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篇》在朝鮮半島的傳播與影響

摘 要 中國與朝鮮半島一江之隔，毗鄰而居，同屬漢字文化圈，歷史人文淵源深厚。以《爾雅》《說文》《玉篇》為代表的中國傳世辭書飄洋過海，在半島得到廣泛傳播。文章以《玉篇》為探討重點，通過爬梳歷史文獻發現，《玉篇》在朝鮮半島的傳播歷史久遠，傳播版本眾多，傳播方式多樣，社會影響深遠。直至今日，在現代韓國，“玉篇”作為辭書的代稱，再次綻放出嶄新的文明光輝，這也證實了中國傳世辭書對東亞文化交流乃至世界文明演進的深刻影響力。

關鍵詞 漢字辭書 《玉篇》 朝鮮半島 傳播 影響

一、 引 言

清任大椿言“今字書傳世者，莫古于《說文》《玉篇》”，《玉篇》是繼《說文解字》后傳世的最古老的文字訓詁學著作，在中國字典史、訓詁學史上都具有重要意義。《玉篇》流布較廣，古代就已流傳海外，對東亞語言文化產生了極其廣泛的影響。

《玉篇》作為中國古代的重要辭書，歷來受到中外學者的重視，相關的研究經久不衰。縱觀前期學界的研究，可以發現主要集中在版本鑒藏、校勘考據、文字訓詁等本體視角，也有《玉篇》與《說文解字》《康熙字典》等其他辭書的比較研究，但對于《玉篇》在海外的傳播與影響的研究卻寥寥無幾。

徐時儀（2015）調查整理了古代朝鮮、日本、越南甚至歐洲等國的漢語辭書編纂詳情，宏觀展現大量海外自行編撰的本土漢語辭書成果，也提及《玉篇》在日韓辭書編纂史上的影響，但沒有專門針對《玉篇》進行系統的研究。曾若涵（2017）從辭書發展史的角度，以《增續大廣益會玉篇大全》享保二十年本為探討重點，考察了江戶時代《玉篇》的流傳情況，發現“玉篇”在當時的日本是作為字典的隱喻，文章指出日本本土改編后的《玉篇大全》是漢和辭書的重要代表。該文對本文所探討的《玉篇》在東亞辭書編撰史上的影響及對中外書籍交流途徑的研究都具有重要啟示。王平（2019）研究了韓國李朝時代的五部代表性《玉篇》系字典，歸納其在編排體例和形、音、義注釋方面的特點，梳理了韓國本土辭書編撰的發展歷程，證明《玉篇》對韓國辭書編纂史的影響，為《玉篇》在朝鮮半島的版本研究提供了寶貴的資料，但對《玉篇》在朝鮮半島的傳播歷史和傳播方式卻未涉及。

本文通過歷史文獻調查，追蹤《玉篇》在朝鮮半島的傳播歷程，整理《玉篇》在朝鮮半島的流傳版本，探究《玉篇》在朝鮮半島的傳播方式，分析《玉篇》對朝鮮半島的社會影響，從而證明了以《玉篇》為代表的中國傳世辭書對東亞文化圈乃至世界文明演進的重要影響。

二、 《玉篇》在海外的流播概況

原本《玉篇》殘卷分藏于日本多處（多在真言宗寺院），國內僅有影印本。日本高僧空海（774—835）曾依據原本《玉篇》編寫出日本的首部漢文字書《篆隸萬象名義》。此后，日僧宗睿入唐，在成都買了“西川印子《玉篇》一部三〇卷”，于唐咸通六年（865）攜回日本。《玉篇》傳入后震動了日本辭書界，眾多和刻本《玉篇》出版，廣為流行，還出現了大量仿效之作，日本古文獻中征引《玉篇》者更是不可勝數。室町后期到江戶時期，“玉篇”在日本成為字典的代名詞。

