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本《史記》改字考證

摘" " 要：《史記》從西漢成書至今形成了眾多版本，景祐本是其中重要的一種版本，屬于后時文本，存在不同程度的改字現象?！妒酚洝纷鳛閭魇牢墨I，版本中的改字可以通過測查字符產生和使用的時代進行考證，或者通過直接文本和間接文本的對比分析進行考證。

關鍵詞：改字；《史記》；景祐本

中圖分類號：K204" " " " "文獻標志碼：A" " " " "文章編號：1009-5128（2024）03-0029-03

傳世文獻經過屢次傳抄翻刻，有些用字已被后人更改，而不能代表當時的實際用字面貌。這些改字累積了不同時代、不同抄刻者的用字習慣。古人對此早有論述，王觀國《學林》指出：“明皇不好隸古，天寶三載，詔集賢學士衛包改古文《尚書》從今文，故有今文《尚書》，今世所傳《尚書》，乃今文《尚書》也。今文《尚書》多用俗字，如改說為悅，改景為影之類，皆用后世俗書，良因明皇不好隸古，故有司亦隨俗鹵莽而改定也?！保?］20改字除了與上層統治者的推動有關外，還與作者個人用字的喜好有關。王鳴盛認為：“《史記》多俗字，《漢書》多古字?！保?］154此外，抄寫者和刊刻者的文化程度和社會地位也會導致改字的出現。一般而言，民間寫手偏好使用俗字，官方文本用字偏于古雅。所以裘錫圭說：“文字的用法，也就是人們用哪一個字來代表哪一個詞的習慣，古今有不少變化。如果某種古代的用字方法已被遺忘，但在某種或某些傳世古書里還保存著，就會給閱讀古書的人造成麻煩。”［3］

《史記》作為傳世文獻，從西漢產生至今已經形成了眾多版本，這些版本都屬于后時文本。后時文本，是指文獻產生之后寫就或刊就的文本。關于《史記》中的改字，前人已進行過一些研究，但是還很不夠。為此，我們選擇現存最早的善本北宋景祐本為研究對象。李運富認為：“如果某種文獻只有后出文本流傳，而我們卻希望研究該文獻產生時原始文本的用字面貌，并考證流傳文本和后出文本中的改字現象，那最有效的材料不是該文獻的內容，也不是該文獻的后出文本，而是跟該文獻產生同時代的其他文獻的同時文本。”［4］

同時文本，是指文獻形成時代寫就或刊就的文本，這些文獻的用字保留了文獻形成之初的原始面貌，未經后世改動。因而，在考證《史記》中的改字時，要充分利用先秦兩漢的出土文獻、漢魏六朝碑刻文獻和敦煌文獻?？甲C改字，除了利用同時文本，還可以采用前人的注釋材料。李榮指出：“傳世古籍屢經抄刊，屢經‘當代化’。某字某種演變始于何時往往無法查考，始見于何書也難以查考。我們只能一面采用前人的說法，一面依據文獻來驗證補充?！保?］76此外，由于司馬遷寫《史記》時，引用了許多前代文獻，所以在考證改字時，還可以將引用的間接文本的用字與《史記》這個直接文本的用字進行對比分析。

一、景侯為太子般娶婦于楚（《管蔡世家》）

“娶”，敦煌本①作“取”，記錄娶妻義?！叭　币娪诩坠俏暮徒鹞?。《說文》：“取，捕取也。從又從耳?！笨梢?，“取”的本義是捕獲到野獸或戰俘時割下左耳，后引申出戰勝方掠奪戰敗方的妻子，進而引申出娶妻義。出土秦文獻中，幾乎都用“取”記錄娶妻義?！吨芗遗_秦簡》：“取婦，嫁女，吉。”《放馬灘秦簡》：“不可冠帶、見人、取婦、嫁女、入臣妾。”《睡虎地秦簡》：“祭祀、家子、取婦、入材，大吉。”《岳麓書院藏秦簡》：“在丈夫取妻，女子家?！薄独镆睾啞罚骸俺歉皋狸柺课蹇萑≠Z人子為妻?！蔽鳚h出土文獻，也主要用“取”記錄娶妻義?！稄埣疑綕h簡》：“取以為妻?！薄陡逢枬h簡》：“取婦、嫁女、不吉”?！犊准移聺h簡》：“可以取妻?！薄恶R王堆漢墓帛書》：“取婦姓子陽，有喪陰?！敝懿ㄍㄟ^考察秦、西漢前期近400個詞語的用字習慣，認為西漢前期文字的用字確實是承繼自秦文字。［6］252–282那么，《史記》也應該是用“取”記錄娶妻義。

