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強國”背景下的網絡歷史小說研究

摘要：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要堅定文化自信，推動社會主義文化繁榮興盛。要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發展道路，激發全民族文化創新創造活力，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網絡文學作為新型民間文學，是民眾生活、思想和情感的自發流露，具有大眾性、宣泄性、平等性、狂歡性等特點。通過對網絡文學發展30年來的網絡歷史小說研究，從網絡歷史小說的傳統文化具象呈現、傳統文化精神滋養兩個方面入手，分析網絡文學在“文化強國”中的價值所在。

關鍵詞：網絡歷史小說；傳統文化；文化自信

中圖分類號：I207.4"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2095-7734（2024）01-0088-04

“文化強國”是時代吹響的號角，“文化自信”是中華民族騰飛的馭云之翼。作為受眾極其廣泛的中國網絡文學，在“文化強國”的歷史使命中也肩負著自己的責任，其中網絡歷史小說因與歷史人物及歷史事件聯系緊密，更發揮著巨大作用。

寬泛地定義歷史小說，即是與歷史相關的小說。根據魯迅先生的說法，歷史小說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博考文獻，言必有據”[1]的“再現型”歷史小說，強調歷史的真實性、準確性和可考性，要求實事求是，言必有據，消解文學的想象空間。另一類是“只取一點因由，隨意點染”[1]的“表現型”歷史小說，在對歷史資料處理過程中更注重作家主體意識，允許文學自由想象和創造。消費文化語境中的網絡歷史小說是“狂歡的”，文學的宣泄功能極致張揚，教化功能被擠壓，但在欲望傾訴的同時，其面對歷史的姿態仍能折射出傳統文化的存在。

一、網絡歷史小說中傳統文化的具象呈現

文化包羅萬有，是一個非常寬泛的概念，包括一個民族的歷史、習俗、藝術、信仰、生活方式、價值觀念等方方面面。

（一）歷史人物、歷史事件的書寫

文化基于歷史并對歷史進行總結、反思。網絡歷史小說中對傳統文化的呈現首先體現為歷史人物、歷史事件的書寫。網文作者大多采用穿越的方式，使現代人身穿或魂穿到特定歷史時空，以親歷者或旁觀者的身份為讀者展示一幅幅歷史圖景。例如，月關的《回到明朝當王爺》：現代人鄭少鵬陰差陽錯穿越至明朝弘治年間一個普通書生楊凌身上。通過他與明朝正德皇帝朱厚照的相識相交，與韓幼娘、永福公主等眾多美麗女子的情愛糾葛，一步步走向了他肅貪官固皇權、成為大明朝異姓王爺的傳奇人生。又如李歆的《秀麗江山》：女大學生管麗華因一場流星雨而魂穿成歷史人物陰麗華。在王莽篡漢的歷史背景下，她與東漢開國皇帝劉秀攜手并肩匡復漢室。作為女性作家，李歆善于言情，立足于《后漢書·皇后紀》中的名句“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展開歷史想象，書寫一段傳誦千古的帝后深情。同時，又以近距離的敘事方式，展現劉秀南陽起兵和昆陽之戰等重大歷史事件，更將現代女性的意識及知識技能注入歷史人物陰麗華身上，使她煥發出動人光彩。蔣勝男的《羋月傳》書寫戰國時代大秦宣太后羋月的輝煌一生；酒徒的《家園》展現隋末一個普通少年李旭，在徐茂公、秦瓊、張須陀、羅藝等眾多歷史英雄人物指引下，所走過的英雄成長之路；天使奧斯卡的《盛唐風華》《宋時歸》《篡清》則分別描繪了隋末唐初、北宋末年、清朝末年三個歷史階段的風云變幻及相關歷史人物。

