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土官群體作為溝通官府和基層民眾的“中間人群”,通過追溯祖先、編纂族譜、參與儒學興辦等方式,積極響應中央王朝,主動接受正統文教并參與地方文教事務,逐漸適應明朝文教政策。處于這種“大歷史”下的大理府土官的政治策略和文化適應,持續影響著地方社會文教環境。當象征正統的儒學義理逐漸主導大理社會,地方文教在地方文化與社會基礎之上產生了豐富的變化。關鍵詞:大理府;土官;明朝;文教政策;因應
中圖分類號:K248.1"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2095-7734(2024)01-0058-05
明朝統治者治理西南邊疆地區時,實施“守在四夷”的傳統治邊方略,踐行“儒家大一統”治邊思想,重視邊疆教化[1]。洪武三年(1370),明太祖詔諭:“文德以化遠人,此古先哲王威德并施,遐邇咸服者也”[2]。該詔令遂成為明朝治理西南邊疆所實行的整體性文教政策,即在邊疆地區廣施教化、發展文教[3]。明太祖強調“致治在于善俗,善俗在于教化”,并認為“人性皆可與為善,用夏變夷,古之道也”[4],表明了明朝統治者主張在邊疆“以夏變夷”之目的。
明朝在西南邊疆大規模實行土官制度,“以夷治夷”成為明朝治理邊疆的基本策略。當新型政治、文教等政策融入地方社會時,土官群體面對明朝的政治體制開始“自我調適”,通過政治聯盟、家族教育等方式來整合地方社會文教,以多元策略來適應王朝文教政策[5]。基層社會文教秩序與土官政治治理相互強化[6],使儒家教化逐漸深入人心,從而促使大理府地方社會文化變遷。
近年來,學術界強調從研究“國家的歷史”轉向“人的歷史”,注重從“人的行為”出發,探究“人在既有的結構中行動并創造新的結構”[7]。有鑒于此,將注重探究明朝大理府土官群體對文教政策的應對行為,關注土官作為主體行動者的能動性。
一、大理府土官群體的基本結構與形成
明朝對西南邊疆的治理離不開地方土官,大理府土官面對王朝整體性文教政策時產生多重因應策略。土官對于地方社會的文教發展作用是建立在其堅實的“土官政治”之下的,土官獲得官方認可后采取聯盟聯姻、修撰族譜等策略來強化其政治地位與文化權威[5],并在此基礎上參與構建地方文教。
《明史·云南土司》記載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軍入滇,“諸郡以次來歸,垂及累世,規制咸定”。明朝在云南不同地區采取不同的統治形式,“大理、臨安以下,元江、永昌以上,皆府治也。孟艮、孟定等處則為司,新化、北勝等處則為州,或設流官,或仍土職”[2],并在云南境內廣泛設置土官土司職銜,“今以諸府州概列之土司者,從其始也。蓋滇省所屬多蠻夷雜處,即正印為流官,亦必以土司佐之”[2]。洪武十五年(1382年),明軍入大理城,既有的土官政治受到沖擊。據《明史·地理志》記載,編入王朝行政系統管轄下的大理府“四州”“二縣”,外加長官司一,后于弘治年間增設賓川州[2]。十五年(1382年)設置大理衛指揮使司;十六年(1383年),在品甸設置洱海千戶所。十九年(1396年)置洱海衛指揮使司;弘治年間增置大羅衛[9]。十二關長官司所轄地區為土官統治,其余州縣由流官治理,除由中央直接管轄的太和縣和趙州,大理府內其他州縣仍由土官管轄[9]。
