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雜字類編》收錄的漢語詞以近代漢語口語詞和俗語詞為主,雜以部分文言詞和方言詞,也存在一些非“純漢語”成分和詞語誤認現象。《雜字類編》中的詞語誤認現象主要有兩種類型:誤認非詞形式為詞、誤認詞語對應關系。導致詞語誤認的常見因素有:文獻來源與文本用字的影響、常用詞和常用義的干擾、句法結構的重新分析,各種因素的“影響因子”存在差異,根本原因是對目標語言及其載體的“不完善學習”。結合相關文獻,考察日漢對譯辭書的詞匯及詞語誤認現象,有助于梳理中日語言文化接觸與相互影響的發展脈絡,也有助于正確認識雙語辭書的語言成分及其語料價值。
關鍵詞 對譯辭書 詞語誤認 文獻來源 重新分析 不完善學習
《雜字類編》[1]是日本江戶時期學習漢語口語(唐話)[2]的一部日漢對譯辭書,共七卷兩冊。編撰者柴野栗山(1736—1807)是江戶時代的儒學者、漢語譯學者。(成春有,汪捷 2010)該書按照イロハ(伊呂波)的順序將所收詞匯分為“天文、地理、時令、宮室、人品、家倫”等十八個門類,“自日月風云,以至于草木昆蟲之微,凡有國語者,皆填以漢語,分類以國字四十七音”,由日語詞查閱相應的漢語詞,且“撿尋極便而釋義的切”(《雜字類編序》),四民便用,為日本民眾學習和檢索漢語詞匯提供了極大便利。該書成于安永三年(1774),初刊于天明六年(1786),直到明治九年(1876)還在不斷被重印出版,在日本漢語教育史和辭書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雜字類編》收錄日語詞12840條,漢語詞28941條,(藁科勝之 1981)內容涉及社會生活的各種領域,涵蓋不同階層需求的各種知識,所收漢語詞以淺顯直白的口語詞和鄙俚生動的俗語詞為主體,雜以部分文言詞和南方方言詞,也存在一些非“純漢語”成分和詞語誤認現象,不僅反映了日本學者對于近代漢語詞匯面貌的基本認識,為漢語史研究提供了豐富、原始的詞匯材料,對于日本漢語教育史、辭書史、中日語言接觸與文化交流的研究也具有重要的語料價值。(荒尾禎秀 1969,1975,1979;杉本つとむ 1978;藁科勝之 1981;六角恒廣 1992;岡田袈裟男 2008;婁珂珂 2018;丁喜霞 2020)
日本學者編纂的日漢對譯辭書,在詞語的選擇和分類、詞語的譯釋、詞目編排等方面,既體現出他們對漢語詞匯和中國文化的吸收、消化和揚棄,也隱含著日本知識界的文化立場和語言觀。結合相關歷史文獻,考察日本學者編纂的日漢對譯辭書中的詞匯,既可透過詞語的譯釋,窺探中日語言文化的深層接觸,梳理漢語詞匯的東傳歷程,也有益于勾勒日本知識界對中國語言文化的認知,以及中國語言文化對作為編纂者的日本學者的影響及其在辭書中的體現,對其中存在的一些非“純漢語”成分和詞語誤認現象進行深入剖析,有助于正確認識雙語辭書的語言成分及其語料價值,對利用雙語辭書進行相關研究具有重要意義。因此,筆者結合漢語歷史文獻,對日本江戶時期的日漢對譯辭書《雜字類編》中存在的詞語誤認現象進行舉例分析,對詞語誤認的類型和原因進行初步探討。
一、 詞語誤認現象例析
(一) [3]榮
“雲榮”見于《雜字類編》宮室門:“雲榮、泊署、博風、屋翼、八風板。”(1.12B7)[4]從“雲榮”所在詞群和日語詞“ハフ”來看,其義當指“屋翼”,但在漢語文獻中,“雲榮”并不在同一句法層次上,不是漢語固有詞。
