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史傳史論;類性特征;一體四面;路徑策略
“文體分類的原始形態無疑是以不同的‘言說’方式作為分類標準的。與這種‘言說’方式相對應的文辭方式就形成具有特定文體形態特征的文本方式。”[1]史傳文學是探究中華文化的重要來源之一,具有鮮明的文體特征。“史所貴者義也,而所具者事也,所憑者文也。”[2] “為史之要有三,一曰事實,二曰褒貶,三曰文采。”[3]可見,史傳史論作品在文言、文章、文學、文化等方面具有厚重的教學價值和育人價值。統編高中語文教材編選《燭之武退秦師》《鴻門宴》《屈原列傳》《蘇武傳》《過秦論》《五代史伶官傳序》等多篇史傳史論作品。本文以選擇性必修中冊課文《蘇武傳》的閱讀教學為例,談一談如何緊扣史傳文學文體特征的“一體”,以文言、文章、文學、文化的“四面”為路徑,具化史傳經典作品的篇性特點,落實語文核心素養培育,實現課程目標。
一、微言大義,“文”“言”共生
史傳史論作品“微而顯,志而晦”,字詞細微處常常意蘊豐富。因此,基于“文言”角度,不僅要在文意理解的過程中落實語言教學,而且要著力在情節結構、人物形象、作者情感等鑒賞和品析中落實語言與思維訓練,由“言”到“文”,“文”“言”融合,在細讀精思中提升學生的語言構建和運用能力。
《蘇武傳》中“虞常謀反”一節,連用“陰”“私”“伏”等字,語義各有側重,但均含有“暗地里”的意思。其準確的用詞,一方面客觀敘寫“謀反事件”的籌劃過程,推動下文的情節發展;另一方面細致地表明蘇武與“虞常謀反”活動并無直接關系,為后文埋下伏筆,使之后的“會論虞常”“逼降蘇武”的情節發展顯得合情合理。
文中有些字句,則能展現人物的不同精神風貌。對比“李陵勸降”一節中人物的相互稱謂,頗有意蘊。起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感情深厚。蘇母去世,李陵“送葬至陽陵”,兩人“素厚”可見一斑。因此,李陵更多基于情感角度進行勸說,稱蘇武為“子卿”“足下”。“子卿”是蘇武的“字”,直呼之,借此使蘇武顧念“手足”情誼;“足下”是對長輩或同輩的尊稱,敬而稱之,李陵想以最大誠意感化蘇武。面對李陵動之以情的勸降,蘇武堅守國家大義,曉之以理,義正詞嚴地拒絕。蘇武嚴拒李陵,也體現在蘇武對李陵的稱謂上——“王”(例如,“王必欲降武”)。不以兄弟相稱,而稱對方的官位,一個“王”字,刻意拉開與李陵的距離。李陵被單于封為右校王,做的是匈奴的官,所以,蘇武的一聲“王”,彰顯出蘇武為國“效死于前”的決絕。
有時,用詞的細微變化,往往體現作者的情感褒貶。《蘇武傳》中,圍繞“降”,班固分別用了不同的字眼。衛律自敘投降匈奴為“負”漢,而蘇武則認為其行為可恥,是為“叛”主背親,較之“負”,“叛”的情感色彩重了許多。浞野侯趙破奴兵敗,被迫暫“降”匈奴(其后歸漢),班固則用“沒”胡中,以與“降”區別。“沒”,其義為“陷沒”,與“叛”在行為上有本質的不同。通過用字的細微差別,體現了史家對人物行為的不同界定和情感貶抑。
二、因其固然,以“章”解“文”
王榮生認為,“文章,主要是指其功能,有些在當時有明確的使用功能,有些是載道,有些是言志”[4]。因此,史傳史論作品的閱讀教學,應從“文章”維度,在其“章法考究處,即行文結構、選材剪裁等探尋其所言志,所載道”[5],把握其固有的章法結構和功能價值,因其文脈,以“章”解“文”。
