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教育的視野與行動

編者按：2023年11月8日至10日，第四屆幼兒園自然生態教育（中俄）學術研討會在南京成功舉辦。會議由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主辦，南京今日童心樂文化有限公司、南京師大文化創新有限公司承辦，北京今日創新教育文化有限公司協辦。來自中國科學院、南京師范大學和俄羅斯南聯邦大學、莫斯科市立師范大學、莫斯科城市師范大學的專家、教授以及全國各地的幼兒園園長、教師600余人齊聚鐘山腳下，圍繞兒童發展、生活教育、幼兒園自然生態教育等話題進行探討、交流，共繪高質量自然生態教育發展新圖景。本次會議由中俄專家領銜，有效拓展了與會教師的國際視野，引領了自然生態教育的發展思路，同時汲取一線實踐經驗，推動了自然生態教育理念在幼兒園中的有效落地，打造理論與實踐的鏈接。本刊特推出“幼兒園自然生態教育學術研討會”專欄，在征得與會專家的允許后，將其會議報告采擷成文，以饗廣大幼教同人。

一、一種新的視野：后人文主義自然觀

當前，在自然教育領域中，人們普遍比較關注后人文主義自然觀，即生態中心主義自然觀。后人文主義自然觀與以往的自然觀有什么差別呢？突出的重點是什么呢？了解這些觀念，有助于我們進一步推動自然教育。

兒童作為自然之子，親近自然是其天性的表現。他們喜歡靠近、觀察、探究自然界中的各種動植物。西方學者魯迪和布魯因做過一項研究，通過一對一訪談，研究了分別來自城市和鄉村的兩組共36名兒童。研究前他們猜想，兩組兒童與自然接觸的機會肯定有一定的差別。但研究結果表明，兒童的生命嗜好和態度跟地理位置沒有關系，無論是生活在城市里的兒童還是生活在鄉村中的兒童，對自然的態度是沒有差別的。也就是說，孩子內在天性中有一種傾向——喜歡自然、親近自然，這是兒童天性的表現。我們在自然教育中要充分利用兒童的天性，讓兒童有更多的機會接近自然、了解自然，感受自然的魅力，養成熱愛自然、保護自然的情感和習慣。我們要創造更多條件，為深埋在兒童心靈深處的自然種子提供良好的土壤和環境，讓它們不斷生長、不斷激發。

1984年，哈佛大學生物學家威爾遜第一次提出了“親生命假說”，認為人與自然（包括植物、動物、風景等各種自然要素）之間存在著一種本能的紐帶。即使我們生存的環境從自然遷移到城市，但我們大腦的一部分仍停留在遠古時代，親近自然的特征仍會表現出來。所以，親近自然、關心動物對兒童來說是有益的，對成人也是如此。現如今，雖然經濟高度發展，但我們與自然的關系在減弱，人類的精神生活質量沒有隨之提高，甚至我們的心靈無法依托，自然缺失表現明顯。所以，我們需要與自然保持持續的、健康的關系。美國學者威爾遜曾說過，共同的世界和后人文主義思維呼喚我們超越以自然為基礎的學習，走向以自然為基礎的生活和以自然為基礎的存在?；谧匀坏膶W習，如果僅限于獲取相關知識和資源，便是消極的，缺少為了保持與自然的持續健康關系而產生的挑戰和樂趣，會出現很多問題。這些問題如何解決？用什么方式解決？在不斷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我們的內心也經受了一次次挑戰，這才是有意義的。所以，我們倡導后人文主義思維，便是要求我們承認并尊重所有生物和它們的特殊棲息地。與此同時，我們倡導后人文主義并不意味著沒有人文主義，也不意味著完全拒絕人文主義。事實上，后人文主義可能是對實現我們人性的全面性的呼喚，是更高層次的人文主義。