（二）古今文化的交融

無數網絡歷史小說以碎片化方式將歷史記憶“隨意點染”，從各個角度拼圖出中華民族瑰麗絢爛的歷史畫卷，不拘泥于史料的真實性和可考性，“失事求似”，在文學領域想象歷史和發展歷史精神，使讀者在文學審美的同時，也進行歷史認知和歷史反思。可見，網絡歷史小說更傾向于新歷史主義，認為“歷史中的客觀性……不可能是事實的客觀性，只能是事實與解釋之間，只能是過去、現在和未來關系之間的客觀性”[2]。“只有未來能夠為解釋過去提供鑰匙”[2]。歷史必然會帶有當代的、主體的特征。網文作者不注重歷史本身，而更注重用現代意識、現代話語方式去營造一種特定歷史文化環境，藉此闡釋現代人的生命體驗、情感訴求和文化存在。不是“挖掘”歷史，而是“發展”歷史。網絡歷史小說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以現代穿越者為媒介，將古代文化與現代文化進行對比。一方面，現代文明賦予穿越者“金手指”，使他們在參與歷史、改寫平凡人生中具有莫大的優勢；另一方面，作者和讀者也在現代文化視野中不斷審視、反思傳統文化的各個方面，諸如兩性關系、民族關系、科舉制度、政治經濟文化體系等等。文化具有時代性，是不斷發展的，“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在歷史更迭中經過自身發展而不斷保持相對穩定的文化。所以，根據時代特征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是傳統文化保持生命力一般規律”[3]。網絡歷史小說藉由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隨意點染”，這種民間立場、文學角度的歷史反思，也是對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辯證吸引及弘揚，促使其保持旺盛生命力。網絡文學因其受眾龐大，具有大眾性、宣泄性、平等性、狂歡性等特點，能體現出一個民族的集體意識或集體無意識。

（三）物質文化的呈現

文化一般可以分為三個層面：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物質文化泛指人類創造的物質產品體現出的文化。網絡歷史小說對于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物質文化的呈現是直觀的、具象化的。許多網絡歷史小說作者具有深厚的傳統文化功底，在他們筆下，中華民族的飲食文化、服飾文化、建筑文化、交通文化等各個方面描摹細致，如同親歷。例如，比較受人稱道的《新宋》，有論者稱其把網絡小說寫成歷史入門讀物，作者阿越憑借嚴謹的歷史態度，描寫了上至廟堂下至市井的北宋歷史景觀，涉獵經濟、政治、文化、手工業、日常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儼然一幅北宋“清明上河圖”。在第一部《新宋·十字》開篇第一節《熙寧二年》就工筆描繪了桑家的宅院：

進得大門，才知道是好大的一座宅院。整個院子地域寬敞，占地四畝有余，院子里既有高槐古柳，更有森森古柏掩映，各種各樣的花木點綴其中，因著大雪剛停，枝頭上尚掛著一層層積雪，愈發顯得是銀裝素裹。院內建筑則是當時典型的四合院、三進房，四向房子兩兩相對，大門兩邊左右各有兩間下房，是下人居住的地位，謂之“前進”；進得大門，一直前走，有個中門，中門兩邊是許多的耳房，正中間則是一個大廳，謂之“中進”；中進再往后，便是“后進”，有許多的住房以及廚房、雜屋、平時用飯的飯廳等等。廁所則在偏遠幽靜之處，森森古柏之后。全宅房間共計三十三間，合“三十三天”之數。這座宅院最特別之處，還在于有一個布置非常幽雅的后花園，其中有一個半畝的池塘，護岸有桃樹，池塘中有水榭，一道拱橋搭在水榭與池岸之間，橋下種滿了荷花。此時雖然是冬天，荷葉早已枯敗，但其規模可見[4]。

短短三百余字，讓我們身臨其境，體會到中國古代建筑均衡對稱、主次分明的庭院式組織群布局的特點，“三十三天”又點明了北宋期間佛教文化對中國古代建筑文化的滲入。

即使是架空歷史的網絡歷史小說，模糊了歷史朝代和人物，但衣食住行等物質文化仍然是作者所津津樂道的。例如，沉香灰熾《良陳美錦》中對女主顧錦朝居室及衣著的一段描寫：

炭盆里燒著炭火，右邊臨門一塊屏風，由白玉和翠玉嵌成的百鳥錦屏，華麗精致。依靠著放了一個景泰藍纏枝蓮梅瓶，里面插著幾只半開的梅花。

臨窗的大炕上擺著雞翅木的小幾，上面放著一個瑞獸香爐，小姐正靠著繡金色祥云紋的大迎枕，手里拿著書，肘節支在床沿上，身上披著毛茸茸的貂氅，頭發沒有絲毫裝飾，水滑的青絲落在貂氅的藏藍色緞面上，神態慵懶[5]。