“娶”是在“取”的基礎上通過增加形旁“女”而產生的形聲兼會意字?！都坠俏暮霞?297正：“甲辰卜，爭，貞□娶娩?！薄墩f文》：“娶，取婦也。從女從取，取亦聲?！薄渡喜┖啞罚骸叭⑵鋬膳?、琬?！笨梢?，娶的本義是娶妻。東漢以后“娶”逐漸成為記錄娶妻義的社會習用字，并一直沿用至今。東漢《孟琁殘碑》：“閔其敦仁，為問蜀郡何彥珍女，未娶□□。”西晉《荀岳墓志》：“娶瑯耶王士瑋女?！睎|魏《李挺墓志》：“又娶承相江陽王繼第三女。”西魏《趙超宗妻王氏墓志》：“娶河東柳氏。”北齊《李希禮墓志銘》：“娶都官尚書博陵崔昂女?！彼濉蛾愂迕髂怪俱憽罚骸疤ㄊ?，娶仁威將軍黃門郎駙馬都尉到郁第二女為妃。”唐《姬推墓志銘》：“年始弱冠，娶于程氏?！?/p>

所以，景祐本中的“娶”可能是發生在東漢以后的改字，抄寫者改源本字“取”為分化本字“娶”，大概是因為“娶”從字形上能更好地反映出娶妻義。

二、我亡，爾聞公孫彊為政，必去曹，

無罹曹禍（《管蔡世家》）

“罹”，敦煌本作“離”，記錄遭受義。“罹”見于戰國中期，《" " " " " 壺》：“以憂厥民之罹不辜。”《說文》：“罹，心憂也。從網。未詳。古多通用離?！睂儆谛赂阶帧！墩f文新附考》：“罹即羅之別體，通作離……北齊《朱岱林墓志》云：羅此荼毒，知罹即羅之別體，羅離音同，故得通?！斗窖浴妨_謂之離，離謂之羅。亦其證漢碑有罹?！薄毒友有潞啞罚骸白镱救栈稹睎|漢《吳岐子根墓記》：“夙罹兇災，噓噏不反，大隕精晃?！睎|漢《譙敏碑》：“曷億遘罹，景命不長?！?/p>

《說文》：“離，黃倉庚也。鳴則蠶生?！薄半x”的本義是鳥名，與“罹”通假，可記錄遭受義。屈原《離騷》之“離”即為遭受義。東漢《祀三公山碑》：“遭離羌寇。”東漢《衡方墓碑》：“庵離寢" " "?！睎|漢《尹宙墓碑》：“年六十有二，遭離寢疾，熹平六年四月己卯卒。”東漢《趙寬墓碑》：“自東徂西，再離隘勤?！睎|漢《樊敏碑》：“布化三載，遭離母憂?！北蔽骸洞揲嗄怪尽罚骸吧匐x辜棘?！碧柒n本《漢書·揚雄傳》：“惟天軌之不辟兮，何純絜而離紛。”斯1443《春秋左氏抄》：“離外之患，而天不靖晉國，殆將啟之，二也。”斯2053《漢書·蕭望之傳》：“邊郡數被兵，離饑寒?！?/p>

《史記索隱》：“離，即罹，被也。”可見，唐代司馬貞見到的還是“離”字。那么，景祐本中的“罹”應該是發生在宋代的改字，改字的原因大概與“罹”是記錄遭受義的本字有關。