我們倡導構建一個共同的世界，這里面包括了后人文主義的思想。自然是所有生物共同生存的空間，人類和周圍的其他生物及生存的環境構成這個共同的世界。所以，我們在教育兒童的時候，最好識別和使用能夠加強人類和外部世界聯系、共存和“親屬關系”的語言，如“我們的鳥類朋友”“樹木凈化了空氣”“每一種生命都值得被關注”等，這是一種思維方式，也應該成為我們的生活方式?；氐健坝H屬關系”中來，要關注與自然界其他物種的親密關系，提升人類和自然關系的層次。這個層次不是由知識或利益決定的，而是根植于意義和以意義為導向的關系。人不是簡單地利用自然物，而是與自然相互依存、共同“生活”在地球上。人類正是在與其他事物共存的過程中獲得發展的，這才是人類存在的真正意義。我們可以通過言行和社會環境來培養兒童的親情，也可以通過教育活動讓兒童與其他物種建立親情，相互聯系。當我們把動植物理解成“與我們同為生物”時，“親屬關系”就得到了初步確認，也強化了所有生物“共享一個共同的家園”的理念。我們要用聯系的眼光去看待周圍事物。我們談論自然的方式會影響兒童思考自然的方式。我們要讓兒童知道，人類與周圍的世界是有機聯系、相互支持的。例如，涉及“食物”一詞，用“殘渣”或“食物垃圾”和用“蠕蟲食物”是不同的，可以提醒兒童與其他生物的聯系。

現在，我們強調生態中心主義，它是“親屬中心生態學”中的一個重要術語，有時被用來指代自然倫理，承認自然和自然要素具有內在價值，要超越人類。生態中心主義的反面是人類中心主義，它基于“所有價值和意義都存在于一個獨特的物種——人類”的觀點。人類與自然是相互支撐、相互依存的，沒有自然就沒有人類。人類不是“地球劇”唯一的編劇和演員。地球上的每一個角色都有其存在的重要意義，都承擔著各自的作用。我們只有將人類世界與自然界當作一個共同體，才能真正做到后人文主義自然觀。所以，我們應該以后人文主義自然觀來看待世界和我們在其中的地位。促進“親屬關系”需要教導兒童，自然世界是相互關聯和轉變的，讓兒童參與有關活動有助于他們理解自己和更多的生命共享一個共同的世界的理念。我們要讓兒童與廣泛的自然建立聯系。幼兒園課程中經常會開展關于天氣的教育活動，兒童在關注天氣的同時可以認識幾種常見的天氣類型（刮風、下雨、下雪等），知道不同天氣對人類的影響。有的教師還會引導兒童去記錄溫度和天氣狀況，關注一些季節性的活動，以及人們在不同季節的穿著。根據后人文主義觀點，我們還要引導兒童關注地球上的其他“居民”，關注不同天氣對動植物所產生的影響，關注身邊更多有趣的生命，將注意力從兒童和人類轉移到兒童與自然世界的更加廣泛的相互關系上。所以，我們要關注其他生物?！坝H屬關系”鼓勵我們采取生態視角看待和表達事物之間的關系，了解它們是如何受到周圍環境影響的。

澳大利亞倫理學家辛格認為，所有動物一律平等，并呼吁人類在培養對動物的興趣或愛好時，要把動物作為獨立的、有情感的生命來看待，而不是把它們當作滿足人類欲望的工具。要把感受痛苦的能力，作為平等對待每一個生命個體利益的關注點。人類只有在給予所有生物以道德關心，并將動植物的生命看得與同胞的生命同樣重要的時候，才是一個真正有道德的人。人類與自然是一種共生關系，二者相互成就。尊重大自然，意味著要給予所有生物實現其潛能發展同樣的機會。大自然同樣擁有權利，人類作為自然唯一的道德代理人應該予以尊重和捍衛。兒童正是在不斷親近大自然的過程中，逐步產生對自然的情感，懂得珍惜和關愛大自然，形成基本的自然倫理和生態文明。