美人美居美衣交相輝映，讓人美不勝收。

又如明月珰《四季錦》中關于茶道“雪芽鑲金”的推崇：雪芽茶本不出名，茶香寡淡，不為時人所喜，少有人知道它有一大特點，那就是聚香，尤其與金線梅之香是為絕配。茶襯梅香，梅引茶味，實乃天作之合[6]。

其它如南希北慶《北宋小廚師》中的“蝦味六吃”“蟹黃宴”；明月珰《千金裘》中女學結業禮上的騎術、射藝、琴藝、舞藝、調香的精彩比試；格魚《大唐酒徒》中的酒文化等，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作為四大文明古國中唯一延續至今的國家，中國五千年文明為我們積淀了燦爛輝煌的物質文化，其深厚的人文底蘊是其它國家和民族無法比擬的，它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具有鮮明的民族性，是增加“文化自信”，實現“文化強國”的重要依據。網絡歷史小說對傳統文化中物質文化的津津樂道，足見民眾對它的認可度。隨著中國網絡文學日益壯大、逐漸走出國門，必然能承擔起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以文載道、以文傳聲、以文化人，向世界闡釋推介更多具有中國特色、體現中國精神、蘊藏中國智慧的優秀文化”這一時代使命。

近年來，西方興起了物質文化史這一研究新領域，將物質載體作為研究歷史的對象，從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入手實現文化史的物質轉向。“認為我們日常生活周圍的那些物品可以幫助歷史學家對過去形成新的解釋”[7]。可見，史學研究也開始“目光向下”。而中國當代文學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受市場經濟、后現代主義等因素的影響，文學漸漸疏遠了曾經的英雄主義、精英化立場，日益平民化、世俗化。誕生于20世紀90年代的中國網絡文學，難免也具有了斑駁色彩。

二、網絡歷史小說中傳統文化的精神滋養

價值觀是文化中最為重要的組成部分，歷史決定文化價值觀的形成，價值觀反過來又影響歷史的走向。網絡歷史小說中無論是自現代穿越而來的主角，還是經過文學想象的歷史人物，因為其特有的歷史背景，其行為方式、思維方式、價值判斷，都直接或間接體現了中華民族的傳統價值觀。

（一）家國情懷的堅守

作為中華民族傳統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的儒家文化倡導經世致用，“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是中國傳統文人追求的政治理想，是一直延續至今的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傳承。即使是誕生于消費文化語境中的網絡歷史小說也沒有湮滅此文化基因，大量網絡歷史小說通過人物形象塑造彰顯“為萬世開太平”的家國情懷。尤其是軍事題材的網絡歷史小說，主人公往往穿越歷史（包括架空的歷史）通過平戰亂、驅異族的傳奇書寫，實現“治國平天下”的宏愿。月關的《大世之爭》、酒徒的《家園》（非穿越）、阿菩的《邊戎》、趙子曰的《蟻賊》、老白牛的《明末邊軍一小兵》、天子的《鐵骨》、瘋丟子的《百年家書》……。從春秋戰國到民國時期，上下數千年，作者往往選擇政治腐敗的某王朝末年（隋末、元末、明末等）作為切入口，在群雄割據、民不聊生或外族入侵、生靈涂炭的亂世中，塑造無數可歌可泣、“為國為民”的人物形象。在他們身上無一例外都體現出舍生忘死、保家衛國的家國情懷，這種家國情懷也鑄就了中華民族綿延不絕的愛國主義精神。就如酒徒《家園》中的李旭，出生于隋朝邊塞上谷郡的一個普通少年，從為保存李家香火逃避征兵，到為家族利益輾轉奔波，再到浴血沙場守護“家園”，由家而國，家國一體，李旭最終成長為“五千年浩瀚歷史中，重重天威下站著的男人”，成長為真正的民族英雄。《家園》又名《隋亂》，隋亂之根源就在于隋末的豪強門閥、世家大族們舍國為家，為一家私利而罔顧江山社稷、民生疾苦。中華民族幾千年農耕文明講究聚族而居，家族是古代社會基層社會組織，“為家”是家國情懷的第一層次，“為國”才是家國情懷的更高層次，超越個體或“小家”的利益得失，上升為對整個民族、國家的深厚關懷，才是家國情懷的根本之所在。酒徒的《家園》當選為“中國網絡文學20年20部作品”的入選作品之一，受到廣泛好評，其成功不僅是因為酒徒深厚的文字功底、大氣磅礴讓人熱血沸騰的戰爭場面、細膩深入的人物刻畫，更在于書中人物這種家國情懷，它喚起我們每個中國人來自千年文化血脈傳承的價值同構和情感共鳴。隨著網絡文學的日益壯大，此類網絡小說也通過文學的共情功能，有助于家國情懷、愛國主義精神的弘揚。

