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國主義的生成邏輯、演進歷程與歷史特質

收稿日期：2023-11-24

作者簡介：劉鵬飛（1986—），男，法學博士，大連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遼寧大連，116023）；李珮瑤（1993—），女，社會學博士，吉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博士生導師（吉林長春，130012）。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科專項（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研究”（21JD710006）；遼寧省社會科學基金規劃項目（ZX20191027）。

摘要：新帝國主義是資本積累邏輯的內在矛盾與外在強制性要求混雜交互的產物，其應該被定義為以資本為主，輔以政治、文化和軍事等手段，對資本主義核心地帶之外的國家和地區進行擴張、控制和掠奪的帝國主義新形態。新帝國主義產生于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并歷經美國霸權主導、新自由主義聯盟和數字帝國主義三個階段的歷史演進。新帝國主義并不是資本邏輯與權力邏輯脫域的過程，而是帝國主義權力實體與資本擴張新手段合謀的過程，其擴張和壟斷的帝國主義本質并沒有改變，依然處在列寧經典帝國主義理論視域之中。只要資本主義的秩序沒有變，其基本矛盾沒有變，新帝國主義必然滅亡的歷史命運就不會改變。

關鍵詞：新帝國主義；列寧；馬克思；政治經濟學

中圖分類號：D033.3; A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477（2024）01-0021-09

列寧在《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一書中，充分揭示并論證了“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壟斷階段”[1]（p86）這一重大理論命題，并在《帝國主義和社會主義運動中的分裂》一文中進一步闡釋并明確了壟斷的歷史發展以及帝國主義的實質與特征：“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特殊歷史階段。這個特點分三個方面：（1）帝國主義是壟斷的資本主義；（2）帝國主義是寄生的或腐朽的資本主義；（3）帝國主義是垂死的資本主義。壟斷代替自由競爭，是帝國主義的根本經濟特征，是帝國主義的實質。”[2]（p69）整體來看，列寧實現了對古典帝國主義理論的批判式超越，開辟了洞悉當代資本主義的科學理論進路，標志著經典馬克思主義帝國主義理論體系的形成。然而時至今日，一些西方學者囿于階級立場局限和意識形態偏見，武斷地認為資本主義已然發生實質性的改變，質疑乃至否定經典馬克思主義帝國主義理論的科學性和解釋力。還有一些西方政客出于政治目的，借機混淆帝國主義的內涵和實質，試圖以西方中心主義姿態為后發現代化國家扣上“新帝國主義”的帽子，以期為資本主義國家及其負面行徑進行粉飾和遮蔽。

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當代資本主義內部形式多樣的積累危機、橫跨資本主義外部各經濟體之間的貿易霸凌主義，及其引發的全球范圍內的經濟危機和社會矛盾，迫切需要理論的闡釋及祛弊。意識形態的斗爭同樣需要理論武器，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博弈日益由暗轉明，資本主義內部左翼和右翼的相互攻擊也越發激烈。在理論層面，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對于當代資本主義的本質及發展趨勢的認識瓶頸亟待突破。因此，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下推進帝國主義理論進程——積極回應帝國主義國家的惡意攻擊和無端指責，為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應對風云變幻的國際新形勢提供智力支持，實現推動人類向更高等級共同體發展的馬克思主義理想——迫在眉睫。

在馬克思主義視域下建構一套新帝國主義理論工具，正義的吶喊和高聲的辯護當然必不可少，概念的解釋和特征的描述也不可或缺，但根本在于厘清帝國主義的當代新形態，并“使之適用于資本積累的內在時空動力以及為控制這些動力的危機趨勢而進行的實踐”。[3]（p1）受此啟發，本文沿著經典馬克思主義帝國主義理論開辟的邏輯進路，嘗試進一步確證新帝國主義的內涵和本質，透析新帝國主義如何通過資本邏輯獲取和控制資本積累的時空動力并克服其內在矛盾性；從歷史唯物主義視角闡明新帝國主義的演進歷程并描述其如何由于“失控”進一步形塑和創造出不同空間規模等級的當代危機，并在此基礎上，預測新帝國主義的發展趨勢并試探中國策略。

一、新帝國主義的生成邏輯

隨著社會歷史的不斷發展，單純依靠政治手段進行暴力擴張的帝國主義形式在戰爭的硝煙中黯然離場，昔日的帝國主義國家搖起自由貿易的大旗，以一種相對隱蔽、溫和的手段接過了沾滿鮮血的接力棒，構建出帝國主義的當代新形態。要真正透析這種“新形態”的實質，首要環節是基于馬克思主義理論視域分析帝國主義如何透過資本邏輯獲取并控制資本積累的時空動力。

