以作為漢朝開國君王的劉邦才為陳涉“置守冢三十家碭”[1]2364–2365,且直到“王莽敗,乃絕”[9]1795。而同可享有此“受命之符”的項羽,則因“道”不同被“天統”所棄。以此,史公便成功解決了“周統”與“漢統”之間的陳、項問題,并對“何人亡秦”問題,作出回答,即項羽雖從形式上滅亡秦朝,為楚復仇,但劉邦卻從“天道”內涵上滅亡秦朝,為楚復仇,最終建立“漢統”。
三、“公羊學”視角下的《史記》體例
通過“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一預言,上文探究了《陳涉世家》與其相關文本中“公羊學”義理及其與“漢得天統”之間的關系,這一問題的解決為我們解釋《項羽本紀》《孔子世家》《陳涉世家》,乃至《呂后本紀》的體例合理性提供了另一個角度,即公羊學角度。對此來說,則需要解決兩個問題:第一,陳涉與項羽同為反秦諸侯,且陳在項前,為何項入本紀,而陳入世家;第二,孔子、陳涉為何列入世家。
(一)項入本紀而陳入世家
首先,《公羊傳》在闡發《春秋》義理之時,善于將首次出現或起于細微之處,但卻引起重大變故的歷史事件特別強調,此即“慎始審微”義理。例如針對隱公二年經文“無駭帥師入極”,《傳》曰:“無駭者何,展無駭也。何以不氏?貶。曷為貶?疾始滅也。”[12]49公羊學者認為,《春秋》之所以不書無駭的“氏”,而直書其名,是具有“貶斥其開始滅國”的含義,這便是“慎始審微”的義理。此外,隱公二年“疾始不親迎”、隱公四年“疾始取邑”、隱公五年“疾始僭諸公”等均屬此義。公羊學家認為正是因為這些不良好的開始,才造成了弒君亡國、禮崩樂壞的結果。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也指出:
《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漸久矣”。[1]3975
但在“公羊學”的“慎始審微”義理中,“慎始”的思想不僅僅包含了“要重視首次出現或起于細微之處的歷史事件”,更重要的是“政之始”的內涵。所謂的“政之始”便是《公羊傳》開篇中以“元年”“春”“文王”“正月”對應“君之始年”“歲之始”“王者之始”“年之始”,又進一步以“王正月”申明“大一統”義理[12]6–12,所以“元年”所對應的“君之始年”便成了“大一統”義理下的“政之始”的必要體現。
其次,何為本紀?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說:
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略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于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1]3999
司馬遷指出了三項內容:第一,本紀的記事年代從軒轅黃帝起至漢武帝;第二,本紀的目的是為了“原始察終,見盛觀衰”,簡而言之,便是從史實考察史勢;第三,科條,即為著史之大綱目。既然本紀是要通過數千年的史事綱目考察歷史發展之勢,那么如何使《史記》中之綱目更好地展現出來則為關鍵?從史學角度考慮,“紀年”則是最為方便且突出的辦法。因為從公羊學的角度出發,君之始年體現了“政之始”,既然是“開始”,則一定與前代有著變與通。司馬遷的《史記》在體例上畢竟為“紀傳體”,所以他只能以“人物”的接續來表現“紀年”接續,從而達到“原始察終,見盛觀衰”的目的。
后世的史學理論家劉知己和章學誠也從“紀年”的角度對本紀體例的界定提出觀點。劉知己認為本紀的特點是“系日月以成歲時,書君上以顯國統”,“又紀者,既以編年為主,唯敘天子一人”[14]34–35。章學誠則提出:“意本紀之作,非為區別尊卑故也。蓋為春秋編年紀月,備天道以系人事也。”[15]135在二人觀點中求同存異,則無論是章學誠還是劉知己都注意到本紀之編年紀月特點,只不過劉知己還強調“書君上以顯國統”的作用。此外,正如黨藝峰所言:“十二本紀的排列應該沒有問題,按照時間先后依次排列,這或者也即是滋生本紀編年說的原因,而承擔編年功能的則是朝代更替和帝王世系。”[16]52既然本紀最基礎的特點是“編年紀月”,且朝代更替與帝王世系是這一功能的體現,那么朝代、君年可以更替變換,但卻萬萬不可中斷。
所以,秦滅后,天下盟主名為懷王,實則項羽,且懷王被殺,權歸項羽,若以懷王之年為“紀”,則有中斷之嫌,故司馬遷將項羽升入本紀,以其連接秦漢。至于陳涉,其起兵之初當為“秦二世元年”,其身滅當為“秦二世二年”,此時秦朝未滅,當仍以秦年為紀,所以陳涉不得入本紀,而項羽入本紀。
在“公羊學”視域下,“政之始”是為了凸顯“大一統”義理的。依據前文所述,在陳涉—懷王—項羽、劉邦的“革命”關系中,劉項二人本就具有反秦革命的對立性,司馬遷既然承認“漢得天統”,那么雖然將項羽提升到“本紀”地位以接續紀年,但其最終亡于高祖之手,為“天統”所敗,所以這并不是刻意拔高項羽的地位,而是以此繼續為“張大漢統”現實服務。
至于《呂后本紀》,則可以看作是在不沖突“漢得天統”前提,并且不破壞本紀“編年紀月”特點下,對公羊學“子以母貴,母以子貴”[12]18義理的體現。
(二)孔子、陳涉為何列入世家
古今以來,對“世家”的標準大致存在兩條路徑:一是認為世家以“開國承家,世代相續”為標準,此說由班彪首創,劉知己補充,司馬貞、張守節等都受此說影響;二是以“功勞大小”為標準,此說可上溯至南宋學者林駉的《古今源流至論》,今人徐復觀先生也持此論。在這兩條標準下,孔子以其“代有哲人”入世家,而陳涉以其“天下之端,自涉發難”入世家。
但考察太史公之意,則會發現,《太史公自序》中言:“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1]3999故以史公之意,能入“世家”者都應當是“輔弼股肱之臣”。若從這一角度考察“世家”中的篇章,就會發現先秦“世家”可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先王之世家,即“陳杞世家”“宋世家”與“楚世家”;第二類是周之世家,即周朝對宗室與功臣所封之國,共十三世家;第三類是“孔子世家”。秦漢之際的“世家”,也可分為三類:一類是“外戚世家”與“漢宗室世家”;一類是功臣世家;一類是“陳涉世家”。
如果以“輔弼股肱之臣”的界定來考察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對三十世家作的贊語,則會發現先秦的“周之世家”與秦漢的“外戚世家”“諸侯世家”“功臣世家”的確都能對周與漢起到輔弼的作用,而“先王世家”與“孔子世家”“陳涉世家”則似乎無法納入這一標準,這是司馬遷的疏闊之處么?