對兒童來說，如何形成這些觀念呢？讓兒童在行動中理解。讓兒童參與環保行動，可以促進兒童對“親屬關系”的理解，在行動中加深兒童對環保意義的理解。環保不是作為要遵守的規則，而是同情和關懷人和其他生物。兒童在親自然的環境中生活、玩耍和學習，可以逐步加深人與自然界動植物之間“親屬關系”的理解。例如，一個維護良好的鳥園和蝴蝶園也可以表現出熱情好客：“歡迎其他生物”，然而，這不是人類歡迎它們，而是它們在歡迎人類。美國作家洛夫在《林間最后的小孩》中提出了“自然缺失癥”的概念，它揭示了人類正在遠離自然的事實和由此引起的困擾。一方面，由于缺乏自然場景，兒童內心深處本能的、天性的需求不能得到充分展現；另一方面，研究表明，泥土中蘊含著許多微量元素，由于缺乏與泥土的接觸，很多兒童的身體發展、心理健康方面存在問題。所以，解決自然缺失要依賴于人們自然意識的覺醒，喚起內心對自然的強烈需求。讓兒童有機會釋放親近自然的天性，這是兒童與生俱來的本能力量，也是其心靈成長的內在需求。

二、一種新的課程生發思路：親近自然

《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學前教育深化改革規范發展的若干意見》明確提出：“鼓勵支持幼兒通過親近自然、直接感知、實際操作、親身體驗等方式學習探索，促進幼兒快樂健康成長。”這是國家頒布的相關教育文件中第一次提到“親近自然”，充分說明了國家對兒童發展和目前兒童發展存在的問題非常關注。

親近自然是一種理念，也是一種方式。親近自然是課程生發的重要來源之一，尤其當自然物呈現在我們面前時，充分挖掘自然物的價值對我們有很大啟發。下面跟大家分享一下親近自然中的幾個基本觀點。第一，教師中心、課堂中心、知識中心仍是影響學前教育質量的重要因素，這也是兒童遠離自然的重要原因，核心是如何看待兒童的成長和發展問題。第二，幼兒園區域規劃和場院設計的兒童立場是確保兒童親近自然的基本前提。這既與政府有關，又與幼兒園有關，核心問題是為誰辦幼兒園。第三，親近自然是一種教育理念，也是文明世界的生活方式。親近自然不只是幼兒園的觀念，也應該成為全社會的共同觀念。第四，親近自然是現實的、因園而異的，努力與條件同樣重要。第五，親近自然就是適宜的、有趣的、綜合的學習，就是經驗生發的過程，始于感知超越認知。那么，親近自然意味著什么？親近自然意味著心理上的接近和靠近，讓兒童獲得接觸和感受自然的條件和機會，呈現出親自然的天性。親近自然也意味著多感官的相互作用，兒童有機會用自己的方式，調動多種感官去發現、感受、探索和表現自然世界，從而獲得相應的經驗。親近自然也意味著兒童浸潤于自然環境中，關注自然的特點、規律和聯系，從整體上形成對自然的認知和情感，以及對待自然的方式?？傊?，親近自然不是表面的，關鍵是要觸動兒童的情感和思維，讓兒童的經驗得以調動。

我國兩位學前教育先驅也強調了親近自然的重要性。陳鶴琴曾說，小孩子的知識是由經驗得來的，所接觸的環境愈廣，所得的知識當然越多。所以我們要使小孩子與環境有充分的接觸。應根據幼兒的特點，多給幼兒感性的知識，創造各種環境和條件，多讓兒童接觸大自然和大社會，多觀察，多活動，擴大他們的眼界。大自然、大社會都是活教材。張雪門先生也認為，人生墜地，除個體以外，對于生活環境的自然現象和人事種種，本來是一無所知，更一無所能，他所以能日進月長，漸漸從無知無能變成有知有能，完全由于個體和環境的接觸。從接觸而生的經驗叫作直接經驗，也可以說是人生的基本經驗。

親近自然的基礎條件有很多，如班級資源條件、幼兒園環境條件、社區資源條件、更廣泛的自然世界等。幼兒園要充分利用這些資源條件，引導兒童學習。例如，有的幼兒園種了很多植物，兒童能感受到植物的多樣性。樹上結滿了果實，有的果實被小動物吃掉了，有的果實落到地面腐爛了，變成肥料又滋養大樹。果實從大樹上來，又回饋大樹，這就是關系。果實為什么會掉下來呢？原因諸多，其中有一種是因為初始果實太多了，有一部分果實就會被淘汰，這樣留下來的果實才會長得更好，這就是自然規律。