（一）資本積累的邏輯

資本（capital），按照馬克思經濟學的觀點，是“對他人勞動產品的私有權”，即對勞動及其產品的支配權力，[4]（p21）它體現了資本家與無產階級之間的剝削與被剝削關系。因此，貨幣轉化為資本與勞動力成為商品相伴相生，剩余價值的榨取如影隨形。“把剩余價值當做資本使用，或者說，把剩余價值再轉為資本，叫做資本積累。”[5]（p668）“競爭迫使他不斷擴大自己的資本來維持自己的資本，而他擴大資本只能靠累進的資本積累。”[6]（p683）累進的資本積累需要不斷地進行擴大再生產、不斷地榨取剩余價值、不斷地擴展積累要素和擴大產品銷路，對此，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有過深刻的論述。

資本本身并無意識，但是資本流動的每個端點都有資本家把守，因為這里可以獲取利潤。最初，資本作為資本家的意識附著物，被予以“靈魂”，成為資本家意識的物質承擔者，開始有意識地形塑和創造有助于自身積累的時空環境，并驅使資產階級建立一個帶有控制性的政治權力系統來為資本積累保駕護航。資本積累的過程也是資本主義政治方案的實施過程，在資本主義政治權力的庇護下，資本如同病毒一樣擴張和增殖。而當全部生產和生活都被寫入資本積累計劃書之時，便再也沒有一個資本家或者資本家聯盟可以完全控制或阻礙資本的擴張。資本在積累過程中實現了主體身份的轉化，資本有了自我意識。自我意識催生了自我邏輯，資本主義政治權力系統和資本家都成為其附庸并在資本積累邏輯的編排下奔忙得不亦樂乎。

基于馬克思主義理論視角，資本積累應包含三重邏輯：一是“剝削活勞動”的邏輯，這是資本積累的基本邏輯，即不斷榨取剩余價值并將其納入資本循環；二是“累進式積累”的邏輯，這是資本積累的核心邏輯，即不間斷地進行擴大再生產以尋求資本增殖；三是“擴張滲透”的邏輯，這是資本積累的必要邏輯，包含資本的兩種外在能力：一種是“擴張的能力”，“這種能力使資本能把它的積累的要素擴展到超出似乎是由它本身的大小所確定的范圍”； [5]（p697）另一種是滲透的能力，“不斷擴大產品銷路的需要，驅使資產階級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須到處落戶，到處開發，到處建立聯系”。[7]（p276）當然，資本“積累的邏輯就是對資本控制日益集中和集權的邏輯”。[8]（p4）資本積累的過程必然伴隨著激烈的爭斗，它將資本家乃至整個資本主義政治權力系統都拉入了高度競爭的時空環境當中，而它們不過是資本積累大車間中的一個個齒輪，必須接受資本積累內在邏輯的驅使并不自覺地成為資本的傀儡。

（二）資本積累的內在危機

資本積累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生產力的革命，但這絕非一勞永逸，其內在邏輯孕育著一種自反性的危機。資本主義的歷史已充分表明，經濟危機的嚴重性隨著資本積累的發展不斷增強，甚至幾度將資本主義逼到崩潰的邊緣。那些富有洞察力和創造力的經濟學家們一直在探究資本主義為何、如何以及于何處產生危機，而歷史也在不斷地檢驗這些理論的正確性。1929年爆發的經濟危機證偽了古典經濟學家讓·巴蒂斯特·薩伊（Jean-Baptiste Say）“供給能夠創造其本身需求（Supply creates its own demand）”的經濟學“定律”。凱恩斯主義（Keynesianism）宣稱找到了緩解經濟蕭條的辦法，但長期來看，其宣揚的有效需求理論不過是飲鴆止渴，20世紀70年代的“滯脹”打破了凱恩斯經濟學的“神話”。新自由主義經濟策略試圖取代凱恩斯主義登上神壇，但其登頂之路十分坎坷，2008年席卷全球的經濟危機早已揭示出新自由主義經濟理論的內在矛盾。歷史告訴我們，那些試圖基于“成熟”的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之上，單純致力于生產力范疇研究的經濟學理論都不能真正解釋和解決資本主義經濟危機。