《玉篇》在明朝還流入了越南。作為東亞文化圈的成員，越南使用漢字的歷史長達千余載。明清時期，我國與越南的交往頻繁，《玉篇》在多次傳抄與修撰中逐漸呈現出通俗化和實用化的趨勢，其流入越南等周邊國家后迅速風靡，得到大量翻刻印刷，有些甚至保存至今。同時，為滿足本土的實際需求，越南還根據宋、元、明《碎金》系日用字書等，進行增刪、改編和模仿，終于在十五世紀編成了韻書《指南玉音解義》，成為越南現存最早的一部漢喃雙語辭書。

唐代改編本《玉篇》今存敦煌寫本殘卷，與之類似的還有吐魯番刻本殘頁。敦煌《玉篇》殘卷分為兩個體系，散落于俄羅斯和英國，其中圣彼得堡東方研究所藏《彡部》6字、《須部》5字、《髟部》1字，倫敦大英博物館藏《髟部》2字。吐魯番《玉篇》殘頁為二十世紀初德國考察隊在新疆高昌古城發掘所得，之后王重民先生走訪柏林，將其拍攝成照片帶回中國，現存于中國國家圖書館。由此可見，傳入歐洲的《玉篇》文獻鳳毛麟角，大多被視為珍品收藏。

在朝鮮半島，《玉篇》的傳播歷史悠久，傳播版本繁雜，傳播途徑多元，對朝鮮半島社會的多個領域產生了深遠影響。

三、 《玉篇》在朝鮮半島的傳播歷程

中國傳世辭書《玉篇》流入朝鮮半島，最早可追溯至三國時代。此后，其歷經統一新羅、高麗王朝、朝鮮王朝等歷史時期，形成了儒家士子、佛教僧侶等受眾群體，在朝鮮半島得到了持久而廣泛的傳播。直至今日，“玉篇”作為辭書的代稱，在現代韓國再次綻放出嶄新的文明光輝。

（一） 三國時代：儒學課本

公元七世紀之前，高句麗與中國南北朝交往密切。高句麗小獸林王即位后，借鑒中國的制度設立國家官學“太學”，大力推廣儒學，后逐漸被新羅、百濟效仿和推廣，開始在朝鮮半島迅速傳播。史籍中，《玉篇》出現在朝鮮半島的最早記錄可追溯至三國時期。

俗愛書籍，至于衡門廝養之家，各于街衢造大屋，謂之扃堂，子弟未婚之前，晝夜于此讀書習射。其書有五經及《史記》《漢書》《后漢書》《三國志》……《玉篇》《字統》《字林》……

高句麗，后漢朝貢……其國中書籍，有五經、三史、《三國志》、《晉陽秋》、《玉篇》、《字統》、《字林》。

由此可證，《玉篇》最遲在三國時代確已傳入朝鮮半島。高句麗不僅在中央設立傳授儒家經典的最高學府“太學”來教育貴族子弟，在地方也設立推廣儒家思想的教育機構“扃堂”來培養民間子弟。可見，高句麗人十分注重漢學，四史、五經和小學典籍已經廣為流通，成為學子研讀的主要內容。

（二） 統一新羅：佛經注釋

公元八至九世紀，新羅與唐朝關系密切、交流頻繁，新羅僧侶游學中華蔚然成風。一代又一代的新羅僧人泛舟而行，遠渡滄溟，絡繹不絕地抵達中國取經求法、弘揚空門，掀起了佛教文化交流的一個又一個高潮。據拜根興（2008）統計，新羅入唐僧侶至少達157人，遙居外國來華僧侶之首。這些僧徒將中國佛教帶到朝鮮半島，華嚴、法相、凈土、律宗、密宗等各個宗派在新羅開枝散葉，盛行于世。

入唐新羅僧人璟興，為玄奘創立的法相宗之門徒，曾撰《無量壽經連義述文贊》，即《無量壽經》之注疏，書中便引用了《玉篇》進行詮釋：“《玉篇》云：一尋，八尺也。”有前賢根據《玉篇》在各時期被引的頻率推斷出，在唐代，《玉篇》的地位逐漸提高，在中晚唐時期超越《字林》，直至可與《說文》比肩，因此《玉篇》出現在新羅僧所撰的佛經注釋中也就不足為奇了。