“屋翼”在先秦時期的漢語文獻中用“榮”表示。《儀禮·士冠禮》:“夙興,設洗直于東榮。”鄭玄注:“榮,屋翼也。”賈公彥疏:“云‘榮,屋翼也’者,即今之搏風[5]。云榮者,與屋為榮飾;言翼者,與屋為翅翼也。”(下畫線為筆者所加,下同。)鄭注和賈疏文意清楚,上下文中“云”與“言”相對而言,表示“言說”義,不容易造成誤解。但是,宋代以后的一些學者在轉述、摘引賈疏時,產生了異文和訛誤,對正確理解文意造成了一定的干擾。
(1) 今之屋翼謂之摶風。見《儀禮·士冠禮》篇云:“直于東榮。”鄭氏注曰:“榮,屋翼也。”唐賈公彥疏曰:“‘榮,屋翼也’者,即今之摶風。”又云:“榮在屋棟兩頭,與屋為翼,若鳥之有翼……與屋為榮飾,故云榮也。”(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一“屋翼名摶風”條)
明清時期的一些類書又將賈疏的“又云”寫作“又雲”,加之沒有標點,使“雲”與“榮”相連出現,在形式上為“雲榮”被誤認為詞創造了可能性。
(2) 又雲:“榮在屋疏兩頭,與屋為翼,若鳥之有翼……與屋為榮,故云榮也。”(明陶宗儀《說郛》卷十七上)
(3) 又雲:“榮在屋疏兩頭,與屋為翼,若鳥之有翼……與屋為榮,故云榮也。”(明王圻《稗史匯編》卷一二一“博風”條)
(4) 又雲:“榮在屋疏兩頭,與屋為翼,若鳥之有翼……與屋為榮,故云榮也。”(清沈自南《藝林匯考·棟宇篇》卷八)
由于明代和清初的類書與《雜字類編》的成書時間相近、性質相類而受到柴野栗山的重視,但因其未能正確掌握漢語古籍注疏體例和類書的語言特點,看到明清類書中相連出現的“雲榮”,徑以“雲”的常用義“云朵”及其喻指義“高空”來理解,似乎“雲榮”也可表示“高挑入云的屋翼”,與“搏風(摶風)”表示的意象比較貼近。在這種理解和想象之下,遂將“又雲:榮在屋疏兩頭,與屋為翼……”,重新分析為“又,雲榮在屋疏兩頭,與屋為翼……”,導致誤認“雲榮”為“屋翼”的同義詞。[6]
(二) 博所
“博所”見于《雜字類編》宮室門:“賭房,博所,攤場。”(1.12B6)從“博所”所在的詞群和日語詞“バクチヤド”來看,其義當指“賭博場所”。“賭房”和“攤場”確是漢語文獻中表示“賭博場所”的詞,如《水滸傳》第三十八回:“當時李逵慌忙跑出城外小張乙賭房里來,便去場上將這十兩銀子撇在地下。”《明律·刑律九·賭博》:“凡賭博財物者皆杖八十,攤場錢物入官。”但“博所”在漢語文獻中并不是同一句法層次上的直接成分,而是《雜字類編》的編撰者受“所”常用義的干擾,錯誤理解含有“博所”二字的文句并對其句法結構進行重新分析的結果。
(5) 博,六博。弈,圍棋也。進者,會禮之財也,謂博所賭也。(《漢書·游俠傳·陳遵》“相隨博弈,數負進”唐顏師古注)
“博所賭”中的“博”,指六博,即博戲;“所”為助詞,與動詞“賭”組成名詞性結構,表示用以賭輸贏、決定勝負的錢物,“博所賭”的結構是“博|所賭”。因為“所”的常用義是“處所;場所”,而且“×+所”構成的表示各種場所的詞比較多見,如“犧所”“錢所”“刻漏所”“課稅所”“邏所”“役所”“診所”“派出所”“招待所”等,受此干擾,容易把“博所賭”錯誤理解成“博所|賭”。
(6) 宋伐曹,戰于乘邱,魯生虜宋南宮萬。宋人請萬歸。其后宋愍公與萬獵,因博爭行,愍公怒,辱之曰:“始吾敬若,今若魯虜也。”萬有力,病此言,遂以局殺愍公于蒙澤。魯勾踐與荊軻博,爭道,勾踐叱之,軻遁去。博所以為樂,殺人召禍如此,戲事可戒也夫。(南宋朱翌《猗覺寮雜記》卷下)
“博所以為樂”中的“博”指博戲,“所以”是固定結構,表示動作行為的目的,“為樂”即“取樂”,如《后漢書·靈帝紀》:“帝著商估服,飲宴為樂。”“博所以為樂”的結構是
“博|所以為樂”,意思是博戲本用以取樂。若用“所”的常用義“處所;場所”來解釋“博所以為樂”,句子結構就會被分析成“博所|以為樂”,意思就變成了賭博場所用來取樂。單獨看這一句,似乎文意也講得通,但因主語由“博戲”變成“賭博場所”,造成與下文的“戲事”失去對應。故“博所|以為樂”是受“所”的常用義干擾而對“博所以為樂”的句子結構進行錯誤的重新分析的結果。