在馬克思看來，資本主義的內在危機正是由于資本積累的內在邏輯所引發。“剝削活勞動”的邏輯就蘊藏在資本的總公式當中。[5]（p171-194）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為活勞動的剝削提供了一種“秩序性”前提，資本家一開始就可以合法地占有生產資料，并且在生產過程中決定著生產什么、怎樣生產以及最后賣給誰。工人被作為“勞動力商品”納入生產過程，就如馬克思所說：“生產者的最大部分（工人），是他們的很大一部分產品，即勞動資料和勞動材料的非消費者（非買者）。”[9]（p259）生產資料和勞動力的強制剝離使得工人只能靠獲取“勞動力價值”——一種由“生產、發展、維持和延續勞動力所必需的生活必需品的價值”[10]（p56）——來維持生存。而出于資本家主觀上的逐利本性和資本主義客觀上的競爭強制性要求，工人在獲取“勞動力價值”的過程中依然面臨被剝削，“他們生產的東西必須超過自己的（有支付能力的）需要，才能在自己的這些需要的范圍內成為消費者或買者”。[9]（p259）這就導致了廣大勞動人民的購買能力遭到極大限制。與此同時，“累進式積累”的邏輯讓“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 [11]（p32）結果就是，資本主義越發展相對過剩就越嚴重，其直接后果就是在世界范圍內引發不可克服的周期性經濟危機，誠如馬克思的預言：生產資料資本主義私人占有（生產關系范疇）與生產社會化（生產力范疇）這對資本主義的基本矛盾決定著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的歷史命運。

（三）新帝國主義的產生

馬克思的預言已經過去一個多世紀，為何資本主義非但沒有滅亡反而在某些特定時刻還表現出一定的生機和活力呢？在這方面，馬克思主義學者大衛·哈維（David Harvey）的資本三級循環理論極具解釋力。[12]（p66-71）列寧在《帝國主義論》中曾明確指出，“只要資本主義還是資本主義，過剩的資本就不會用來提高本國民眾的生活水平（因為這樣會降低資本家的利潤），而會輸出國外，輸出到落后的國家去，以提高利潤。”[1]（p60）哈維繼承和發展了列寧的理論，將資本主義垂而不朽腐而不死的原因描繪成一種“自我修復”，而這種“修復”包含“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

“如果沒有不均衡的地域發展及其矛盾，資本早已僵化并陷入混亂。這是資本不時自我再造的一種關鍵手段。”[13]（p158）然而對于資本來說，空間跨越的成本顯然是高昂的，因此時間修復也就成為資本再造的首選方式，也就是馬克思所說的“用時間消滅空間”。哈維認為諸如1929年那場著名的經濟危機，其實是由工業生產領域的相對過剩所引發的，他將其描述為資本在初級循環（primary circuit）中的危機。這種危機讓工業時代的資本主義猝不及防，為了緩解生產相對過剩危機引發的大蕭條，資本主義政治權力系統便通過“時間修復”手段來延長資本重新進入生產領域的周期。于是，資本被大量投入固定資產投資和消費基金領域，這時資本便進入了次級循環（second circuit）。在次級循環中，過度積累所引發的相對過剩依然存在，投資的過剩和有效需求的不足，使得消費資金和固定資產發生了大幅貶值，房地產泡沫的破裂以及金融海嘯的入侵會在頃刻之間摧毀一個資本主義政治權力系統。為了緩解次級循環中的過度積累危機，資本家通常會組成聯盟，將大量過剩資本投入到科研、教育、醫療、社會保障、軍事及國家機器等與勞動力再生產過程相關的領域，進而進入資本的第三級循環（third circuit）。盡管資本已經傾盡全力，但資本在第三級循環中同樣會面臨生產性投資機會枯竭等問題，從而再次發生和次級循環中同質的過度積累危機。為了盡量延長危機發生的周期，資本主義必須不斷進行“時間修復”，走入破壞—重建—再破壞—再重建的危險循環，資本主義便在這樣的危險循環中得以幸存及喘息。但是，無論資本主義采取何種規模和手段的“時間修復”都無法根本解決其危機，因為它無法克服馬克思指出的那種隱藏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部的矛盾，亦即資本積累邏輯的內在矛盾。就如哈維所講：“馬克思所描述的所有特征在資本主義歷史地理中依然存在。”[12]（p312）

既然“時間修復”無法解決資本積累的危機，加之生產力的發展大大增加了“空間修復”手段的現實效用，“空間修復”就成為資本主義克服資本積累危機的必然選擇和必須出路，亦即通過資本積累的第三重邏輯——被視為前文所述的外在強制性要求的“擴張滲透”機制——來緩解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和危機。其與“時間修復”共同構成了新帝國主義形成的一種內外辯證法。黑格爾早在《法哲學原理》中就深刻地指出：“市民社會的這種辯證法，把它——首先是這個特定的社會——推出于自身之外，而向外方的其他民族去尋求消費者，從而尋求必需的生活資料，這些民族或者缺乏它所生產過多的物資，或者在工藝等方面落后于它。”[14]（p279-280）在黑格爾看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內在矛盾——過度積累的財富與貧困階層的增加引發了諸多社會不公正和不穩定，資產階級解決這些問題的辦法無外乎兩種，一種是增加內部貿易，另一種是通過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等行徑轉移矛盾，但黑格爾同時認為，資產階級無法完全通過內部機制來解決矛盾。因而透過外部機制解決矛盾便成了資本主義的又一出路。馬克思在和黑格爾的靈魂博弈中自然也關注到了這個重要問題，他在《資本論》第二十五章現代殖民理論中對此進行了簡要的論述，但并沒有就這一問題詳細展開。