" 據史料記載,府境土官設置基本情況以及變化如下:洪武十七年(1384年)以土官阿這為鄧川土知州,阿散為太和府正千夫長,楊奴為云南縣丞[2];云龍州土知州段氏于洪武十六年(1383年)擬本州知州,十七年(1384年)實授[10];云南縣土主簿張氏,元時為品甸千戶所土官,后因攻石寨有功,授其世襲土主簿[11];浪穹縣土典史王氏,明洪武十五年(1382年),因招撫夷民有功而授鄧川州吏目,后其子改授浪穹縣典史[12];大理府土經歷董氏于洪武十六年(1383年)實授土官經歷職事,董寶故后未得繼襲,孫董祿于永樂六年(1408年)改授巡檢[10];趙州定西嶺巡檢司土巡檢李氏,洪武中歸附,授土巡檢;云南縣安南坡巡檢司土巡檢李氏,洪武中歸附,授土巡檢[11];云南縣楚場巡檢司土巡檢納氏,于洪武十七年(1384年)實授[10];云南縣楚場巡檢司土巡檢楊氏,洪武中選為百夫長,后因累功實授土巡檢;云南縣你甸巡檢司土巡檢李氏,因功授土官巡檢;鄧川州青索鼻巡檢司土巡檢楊氏,累功而授土巡檢;浪穹縣蒲陀崆巡檢司土巡檢楊氏,“洪武中,指揮周能典大理衛事,以順充通事。招撫蒙化、白崖、傅穎州,表為土巡檢”[11];浪穹縣鳳羽鄉巡檢司土巡檢尹氏,于洪武十七年(1384年)實授[10];浪穹縣上江嘴巡檢司土巡檢楊氏,因破佛光寨有功而授土巡檢[13];浪穹縣下江嘴巡檢司土巡檢何氏,“倡義率土民歸順,授土巡檢,世有其職”[11];浪穹縣箭桿場巡檢司土巡檢字氏,于洪武十七年(1384年)實授[10];浪穹縣上五井巡檢司土巡檢楊氏,“討鄧川楊奴及佛光寨之叛,授浪穹縣主簿。后楊信以麓川功,得世襲土巡檢”[11];浪穹縣十二關巡檢司土巡檢李氏,洪武十七年(1384年)實授;浪穹縣十二關巡檢司土巡檢張氏,洪武十七年實授;云龍州順蕩井巡檢司土副巡檢李氏;趙州蔓神寨巡檢司土巡檢董氏,洪武十六年(1383年)總兵官札授大理府土官經歷職事;賓川州神摩洞巡檢司土巡檢趙氏,洪武十七年(1384年)實授;賓川州金沙江巡檢司土巡檢得氏,“二十五年除授曲靖軍民(府)沾益阿幢橋巡檢司巡檢”,后于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改除太和縣金沙江巡檢司巡檢”;太和縣洱西驛土驛丞張氏,洪武十七年(1384年)實授;趙州德勝關驛土驛丞王氏,“十六年總兵官札充河尾驛丞,后改德勝關驛丞,十九年實授”;云南縣云南驛土驛丞袁氏,洪武十六年四月總兵官札充前職,洪武十七年(1384年)實授;山井鹽井鹽課司副使楊氏,“洪武十六年總兵官札充本司副使,十七年實授。三十二年裁革,調除廣南府花架驛驛丞”,永樂元年(1403年)“仍除山井鹽井鹽課司副使”;順蕩鹽井鹽課司副使楊氏,洪武十七年(1384年)實授[10]。
綜上,大理府境有土官三十三家,“計:土長官一,土府經歷一,土知州二,土縣丞一,土主簿一,土巡檢一十八,土典史一,土驛丞三,士千夫長二,土副千夫長一,土鹽井副使二”[14],以上是大理府土官設置的基本情況。這一群體的身份獲得大多是依賴于明初的積極歸附、服從中央的軍事征調而建功,而后便是世襲得取。土官們在“土官”一職上的表現直接關系到其土官身份的存廢[15]。明朝統治者在此基礎上制定更為嚴苛的承襲制度,來規范土官群體的行為,使其更好的服務于封建統治,從而實現對大理府山鄉的治理。土官們獲取“制度性身份”[16]之后,加緊鞏固甚至擴大其政治與文化權威,在地方社會文教方面,逐漸形成較為靈活的因應策略。一方面,積極響應王朝文教政策;另一方面,采取多方手段盡可能維持地方社會文教傳統。
據《(崇禎)重修鄧川州志》所載洪武初年,阿氏家族為西南威遠州世族,后遷至大理鄧川州。明初一世祖阿氏歸附明朝,隨后因建立軍功授任鄧川土知州職銜[17]。上任之后便“創州治,編戶口、建學校、興祠祭”[18]?!兜嶂尽酚涊d一世祖阿氏于洪武十七年(1384年)正式被王朝授封鄧州土知州一職。阿氏統領了眾多“爨屬”,“所部皆爨屬,強者依山,弱半附郭”,并多次參與王朝軍事征調[11]。阿氏由于王朝治理需要而成為土官后,在政治上選擇與中央王朝相配合,成為王朝治理西南邊疆之重要中介者,阿子賢曾同時被授任大理府同知一職[19]。在鞏固王朝所認可的政治身份后,部分土官在其轄區內開展“建學校、興祠祭”等文教實踐。
