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安塞爾姆·基弗的藝術總會給人一種神秘、晦澀的視覺感受,這源于他的作品承載了藝術家自身的文化精髓和思想的重量。本文主要以《容器的破碎》為切入點,對基弗的創作進行分析,并列舉作品中的“書”這一圖像符號進行象征意義解讀,用以小見大的方式對基弗的藝術思想進行窺探和挖掘。這些作品可以看成是基弗對自己烏托邦世界的構想和物化形式,由此蘊含著一種重生的希望。
關鍵詞:安塞爾姆·基弗;《容器的破碎》;圖像學;符號文化
安塞爾姆·基弗(Anselm Kiefer,1945—),出生于德國西南部的一個小鎮多瑙艾辛根(Donaueschingen),是德國新表現主義藝術的代表人物,同時也被認為是戰后德國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基弗成長生活的年代正是二戰之后德國恢復期,他目睹人們深受戰爭傷害,也深刻體會了德國政治、社會的腐朽和動蕩。他曾回憶自己的童年生活:“為了不讓我聽到炸彈聲,我父母往我耳朵里塞了蠟,就像奧德修斯。炸彈聲是我童年的塞壬。”在這樣的背景下,他的藝術創作大多傾向于表現對國家、戰爭、歷史、責任等社會建構問題的思考。在基弗的作品中,我們能感受到強烈的精神力量和神秘化傾向,藝術家賦予了作品豐富且復雜的象征意義,將宗教、神話、詩歌等歷史文本與多元媒介相結合,從而形成獨具特色的藝術符號。基弗認為,在創作中加入歷史性文化語言,會使得抽象藝術更加完善,因為繪畫的風格、媒介在此時似乎已變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思想①。總之,基弗的藝術創作展現出跨度極大的文化淵源和歷史話語,但也正是如此,他的作品才能散發特有的視覺魅力。
《容器的破碎》(Breaking of the Vessels)是基弗于1990年創作的一件裝置作品(圖1)。這件作品是一個10英尺左右的三層書柜,其上裝有41本鉛制的書籍,書中夾著鋸齒狀的玻璃碎片,同時地上也有,似乎是從天而落;在書架的上方懸掛著一個半圓形的透明玻璃,上面有文字以及三條同心半環線,而將半圓形玻璃與書架相連的是串有鉛制長方形標簽的銅線。這些看似晦澀難懂、毫無依據的物象實際上與基弗所研究的宗教、神話相關,而《容器的破碎》的構思便來自猶太教神秘創世神話,其標題、文字、半圓形玻璃以及所使用的鉛制材料等都與神話教義緊密相連。這件作品的文本依據來源于猶太教喀巴拉神秘學著作《光明篇》或《光明之書》(The Zohar),由2世紀喀巴拉派教士西蒙·巴·尤海( Shimon bar Yochai)在先知伊利亞的啟示下而創作。“喀巴拉”(kabbalah)則為希伯來語的音譯,原意為“傳授之教義”。基弗的創作思想深受喀巴拉神秘主義者以撒·盧里亞的影響,以撒·盧里亞是西班牙猶太神秘哲學的重要代表人物。基弗曾在談話錄中提道:“我研究以撒·盧里亞有20年了。這是一個非常抽象的過程,一個理智上非常激發性的和深入的過程。”②
首先,《容器的破碎》最上方是書寫著希伯來文字的半圓形透明玻璃。美國學者費恩伯格認為半圓形玻璃象征著天堂的穹頂,其上的文字則來源于喀巴拉教義中的“生命之樹”(“Kabbalistic Tree of Life”or“Sephirothic Tree”)。它在喀巴拉猶太神秘哲學中由10個源體和22個希伯來字母組成,其中“10個源體”指的是十字構成性的初始數字“Sephiroth”(源體),加上22個字母共32個元素,體現了一種神秘的力量。“生命之樹”是喀巴拉教義的思想核心,也是信徒在冥想時的中心映像,而“生命之樹”的分層結構也經常被作為現代西方神秘主義的主要象征模式。