總之，隨著技術的持續進步和發展，空間的實體性和虛擬性交織融合，時空抽離的現代化特征更加催化了資本修復的時空結合，具有復合型特質的“時空修復手段”（spatio-temporal fix）因時而生并成為帝國主義在信息化時代實現自我修復的直接手段。支撐“時空修復”最直接有效的方法當然是依靠帝國主義的暴力手段。但是，隨著政治社會日益轉化為市民社會，單純的暴力手段已經無法維系資本積累引擎的順利運轉。兩次世界大戰不僅迫使帝國主義收起了槍炮，還讓其揚起了偽善的微笑，試圖尋找一種更為隱蔽和溫和的手段進行對內剝奪和對外擴張。這時，帝國主義退居幕后，新帝國主義粉墨登場，其除了擴張形式以外，什么都沒有改變。究其實質，新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進行“時空修復”的產物，其應該被定義為以資本手段為主，輔以政治、文化和軍事等手段，對資本主義核心地帶之外的國家和地區進行擴張、控制和掠奪的帝國主義新形態。

二、新帝國主義的演進歷程

列寧曾對壟斷組織的演進歷程做出概括：十九世紀六七十年代是自由競爭的最高階段，并蘊含了壟斷組織“不明顯的萌芽”；1873年經濟危機后，卡特爾還是一種不穩固的“暫時現象”；19世紀末的高漲和1900—1903年的危機使“卡特爾成了全部經濟生活的基礎之一。資本主義轉化為帝國主義”。[1]（p19）基于對帝國主義經濟實質的論述，列寧又進一步指出“帝國主義是過渡的資本主義，或者更確切些說，是垂死的資本主義”。[1]（p124）然而，伴隨著20世紀中葉開始的國際形勢變化，帝國主義似乎在現實層面呈現出諸多與列寧的描述有所不同的特征，理論研究也開始集中關注第三世界國家的落后問題，并引發了學術界對“新帝國主義”概念的爭論與分歧。

事實上，新帝國主義作為一種新型的資本主義政治權力系統，其伴隨著資本積累形式的演進而演進，建立在權力的無限積累之上，并需要政治結構擁有權力的無限積累進程，這并未改變帝國主義的本質，反而使其特征更加凸顯。總體來看，新帝國主義的演進大致可以劃分為三個階段：以美國為首的霸權主義的崛起與新帝國主義的形成，新自由主義聯盟的建立與新帝國主義的發展，數字帝國主義的產生與新帝國主義的秩序重構。

（一）霸權主義的崛起與新帝國主義的形成

1845年前后，歐洲資本主義國家爆發由生產相對過剩所引發的經濟危機。為了解決這次危機，歐洲各國相繼采取了兩項舉措：一是進行長期的基礎設施投資（時間修復）；二是進行地理擴張（空間修復）。[15]（p36-37）隨著資本輸出的不斷增加，各帝國主義國家竭盡全力控制更多的領土和資源為資本輸出保駕護航，資產階級民主主義和帝國主義、帝國主義和帝國主義之間的矛盾日益激化，世界各主要資本主義國家在全世界范圍內展開了對抗與爭奪。

二戰后，新帝國主義伴隨著美國的崛起而興起。戰后各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的重建，極大地推動了工業化的迅速發展和科技水平的不斷提高，世界被卷入了“發展主義”的浪潮之中。在“發展”的話語體系下，“時間修復”手段的作用凸顯，加快建立工業體系、迅速實現經濟增長成為各個國家的發展目標，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倡導的資本邏輯更是被諸多發展中國家奉為圭臬。歐美等帝國主義國家發現資本邏輯在控制世界方面甚至比權力邏輯更加有效，它們也借此機會重新掌握了支配世界發展的話語權，由此實現資本邏輯的空間擴張，在世界范圍內建立起支撐資本修復和再造的巨大網絡。在帝國主義國家中，美國在二戰中的獲利最大，其依靠地緣優勢和苦心經營，于1970年前后成為世界霸主：“它控制了整個世界的科技和生產，美元（在世界上絕大多數黃金供應的支持下）取得了國際貨幣體系的支配地位，其軍事力量遠遠超過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15]（p42）美國利用其他資本主義國家對戰爭的恐懼，開出了一張空頭支票，簡而言之就是“避免戰爭、共享利益”。這些國家自愿或不自愿地依附在美國身上，成立了諸如“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一種為資本擴張保駕護航的政治權力系統，新帝國主義體系初步形成。