面對明朝治理西南邊疆所實行的一套行政管理制度,地方社會土著土官還會選擇采取聯盟的方式來維護其權力與地位[20]。并在此基礎上聯姻,互相強化其統治地位,如蒙化左氏與長張氏聯盟得以升任通判,后又升為土知州。雙方通過這種聯盟的方式來鞏固權威地位,并在此基礎上進行聯姻以維護彼此長遠利益[21]。同時,張氏命下屬義官張聰主持蒙化府文教事宜,推動蒙化府的儒學教育事務。張聰為義官,積極推動當地修建尊經閣,曾協助左氏興修明志書院,并捐助學田,“送田十四分為學田,以資諸生月課考試諸費”[22],一直致力于當地學校教育的發展,其子接受儒學教育并成為一名儒士。
另外,土官還通過興建佛寺的方式來提高自身威望。大理被明朝納入行政體系管轄之后,受到儒學禮儀教化的影響,區域內部分佛寺功能發生相應變遷,轉為官方禮儀教化之場所[23],將地方社會不同群體聯結起來。土官出于其政治、經濟目的,興建、改造佛寺,一方面,可以鞏固和擴大自己的政治權威;另一方面,為地方文教帶來相應改變。永樂年間,土官董氏和蘇氏共同重修班山寺。郡守黃元治在《蕩山寺略》對班山寺的修建亦有記載,“明永樂間有董經歷寶者,與蘇氏后裔合力增修”,隨后董氏又“割班山一區,助其營建”[24],其中與蘇氏合建班山寺的人為土官董寶[10]。
在王朝正統儀式秩序之下,地方社會的佛教儀式也遵循洪武禮制在鄉里社會中深入發展。嘉靖年間,明朝中央對各府、州、縣所進行的儀式改革[25],但朝廷在邊疆社會所實行的新的禮制規范,深層目的是推行儒家禮儀教化。其中,土官作為邊疆社會群體中溝通中央和地方社會的重要行動者發揮了巨大的能動性。此外,大理府土官為強化其政治地位,致力于廟宇、佛寺與勛祠等儀式,使寺院逐漸成為廟學、書院、宗祠[26]。其對地方文教的影響也是顯而易見的。
二、土官對明朝文教政策的主動因應
土官面臨被“改流”等復雜環境[15],便開始采取新策略以適應王朝政治制度。土官根據自身現實需要,將自己的宗族譜系攀附于正統歷史敘事[20],以此來確認身份以拱衛自身權威與社會地位。如鄧川土知州阿氏開始建構宗族、加強家族教育[27],引導家族響應王朝文教政策,以此加強其政治與文化權威。
(一)土官的宗族建構
鄧川州阿氏家族的“宗族建構”[27]行為出現于正德年間,由第五任土知州阿驥主持編修族譜。亦可從阿氏早期墓志銘中獲得一些宗族建構信息,如五氏墓表中強調阿氏家族的政治權力由明朝中央授予且世代受王朝認可。阿驥在《萬年金鑒》訓詞中強調其土官世襲的政治地位,并對其子嗣進行告誡,要求宗子“必上忠朝廷,下恤黎民,明遵禮法”[19]。鑒于明朝中后期大理府下轄地區不斷“改流”情境[28],阿驥強調:“子孫至今多廢墜,蓋由不能各盡保守之道”[19],此舉體現出其強烈的宗族意識和較為明確的宗族建構之意圖[8]。綜上,土官不光對自身行為嚴格要求,還致力于提升自身及其后嗣的文化水平,鼓勵后世接受儒學教化,積極開展家族教育。
(二)主動接受儒學教化
弘治十六年(1503年),明孝宗下令:“以后土官應襲子弟,悉令入學,漸染風化,以格冥頑。如不入學者,不準承襲 ”[2]。自此,邊疆地區的土官積極響應王朝文教政策,興辦學校,推動儒學發展,鼓勵轄境內民眾接受儒學教化。土官自身為獲得國家認同而主動學習儒教,其中鄧川州阿這后世阿子賢,“遵例往省城讀書,旋方授侯職,即以王道治夷丑,鋤強扶弱,率多善政,當道每以儒官器之,適大理府正佐員缺,選土侯,而以府篆屬之”,接受儒學教育后得以升任,其文化水平有助于更好地管理其轄區,使得境內儒風盛行,鄉士大夫皆“贈以詩章”[17]。
鄧川州阿氏家族極其注重自身和家族教育,積極響應王朝文教政策。其家譜中也多次提及家族重視文教,告誡后世學習儒家文化,提升自身與后世文化素養。如鄧川州土官舍人阿朝藩,“授滇庠訓導,助貧卻贄。署武定、陸涼學,遷學改向。擢江川學正,置祭田、樂舞等善”[17],該土官自主接受漢文化教育,并且以不同形式參與了地方文教事業。