可見，到了統一新羅時代，《玉篇》多出現在來華求法的新羅僧侶的著述中，其在朝鮮半島的受眾群體由儒家士子拓展到了佛教僧侶，影響進一步擴大。新羅求法僧在中國學習多年，全面學習了先進的漢文化，為漢文佛經傳入新羅做出了巨大貢獻，也對新羅文化的發展起到了積極作用。

（三） 高麗王朝：科考工具

大約在十世紀末，雕版印刷術傳入高麗，漢籍得到大量刊印。官府藏書及私家藏書盛行一時，因此，有些漢文典籍在中國已經失傳，在高麗卻仍有收藏。北宋曾向高麗訪求中國本土所佚失的稀本珍籍。高麗宣宗八年（1091）六月，高麗戶部尚書李資義等自宋回國，奏云：“帝聞我國書籍多好本，命館伴書所求書目錄授之，乃曰：‘雖有卷第不足者，亦須傳寫附來。’”宋哲宗開列的書目有128種，其中便有“古《玉篇》三十卷”。

高麗對宋哲宗訪書要求的具體回應，史無詳載，僅《玉海》中存只言片語，卷五十二載：“元祐七年五月十九日，秘省言：高麗獻書多異本，館閣所無。”卷五載：“元祐八年，高麗進書有《京氏周易占》十卷，疑《隋志·周易占》十二卷是也。”卷六十三載：“元祐八年，高麗所獻書有《黃帝針經》。”

這足以證明，高麗后來確實根據書單向北宋提供了不少古籍作為回應，但這批所獻書目中是否包含《玉篇》已不得而知。即便如此，我們仍可推測：北宋既然認為高麗藏有大量中國失傳的古書，至少說明《玉篇》等漢文典籍在高麗王朝被精心收藏和復刻，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其古本、異本和善本甚至已經名揚中原，因此才能引起中國的關注，走上漢籍回流之路。

由于政治局勢的動蕩，宋代記錄在冊的高麗留學生數量遠不及唐代，官派者僅有11人，但自費來華而未載于史冊者其實很多，廣州泉南甚至請建專門的蕃學以容納高麗學生。宋朝的取士之風十分寬厚，外國學子也可參加科舉考試，及第后或留任宋官，或歸國從政。

據《宋史》載，宋初，士子在考詞賦時允許攜帶《切韻》和《玉篇》。作為宋代科舉考試的必備工具書，《玉篇》在宋代的重要性和流行度可見一斑。據考證，高麗官派留學生中，除一人意外病逝外，其余均順利進士及第。因此《玉篇》成為當時高麗士子的學習內容是毋庸置疑的，他們回國時帶回許多漢籍，也必然促進了《玉篇》在朝鮮半島的進一步傳播。

（四） 朝鮮王朝：史書參考

朝鮮王朝也稱李朝，從十四世紀末一直延續至二十世紀初，是朝鮮半島史上歷時最長的王朝。朝鮮王朝最古老且宏富的史書莫過于《朝鮮王朝實錄》，又稱《李朝實錄》，它以編年體漢文記錄，涵蓋了朝鮮時代五百年的風云歷史。在這樣一部皇皇巨著中，也出現了《玉篇》的身影：

太宗十二年八月七日（1412），“命史官金尚直，取忠州史庫書冊以進。《小兒巢氏病源候論》《大廣益會玉篇》《鬼谷子》《五臟六腑圖》……《新唐書》《神秘集》《冊府元龜》等書冊也……下春秋館藏之”。

春秋館的史官負責《朝鮮王朝實錄》的基礎資料草擬、實際編寫與發行等全部工作，太宗命從忠州史庫取書藏入位于都城的春秋館是為了方便查閱。宋本《玉篇》也在移送的眾書之列，足見朝鮮王朝前期統治者對《玉篇》的重視，亦可知《玉篇》在《朝鮮王朝實錄》的編撰過程中發揮了一定的作用。