不過，這一階段美國的新帝國主義霸權之路并非一帆風順。首先，美國國內嚴重的種族歧視現實與美國在國際舞臺上高調宣布否定種族主義的做法使得美國國內種族矛盾日益激化。其次，美國的新帝國主義發展方式使得美國完全暴露在國際競爭之中，加之德國和日本經濟的復蘇，使得美國進行資本增殖的難度加大。再次，為了保護資產階級利益，美國公開反對和瓦解民主主義運動，這無疑在客觀上加強了反帝國主義力量的凝結。同時，為了經濟上的生存，美國長期以來的軍工經濟讓世界其他地區更容易處于戰爭或不安定狀態。隨著發展主義話語被“新發展主義”所逐漸取代，基于工業化的理性秩序在面臨現代性的風險和沖擊時逐漸式微。20世紀70年代，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西歐和日本的崛起使國際局勢走向三足鼎立進而動搖了美國單一中心的霸主地位，與此同時發展中國家作為一支獨立的力量登上世界舞臺，國際政治多極化的趨勢加強。軍事力量和政治話語權已經不足以支撐新帝國主義秩序的運轉，而此時美國的工業制造業也面臨較大的挑戰和危機，新帝國主義的世界體系面臨著重構的風險。

（二）新自由主義聯盟的建立與新帝國主義的發展

事實上，此時資本陷入僵化和混亂的風險已然顯現，資本必須尋求新的途徑釋放矛盾積累所帶來的巨大壓力，在這一過程中，“時間修復”和“空間修復”的手段開始在其自身的邊界內尋找機會，時空手段也逐漸交織。為了維持自己的帝國主義霸主地位，美國不得不依靠其在金融領域的強大控制力。因此，美國必須開放所有的市場，包括資本市場（這是一個緩慢的進程，其中需要利用國際杠桿，比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向各國施加壓力，以及正式將新自由主義經濟視為新的正統經濟）。[15]（p52-53）與此同時，在資本主義內部，美國主動嘗試構建一種開放的、有助于高速資本積累的新帝國主義秩序，一個全球范圍內的新自由主義市場逐步形成。盡管美國的這一轉型為其帶來了一些顯性利益，但是長期看來，美國自身的工業體系和結構卻遭受了外來力量的創傷和影響，這也導致美國的制造業在1980年之后處于長期疲軟的態勢。在這種情況下，美國著手籌建一個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新的霸權體系——新自由主義聯盟，通過尋求一種經濟上的聯盟和互助以繼續維持自己新帝國主義霸權的領頭羊地位。在美國的帶領下，攫取海外高額利潤和中心地區低額利潤的新帝國主義霸權聯盟形成了。

作為維系新自由主義霸權聯盟的最重要手段，文化帝國主義應運而生。長期以來，基督教原教旨主義的傳教運動所持續進行的“文化強暴（cultural rape）”以及一些以非政府組織為載體的“文化殖民”[16]（p66）都在以文化手段幫助資本實現剝奪及擴張。進入20世紀后期，伴隨著新自由主義“全球化”浪潮而同時出現的，不僅是資本在世界范圍內的重新布局，更是“文化”與“帝國主義”①實現共謀的過程。文化不再是資本延伸的末端，而是強勢介入資本全球擴張的全部過程，并對帝國主義秩序建構中的縫隙進行了填補。也正是在這一時期，文化帝國主義利用自身文化產業優勢，傳播符合本國利益的信念、價值觀、行為規范及生活方式從而實現對欠發達國家和地區的文化控制的目的才真正達成，新自由主義聯盟得到進一步加固。

（三）數字帝國主義的產生與新帝國主義的秩序重構

新帝國主義的“空間修復”始于地理空間的擴張，進而是經濟空間的殖民化以及對意識形態領域的控制，但當現實空間限度無法容納資本的幾何倍數增殖時，資本主義政治權力系統必然要不斷地消滅那些在原有空間內的競爭對手。在這方面，只要粗略地看看美國如何用地緣政治手段降伏了歐洲、用經濟手段俘虜了日本以及用意識形態手段毀掉了蘇聯，一切就非常清楚了。雖然已經將資本積累的大部分權力集中到自己手中，但2008年的金融危機還是刺痛了美國，提醒它必須繼續尋求新的資本積累場所以釋放和化解其內在的危機與風險。信息化技術和數字平臺的出現讓美國找到了新的可供盤剝的空間，在時空抽離的現代化背景下，“空間修復”重回視野并開始與“時間修復”持續融合。