史傳史論作品的“文章功能”首先體現在宏大的書寫意圖上。因此,教師教學時很有必要引導學生了解史傳文學的文體知識、文章知識,尤其基于“使用功能”角度,把握其重要的史鑒作用。不同于司馬遷“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價值追求,不同于賈誼“君子道憂,致志《春秋》”的道義目標,不同于歐陽修“興亡治亂之跡,……可以鑒矣”的歷史書寫目的,蘇武持節牧羊的事跡,于漢宣帝時期才得以廣泛流傳,主要緣于班固父子“宣漢德”的政治立場。“蘇武唯此一事,足以伸眉身后,故班氏特以此事系之傳后,以慰千載讀史者之心。良史用心之苦,非晉、宋以后史家所知”[6]。據此,組織學生開展《蘇武傳》閱讀、鑒賞、探究等活動,可以從作者視角及其書寫意圖考量,也許更接近文本的真意。
史傳史論作品的章法結構,蘊含著深沉的民族意識。《蘇武傳》以時間為序,行文有著明顯的整體性。從簡介蘇武生平落筆,重點敘寫蘇武滯留匈奴19年的主要事跡,篇尾交代其歸漢后受到的封賞及結局等。《蘇武傳》章法結構的“篇性”特點體現了史傳文學作品結構上的“類性”特征:以人為敘事的中心,因事見人,以時間維度來記錄生命軌跡,蘊含著強烈的生命意識和民族的思維方式。“時間觀念上的整體性和生命感呼應著天地之道,以時間呼應天道的思維方式儲存在中國人的潛隱的精神結構之中,已經沉積為中國人的精神原型。”[7]需要說明的是,《蘇武傳》閱讀教學不能等同于一般的文言文教學,可以適時地引導學生了解史傳原篇在結構上的特點,理解史傳史論作品結構上不同“處理”方式的智慧與哲思。
《蘇武傳》以“國家”立場敘事,史料選擇與結構剪裁常蘊含著史家的情感指向和價值追求。例如,班固借李陵之口表達對漢武帝的不滿:“陛下春秋高,法令亡常”,更通過蘇武之言“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彰顯漢朝“大一統”思想。同時,基于教學價值和育人功能,教材文本對《蘇武傳》原篇進行了二次刪減,這就給教學提供了較好的切入口。教學實踐中,組織學生比較閱讀教材節選文本與史傳原篇,既可以遵循原篇章節布局,評析“李陵送別”“歸漢恩榮”等文段強化固守“漢節”的意義,也可以在當下語境中勾連拓展,打破固有的經典作品解讀模式,豐富和創新閱讀與思辨活動。
三、史學視角,“文學”解讀
教材所選史傳作品,大多出自《史記》《漢書》等歷史典籍,兼具厚重的歷史價值和鮮明的文學性。傳主往往以政績、品德、才干燭照千古,傳文往往以高超的敘事取勝,劉知幾說:“夫史之稱美者,以敘事為先。”可以說,史傳文學最大的審美價值就是寫人與敘事藝術。
史傳寫人筆法,以“實錄寫真”為最大原則。因此,史傳人物形象鑒賞,應該兼顧審美特性與歷史內涵,有針對性地拓展學生的歷史視角,在特定的時代語境中鑒賞和審視人物特定的語言、行為、思想等。班固對蘇武、李陵的態度較為明確:“自廣至陵遂亡其宗,哀哉!……‘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蘇武有之矣。”但歷代以來,對于蘇武的“忠君”思想,對于李陵投降匈奴的行為,均存有不同的爭議。當下《蘇武傳》教學,若有教師僅就文本概括兩人形象得出:蘇武愚忠,李陵虛偽。這種文學性解讀,顯然脫離歷史語境的整體觀照,較為機械地解讀文本,對人物形象的鑒賞缺乏真度、寬度、深度,也不利于學生史學意識的提升,更不利于其審美與思維能力的發展。