（五） 現代韓國：辭書代稱

二十世紀中葉以后，由于種種原因，韓國的漢字使用政策屢屢變動。二十世紀末期，韓國推行韓文與漢字并用的政策，報刊中存在漢諺混寫的情況，不懂漢字就難以通順地瀏覽新聞。中學教材也加入了漢字，漢字學習成為學校教育的一部分，學生去學校常帶的書就是《玉篇》。

但此“玉篇”非彼“玉篇”，因為隨著時代的發展，“玉篇”二字在韓國已經成為字典、詞典的代稱，不再專指中國傳統字書《玉篇》。《韓漢大眾玉篇》《新漢韓大玉篇》《最新韓漢現代玉篇》《漢韓學生玉篇》等現代詞典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因此學生使用的只是以“玉篇”命名而內容卻煥然一新的現代漢韓詞典。

韓國人對《玉篇》的認識，并非單純將之視為一部漢字字書，更是作為閱讀漢籍、學習漢學時所需的外國語辭書，故須改變原有形制并增加注音，變成便于韓國人使用的漢韓辭書，才能符合非漢語母語者的使用需求。中國傳統字書《玉篇》在域外千年流播的過程中，經過無數次增刪、改編、仿擬、融合與創新，雖已失去了原貌，卻也在脫胎換骨的同時蘊育了新生命。

四、 《玉篇》在朝鮮半島的傳播版本

高麗藏本《慧苑音義》為“甲辰歲（1244）高麗國大藏都監奉敕雕造”，形式為木版本，楮紙，線裝27卷8冊（全1339冊）：四周單邊，框高22cm，廣15cm，無界，全頁24行14字，無魚尾。此書包含慧苑（唐）述《新譯大方廣佛華嚴經音義》上下卷，征引《玉篇》凡106例，或用于釋義，或用于解形。可以說，苑本《玉篇》作為《玉篇》的重要抄本，是《玉篇》在韓國留存的較早版本。

王平（2019）在《韓國朝鮮時期〈玉篇〉類字典及其特點》一文中，將韓國傳世的漢字字書大致分為兩類：一為中國字典流入后在韓國的重刊重印，二為韓國使用漢字自編自刊的本土字典。而筆者通過整理發現，目前《玉篇》的版本在韓國大略可分為五種：1） 《玉篇》在韓國的重抄或重刻；2） 依附在韻書后的檢字表；3） 參照《玉篇》內容或形式的自編本；4） 與“玉篇”類字典無直接傳承關系的獨立字典；5） 傳入韓國的日本“玉篇”類字典。詳見表1：

《玉篇》在韓國的重抄或重刻中，《慧苑音義》是為佛經注音釋義、匡謬正俗之作，征引《玉篇》凡106處；《龍龕手鏡》是為理解佛經而編寫的訓詁學著作，征引《玉篇》凡287處。二者均為佛藏中的經典文獻。可見，中國的佛教文化也伴隨著漢籍東傳至朝鮮半島，并在那里落地生根。

李朝的韻書將所收漢字按韻排次，檢閱韻字很不方便，為了方便使用，附于韻書后的漢字檢字表應運而生，比如《韻會玉篇》是為方便檢索《古今韻會舉要》等韻書而作，《三韻聲匯補玉篇》是為配合《三韻聲匯》的使用而編撰。這類檢字表將所收漢字依部首排序，常常取名為“玉篇”。但嚴格來說，其本質并不能算作真正的獨立字書，因為它們是依附韻書而存在的。

嗣后，這種檢字表逐漸從韻書中分列出來，韓國的漢文字典由此誕生。《全韻玉篇》作為首部獨立的漢字字書，成為韓國字典編撰史上的里程碑。《全韻玉篇》沿襲宋本《玉篇》的字種達到八成以上，《訓蒙字會》與宋本《玉篇》有直接傳承關系，這些朝鮮本土字書充分吸取了《玉篇》的精髓，因此將其歸入“參照《玉篇》內容或形式的自編本”。