一些土官通過科舉成為士人,如大理董氏家族中就有眾多裔孫主動接受正統教育并通過科舉步入仕途[24]。大理史城董氏家族歷來注重家族世系對于明朝正統文教的學習,積極參加科舉,而后獲得地方府、州、縣的“訓導”“教授” 等教職,致力于推動地方文教事業的發展。
三、土官對明朝文教政策的被動因應
洪武十五年(1382年),云南全境平定后,朱元璋下令:“府州縣學校,宜加興舉,本處有司選保民間儒士勘為師范者,舉立學官,教育子弟,使知禮儀,以美風俗”[29],加之土官的設置也因地制宜進行興廢[30],土官在其轄境內積極設置廟學,以表示其“向化”之心。如蒙化左氏土官積極參與修建學校,據《蒙化志稿》載:“蒙化廟學置自明洪武中,舊為州學,后改府。天順間,教授吳憲、土知府左琳、土舍左宴并武職葛升、楊能等,以舊制卑隘,市地增建”[31]。在王朝文教政策的引導下,蒙化左氏土官作為地方行動者,意識到提高普通民眾文教水平的重要性并付諸實踐,積極在其轄境內推動王朝文教政策的實行。
明初,土官就有對自己轄境內的普通民眾進行文化教育的行為,如云龍州土官段保。明初段保帶領四十多名“夷兵”歸附于明軍,獲得土官職銜,段氏此時就已開始教“夷眾”識字,“始有衣冠,用書記,教人識字”,并“編各夷入冊,夷始通于漢”[32]。段氏針對山居民眾進行風俗改革和簡單教化,實屬在基層社會推進的一些地方性的文教舉措。
明初有“每里一百戶立壇一所,祀五土五谷之神”的儀式規定[33],“神壇”逐漸成為基層社會普及禮法與教化的場所[34],是教化民眾的重要平臺。《(崇禎)重修鄧川州志》對“洪武禮制”有記載:“凡鄉村一百家共立一壇,以祀五土五谷之神,立春后五戊日為春社,祭五土。立秋后五戊日為秋祭,祭五谷。本州十二里并四所,各就寺廟立社以祭,并立訓蒙在內”[17]。表明當時基層社會在實踐明朝禮制時,大多將“社壇”與“訓蒙”直接合并,使佛寺和社廟書院供奉孔子之像,直接充當基層文教機構。例如,明朝中葉蒙化州左氏土官在其轄境內修建廟宇以強化其權威地位,并積極參與整合地方文化[35]。
與此同時,基層社會儒學教化實際發展效果卻不甚明朗。據史料記載:“人民多系阿昌、蒲羅,不通漢語,文化難入,兼以路當沖要,人少差繁”。之前雖建有文廟,但“因人材不足,不堪建學”[36]。以上史料反映出當時基層社會設學困難,主要是因為基層民眾大多不通漢語,基層社會生源較少,儒學教化對象大多局限于社會上層,且培養效果不佳。此外,大理府所轄州縣的“民祀”傳統仍有保留,“土神皆唐宋之僭封皇帝,歷經焚毀,而村民居其地,食其水,香火益盛。但香通惑人,凡疾病不知服藥,專用祭賽,致損家誤命”[17]。土著民眾文教素養不高,仍普遍信仰并供奉“土神”,這些“民祀”習俗存在相應弊端并會對正統文教發展產生一些負面影響。
正德、嘉靖年間,中央對禮儀教化進行全面改革,佛寺供奉孔子像及用于廟學被王朝視為違背禮制,此后祀典以正統儒學為主導,許多書院逐漸獨立于佛寺之外[20]。明朝中央此時對于西南邊疆的文教治理主要依靠地方社學、書院與廟學,王朝出于治理西南邊疆政治目的,遂采取“以夏變夷”的方式對地方社會進行“文化改造”[5],地方社會開始大力興建社學。
萬歷以來,根據明朝宗教政策規定,獲得官方認可后方得新建佛寺,是因為建寺廟可“導悟番夷”有益于教化[18]。土官致力于興建佛寺來教化民眾,其深層目的是為了鞏固地方社會秩序。一些土官多出于政治、文化目的來興建佛寺,通過強化地方神靈信仰[37]的靈活策略來積極適應王朝文教政策。