當前國外左翼學者對20世紀中晚期以來新帝國主義的演進進行過劃分，認為信息帝國主義（informational imperialism）、平臺帝國主義（platform imperialism）和監視帝國主義（surveillance imperialism）是當代新帝國主義演進過程中產生的最新形態。筆者受到丹·希勒（Dan Schiller）《數字資本主義》核心觀點啟發，更傾向于將這種基于抽象數字空間所形成的帝國主義新形式稱為“數字帝國主義”。但不論如何進行概念界定，其實質都是新帝國主義依靠技術壟斷控制虛擬空間進而為資本積累邏輯進行服務。如有學者提道：“數字化非但沒有減輕資本主義對民眾的剝削程度，甚至還以數字媒介為手段，把人們生活的全部領地都納入資本的內在化領地。”[17]其主要擴張手段有以下三種：（1）通過技術壟斷實現“數字殖民化”，即自身在數字化領域大肆擴張的同時還要限制其他國家涉足該領域，以形成一種單向度的數字化自由；（2）利用數字技術的發展重塑勞動力依附關系，通過網絡連接工作時空與生活時空，剩余價值的榨取變得更容易，勞動者對數字化依附程度的深化也意味著新一輪異化的開始；（3）通過新媒體等方式實現文化殖民的針對性擴張，通過泛娛樂化的形式持續進行文化侵蝕，并讓教育向數字資本主義轉變，通過日益密切、無孔不入的數字化手段實現意識形態入侵。“數字化”使“時間修復”不斷展現著自己的現實效果，同時其與“空間修復”手段的合謀使資本從實體空間向包括意識空間、虛擬空間等在內的抽象空間進行延伸，更明確傳遞出資本邏輯擴張的野心。

從奧巴馬政府出臺《網絡空間國際戰略》，到特朗普在講話中直言“不允許其他國家在5G領域超過美國”，[18]再到拜登簽署的“關于確保數字資產負責任發展（Ensuring the Responsible Development of Digital Assets）”的行政命令，[19]這些行為已經清晰地暴露出美國的數字帝國主義本質，其所謂的自由與平等的價值觀不過是為維系資本積累所制作的偽善面具。當然，凡事皆有兩面性，美國近年來的種種做法也在客觀上重構了新自由主義聯盟的舊秩序。在數字技術領域，美國一直掌握著核心技術，并且絕對不希望跟它的盟友們分享，新自由主義聯盟內部早已裂痕斑斑。與此同時，一些發展中國家及第三世界國家也逐漸認識到美國所謂的諸如國家不能干預企業等自由主義宣言根本就是一種謊言：即便美國很少干預本國企業，但它從來沒有放棄干預別國企業，其所謂的“自由”具有極為明顯的雙重標準。

三、新帝國主義的歷史特質

列寧認為，帝國主義是生產集中并產生壟斷同盟、資本輸出具有突出意義并從經濟、政治和領土上瓜分世界的過程。[2]（p69-70）新帝國主義作為帝國主義的當代新形態，其生成邏輯和演進歷程是資本積累的內在邏輯所規定的，同時受到資本積累手段不斷迭代的影響，是資本不斷向資本主義權力系統尋租的結果，其依然處在經典馬克思主義帝國主義理論視域之中。

（一）新帝國主義服務于資本積累的本質沒有變

探討新帝國主義的本質問題就是在探討資本邏輯和權力邏輯的辯證交互問題。受到列寧的影響，哈維和加拿大學者艾倫·伍德（Ellen M. Wood）都基于各自的研究視角分析了資本邏輯與權力邏輯之間的辯證關系。哈維認為資本邏輯是新帝國主義的核心邏輯，它催生了權力邏輯，并需要依靠權力邏輯實現擴張。伍德則認為，“資本主義的帝國主義的特殊性在于資本無需基于領土的政治力量的擴張就能強加霸權的獨特能力”，而新帝國主義的基本特征，則是“經濟力量擁有使自身與直接的政治強制相分離的特殊能力”。[20]伍德關于資本邏輯對實體地域空間不斷突破特性的描述盡管十分清晰有力，但在概括新帝國主義的本質方面卻表現出一些局限性。當代資本主義的演變并不是資本邏輯與權力邏輯脫域的過程，而是帝國主義權力實體與資本“擴張滲透”邏輯合謀的過程，政治力量、經濟力量與領土控制范圍的相對分離僅僅是新帝國主義的外在表象。