(7) 《陳遵傳》“數負進”,謂博所輸也。(明方以智《通雅》卷三十五“戲具”)
此句是對上述《漢書·陳遵傳》和顏師古注文的整合,“博所輸”與顏注“博所賭”結構相同,應理解為“博|所輸”,表示博戲或賭博輸掉的錢物。若用“所”的常用義“處所;場所”來解釋“博所輸”,句子結構就會被錯誤分析成“博所|輸”。
由此,柴野栗山把“博所”當作“賭房”“攤場”的同義詞記入《雜字類編》,是由于不明漢語“所”的助詞以及“所+動詞”結構的意義和用法,按照“所”的常用義去理解和分析含有“博所”的文句結構而造成的詞語誤認。
(三) 帕抹
“帕抹”見于《雜字類編》衣服門:“盤頭、抹額、帕、帕首、帕抹”(1.17B6)。從“帕抹”所在門類(衣服門)、詞群和日語“ハチマキ”來看,其義當指“頭巾;纏頭布”。但在漢語文獻中,“帕抹”并不是一個名詞。
動詞“抹”(去聲,也寫作“襪”)有“纏束”義。如后蜀毛熙震《浣溪沙》詞:“靜眠珍簟起來慵,繡羅紅嫩抹酥胸。”“抹”與身體部位詞可以構成“抹額”“抹胸”“襪腹”“襪肚”等動賓結構的名詞,如《水滸傳》第107回:“呼延灼是沖天角鐵幞頭,銷金黃羅抹額。”“抹額”為束在額上的頭巾。清徐珂《清稗類鈔·服飾·抹胸》:“抹胸,胸間小衣也,一名襪腹,又名襪肚。以方尺之布為之,緊束前胸,以防風之內侵者。俗謂之兜肚,男女皆有之。”
“帕”字從巾,本為名詞,指巾帕之類的織物。唐杜甫《驄馬行》:“赤汗微生白雪毛,銀鞍卻覆香羅帕。”“帕”由織物與其功用的相關性發生轉喻,用作動詞,表示“(用帕)裹扎”義,用同“抹”,如唐韓愈《元和圣德詩》:“以錦纏股,以紅帕首。”由于“帕”既可以做動詞,也可以做名詞,當“帕抹”連用時,需要根據語境對“帕”的詞性、用法以及“帕抹”的結構詳加辨別。
(8) 《二儀實錄》曰:禹娶涂山之夕,大風雷電,中有甲卒千人,其不被甲者,以紅綃帕抹其頭額,云海神來朝。禹問之,對曰:“此武士之首服也。”秦始皇至海上,有神朝,皆抹額、緋衫、大口袴。侍衛自此抹額,遂為軍容之服。(宋高承《事物紀原·戎容兵械·抹額》)
此段文字記述“抹額”作為軍容之服(首服)的由來,概出自五代馬縞《中華古今注·軍容襪額》:“昔禹王集諸侯于涂山之夕,忽大風雷震,云中甲馬及卒一千余人,中有服金甲及鐵甲,不被甲者,以紅絹襪其首額。”“以紅絹襪其首額”中的“襪”即“抹”,意為“用紅絹纏裹頭額”。此句被《事物紀原》改寫作“以紅綃帕抹其頭額”后,由于增加了一個兼具動詞和名詞用法的“帕”,使句子產生了歧義。句中的“帕”似可做二解,句子結構相應也可做兩種分析:
一解“帕”為名詞“巾帕”,句子結構可分析為“以紅綃帕|抹其頭額”,意為用紅色的綃帕纏裹頭額,“帕”與“抹”不在同一個句法層次上,不能構成一個詞。前文已述“抹”有“纏裹”義,“綃”為薄的生絲織品。如《禮記·玉藻》:“君子狐青裘豹褎,玄綃衣以裼之。”鄭玄注:“綃,綺屬也。”“綃帕”指薄絹巾帕,漢語文獻中常見。如《紅樓夢》第三十回:“(黛玉)將枕上搭的一方綃帕拿起來,向寶玉懷里一摔,一語不發,仍掩面而泣。”
一解“帕”為動詞“裹扎”,句子結構可分析為“以紅綃|帕抹其頭額”。“帕”與“抹”同義連用構成動詞性的并列雙音詞,表示“纏束、裹扎”。[7]
由此,例(8)中的“帕抹”并非表示“纏頭布、頭巾”的名詞。明清時期的類書對例(8)及源出文獻《中華古今注》關于“抹額”的記述多有引述,但文字多有變動,對正確理解句中的“帕抹”造成了一定的干擾。如:
(9) 《實錄》曰:“禹會涂山,步卒以紅綃帕抹其額。”(明葉瑤池刻本《五車韻瑞》卷二十七“紅綃”條)