半圓形玻璃上的希伯來文字“Ain”“Ain-Soph”和“Ain-Soph Aur”被環狀分隔,代表了“無限”的三個發展階段:“Ain”的意思是虛無(Nothing),“Ain-Soph”即無限(Limitlessness),“Ain-Soph Aur”的意思是無盡的光(Endless Light),而“無限”正是通過這三者創造出宇宙,暗示從最早的“無”到存在個體出現的“有”的過程。
其次,便是作品中九個刻有希伯來文字的鉛制標簽,其上的文字由上到下分別是Kether、Chhokmah、Binah、Chesed、Geburah、Tiphareth、Netsah、Hod、Yesod,代表了上述喀巴拉生命之樹中提到的九個“流溢層”,具體的含義分別是:王冠(Crown)、智慧(Wisdom)、理解(Understanding)、仁愛(Love)、嚴格(Severity)、美麗(Beauty)、勝利(Victory)、光輝(Spendor)、基礎(Foundation)。這九個鉛制標簽所在的位置正好對應“生命之樹”中流溢層所處的位置(圖2),這樣的構圖暗示出藝術家對于猶太教神秘教義的癡迷。“每個流溢層及字母各自代表著能量的集合,并且也暗示不能完全用人類語言解釋思想的冗雜。”③在基弗這里,他將這種藝術思想的沉重力量與鉛聯系在一起,并且意識到了這種物質自相矛盾的屬性—它本身來源于銀,但經過煉金術的歷練便由此質變為金,這種質變在基弗看來就像一個涅槃重生的戲劇化過程,神圣而不可言說。由此可見,基弗對于藝術創作的本體語言極其敏感,并且具有很強的駕馭材料的能力,而其本身的知識結構決定了基弗在創作中不拘泥于藝術家的個體經驗,反將視野擴展至人類的精神世界和對命運的思考。


最后就是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玻璃,玻璃的“破碎”依舊與喀巴拉神秘教義相關。在與克勞斯·德穆茲的談話中,基弗對于這一主題的創作也有自己的理解。他說:“什么導致了容器的破碎?首先是‘上神的隱退’,上神返身隱回到自身中,由此為世界留下一個開放的空間,因此導致了破碎。這些不是同時發生的,而是一個發展過程。容器并非非得打碎不可。只是因為人們必須為這個不再正常運行的世界找到一種論證,才需要把容器打破。”因此,在基弗這里,“容器的破碎”并不意味著毀滅,恰恰相反,它正好是再生的預示,給人以一種可被救贖的希望。
基弗作品中圖像符號與文本之間復雜交錯的關系在當代藝術中可謂獨樹一幟。他將世間萬物的物質外衣解除而使其充滿象征含義,引起觀者的闡釋心理,與當時藝術家避之不談的敘事性創作大相徑庭。從以上的作品分析中我們可看出無論是標題還是物品都“引經據典”,充滿深厚的文化根基和歷史沉淀感。基弗從文本中獲取圖像符號的創作思想也正好契合了W.J.T.米歇爾的圖像理論:“詞語和形象的身份,可說的和可視的,都在創作中閃現和變換,仿佛形象能夠說話,詞語正在展示一樣。”④在基弗的藝術中,圖像與文本的關系尤為密切,而作品闡釋的開放性也成為其藝術中的一個顯著特征,隨著創作的逐漸成熟,這種潛在意義愈加明顯。
以《容器的破碎》中出現的“書”圖像為例:基弗將書籍與猶太教教義結合在一起呈現,不僅暗示了猶太教的創世論,也將其中的書籍作為一種知識的容器或傳遞者讓觀者與作品產生聯系,但其中的知識卻由于難以接近甚至“不可知”而披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縱觀基弗的作品,“書”作為一種符號形式經常出現,它本身是精神奮斗和人類最高成就的象征,是一種能夠收錄法律、宗教、科學的實體存在,也暗含了人們對超越自我、超越時空進行心靈交流及相互聯系的精神需求。再如創作于1985—1989年的《美索不達米亞—大祭司》(圖3),作品中兩個書架象征祭司,她是書冊的守護人,這與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文明的遺跡相呼應。并且其中的“書”暗示了神圣知識的儲藏之地,這些知識是人類無法獲取的,除非以碎片的形式花費千年時間去解讀⑤。因此,“書”在基弗的作品中總是帶有神秘化傾向,而他對于藝術神秘特性的認知同樣受到海德格爾哲學思想的影響,認為藝術比科學更接近事物本身,藝術中的“神秘化”以一種非科學的方式接近事物,在這個過程中需要剝離事物的物質外衣而使之上升至精神層面,才能有接近世界本源的可能性。