三、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

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

可謂仁乎？”（《伯夷列傳》）

“叩”，敦煌本作“扣”，記錄牽馬義?！墩f文》：“敂，擊也。從攴，句聲。讀若扣。”段注：“叩行而敂廢矣。手部：扣，牽馬也，無叩字?！薄队衿罚骸斑?，苦候切。叩，擊也。”《龍龕手鑒》：“叩，音口，叩頭?！薄墩滞ā罚骸斑?，……《說文》本作" " ，別作扣，牽馬也。敂，擊也。按：扣敂通，俗皆以叩為扣?！薄墩f文》無“叩”，但漢代應有其字?！毒友訚h簡》：“叩頭幸甚?！睎|漢《乙瑛碑》：“平叩頭叩頭，死罪死罪。”北魏《唐耀墓志》：“叩隴鏘歌，望郊灑泣?！北饼R《叱列延慶妻爾朱元靜墓志》：“天高地厚，叩訴無因。”在漢魏六朝碑刻中沒有發現以“叩”記錄牽馬義的用例。

《說文》：“扣，牽馬也?！倍巫ⅲ骸啊吨芏Y·田仆》：凡田，王提馬而走，諸侯晉，大夫馳。注曰：提，猶舉也。晉，猶抑也。使人扣而舉之抑之，皆止奔也。馳，放不扣?！妒酚洝罚翰?、叔齊扣馬而諫。”《說文發疑》：“扣，本字當作敂，《列子》釋文、《論語》皇疏皆云：扣，擊也。與《說文》敂字義合……而今本作扣不作敂?！卑矗骸啊妒酚洝房垴R而諫，扣為本字。”古逸叢書日本景正平本《論語》：“伯夷叔齊何人也……夫子不為也。”何晏集解：“其后武王伐紂，夷齊扣馬而諫。”開成石經《春秋左氏傳》：“大子與郭榮扣馬。”宋刊本《春秋左傳集解》：“大子與郭榮扣馬?！倍蓬A注：“扣，音口?！薄痘茨献印罚骸傲河擅铱劭姽?。”《史記·趙世家》“大戊午扣馬”集解：“呂忱曰：扣，牽馬?！泵骺尽墩摵狻罚骸耙凝R恥之，扣馬而諫?！辈?026《勵忠節抄》：“大戊午扣馬諫曰：今農作既興方急，一日不依，百日不食，何以獨獵為明?！彼?440、伯3697《捉季布傳文》：“侍伊朱解回歸日，扣馬行頭賣仆身。”

“叩”和“扣”古音相同，通假后可記錄牽馬義。唐代《劉政墓志銘》：“叩馬陳請?！钡剿未?，以“叩”記錄牽馬義的用例較多。宋刊本《通鑒紀事本末》：“德威叩馬而諫?！彼慰瘫尽对鲎⒐盼年P鍵》：“至武王伐紂，始以為非而棄去?！弊ⅲ骸皷|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宋刻本《太學新增合璧聯珠聲律萬卷菁華》引用同一句話時，一作“扣”，一作“叩”，“武王伐紂，伯夷叔齊扣馬而諫……武王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彼慰尽短接[》引《史記》這句話時正作“扣”，而在其他2處記錄牽馬義時用的是“叩”。所以，景祐本的“叩”可能是宋代的改字。