如前所述，“擴張滲透”是為緩解“剝削活勞動”邏輯和“累進式積累”邏輯的自反性危機而采取的一種“時空修復”手段，擁有強大政治力量的民族國家成為資本邏輯的代理人，進而催生了通過戰爭和暴力掠奪手段實現其旨歸的帝國主義。但是，殖民擴張無法從根本上滿足資本不斷膨脹的需要，基于領土的政治力量以及民族國家主權的邊界反而成為限制資本積累持續發生的壁壘。于是，資本邏輯向權力邏輯施壓，新自由主義全球化開放的新秩序催生出新型的剝削權力實體，即新帝國主義。新帝國主義仿佛是穿上了西裝的暴徒，“禮貌”地做起了看似合法的生意，而在背后為其保駕護航的仍舊是帝國主義政治權力系統。從最初的領土擴張，到資本對生活世界的殖民化與異化，從美國對第三世界國家的文化和意識形態輸出，到以技術壟斷為前提而發動的對全球的信息化和數字化控制，無不反映著資本在不同時空規模上的擴張性和剝削性。新帝國主義無論如何進化，都必須在資本邏輯和權力邏輯的鏈條中尋求支撐，其運作旨歸無非是更好地維護資本積累以獲取更多的剩余價值，其手段包括資本對生活空間的殖民化、對精神領域的滲入、對數字平臺等抽象空間的占領以及由此帶來的基于其他一切時空的資本擴張，這些形式與手段在不同時空場域的復雜交互共同形塑了新帝國主義的當代特征。

（二）新帝國主義的基本矛盾沒有變

作為維護資本積累新形態的資本主義政治權力實體，新帝國主義的基本矛盾沒有改變。無論資本邏輯衍生出的積累手段和途徑如何新奇，資本的運轉卻永遠無法逃出自身邏輯引發的自反性危機。只要資本主義的秩序不發生改變，那么生產社會化與資本主義私人占有這對基本矛盾也必然無法克服。

進入數字資本主義時代，新帝國主義在數字化階段基于新的依附關系形成了資本主義自反性危機的新形式。一方面，“數字化”成為資本邏輯異化日常生活的有力工具。在數字化平臺的參與下，資本邏輯得以無孔不入并肆無忌憚地入侵日常生活，在資本主義政治權力系統的操控下，根本不存在費爾南·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所描述的反市場（anti-market）地帶①以及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遐想的異質性空間（heterotopic）。②每一個數字化時代的受益者，都不得不承認其作為數據提供者的事實，也無法擺脫數字化對日常生活的干預。當人們力圖擺脫這種異化的時候，他就自我孤立起來，這正是異化的尖銳形式，[21] （p144-145）異化是全面的，它籠罩了全部生活。另一方面，低技術的廉價勞動力被數字取代，勞動者為了擺脫被替代的命運不得不提高自身數字化能力。對于數字化的追求，成為勞動者試圖擺脫數字化控制的積極手段，其結果則是勞動者主動成為數字的替代品，并在這一過程中成為數字化的附庸。在資本邏輯和主體自身欲望的雙重利用下，主體完成了從“他者剝削”到“自我剝削”的轉換。因此，數字資本主義時代，人的自我異化程度更高，最廣大勞動人民的剩余價值被榨取的形式更加隱蔽、程度更加深入、范圍更加寬廣，結果就是由生產社會化和生產資料資本主義私人占有所引發的相對過剩更加嚴重。

（三）新帝國主義必然滅亡的歷史命運不會改變

新帝國主義的動力亦是其危機。數字化平臺的出現豐富了資本主義擴張的手段，數字化在拓展了資本擴張的空間領域的同時，也為資本擴張提供了指向性。而數字化并非資本主義的救世主，雖然數字化手段的出現將新帝國主義推向了新的高潮，似乎也為資本擴張注入了強心劑，但數字資本主義實現利潤的方式是依靠算法式生產，即將數據原材料加工處理成能夠預測用戶未來行為的預測型產品，通過炒作其虛構的生產潛力并通過提升其在資本市場的估值來獲得可能性利潤，這極大增強了資本主義體系虛擬化危機的可能性。其實，不管是金融資本主義還是數字資本主義，其“自反性危機”產生的根源都在于資本的投機取向和資本主義制度本身的固有缺陷。資本主義的擴張進入到數字領域，實際上近乎抵達了資本在時空范圍內所能到達的臨界。當時空修復不再生效時，資本邏輯和權力邏輯之間的轉化關系也必然失效，資本的持續積累最終只會撐破資本存續所依托的時空場域，造成新帝國主義秩序的土崩瓦解。包括數字化平臺在內的新帝國主義擴張的種種手段，看似是拯救資本主義的特效藥，實則卻都在不同程度地加速推動資本主義走向滅亡。