筆者認為,若從“公羊學”的角度考察,“先王世家”與“孔子”“陳涉”依然符合“輔弼股肱之臣”的標準。對于“先王世家”而言,首先,在分封制下,無論是“周之世家”還是“先王世家”確實為周朝起到了“分邦建國,以屏周室”的作用。其次,司馬遷評價《春秋》為“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1]3975,而《史記》中的“陳杞世家”為舜與夏之后,“宋世家”為殷之后,“楚世家”為顓頊之后,保存這些能“揚祖先之德”的先王之后,正是司馬遷所謂的《春秋》能“存亡國”,而“存亡國”則是“王道之大者也”的體現,也即司馬遷所謂的“三王之道若循環,終而復始”,王道自然即是儒家話語下可以起到補敝起廢作用的“先王之道”。
而對《孔子世家》與《陳涉世家》來說,既然依據前文,在董仲舒眼中,《春秋》為漢朝受命提供了一王之法,更在“新三統”中與漢王朝實為表里,那么《春秋》便通過“為天下制儀法”對漢朝起到了輔弼的作用。但《春秋》作為一本著作,無法在“紀傳體史書”中列入世家體例。而在董仲舒、司馬遷眼中,孔子既是《春秋》的作者,便理所當然地替代了《春秋》,而列入世家體例。陳涉作為秦末“革命”的首難者,且與劉邦存在著“革命”的繼承關系,故陳涉便成為漢朝“繼亂世者其道變”的發起者。正如李景星所說:“陳涉未成,能為漢驅除,是當時極關系事,列之世家,蓋所以重之,而不與尋常等也。”[17]141他雖指出了陳涉為漢“驅除”之功,但立論的角度卻依舊是以“功勞”入世家論。在此基礎上,《春秋》與陳涉也就分別成了漢朝建立的“法理基礎”和踐行法理的首應者。《春秋》不僅因為“使亂臣賊子懼”而維護周王室,也與陳涉共同為漢王朝的受命服務。所以,無論是《孔子世家》還是《陳涉世家》都符合了司馬遷列入世家的標準——“輔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
四、結語
綜上所述,司馬遷以漢代公羊學為背景,將“榮復仇”“慎始審微”義理統攝在“大一統”義理之下,以此使得《史記》中反秦相關的歷史敘述為“漢得天統”這一政治現實服務。首先,司馬遷以“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誓言為線索,通過敘述“陳涉起義”“劉項反秦”等歷史事實,構建起陳涉—懷王—項羽、劉邦之間的“革命”關系,使得陳涉伐秦從史學上的“為漢驅除”成為經學上“漢朝受命”的開端。其次,他以董氏“天命—革命”為理論依據,從史學和經學兩個角度解決了“誰亡秦朝”這一問題。最后,司馬遷一方面從“政之始”的公羊學內涵出發,將與陳涉有著共同伐秦之功的“項羽”列入本紀《呂后本紀》,則亦可以看作是在不沖突“漢得天統”前提下,并且不破壞本紀“編年紀月”特點的基礎上,對公羊學“子以母貴,母以子貴”義理的體現),另一方面則將“《春秋》(孔子)”與“陳涉”相聯系,以此為漢王朝“受命”提供“法理基礎”與“現實依據”,而這一內涵在《史記》的文本結構上則表現為“陳涉”入世家體例,并列于《孔子世家》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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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arration of “The One Overthrowing Qin Dynasty Must Be Chu” and the Expression of Gongyang School in Historical Records
Abstract:Through the efforts of Chen She, Xiang Yu and Liu Bang, the war against the Qin Dynasty was finally won under the promotion of the “pledge of the Huaiwang”, fulfilling the prophecy of “the one" overthrowing Qin Dynasty must be Chu” meanwhile. After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Han Dynasty, with the prominence of Confucian scholars such as Dong Zhongshu and Gong Sunhong, the ideas of Gongyang School gradually became the mainstream academic thought at that time. Under the influence of Dong Zhongshu, Sima Qian did not represent the historical events of “Chen’s anti-Qin War”and “Liu Bang and Xiang Yu’s anti-Qin War’ from the historical perspective but integrate the academic theme of “honored revenge” and “valued prudence in matters” in the grand theme of “grand unity system” on the basis of conforming to historical facts, with an aim to serve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providence approving the Han dynasty” constructed by Confucian scholars in Han Dynasty, and as for the writing style of Historical Records, it is the expression of the certain political philosophy in its structure.
Key words: the one" overthrowing Qin Dynasty must be Chu; ideas of Gongyang School; grand unity system; writing sty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