幼兒園的種植活動有著非常重要的價值，是兒童親近自然的重要方式。兒童在參與種植的過程中，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多樣化，了解各種植物生長發展的歷程、特點、習性，以及植物與人們生活的關系，可以獲得測量、稱重、計數、統計等方面知識，也可以培養勞動意識和能力?？傊N植所帶來的很多經驗是課堂里所無法學到的。所以，我們要具備一種自然資源觀，用更加廣泛的視野去看待自然資源，充分利用周圍的環境條件。我們要允許兒童親近自然，充分感受周圍多樣化的世界。所以，幼兒園要通過豐富的環境讓孩子進入周圍的自然環境中，通過多樣化的方式讓兒童去感受自然世界，豐富其自身經驗，避免出現自然缺失癥。

三、一種新的實踐追求：高質量的教育

我國正在為建設高質量的教育體系而努力。在建設高質量教育體系的過程中，學前教育不能缺席，不能掉隊，要關注完整兒童的發展。親近自然是實現高質量教育的重要途徑之一。幼兒園要充分挖掘和利用園內外一切自然資源，開展有效的、高質量的自然教育，讓兒童充滿興趣和情感親近自然，動用多種感官感知和研究自然，充分發揮想象力和創造力表現自然，真正理解自己與自然的關系，獲得多方面經驗。

所以，我們倡導要堅持可持續發展的理念。澳大利亞戴維斯教授在著作《幼兒與環境》中較系統地梳理了聯合國關于可持續發展的基本脈絡，深入討論了可持續發展的本質，指出可持續性強調的是人類在社會、政治、環境和經濟方面的聯結和相互依存，認可人與人之間、人與其他物種之間關系的重要性，可持續發展也建立在對人類使用和分享資源方式的批判以及對代際公平問題的認識上。他認為，兒童權利有五個維度，其中一個叫作生態權利，明確提出以生物（生態）為中心的權利，以及包括人類在內的生物物種都有生存的價值和與生俱來的權利。

目前，我國很多幼兒園也在進行了自然教育的探索和嘗試，并取得了明顯的成效。在我國基礎教育成果獎獲獎項目中，有1/3的項目與自然環境有關，培養兒童對自然的發現和探究能力，增進兒童的自然情感。這說明人們對自然教育越來越重視。所以，我們要用關系思維生發課程。大自然不僅僅給兒童以知識和經驗，不只是兒童認識和感知的對象，也是我們生活的背景和生存的依靠。大自然的任何改變都將影響人類的生活，人類的生活方式和行為習慣也將影響大自然，最終又反過來影響人類自己。今天的幼兒園課程同樣需要關系思維，只有這樣，兒童才能真正去享受、關心和保護自然，才可能與自然產生情感的聯系。也只有在兒童的心靈深處打下這種情感、態度和行為烙印，未來的一代又一代人才可能真正做可持續發展的促進者。

戴維斯教授認為，自然環境教育有三種境界：一是在環境中的教育，指不只是在課堂上開展教育，要進入自然環境中去。二是關于環境的教育，環境是錯綜復雜的，環境中有很（下轉第22頁）（上接第21頁）多關系，環境就是一個生態，我們要讓兒童進入自然環境中去了解世界的關系，用生態的眼光去看待周圍的環境。三是為了環境的教育，這是屬于政治層面的環境培育，我們開展環境教育是為了讓自己生活得更好，讓動植物生長得更好，讓整個世界更加文明、和諧，讓世界上的每一個生命都得到尊重，每一種生命都有美好的明天。

綜上所述，我們要關注后人文主義和生態中心主義的自然觀，形成與其他生命共享世界的理念和行為方式。面對大自然的課程應該是綜合的、開放的，把大自然作為重要的課程資源和背景，為兒童多樣化的探索創造條件。政府、家長、幼兒園要共同為孩子創造條件，鼓勵兒童去探索、發現、詢問、思考、比較、表達，增進對大自然的情感，豐富多樣化的經驗，不斷提高學前教育的質量，真正讓自然教育為高質量的發展做出更大貢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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