(10) 《二儀實錄》曰:“禹娶涂山之夕,大風雷電中有甲卒千人,其不被甲者,以紅絹帕抹其頭額,云海神來朝。”(明嘉靖四十二年刻本《事物考》卷六“抹額”條)
(11) 《實錄》曰:“禹會涂山,步卒始以紅綃帕抹額,為軍容之盛餙。”(明萬歷刻本《新鐫古今事物原始全書》卷十四“帕”條)
(12) 禹會涂山,步卒以紅綃帕抹其額,因以為軍容盛飾。(清康熙五十五年刻本《新增說文韻府群玉》卷五“紅綃”條)
(13) 《二儀實錄》:“禹會涂山之夕,大風雷震中有甲步卒千余人,其不披甲者,以紅綃帕抹其額,自此遂為軍儀之服。”(清雍正銅活字本《古今圖書集成歷象匯編乾象典》卷七十八)
(14) 《二儀實錄》:“禹會涂山之夕,大風雷震,有甲步卒千余人,其不被甲者,以紅綃帕抹其頞,自此遂為軍容之服。”(清雍正刻本《格致鏡原》卷十四“帕頭”條)
(15) 《中華古今注》:“禹會涂山之夕,大風震云中,甲馬及卒千余人,中有服金甲及鐵甲,不被甲者,以紅綃帕襪其首額,乃是海神來朝也。”(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御定韻府拾遺》卷十七“海神朝”條)
(16) 《中華古今注》:“禹會涂山之夕,大風震云中,甲馬及卒千余人,中有服金甲及鐵甲,不被甲者,以紅綃帕襪其首額,乃是海神來朝也。”[8](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御定駢字類編》卷一百四十一“紅綃”條)
從上述各例及其所出條目來看,例(9)、例(12)、例(14)、例(16)中的“帕抹”可解作動詞;例(10)、例(13)、例(15)中的“帕抹”可做兩解,或做動詞,或不在同一句法層次;例(11)中的“帕抹”不在同一句法層次,不是一個漢語詞。因此,將“帕抹”置于衣服門,視為表示纏頭布的名詞,是《雜字類編》編撰者的誤認。
(四) 時、周星
“脺時”和“周星”見于《雜字類編》時令[9]門:“脺時、周星”(3.5A2)。“脺時”對應的日語為“タンゼウニチ”(誕生日)和“ヒトマワリノ”(一周的)。其中存在漢語詞與日語詞對應關系的誤認,也存在所列漢語詞之間對應關系的誤認。
首先,與日語“ヒトマワリノ”(一周的)對應的表示時令的漢語詞是“晬時”,義為“一周時;一整天”,漢語文獻中偶見寫作“脺時”,是因“晬”與“脺”字形與讀音相近造成的。
“晬”義為“周;滿一周期”。《靈樞經·壽夭剛柔》:“(綿絮、布等)并內酒中……五日五夜,出布綿絮,曝干之,干復漬,以盡其汁。每漬必晬其日,乃出干。”“晬其日”即滿一天。“晬”用于人時,特指嬰兒滿百日、滿月或滿周歲。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育子》:“生子百日,置會,謂之‘百晬’。至來歲生日,謂之‘周晬’。羅列盤盞于地,盛果木、飲食、官誥、筆研、筭秤等,經卷針線,應用之物,觀其所先拈者,以為征兆,謂之‘試晬’。”
“晬時”義為“一周時;一整天”,[10]古代文獻尤其是醫籍中多見。如:
(17) 下膈者,食晬時乃出。(《靈樞經·上膈》)
(18) 下利后,脈絕,手足厥冷,晬時,脈還,手足溫者生,脈不還者死。成無己注曰:“晬時,周時也。”(漢張仲景《傷寒論》卷六)
(19) 右四味,杵分為四丸。以水一升,煮一丸,取七合服之。晬時,當下血,若不下者,更服。(漢張仲景《傷寒論》卷三“抵當丸方”條)
(20) 經宿晬時,勿令絕火。石聲漢注:“周時曰晬。”(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煮膠》)
