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忖該之積”考辨
2024-04-29 00:00:00徐前師
辭書研究 2024年2期
摘 要 《漢書》“忖該之積”之“忖”當為“討”之形誤，其注釋亦隨之而誤。文章根據文獻引用和“忖”“討”詞義進行考辨，指出《漢書》“忖該之積”當作“討該之積”，相關訛誤又影響到重要辭書的詞條收錄和釋義。
關鍵詞 《漢書》 忖 討 辭書
《漢書·律歷志上》：“故以成之數忖該之積，如法為一寸，則黃鐘之長也。”孟康曰：“成之數者，謂黃鐘之法數。該之積，為黃鐘變生十二辰積實之數也。忖，除也。言以法數除積得九寸，即黃鐘之長也。”師古曰：“忖音千本反。”王先謙《漢書補注》引劉敞曰：“‘故以成之數忖該之積’，案上言南呂任成萬物，然后成之數，謂酉也。從酉數除亥數，則得九矣。”按《漢書》“忖該之積”之“忖”當為“討”之形誤，我們根據文獻引用和“忖”“討”的詞義進行考辨。
《原本玉篇殘卷·言部》：“討，恥考反，《論語》：‘世叔討論之。’馬融曰：‘討，治也。’《禮記》：‘畔者君討。’鄭玄曰：‘討，誅也。’又曰：‘有從而討也。’鄭玄曰：‘討猶去也。’《漢書》：‘以成人之數討該之。’《音義》曰：‘討，除也。’”［1］顧野王《玉篇》原本所引《漢書》作“討”，不作“忖”，這條材料的可靠性在于：野王所釋字頭在言部，所以其字不可能是從心之“忖”；野王引《論語》“世叔討論之”，說明所釋之字為“討”而非從心之“忖”；野王給被釋字頭所加音切為恥考反，顯然不是“忖”字之音；野王引《論語》馬注“討”訓“治”、《漢書音義》“討”訓“除”，“治”“除”均為“討”字的常見訓釋。所以，顧野王所見《漢書》定作“討該之積”而非“忖該之積”，忖、討形近，《漢書》“忖”當為“討”之形誤。
慧琳《一切經音義》卷第二十七《妙法蓮花經·安樂行品》（T54/0491a）“討伐”：“上滔老反。《漢書音義》：‘討，除也。’《禮記》：‘叛者君討。’鄭玄：‘討，誅也。’”可見，慧琳所見《漢書》及其注釋作“討”不作“忖”。慧琳《一切經音義》中“討”與“忖”音義區分甚明：慧琳《一切經音義》卷第二十七《妙法蓮花經序品》第一（T54/0484a）：“忖，倉本反，度也。”
從詞義來看，“忖”和“討”區別甚明。“忖”訓“思”、訓“度”而不訓“除”。《說文·心部》“新附”：“忖，度也。從心寸聲。”大徐音倉本切。《詩經·小雅·巧言》：“他人有心，予忖度之。”鄭箋曰：“因己能忖度讒人之心。”“忖度”同義連文，“忖”用其本義。《玉篇·心部》：“忖，倉本切，思也。”《廣韻》上聲混韻：“忖，思也。倉本切。”
“討”訓“治”、訓“除”，屬古今常用詞。《說文·言部》：“討，治也。”段注：“發其紛糾而治之曰討。……據鄭所言，則討者，亂也。治討曰討，猶治亂曰亂也。……凡言討論、探討，皆謂理其不齊者而齊之也。”“討”訓“治”，“治討”屬同義連文。治亂曰討，“治亂”即“除亂”，故“討”可訓“除”。
《左傳·隱公二年》：“鄭人伐衛，討公孫滑之亂也。”“討某某之亂”即“治某某之亂”，“治某某之亂”即“除某某之亂”。
《公羊傳·隱公四年》：“討賊之辭也。”何注：“討者，除也。”
《左傳·僖公九年》：“齊侯以諸侯之師伐晉，及高梁而還，討晉亂也。”“討晉亂”即“治晉亂”，也就是“除晉亂”。
《左傳·莊公九年》：“鮑叔帥師來言曰：‘子糾，親也，請君討之。……’乃殺子糾于生竇。”從語境看，“討之”即“除之”。
“除”“去”同義，所以“討”亦訓“去”。《禮記·禮器》：“君子之于禮也，有直而行也，有曲而殺也，有經而等也，有順而討也。”鄭注：“討，猶去也。”
“討”“除”同義，故“討除”同義連用。《后漢書·祭祀志下》：“至十九年，盜賊討除，戎事差息。”《晉書·熊遠列傳》：“即宜命將至洛，修復園陵，討除逆類。”
“討”訓“除”，“除”既指“討除”，也特指數學中的一種計算方法。《漢語大詞典》“除”字條義項18釋為：
數學計算方法之一。均分某數為若干分。與“乘”相反。《漢書·律歷志下》：“推日月元統，置太極上元以來，外所求年，盈元法除之，余不盈統者，則天統甲子以來年數也。”……
“盈元法除之”之“除”與《律歷志上》“以成之數討該之積”之“討”義同，是同一種計算法，《漢書》或用“討”或用“除”，用“忖”顯然為誤。師古注特意為“忖”注音，作“忖音千本反”，說明《漢書》既誤，孟康、顏師古、劉敞等注釋者亦隨之而誤。
《漢書》本文及注釋之誤，影響到了重要辭書的詞條收錄和釋義。
《漢語大詞典》“忖”（cǔn）字條的義項1、義項2為：
1. 思量；揣度。漢禰衡《鸚鵡賦》：“忖陋體之腥臊，亦何勞于鼎俎。”宋王安石《上執政書》：“偷假歲月，饕祿賜以僥一日之幸，而不忖事之可否，又義之所不敢為。”……2. 除。《漢書·律歷志上》：“故以成之數忖該之積，如法為一寸，則黃鐘之長也。”顏師古注引孟康曰：“忖，除也。言以法數除積得九寸，即黃鐘之長也。”
顯然，義項1“思量；揣度”才是“忖”字之義，義項2“除”應是“討”字之義，《漢語大詞典》“忖”字條用了“討”字的義項。義項2及其書證，完全以《漢書》及其注釋為據，根據我們前面的分析，應該予以刪除。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漢語大字典》。《漢語大字典》第一版心部“忖”字條義項2的釋義及書證與《漢語大詞典》“忖”字條義項2的釋義及書證完全相同。而且，同樣的問題，《漢語大字典》第二版仍然存在。可見，《漢書》“討該之積”誤作“忖該之積”的影響不僅在《漢書》，也影響到了現代大型辭書，希望相關問題能引起將來修訂者的注意。
附 注
［1］ 今本《禮記·禮器》“從而討”作“順而討”，如前引《禮記·禮器》“君子”至“討也”。（阮元《十三經注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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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中華電子佛典協會（CBETA）.大正新修大藏經.臺北：新文豐出版社，2011.
（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湖南省語言資源研究基地 湘潭 411201）
（責任編輯 劉 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