四、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伯夷列傳》）

“凋”，敦煌本作“彫”，記錄草木衰落義。

《說文》：“凋，半傷也。從仌、周聲?！薄豆茏印罚骸肮蚀旱蚯飿s?！薄暗颉北玖x為草木衰落。為了強調“凋”的死亡義，在漢碑中，有改換意符“仌”為“歹”（因“歹”與死亡有關）的寫法，《張表碑》：“芝華兮殱彥良，伊喆人兮壽不將。”“凋”亦作“淍”，斯2832《原文等范本·妹亡日》：“豈謂春芳花果，橫被霜霰之淍；掌上明珠，忽碎虎狼之口。”“彫”最早見于戰國，《信陽楚簡》：“其木器：十皇豆，純漆彫有菐之臺?！薄墩f文》：“彫，琢文也?！睎|漢《趙寬墓碑》：“彫篆六體?！薄皬北玖x為畫飾?！皬焙汀暗颉惫乓粝嗤俸罂捎涗洸菽舅ヂ淞x?！洞呵锓甭丁罚骸扒镎t草木彫行?！薄兑琢帧罚骸霸诒标懭f物彫藏。”《列仙傳》：“盛冬之時，經霜歷雪，蔚而不彫，見斯其類也?！睎|漢《孔宙墓碑》：“故能興樸□，□彫幣。”《廣雅》：“彫，傷也?！蔽鲿x《成晃墓碑》：“如何昊天，未老彫喪?！北蔽骸对淠怪尽罚骸坝褴茝?，金桂朽夏。”“彫”亦可寫作“" " ”，《玉篇·刀部》：“" " ，" " 琢也?！薄都崱な掜崱罚骸皬?，或從刀。通作雕?！北蔽骸对@儁墓志》：“如何是節，剪桂" " "蘭?！?/p>

《干祿字書》：“彫凋，上彫飾下凋落?！辈?011《刊謬補缺切韻》：“彫，刻。”斯388《正名要錄》：“凋，落也。”雖然唐代的官方字書明確規定了“彫”和“凋”的記錄職能，但依然有用“彫”記錄草木衰落義的用例。唐代《孫處信墓志》：“忽彫蒲柳?！彼?441《勵忠節鈔·俊爽部》：“蒲柳之姿，望秋先落；松柏之質，凌霜不彫。”斯3872《維摩詰經講經文》：“葉彫枝落并皆枯?！碧柒n本《文選》：“草木以共彫?！薄段褰浳淖帧罚骸暗?，凋傷也，丁條反。《論語》及釋文皆作彫。”例句引用自《論語·子罕》，熹平石經本無此句，開成石經本作“彫”，伯2510《論語鄭氏注》作“彫”，古逸叢書日本景正平本作“彫”，今本亦作“彫”。何晏集解：“大寒之歲，眾木皆死，然后知松柏小彫傷?！蓖臅质”尽稌x書》：“歲寒，見松柏之后彫?！蹦媳背段倪x》：“惜無丘園秀，景行彼高松。”李善注：“《論語》子曰：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彫也?！标懙旅鳌督浀溽屛摹吩疲骸皬?，依字當作凋?！蓖跤^國《學林》：“蓋字書自有琱、彫、凋三字，……《論語》曰：松柏之后彫?！保?］300

由此可見，《論語》原本用字是“彫”，司馬遷在引用時也應該寫作“彫”。《史記·伯夷列傳》：“舉世混濁清士乃見?！彼抉R貞索隱：“故上文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先為此言張本也?！薄墩f文解字系傳》：“凋，半傷也?！背煎|曰：“《論語》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后凋者非不凋也，松柏為凋，即凋是半傷也?！蹦敲矗吝t在唐代，景祐本中的改字“凋”就出現了，改字的原因應該與“凋”是記錄草木衰落義的本字和社會習用字有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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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李運富.論漢字職用的考察與描寫［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1）：5-12.

［5］" 李榮.文字問題［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

［6］" 周波.戰國時期各系文字間的用字差異現象研究［M］.北京：線裝書局，2012.

A Textual Research of Character-Changing in Jingyou Edition of" Historical Records

Abstract：Among different editions of Historical Records since the Western Han Dynasty， the" Jingyou edition is one of important ones. For Jingyou edition is edited in later times， the characters-changing in the edition was very common on the different levels. Now the character-changing in the varied edition for Historical Records can be given a textual research in two ways： one is to clarified the times the certain characters being produced and used； one is to give a specific analysis through the contrast and comparison of the direct and indirect texts.

Key words： character-changing； Historical Records； Jingyou edi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