(21) 云晬時者,周時也,從今旦至明旦,亦有止壹宿。(唐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卷一
《序例》)
(22) 右四味末之,蜜和合分為四丸,以水一升煮一丸,取七合頓服之,晬時,當下血,不下更服。(唐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卷九《傷寒上》)
(23) 遂為變法,與四逆湯服之,晬時,服附子一兩,明日則脈在肌肉。(明程敏政《明文衡》卷五十九)
“脺”是個多音多義字,《類篇》:“脺,雖遂切,顏面澤也。一曰腦也。又此芮切。小耎易斷也。又蒼沒切,耎易破也。又促絕也。”但其諸多義項都與時令無關。漢語文獻中偶見有以“脺時”表示“一周時;一整天”的用例,是因“晬”與“脺”字形與讀音相近,加之刻寫筆畫時有相混造成的。如:
(24) 右為細末,蜜和作二圓,用水一小盞,煮一圓至六分,溫服,脺時,血未下者,再服。(宋 劉完素《傷寒直格方》卷下“抵當圓”條)
(25) 若厥逆下利,利后脈絕,倘脺時脈還而手足溫者,陽氣欲復,其生可望。(清黃元御《傷寒說意》卷十“死證”)
比較例(18)與例(25),例(19)、例(22)與例(24),可以明顯看出宋、清醫書對漢、唐醫方內容的相承,也可以看出漢、唐醫方中的“晬時”在宋、清醫書中被寫成了“脺時”。
其次,與日語“夂ンゼウニチ”(誕生日)對應的漢語詞應為“晬日”,而不是“脺時”。如唐戴叔倫《少女生日感懷》詩:“五逢晬日今方見,置爾懷中自惘然。”詩中的“晬日”指生日。特指嬰兒周歲的生日。唐顏真卿《茅山玄靖先生廣陵李君碑》:“先生孩提,則有殊異,晬日,獨取《孝經》如捧讀焉。”清陸以湉《冷廬雜識》卷三:“嘉定錢竹汀少詹大昕,生周歲能言,祖母沈指玉、而二字教之,更以他書指示,皆能確認。晬日盤陳百物,惟取一筆,祖青文茂才王炯謂‘此兒他日必有文譽’。”
最后,“脺時”和“周星”不具有同義關系。“周星”即歲星。南朝梁庾肩吾《詠同泰寺浮圖》詩:“周星疑更落,漢夢似今通。”因歲星十二年在天空循環一周,故又可借指十二年。如《資治通鑒·宋武帝永初三年》:“皇子燾年將周星,明睿溫和。”所以,不論“脺時”表示的是“誕生日”(應為“晬日”)還是“一周時;一整天”(應為“晬時”),與“周星”都不具有同義關系,不能構成一個同義詞群。
二、 詞語誤認的類型
《雜字類編》中的詞語誤認現象主要有兩種類型。
(一) 誤認非詞形式為詞
如前文所論“雲榮”“博所”即是。“雲”與“榮”、“博”與“所”本處于不同的句法層次,《雜字類編》的編者由于受到文獻來源、文本用字和常用詞常用義的干擾,對句法結構進行了錯誤的重新分析,從而誤認 “雲榮”“博所”為漢語詞。屬于此類詞語誤認的例子在《雜字類編》中還有不少,如宮室門的“簾庯”(1.12B6)、“泊署”(1.12B7)、“灶廈”(3.5A6)、“闉堡”(5.7B4),器用門的“題鐵”(1.16A6)等,限于篇幅,茲不贅述。
(二) 誤認詞語對應關系
《雜字類編》中誤認詞語對應關系的現象可以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誤認漢語與日語詞之間的對應關系,如前文所論與日語“夂ンゼウニチ”(誕生日)對應的漢語詞應為“晬日”,而不是“脺時”;一種是誤認漢語詞之間的對應關系,如將動詞“帕抹”誤認為名詞,并將其與表示“頭巾、纏頭布”的“抹額”“帕”“帕首”等名詞列為同義詞;又如將表示“一周時;一整天”的“脺時”(應為“晬時”),誤認作表示“歲星”或“借指十二年”的“周星”的同義詞。