綜上，新帝國主義不僅沒有跳出服務于資本積累的邏輯本質，對于真正克服資本主義社會的基本矛盾更是束手無策。其唯一所能做的，只是延緩資本主義內在矛盾爆發的周期，對資本主義內部暴露的問題進行粉飾和遮掩。新帝國主義不管以何種形式演變和呈現，其始終沒有掙脫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視域，“馬克思、恩格斯關于資本主義社會基本矛盾的分析沒有過時”。[22]正因如此，新帝國主義作為帝國主義的當代新形態，也必然無法克服資本主義積累的自反性矛盾，其必然滅亡的歷史命運不會改變。

四、結語

《2022年世界不平等報告》顯示，全球不平等的程度似乎重新回到了百年前帝國主義的巔峰水平，全球頂層的10%（年均收入122，100美元）的人口一共占有全球財富的76%和收入的52%，而全球收入后50%（年均收入3，920美元）的人口僅占全球財富的2%和收入的8%，區域不平等及區域內不平等依然嚴峻。①事實表明，當代資本主義的政治承諾——通過自由主義策略減少貧窮和實現平等的“美麗”愿景——并未實現。與此同時，由于資本主義發展所帶來的社會后天的不平衡發展問題——諸如政治結構失衡、經濟發展失衡、生態環境惡化以及由此引發的各種社會矛盾等人化因素凸顯——同人類自由全面發展的共同體訴求構成了新的更為復雜的矛盾。[23]面對全球范圍內日益嚴重的不平衡發展問題，習近平曾在聯合國日內瓦總部的演講中發出時代之問：世界怎么了、我們怎么辦？[24]（p537）其指向性有二：一是在理論層面，我們應該基于何種范疇去審視和開釋問題；二是在實踐層面，我們要采取何種方案去矯治和解決問題。

一方面，當代資本主義的新形態、新變化依然處在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視野之中，新帝國主義也沒有完全超出列寧對帝國主義時代的理論研判。[25]經典帝國主義理論早已清晰地揭示出資本主義的生成邏輯和變革規律，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同人類自由全面發展的共同體訴求之間的矛盾是造成人類面臨的各種威脅和挑戰的根本原因。壟斷資本只是“改變了用直接方式殘酷榨取剩余價值，制造龐大絕對貧困階層的做法”，[26]而這些讓利、收買的手段卻無法改變帝國主義的本質，新帝國主義諸多新特性也成了列寧帝國主義論時代價值的彰顯。因此，我們必須充分發揮列寧帝國主義論的當代解釋力，在剖析當代資本主義新形態、新變化的基礎上準確把握其本質和發展趨勢。

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破壞性本質客觀上要求我們必須在批判的基礎上重塑資本主義全球治理觀。我們要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統攝下，對資本主義全球治理觀進行三維重塑。在價值維度，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堅持反排斥、非排他和反歧視的價值導向，既倡導公平合作，又提倡自我實現。在目標維度，摒棄資本邏輯和權力邏輯的主導。要清醒認識到：人類是一個整體，地球是一個家園。要以提高全體人類生活質量和社會進步為目標，實現不同種族、不同國別、不同階級之間的動態平衡。在實踐維度，營造符合人類自由而全面發展的時空環境。要致力于構建持久和平的政治環境、共同繁榮的經濟環境、安全和諧的社會環境和開放包容的技術發展環境。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在相當長時期內，初級階段的社會主義還必須同生產力更發達的資本主義長期合作和斗爭，還必須認真學習和借鑒資本主義創造的有益文明成果。”[22]這要求我們在開展關于資本主義研判的同時，必須具備一定的歷史唯物主義視野和胸懷，既要堅定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的共產主義信念，也要看到社會主義取得全面勝利的道路是曲折和漫長的，資本主義最終消亡、社會主義最終勝利，必然是一個相對漫長的歷史過程。我們要不斷加深對當代資本主義的本質和規律的認識和把握，在風云變幻的世界格局中探索通往國際舞臺中心的合理化道路。一方面，要堅信打鐵還需自身硬，克服資本邏輯的隱性影響，不斷建設相較于資本主義更具有優越性的社會主義道路；另一方面，還要在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引領下勇于融入全球一體化浪潮，積極參與全球治理，進而重塑新自由主義的全球治理觀；在此基礎上，尋找破除新帝國主義對社會主義國家封鎖和圍攻的有效路徑，進而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奠定堅實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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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 豫

①薩義德在《文化與帝國主義》一書中曾對“文化”與“帝國主義”的概念做出限定，并采用“觀念與參照結構”（structure of attitude and reference）這一概念來說明了“文化”以其潛移默化的形式參與帝國主義實踐的過程。

①布羅代爾認為生活地帶應分為三層，資本主義只存在于頂層，而下層的反市場地帶并不會真正受資本主義的影響。

②即一種受保護的空間，這個空間中的日常生活和情感可以不受資本積累、市場關系和國家權力的影響。

①數據來源于：https：//wir2022.wid.world/method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