此外,基弗所創作的“書”系列還包含廢墟的概念。特別是到20世紀80年代末,基弗開始用鉛制作書籍,鉛制書頁經過人為的腐蝕和氧化處理雖變得斑駁陸離,但卻有微妙的層次變化。除了從視覺上給人一種神秘感,基弗還在書頁內夾入玻璃碎片、灰土、頭發等,使書籍不再是文字、符號聚集的場所,也不再是記載知識的文本,而是將每一頁都變成了廢墟。書頁中的碎玻璃、石塊、干草都是廢墟的象征物,它們在某種程度上是自然與基弗精神熔爐的結合體,是其藝術思想的物化形式。基弗試圖在接近虛無的廢墟上重建藝術,重建人們對戰后德國的信心。
綜上,基弗的藝術包含了德國的整個歷史文化,同時也透出深受戰爭創傷人們心中那份深深的沉痛。他的藝術至少蘊含四個要素—宗教神秘主義、德國藝術傳統、德國當代詩歌以及德國哲學,尤其是海德格爾思想等。這些特征在《容器的破碎》等作品中都有所反映,對圖像學理論的闡釋也使得它們變得更加明顯。正因為基弗將這樣豐富、沉重的思想融入創作中,才使得作品的視覺效果如此震撼人心,在當代藝術中獨具魅力。可以說,基弗帶給我們的除了歷史、戰爭、國家責任的沉重感,更多的是一種強烈的重生希望。他將這種希望付諸藝術,使藝術承載著這份思想的重量直至永恒。

作者簡介
石方君,女,河南洛陽人,助教,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西方現當代藝術。
參考文獻
[1][德]安瑟姆·基弗.藝術在沒落中升起—安瑟姆·基弗與克勞斯·德穆茲的談話[M].梅寧,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
[2][美]馬修·畢羅.安塞爾姆·基弗[M].張帆,譯.南寧:廣西美術出版社,2014.
[3][美]約翰·麥克·格里爾.解密失落的符號[M].舒麗萍,譯.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3.
[4]傅麗莉.負重與飛越—安塞爾姆·基弗研究[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3.
[5][法]達尼埃爾·阿拉斯.思想的印記—安塞爾姆·基弗和他的“書”[M].傅麗莉,譯.北京:中國美術館,2008.
注釋
①常寧生:《國際當代藝術家訪談錄》,江蘇美術出版社,2002年第47頁。
②[德]安瑟姆·基弗:《藝術在沒落中升起—安瑟姆·基弗與克勞斯·德穆茲的談話》,梅寧、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48頁。
③CHARLES W H: The World,the Book,and Anselm Kiefer,The Burlington Magazine,1991年第851頁。
④W.J.T.米歇爾:《圖像學—形象、文本、意識形態》,陳永國,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57頁。
⑤[法]達尼埃爾·阿拉斯:《思想的印記—安塞爾姆·基弗和他的“書”》,傅麗莉,譯.中國美術館,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