誤認詞語對應關系的例子在《雜字類編》中也有不少,如時令門將表示“齋戒越宿以致虔”的“齋宿”,誤認為表示“忌日前夜”的佛教詞語“逮夜”的同義詞(3.5A2);又如將人品門的“冶者、冶人、冶匠、冶工”等名詞誤認作動詞“鍛冶”的同義詞,并將上述諸詞與日語詞“カヂヤ”(鍛冶屋)進行對譯(2.20B3),不僅誤認了漢語詞之間的對應關系,也誤認了漢語詞與日語詞之間的對應關系。
三、 詞語誤認的原因
(一) 常見因素
導致《雜字類編》中出現詞語誤認現象的常見因素主要有以下三種。[11]
1. 文獻來源與文本用字的影響
《雜字類編》“重修凡例”有言:“此書草稿,每語皆注出處。卷帙宏大,今皆刪去從簡。”既然該書所收漢語詞原皆注有中國的文獻出處,其中出現的一些詞語誤認現象必然與所據文獻有關,雖然重修者擔心原書部頭過大不易刊刻而將文獻出處刪去,[12]但我們仍然可以根據現存漢語文獻將其還原,或者至少可以提供一些可能的文獻線索。
通過前文的梳理可知,“雲榮”被誤認為是“屋冀”的同義詞,與明清時期的類書及其文本用字有關。由于明代和清初的類書在引述賈公彥疏時將“云”寫作“雲”,加之中國古典文獻沒有標點,“雲榮”相連出現,受“雲”的常用義“云朵”和喻指義“高空”的干擾,遂將“雲榮”誤認為“屋冀”的同義詞。又如誤以“脺時”表示“一周時;一整天”,與宋代以后尤其是清代的醫方文獻在繼承和改寫漢、唐醫方時,因“脺”與“晬”字形和讀音相近而將“晬時”誤作“脺時”有關。
《雜字類編》中的詞語誤認受到明清時期的文獻來源及其文本用字的影響,有著深刻的歷史文化背景和現實原因。
首先,江戶時期是中日語言接觸和文化交流的特殊時期,德川幕府實行長期的“鎖國”政策,僅開放長崎一港與中國和荷蘭保持通商。隨著中日貿易的繁榮,[13]一方面促使通曉中日兩國語言、能夠居中溝通的“唐通事”群體的產生,另一方面,中國的書籍作為重要商品隨唐船不斷載往日本,《舶載書目》中既有中國傳統經史典籍,也有不少近代白話小說、戲曲、常見類書、識字課本、農書、醫書等。(大庭脩 1972)江戶時期中日間的語言接觸,除唐通事之外的日本學者,主要通過閱讀或翻譯長崎貿易舶載而來的漢語書籍來實現,屬于語言的“間接接觸”。(陳保亞 1996)舶載漢籍實際上成為江戶時期日本學者學習漢語、了解中國文化和相關信息的主要來源。
其次,中國古典文獻沒有標點,需要根據對文意的理解自主斷句,中國人有時也會誤解誤斷,加之中國經、史、子、集各種文獻十分豐富,許多經典文獻成為后世學習和研究的對象,在傳抄、刊刻、轉引、改編、匯輯的過程中,由于各種原因往往會出現字詞異文甚至訛誤,對正確理解文句又形成了一重障礙。這些經過歷代傳抄的文獻,在江戶時期連同文本用字的歧異與訛誤傳入日本,對日本學者閱讀和利用漢語文獻造成了更大的干擾。
最后,《雜字類編》是伴隨唐船貿易的興盛、町人階層的興起和“唐話”的日漸流行,為滿足普通民眾閱讀中國白話小說和記賬、寫信,以及學習、使用漢語口語的需要而編撰的,內容涉及天文地理、飲食衣服、文書器用、花鳥蟲魚等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所收詞語涵蓋不同階層需求的各種知識,以類貫詞,四民便用,不僅具有日漢對譯辭書的性質,也具有日用通俗類書的性質。而且《雜字類編》的成書和初刊,時值清代乾隆中后期,柴野栗山在編撰《雜字類編》時,翻檢明代和清初的文獻尤其是類書,較之查閱先秦、漢、唐時期的文獻更為近便。
2. 常用詞和常用義的干擾
漢語歷史悠久,古今一脈相承,詞匯數量龐大,有些是自古至今沿用不變的基本詞,有些是歷時久遠、使用頻率很高的常用詞,有些則僅在某個歷史時期比較常用而后逐漸被新詞替代,而且漢語一詞多義現象比較普遍,詞義和用法在歷史發展過程中也多有新增、舊減、分化、轉化等不同變化,如果以常用詞的常用義和常見用法去解釋其非常用的意義和用法,就會影響對句意的理解和句子結構的分析,從而導致詞語誤認。如上舉“博所”的誤認就是以“所”的名詞常用義“處所”來理解其非常用的助詞用法造成的。