“國家造士之所皆曰學,又曰學宮。后世以其廟祀孔子,故曰廟學,亦曰儒學”[38]。正德以來,土官紛紛在其轄境內建立廟學,同時,土官還鼓勵其子孫接受教育,并修建家廟和建構土官世系以維護其政治與文化權威,撰寫家譜鞏固其政治地位[39],參與構建地方文教以適應王朝文教政策。地方社會土官在面對明朝中央為治理西南邊疆而實行的一整套制度設計時,出于維護自身的地方權威等目的,在地方文教傳統的基礎之上整合地方文化資源,從而逐漸形成新型文教機制并對地方文教產生深遠影響。
四、結語
明朝在邊疆社會推行王朝文教政策,廣施教化。使得儒學正統逐漸主導地方文教。土官群體作為溝通官府和基層民眾的“中間人群”,在獲得土官身份后,面臨著中央王朝和地方社會的雙重環境。一方面,盡可能維持地方文教傳統,以維護自身在地方社會的政治與文化權威;另一方面,致力于發展正統文教,迎合中央王朝,以便提升其政治地位。如在地方社會興建佛寺,設置符合官方正統教育機構之廟學,鼓勵并推動地方社會改變風俗傳統,參與地方文化整合并構建新型文教體系,舊有的文化傳統轉而發展成為以儒學為主導的正統儀式崇拜[5]。部分土官還通過追溯祖先、編纂族譜、參與儒學興辦等手段,積極參與地方文教建構,正向引導整個家族主動接受正統文教,直接或間接將自己編入正統歷史的文化架構中[27],從而適應中央王朝政權制度下的整體性文教政策。
王朝文教政策是與明朝在西南邊疆實行的多面相的政治設計相配合的,因此,在此基礎上大理府土官的應對策略亦具有多變性與多樣性,這一特征表現在其所采取的“雙重策略”上。但土官們在面對明朝的新型政體設計與文教政策時,靈活采取不同因應策略,其維護自身政治利益與文化權威之根本目的是一以貫之的。
在明朝文教政策的推行下,云南儒學得到巨大發展,各府、州、縣學設置漸趨完備,而處于這一過程中的大理府土官的“雙重因應”策略則體現互動效應,具體互動表現在明朝文教政策之下的“土官行為”。處于“大歷史”下的大理土官,其政治策略和文化適應持續影響著地方社會的政治與文化格局,大理文教在地方文化與社會基礎之上隨之產生豐富變化。當象征正統的儒學義理逐漸主導地方社會時[8],地方土官積極參與整合文化[40],以建構與王朝文教政策相適應的地方文教機制,這些因應策略充滿地方性特色,土官作為邊疆群體中的重要地方行動者,其對地方文教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土官群體作為大理社會上層精英階層,自然享受著文教特權,作為邊疆社會群體之主體的普通民眾雖開始被正統文教所影響,但其文教權益仍無法得到保障。明朝文教政策重新形塑土官群體,使其獲得更多身份、地位與文化權威,土官行為主導其轄區內基層民眾教化,土官們對王朝文教政策所采取的多重因應策略深刻影響著邊疆基層社會正統文教發展。但從王朝文教政策在下層普通民眾中的實行效果來看,卻收效甚微。
明朝統治者在西南邊疆實行文教政策之初的主要目的,只是為籠絡邊疆社會中包括土官在內的上層精英群體,并未將基層社會普通民眾教化完全考慮在內。加之文教體系不盡完善、財力物力人力不足等客觀因素,正統文教在基層社會與治所之外推行力度有限,中央王朝發展邊疆基層文教之先進意識或許是后人強加之。王朝文教政策的落實更多是通過官員與社會精英共同推動而實踐的,較為系統的文教實踐大多集中于治所之內,普通百姓只是間接地、被動地受到文教政策實施的影響。在此復雜歷史情境下,大理府土官作為地方行動者,基于其自身強大的政治與文化地位,其身份選擇與對王朝政策所采取的因應策略,使得轄區內普通民眾在文教方面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以上或許就是使得文教政策在地方社會實踐中產生差異性與地方特色的重要推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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