隨著時間的推移，在現代韓國，“玉篇”已非專有名詞，而成為漢語辭書的代稱，它可以替代漢字辭書當作普通名詞使用。因此，韓國的眾多近現代獨立字典都以“玉篇”命名，卻與“玉篇”無直接傳承關系。其題材覆蓋了各行各業和各個領域，如外語、醫學、書法等，兼具專業性和實用性，真正融入了廣大群眾的社會生活。

此外，文明之間往往出現雙向交流，甚至多向度交流。中、日、韓同屬東亞地區，其間的書籍交流史、漢語古辭書傳播史源遠流長。《玉篇》自中國傳入日本后產生了一大批本土仿擬之作，這些域外“玉篇”類字典在錯綜復雜的書籍往來中又傳入韓國，從而推動了漢字文化圈的文化交流。因此，韓國流傳的《玉篇》系文獻版本中，也存在相當一部分日本《玉篇》系字書。

五、 《玉篇》在朝鮮半島的傳播方式

《玉篇》傳播到朝鮮半島的方式主要有三種。一是政治上的官方外交，包括皇帝賜書和使節訪書；二是經濟上的民間貿易，包括宋商獻書和韓人覓書；三是文化上的佛教交流，僧侶赴華求法請益后攜書回國。此外，中國與朝鮮半島的書籍交流還有一些其他途徑，如留學生買書、李朝自行刊印、中朝文人贈書等。

（一） 政治外交

外交使節在中朝交往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從唐朝到清朝，盡管中國與朝鮮半島均歷經朝代更迭，但宗藩關系卻一直延續下來，朝鮮半島需要向中國派遣使臣請封、表賀、朝貢等，兩國的交流十分廣泛，其中以典籍交流最為突出。

據統計，在唐朝立國的近三百年間，新羅遣使入唐126次，唐朝遣使去新羅34次；在宋朝統治的二百余年中，高麗王67次派遣使團來華；李朝初期近六十年間，朝天使臣出使明朝達399次；從清崇德至清光緒的二百余年中，燕行使臣出使清朝達678次。極其頻繁的使節往來為漢籍的傳播提供了有利條件。

赴京使臣或接受皇帝的賜書，或主動進行訪書。朝鮮世宗十七年（1435），世宗國王交代出使明朝的使臣：“囊者傳云已撰《永樂大傳［典］》，簡帙甚多，未即刊行，今已刊行與否，及書中所該，亦并細問”；朝鮮英祖五年（1729），川君李增等人上表入京對雍正之加賞表示謝恩，帝賜予《康熙字典》等書；朝鮮正祖元年（1776），李溵、徐浩修帶領使團奉表如京以進賀兼謝恩，耗資2150兩白銀在北京買到銅活字版《古今圖書集成》5020卷。

《玉篇》作為中國文字學史上里程碑式的字典，常常出現于注疏中，與其他典籍如影隨形。譬如上文提及的三部集大成之作——《永樂大典》《康熙字典》《古今圖書集成》，分別征引《玉篇》451處、9906處、182處，成為攜《玉篇》東傳槿域的重要載體。因此，在《玉篇》傳入朝鮮半島的過程中，外交使節功不可沒。

（二） 民間貿易

宋人熊禾曾在《建同文書院上梁文》中吟詠當時民間流行的民謠“兒郎偉，拋梁東，書籍高麗、日本通”，這首民謠生動地勾勒了宋商販書源源不斷地遠銷至高麗、日本的情形，充分證明了中國與朝鮮半島之間經濟交流之密切。