3. 句法結構的重新分析
在通過文獻進行漢日語言接觸的過程中,由于柴野栗山對漢語詞匯的意義和用法及其發展演變還未達到熟練掌握和自如運用的程度,對一些比較陌生的文獻詞句,往往會根據自己已經掌握的常用詞、常用義的理解,對句子結構進行重新分析,有時便會導致詞語的誤認。如前文因不明“又雲榮在屋疏兩頭與屋為翼……”的體例和句法結構,用“雲”的常用義“云朵”或喻指義“高空”來理解,遂將“又雲:榮在屋疏兩頭……”重新分析為“又,雲榮在屋疏兩頭……”,導致誤認“雲榮”為“屋翼”的同義詞。又如上舉因不明“所”的助詞用法和“博所輸”“博所賭”“博所以為樂”的結構,徑以“所”的常用義“處所”來理解,導致對句子結構做出錯誤的重新分析,誤認“博所”為“賭房”的同義詞。
上述只是影響《雜字類編》出現詞語誤認現象的常見因素,實際上,詞語誤認常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各種因素的“影響因子”也會有所不同。如“雲榮”的誤認,首要因素是文獻來源和文本用字的影響,其次是在常用詞“雲”的常用義干擾下對句法結構進行了錯誤的重新分析;“博所”的誤認,主要原因是受“所”的常用義干擾對句法結構進行了錯誤的重新分析,其次也有諸多表示處所義的“×+所”式詞語的類推作用;“脺時”的誤認則同時受到了文獻來源和文本用字(“脺”與“晬”形、音相近而混)的干擾。
(二) 根本原因
雖然不同語言之間對譯辭書出現的詞語誤認現象有不同類型,具體原因也不盡相同,但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編纂者對于非母語的源出語言(包括語音、詞匯、語法)及其載體(主要包括口語和書面文獻)的“不完善學習”。(吳福祥 2007)不完善學習的程度越高,對非母語的源出語言及其載體的熟悉和掌握的程度就越低,導致詞語誤認的可能性就越高。反之,不完善學習的程度越低,越不容易造成詞語誤認。
江戶時期的漢日對譯辭書《雜字類編》中之所以出現詞語誤認現象,根本原因在于柴野栗山雖然是一位漢詩文基礎較好的儒學者和漢語譯學者,但其母語畢竟不是漢語。通過接觸舶載漢籍和學習近代漢語,難以做到全面熟練地掌握漢語的語音、詞匯和語法,以及不同時期、不同語體、不同性質的漢語文獻的體例與語言特點,不完善學習的程度較高,且其偏于文言的漢詩文基礎也會影響對口語性較強的近代漢語文獻的理解和把
握,[14]對漢語文本結構和詞義的理解難免會產生一些偏誤,從而導致其從漢籍中選取漢語詞與日語詞進行對譯時發生詞語的誤認。
四、 結 語
由于對目標語的不完善學習而造成的詞語誤認,是語言接觸中比較常見的現象,在不同時期、不同語種的雙語辭書中也時有出現。歷史上由具有不同國籍、族裔、身份、角色、學識等因素的學者們編纂的雙(多)語辭書、雙語對照(對譯)工具書以及域外學者編纂的漢語教科書,如《唐梵兩語雙對集》《翻譯名義集》《俗語解》《唐話纂要》《唐話類纂》《唐音雅俗語類》《唐譯便覽》《唐話便用》《名物六帖》《華夷譯語》《回回館譯語》《八百館譯語》《日本館譯語》《朝鮮譯語》《高昌館雜字》《葡漢詞典》等,不僅是域外漢語教育史、漢語史和辭書史研究的重要語料,也是研究漢外語言接觸和中外文化交流的寶貴材料。