網絡歷史小說中體現的家國情懷又具有特殊性。一方面，網絡歷史小說在傳統文化的精神滋養中，通過人物塑造歌頌以天下為己任、舍“小家”為“大家”的家國情懷；另一方面又體現了現代文學的個性主義和人道主義，立足“人的文學”，立足于普通人，更注重對人的個性和情感的描寫，避免了人物的神化和符號化，塑造血肉豐滿的圓形人物。由于穿越這一特殊背景，很多網絡歷史小說中的歷史人物帶有現代人的行為方式、思維方式和價值判斷，非常具有特色。

網絡文學的欲望化寫作也為家國情懷的體現增添了斑駁的底色。大量網絡歷史小說被稱為爭霸爽文，“爽”字直接體現了網格文學的欲望化敘事，借穿越這個“金手指”在歷史想象中建功立業、開疆辟土、美女環繞、萬人追捧，實現人生登頂，是借助文學的“化妝滿足”功能實現現實中的平凡人的不平凡夢想。這種欲望的肆意宣泄為家國情懷的抒寫增添了世俗化、感官化的色彩。

（二）尚德精神的彰顯

幾千年農耕文明奠定了中華民族惟道德理性的現實主義思維方式。自西周的“皇天無親，唯德是輔”到春秋戰國后儒家文化的“成仁”“取義”，道德逐漸泛化為人們的價值判斷標準，內化為人們自覺的價值追求，尚德精神成為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網絡歷史小說中這種崇尚道德的價值取向，同樣是體現在人物形象塑造方面。有歷史名人的重塑，如《新宋》中盡顯北宋文人風骨的執拗相公王安石，一生克己奉公，雖身居高位卻從不注重個人享樂，蘇洵說他“衣臣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喪面。而談詩書”[8]，不重金錢不貪美色，“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為改變北宋積弊一心推行新法，即使千難萬險、眾叛親離也不改初衷。王安石身上集中體現了中國知識分子救世濟民、恪盡職守的責任精神。正如同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一樣，王安石“寧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不忍四海寒颼颼”，以天下為己任的擔當意識展露無遺。也有架空背景下歷史人物的虛構，如山梔子《招魂》中的玉節將軍徐鶴雪，被人誣陷身受剮刑而死，死后背負十五年罵名，以鬼魂之態重返人間，仍不計個人榮辱得失，為屈死戰友洗冤、抵御胡人保家衛國。如果說尚德精神在徐鶴雪身上體現為佑國佑民的話，那么《招魂》中尚德精神還體現為人們對徐鶴雪犧牲精神的肯定與謳歌。

三、結語

小說是一面鏡子，不僅折射作者的靈魂，也折射現實社會。盡管消費文化、商品經濟中誕生的網絡文學存在著類型化寫作、欲望化寫作、點擊量（金錢）至上等為人詬病的缺點，是當今社會價值觀多元化的體現。但傳統價值觀受到沖擊卻始終屹立，文化的價值整合功能通過龐大的網絡文學有助于“文化強國”理想的實現。米蘭·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揭示：自由并不意味放縱，生命的意義在于對生命之重的負擔，對責任的責任。文學也是如此。陳寅恪先生提倡知識分子“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有其合理性和進步性，中國當代文學也曾走過被極左政治異化的歧路。誕生于商品經濟和消費文化語境的網絡文學是狂歡的，各種欲望的盡情傾泄，但自由并不意味放縱，也應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在 “文化強國”的號召下，憑借網絡文學的特點和優勢，弘揚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增強“文化自信”，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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