史傳史論作品的敘事之美,大多體現在“故事性與文學性、虛飾性與真實性、邏輯性與思辨性”等特點上。《蘇武傳》以天漢元年蘇武出使匈奴到始元六年春歸漢為時間線,以衛律逼降和李陵勸降為明線表現蘇武凜然氣節。在典型環境中,用典型事例和典型細節因事見人,持節牧羊十九載,充滿傳奇色彩。謀篇布局頗具匠心,敘事舉重若輕,精于剪裁,善用對比,較好地體現了情節的故事性與運筆的文學性。蘇武“引刀自刺”一節,“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煴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等,其情狀躍然紙上,如此細致的描寫,顯然是史家進行了適度的“藝術加工”。“史家追敘真人真事,每須遙體人情,懸想事勢,設身局中,潛心腔內,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幾入情合理”[8],將歷史真實性與描寫虛飾性進行有機融合。蘇武于蠻荒之地,逆向而生,可謂其難也。《蘇武傳》敘事,也或隱或現地浮動一條暗線:“單于壯其節”“匈奴以為神”“於靬王愛之”。顯然,蘇武堅韌的節操也贏得匈奴人的尊敬,這也是蘇武能生存下去的原因之一,體現了歷史敘事的合理性和邏輯性。另外,蘇武獨身“北海上無人處”,而常惠等各置他所,并且有守者,更經多年,常惠何以知道蘇武“在某澤中”?這樣的敘事是否合乎情理,便值得探究。總之,無論開展文學性閱讀鑒賞,還是思辨性閱讀探究,史傳史論作品的敘事藝術都是閱讀教學的重點,具有較大的“教”與“學”空間。
四、沿波討源,尋根文化
史傳文學作為傳統文化中的精華,沿波討源,對其作品的學習正是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有效途徑。
《蘇武傳》是《漢書》中最為精彩的人物傳記,“《漢書》為立傳,敘次精彩,千載下猶有生氣,合之《李陵傳》,慷慨悲涼,使遷為之,恐亦不能過也”[9]。因此,《蘇武傳》閱讀教學的重要文化意義與目的,就是要將教學目標細化到具體的文本教學中去實現,引導學生對單個文本開展或橫向平鋪或縱向深入地解讀賞析,閱讀經典,傳承經典,深化對中國史傳文學精神內涵、審美追求和文化價值的認識。
從具體層面而言,《蘇武傳》閱讀教學的“文化滲透”是多重的。其一,從語言層面看,“文言”本身就是一種特定的“文化存在”,對史傳“文言”的學習本身就是一種文化傳承。有學者說:“語言就是文化,民族的語言就是民族的精神,語言忠實地反映了一個民族全部的歷史、文化,忠實地反映了各種游戲和娛樂,各種信仰和偏見。”[10]從教學層面看,高中生古文閱讀面相對狹窄,文言基礎薄弱,尤其需要夯實文言基礎。其二,《蘇武傳》文本中諸如“數”“丈人”“旄節”“假吏”“斥候”“閼氏”“奉車”等詞語,也承載著豐富的文化內容。以“讓”為例,初為古字,本義指責備,如“以讓單于”。后因儒家積極倡導“禮”,故有“禮讓”之說,其義也由“責備別人”轉化為克制自己的“謙讓”,其語義的變化過程也體現了中華文化的某種流變。其三,史傳史論作品的“春秋筆法”具有特定的文化價值。李陵勸說蘇武,卻先言蘇武家人遭遇,其言極詳,可見事前下了一番“功夫”。蘇武表示愿意為漢武帝“殺身自效”后,李陵才“泣下沾衿,與武決去”。咀嚼史家如是曲筆,也能見出其豐盈的文化味道。其四,傳承史傳史論作品的藝術手法。在閱讀教學過程中,引導學生把握細節描寫、對比、互現等史傳文學較為常見的藝術手法,引導學生學習伏筆鋪墊、張弛起伏、視角人稱、斷論褒貶等敘事手法,并嘗試運用。其五,引導學生學習與傳承史傳精神。學習蘇武等人物的美好品性和精神內核,能夠使學生增強憂患意識,培養愛國情懷,增強生命意識,養成自強不息和奮發向上的精神,逐步健全人格。
統編高中語文教材所選的史傳史論作品都是傳統經典名篇。《蘇武傳》等篇目具有恒久的文化價值,這也是確定教學內容和教學路徑的重要依據。教學中需要整合單元模塊,提煉其類性特征,具化“一體四面”,進而確定單元教學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