早在唐代，新羅就已形成從民間購買漢籍的風氣，在浙東平水的交易活動中，新羅商人積極收集賣給新羅宰相的白居易詩篇；高麗顯宗十八年（1027），宋江南人李文通等到高麗，獻書多達579卷；到了元代，高麗忠肅王元年（1314），成均館博士柳衍等來華買書，以寶鈔一百五十錠購得經籍1.08萬卷而還；明清時期，通過民間采購流入朝鮮的漢籍已經大大超過官方賜予，朝鮮商人抵華后，賣掉帶來的土產品，再購買漢籍帶走。因此，在《玉篇》傳入朝鮮半島的過程中，書籍貿易等商業交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商業貿易的繁榮加上中國典籍的稀少寶貴，像《玉篇》這樣在中國名聲卓著的漢籍，在民間的圖書市場也頗為流行。《李朝實錄》記載：“誠心購求，不惜兼價，則遺經逸書，庶幾有得。”《玉篇》作為中國傳世辭書的代表，在綿綿不絕、繁榮興盛的中國與朝鮮半島商貿往來中得到廣泛流播。

（三） 文化交流

朝鮮半島的佛教是自中國前秦傳入的。公元372年，前秦國君苻堅差使節與和尚順道至高句麗，賜予佛像與經文。自此，中國與朝鮮半島便開始了長達千余年的佛教文化交流。赴華求法請益的半島僧徒日益增多。他們有的久居中國，致力于佛教經文的翻譯或注解，在中國佛教發展史上垂馨千祀；有的學成后回歸故里，利用從中國攜回的佛教經典，成為朝鮮半島禪宗、華嚴宗的始祖。

在這些流入半島的佛書中，很多佛典注疏中都可見到《玉篇》的影子，如慧苑《新譯大方廣佛華嚴經音義》引用《玉篇》106次，可洪《新集藏經音義隨函錄》引用《玉篇》152次，行均《龍龕手鏡》引用《玉篇》287次，慧琳《一切經音義》引用《玉篇》1748次。此外，傳入半島的日釋信瑞所撰《凈土三部經音義集》也大量引用了宋本《玉篇》，但日本學者多是參考《玉篇》的語音信息進行漢字音注，這與韓國學者依據《玉篇》的字義信息進行漢字義注有很大不同。

此類佛典注疏皆通過引用《玉篇》而成為傳播《玉篇》的重要載體，它們行世之后流布頗廣，在朝鮮半島佛教界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中朝自古以來的佛教文化交流具有相當廣泛的群眾性，因此，隨著佛教的盛行，《玉篇》經由僧侶的交流互通，依托于佛教文獻，在朝鮮半島的流傳越來越廣泛，影響越來越深遠。

（四） 其他

此外，中朝書籍交流還有一些其他途徑。其一，入華留學生購書。在唐、宋、元、明、清歷代中，朝鮮半島從未停止向中國派送留學生，這些留學生回國時往往會攜回漢籍；其二，半島自行刊刻印刷。自高麗至李朝，半島的印刷術蓬勃發展，漢籍受到政府的重視，得到了大量的刊印和出版；其三，中朝學人互相贈書。有些朝鮮文人交游頗廣，與中國學者結下深厚情誼，因此存在個人饋遺。

前二者上文已涉，茲不贅述，至于中朝學人的交往，可舉李時發、洪大容的例子一窺。李時發雖未去過中國，但與來朝支援的明朝參將駱尚志結拜為兄弟，接受了駱尚志多達數千卷藏書的饋贈。北學派文士洪大容與清代畫家嚴誠感情深厚，二人離別時互相贈予了《感舊集》《圣學輯要》等書。這些中朝文士的緊密聯系，皆對漢籍流入朝鮮半島起到了重要作用。

六、 《玉篇》在朝鮮半島的社會影響

《玉篇》對朝鮮半島歷代尤其是李朝時期的政務考閱、蒙學教育、辭書編纂等領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不僅被推崇為當時政務考閱的必備書籍，而且豐富完善了朝鮮半島蒙學領域的缺漏，更為半島學者的辭書編纂樹立了光輝的典范。

（一） 政務考閱

《玉篇》在傳入朝鮮半島后，迅速為上層統治者接納和重視，它的內容被直接或間接運用到國家的政策章法中，涉及刑訊、儀式及諫諍等庶務。

其一是刑制。議政府根據《玉篇》中“腿，脛也”的解釋，制定了刑官使用刑具審問犯人的標準，“圖畫訊杖之狀，頒諸中外，其圖畫杖頭，正當滕下，暫不犯腿”，要求刑官參考頒行的拷訊圖，將之作為規范。