(汪維輝 2003;岡田袈裟男 2008;陳東輝 2012;張美蘭 2012;丁喜霞 2018)將漢外雙語辭書和相關歷史文獻相結合,可以回溯中外語言和文化的深層接觸及其相互影響、相互演進的發展脈絡,梳理漢語的外傳歷程,便于深入考察漢語和中國文化對受入語和域外學者的影響及其在辭書中的具體表現,不僅有助于漢外語言接觸和語言演變研究的深入,對于助力當代中國文化走出去也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陳明 2020)囿于學識,本文僅以日本江戶時期的漢日對譯辭書《雜字類編》為例,結合漢語歷史文獻,分析其中存在的一些詞語誤認現象,并對詞語誤認的常見類型和主要原因進行初步探討,希望能有助于日本漢語教育史、辭書史、漢語史以及中日語言接觸和文化交流的研究。
附 注
[1] 本文所據《雜字類編》是日本泛愛堂所藏天明六年(1786)刊本,書前有明和元年(1764)的“序”和“凡例”。
[2] 六角恒廣(1992)《日本中國語教育史研究·前言》:“江戶時代的中國語稱作‘唐話’”,“中國語指的是口語,并不包含文言”。
[3] 由于“云”與“雲”不是一對一的繁簡字關系,為不影響文意,該詞目中的“雲”不使用簡體。
[4] 1.12B7,表示該條在《雜字類編》第1卷第12頁B面第7列,下同。
[5] 搏風,在不同文獻中有作“摶風、博風、傳風、傅風、薄風、榑風”等。
[6] 后文中的“云榮”沒有被誤認為詞,是因為“云”的常用義是“言說”,而且在古代漢語文獻中“雲”和“云”的分工基本明確。雖然在甲骨文和金文中表示“云彩”義的字本作“云”,像云朵形,但后多假借“云”以表“言說”義,而在原字上加“雨”成“雲”來表示云朵義和喻指天空。
[7] 《雜字類編》“帕抹”下有雙行小字“帕抹其首”(1.17B6),并注“ハチマキス”,表示“帕抹其首”中的“帕抹”是用作動詞。
[8] 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御定佩文韻府》卷十七之二“紅綃”條,同此。
[9] 時令,《雜字類編》卷三誤作“時運”。
[10] 《大漢和辭典》卷五“晬時”條引《集韻》:“晬,子生一歲也。一曰晬時者,周時也。”
[11] 汪維輝、顧軍(2012)從詞義演變的角度討論因誤解誤用而產生新義的現象,認為漢語史上產生誤解誤用義的常見類型有:訓詁學家的錯誤解釋、后代文人誤解前代口語詞、流俗詞源、語言接觸過程中的錯誤理解;導致誤解誤用義的常見因素有:意義干擾、讀音干擾、詞形干擾、內部結構的重新分析、語境誤推,根本原因是“陌生化”。雖然本文的研究視角和研究內容與此文有所不同,但也存在相通之處,如語言接觸導致的詞語誤認多是由于對詞義和句法結構的誤解,影響因素也必然會與詞的音、形、義有關,“陌生”則是“不完善學習”的結果。
[12] 今所見《雜字類編》僅殘存有個別詞語的出處,如文書門“伊魯花、以路法。……《中山傳信錄》《日本風土記》”(1.6B4)。
[13] 據孫文(2011)研究,僅1674—1728年間,至少有3060艘中國商船前往日本進行“唐船貿易”。
[14] 潘鈞(2000):“當時的日本人對漢字、漢語詞的理解水平只停留在唐宋以前的漢語體系水平上。由于中國語言的大變化,對江戶期的日本人來說,這些詞匯從字面上講不好理解,憑已有的對漢字的理解無助于他們把握詞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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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大學文學院 開封 475001)
(責任編輯 劉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