其二是禮制。朝鮮王室儀禮主要包含嘉禮、吉禮、軍禮、賓禮、兇禮這五禮，據《朝鮮王室儀軌》載，永惠翁主吉禮曾用“《玉篇》上下卷”（《永惠翁主吉禮謄錄》），義和君嘉禮曾用“《玉篇》一秩”（《義和君嘉禮謄錄》），神貞王后國葬曾用“《玉篇》一件”（《神貞王后國葬都監儀軌》）。由此可見，五禮中至少有三禮存在使用《玉篇》的先例，皆用于對儀注、笏記的修正。

其三是諫諍。司諫院曾啟奏朝鮮世祖“本院職掌諫諍兼察庶務，緣無圖籍，凡諸奏事，無從考閱，請賜亂臣家籍沒四書……等書”，所求書目即包含《玉篇》。可見，《玉篇》已經成為當時政務考閱的必備書籍。

（二） 蒙學教育

《玉篇》作為承《說文》《字林》之脈的重要字書，在我國已有悠久的歷史，在《四庫全書》中被納入經部小學類。其傳入半島后，自然也保留了小學典籍的身份。李朝學者丁若鏞曾在《千文評》中圍繞蒙學典籍做出論述，現摘錄如下：

文字之興，所以類萬物也。或以其形，或以其情，或以其事，必觸類而旁通之。竭其族別其異，而后其情理粲然，而文心慧竇于是乎開發。故古者小學必先之以六書之教，即子母相生之法，偏旁離合之制，是講是明，以達其源委。若《爾雅》《說文》《急就章》《玉篇》之類，皆其遺也。是諸文字皆古奧難通，然其在當時，不以幼小而恕之，皆所以觸類旁通，竭其族別其異，以啟其文心慧竇也。

丁若鏞批評《千字文》“非小學家流也”，導致“童幼眩瞀，不辨旨義，解玄為纏，釋黃為壓，非是兒之不才，由不能觸類而旁通”。他認為《爾雅》《說文》《玉篇》之類的小學典籍雖晦澀難懂，但只要在童蒙時期不因困難而避之，打好基礎，就能觸類旁通，啟迪心智，起到發蒙作用。

針對當時蒙學教育的弊端，丁若鏞在《經世遺表》中提出了培養和選拔人才的改革方案，闡述了對教育制度的改革意見“童子之學，專以六書之學為主業，而輔之以《幼儀》《爾雅》《說文》《玉篇》《急就篇》為一科”，這也證明了《玉篇》作為小學典籍的發蒙識字作用，其豐富甚至完善了朝鮮半島蒙學領域的缺漏。

（三） 辭書編纂

在中國，《玉篇》上承《說文解字》之緒，下開現代字典編輯體例之先，為后世字典的編撰樹立了標桿。朝鮮半島在李朝建立以前，沒有自己的字典、詞典刊行，千百年間行于世的主要是中國的《爾雅》《說文》《玉篇》等。

后來為適應本國漢字教育而相繼出現的大量本土辭書，無論內容還是形式，很多都與《玉篇》有著難以割斷的淵源，前文所提及的《全韻玉篇》《訓蒙字會》便是有力證明。下面再選取另外兩部字書的序文（選段）一觀：

蓋我東字學專以《奎章》《玉篇》施行，而《奎章》只別四聲，取便于科試而已，《玉篇》蓋主《說文》，釋之而甚簡約，學者或不省一字互用之義、古文來歷之本。今日新編之舉，注疏之詳，核依字典，而康集字畫之疊床歇后處去之，字數之多少仿《玉篇》，而字典《玉篇》之古文篆字與凡未嘗恒用字亦刪之，比《玉篇》《奎章》頗加詳矣。

—— 韓禹錫《題〈字學新編〉后》

中古以還，字學鹵莽。草木鳥獸之名，名物度數之義，都不研究。異端雜書，創造新字，愈出而愈怪。經義之不明，未必不源于此。先覺者為是之憂，字林韻海之辨析，棼棼浩浩，無慮數十百家，然欲詳者支，欲簡者疏，初學者俱病之。大抵字書專為考訂，考訂貴要之道，如何不失其肯綮耳。之六編也，類分義匯，排次遵《玉篇》，訓釋搜簡冊，雖韻書之所不載字，有來歷者增，義有闕漏者補，五載而功告訖，其為書也。或不悖于六書六義相生無窮之本旨歟。姑書古今文字正變衍訛之顛末云。

—— 張混《〈初學字匯〉序》

《字學新編》《初學字匯》等字書，不論選字內容還是編排體例，也都受到了《玉篇》的巨大影響。可見，《玉篇》流入朝鮮半島后接受了增刪、仿擬、融合與創新，促進了本土辭書編纂的發展，兩國辭書可謂一脈相承。

隨著《玉篇》在韓國的廣泛流通，“玉篇”的詞義逐漸泛化，不再專指中國傳世辭書《玉篇》，而成為了辭書的通稱，李朝以“玉篇”命名辭書便始于《韻會玉篇》（1537）。由此，《玉篇》在韓國的辭書編纂史上留下了深遠的影響。

七、 結 論

《玉篇》是漢語史、古漢字傳播史上里程碑式的著作，對中國乃至東亞各地的文字發展起到了莫大的作用。中國傳世辭書《玉篇》流入朝鮮半島的時間，最早可追溯至三國時代。此后，其歷經統一新羅、高麗王朝、朝鮮王朝等歷史時期，通過政治上的官方外交、經濟上的民間貿易、文化上的佛教交流等多種途徑，形成了儒家士子、佛教僧侶等受眾群體，在朝鮮半島得到了持久而廣泛的傳播。直至今日，“玉篇”作為字典的代稱，在現代韓國再次綻放出嶄新的文明光輝。

韓國所藏《玉篇》系辭書版本眾多，不僅有中國刻本、朝鮮刻本等，亦有大量的日本刻本，呈現出東亞典籍多元傳遞與衍化的復雜情形。《玉篇》對朝鮮半島歷代尤其是李朝時期的政務考閱、蒙學教育、辭書編纂等領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不僅被推崇為當時政務考閱的必備書籍，而且豐富甚至完善了朝鮮半島蒙學領域的缺漏，更為半島學者的辭書編纂樹立了光輝的典范。韓人或模仿其形式，或借用其名稱，編纂了大量漢文字典，這體現了中國漢字學文化的強大魅力。

字典往往是一個民族精神文化的縮影，《玉篇》在朝鮮半島的深入傳播，是基于兩地深厚的文化因緣。中國與朝鮮半島古往今來關系緊密，交往史長達數千年，朝鮮半島充分吸收了中國的語言文字、典章制度、生活習俗、思想精神等文化。正是在共同的歷史文化基礎上，《玉篇》作為給漢籍提供漢字音義信息的字書，得以成為了解和研習中國文字學的重要文本載體，逐漸被朝鮮王朝君主和士人熟悉、喜愛，成為兩地文化的中介者。

從漢字傳播史、文字發展史、接受史來看，《玉篇》等中國傳世辭書傳入朝鮮半島，促進了漢字在朝鮮半島的傳播，推動了兩地的文字交流，加強了半島民眾對漢字的認同感。以《玉篇》為代表的這些凝聚著傳統漢字文化精華的中國傳世辭書，見證了漢字對外傳播的輝煌歷史，譜寫了兩地漢字交流的華美篇章。中國傳世辭書在海外的傳播，是在以中國傳統漢字文化為中心的漢字文化圈內發生的文化遷移現象，亦是中國傳統漢字文化博大精深、澤被四方的歷史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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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 昕 華東師范大學國際漢語文化學院 上海 200063；

任曉霏 江蘇大學文學院 鎮江 212013）

（責任編輯 馬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