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宇航,李傳印
(華中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北魏時期的墓志現存500余方,真實再現了當時墓文撰寫體例、形制以及書法風格,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從平城時期再到遷都洛陽后,鮮卑族人通過學漢人、說漢話、穿漢服、與漢人通婚等一系列措施的漢化改革,實現了鮮卑族社會進步和文化層次的提升,促進了北魏社會文化的變化。目前學術界關于孝文帝改革及其漢化政策的研究較為充分,但從墓志撰寫的角度去探究北魏漢化進程的相關研究并不多見。而出土墓志的形制變化、志文撰寫思想旨趣以及書法風格恰恰都鮮明反映了北魏時期鮮卑族對漢文化的吸收和融入中華民族大家庭的歷史過程。正因為如此,筆者擬就此展開研究和討論。
北魏的墓志上承西晉遺風,下啟隋唐新貌,從平城時期到遷洛以后,墓志形制與體例隨著魏晉時期禁碑(1)東漢末年,曹操禁立私碑,公開的理由是抑制奢侈浮華的厚葬風氣。自公元 3 世紀初至 6世紀末的魏晉南朝是碑禁時期,但各朝執行的情況不盡一致,時而嚴厲時而寬緩。制度在各地區逐漸瓦解,以及“永嘉之亂”的影響,北魏時期的墓志再現于墳墓之前。其意義和所體現的價值也被時人了解并重視。由于墓志內容、材質等方面均受到漢文化的影響并產生一定的改變,北魏時期的墓志及墓碑在一定程度上又回復到標識墓地的原始狀態。
北魏墓志的形制在遷都洛陽前后有著較為明顯的變化。平城時期具有代表性意義的有《劉賢墓志》《欽文姬辰銘》《司馬金龍墓銘》和《司馬金龍墓表》等。這一時期記載墓主人身份的刻石、刻磚并無統一的名稱,且形式較為多樣,以墓磚、碑形、高框形與方形為主[1],其中尤以磚質墓志居多。孝文帝延興六年(476)《陳永夫婦墓銘》(見圖1)、永興元年(409)的《王禮斑妻輿》墓磚(見圖2)、太和十二年(488)《董富妻郭氏磚銘》、太和十六年《蓋天保墓磚銘》等墓志僅以死葬年月及姓氏為主要鐫刻內容,墓志的生平事跡與銘辭皆不贅述。

圖1 《陳永夫婦墓銘》 拓片(2)該墓銘(29cm×14.5cm)476年刻立,參見《北魏平城書跡二十品》,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27頁。

圖2 《王禮斑妻輿》 墓磚拓片(3)該墓銘(27cm×13.5cm)409年刻立,參見《民族匯聚與文明互動 北朝社會的考古學觀察》,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252頁。
《陳永夫婦墓銘》形制較為特殊,周圍還有裝飾性紋飾,上刻“維大代延興六年,歲次丙辰六月己未朔七日乙丑,元雍州河北郡安戎縣民,尚書令史陳永并命婦劉夫人之銘記”。短短40余字僅記載了生卒年月及墓主人身份。而《王禮斑妻輿》墓磚僅有名字,且書寫隨意。王斑曾任慕容燕國重臣,后降魏,在魏國任過散騎常侍、平西將軍、給事黃門侍郎、晉陽侯等職。王斑墓磚已殘(本文未加敘述),其妻墓磚尚且完整,王禮斑(亦名為“王斑”)在慕容燕貴至三品,降魏后只能以這樣很不講究的磚銘記墓。他們夫妻這樣的墓磚體現了一些北魏早期民間書風的書寫特點。遷洛以前的磚銘墓志大部分磚不擇精,文不思工,且形制大小相差甚大,并無固定的形制與材質。在內容上,遷洛以前的墓志主要記載墓主人的生卒年月以及身份等情況,其余生平事跡均不載述。
早期平城墓志文受禁碑的影響,較為簡短,且偏重于寫實,只能起到一種標識的作用。隨著王朝在平城的時間推移而變化,基本上是由簡到繁。后期的平城墓志文因為吸收漢文化以及禁碑的逐漸松弛,墓石由地上轉至地下,形制由小到大,銘文也逐漸繁復。
北魏遷都洛陽以后,統治者進行了一系列漢化改革。其中一條詔令便是“遷洛之民,死葬河南,不得還北。于是代人南遷者,悉為河南洛陽人”[2]210,孝文帝的漢化政策讓洛陽得以留存一批鮮卑族人遷都后撰寫的墓志。志文內容大都是以洛陽為中心中原文化的直接反映,能夠體現北魏時期的民族融合狀況。遷洛以后,鮮卑人的墓志逐漸演變成為方形墓石,統稱為墓志銘。筆者認為,出現這一變化主要是因為墓志體制成熟的過程實際上意味著字數的逐漸增多,由此引發的是對材質標準要求的提高,而石志在耐磨性等方面明顯優于磚志。正因為如此,遷洛后遂以石志為基礎,逐漸形成正方形志石與盤頂蓋相結合的墓志形態。
遷洛后的墓志較為常見的一般是兩塊正方形的石板,一上一下相合,平放于墓穴內。上石為墓志蓋,蓋頂呈盝頂形,蓋的中間平面位置刻有墓主時代、官職、姓氏等,文字多為篆書,故亦稱“篆蓋”。蓋的周圍四剎則刻有各種圖案雕飾,文體風格不一,字數多寡不等。下石為墓志底,刻有志銘,主要內容有墓主人的姓氏、官職、世系宗支、生平事跡、卒葬時間與地點,末尾加有頌揚與悼念的銘辭。墓志在南朝禁碑的社會風氣下逐漸流行。上自皇族貴戚,文臣武將,下至平民百姓,墓內多放有墓志,尤以皇族元氏最多(4)鮮卑族遷洛后,詔令改皇族姓氏“鮮卑”氏為“元”氏,故北魏皇族遷洛后的墓志統稱為“元氏墓志”。。至北魏時期墓志始有志蓋,基本定型。從形體、書法、內容上看都有一定的規格,似乎已經成為埋葬習俗的必備之物。
《元楨墓志》[3]35(見圖3)是目前洛陽地區出土最早的北魏楷書墓志,是北魏遷洛后不久的產物。其風格雖仍帶有平城時期的影子,但已明顯有了變化。單就其內容和形制來看,《元楨墓志》已經發展成了較為典型的“北邙體”墓志的式樣,墓志為方形,具有明顯的規制界格,內容較平城時期已經有了贊頌與悼念的四字駢文銘辭,整體上顯示出向中原墓志學習的傾向。但基本上敘述墓主人官職,而較少有議論、贊賞。正始四年(507)的《元緒墓志》就出現了敘述、議論結合的形式,對墓主生平功業贊頌的語法運用更加豐富多樣,甚至以夸張的描寫來表達對人物德行的贊頌。如記其為宗正卿、洛州刺史的仕歷:

圖3 《元楨墓志》拓片(5)該墓志(71cm×71cm)496年刻立,參見《于右任藏碑集錦》,世界圖書出版西安公司2009年版,第23頁。
及景明初登,選政親賢,以君國懿道尊,雅聲韶發,乃抽為宗正卿。非其好也,辭不得已而就焉。君乃端儼容,平政刑,訓以棠棣之風,敦以湛露之義。于是皇室融穆,內外熙怡。俄如蕭氏竊化,自詔江甸,皤冢崎嶇,局險民勃,接豎之黔,豺目鳥望。天子乃擇功臣,以為非君無能撫者,遂策君為假節、督洛州諸軍事、龍驤將軍、洛州刺史。君高響夙振,惠喻先聞,政未及施,如山黎知德。君乃闡皇風,張天羅,招之以文,綏之以惠。使舊室革音,異民請化,千里齊聲,僉曰康哉。[3]53
據此可以看出,洛陽元氏家族墓志集中表現為多樣化的人生價值的贊頌以及敘議結合的表達方式,抒情中運用了多種文學技巧。從句式和修辭等方面來看,元氏家族墓志中較早出現了比較整齊的駢偶句式。在神龜二年(519)的《元祐墓志》[3]106中,就出現了全用駢句的現象。正光四年(523)的《元靈曜墓志》[3]136也接近完整的駢文。與南朝駢文不同的是,從整個北魏到北齊的元氏墓志中,典故的運用與后來庾信、王褒等南來作家相比,沒有堆砌鋪排的特點,而顯得簡練、單調,基本上是以類比襯托的方法,將墓主人與歷史上的人、事相比,達到贊頌的目的。從文章的審美特征看,太和后期,其文章以典正質樸為主; 正始到正光時期,有些墓志在語言上展示出靈活生動的特征,鋪敘和遣詞也成為必備的技巧,顯示出典雅清麗的變化。
《元倪墓志》(見圖4)刻立于523年,已經具備較為完整的結構層次,表現出后世墓志具有的首題、序、志文、贊銘四部分行文方式。魏晉以后的墓志內容較為凝重,對于人物生平具有很強的概括性,而北魏時期的墓志對于人物的贊頌程度則較高,對于子女及墓主生前生活的描述并不完備。北魏的墓志因不同的地域文化傳統,其志文風格也存在著較為明顯的差異,隨著漢化進程的不斷推進和加深,志文的內容以及形制越來越接近中原墓志。

圖4 《元倪墓志》拓片(6)該墓志(74cm×73.5cm)523年刻立,參見趙際芳編著《墓志書法百品》,世界圖書出版西安公司2007年版,第133頁。
北魏遷洛以前,中原是漢人的聚居地,封建禮制在這一地區占據統治地位。遷都洛陽后,鮮卑族成為中原地區統治者。孝文帝為了統一思想、鞏固王朝統治,在政治與社會風俗方面進行了大膽改革,加速了鮮卑族對漢文化的接受與改變,減少了民族間的隔閡與矛盾,反映在墓志文上,就是志文敘述方式和書寫內容的變化。
北魏早期至平城時期,墓志文的敘述都十分簡略,多數墓志的文字內容僅起到身份標識作用,文字內容并不能體現當時的社會思想。如468年所作的《魚玄明墓銘》,墓銘內容僅“皇興二年戊申歲十一月癸卯朔十九日辛酉。安西將軍、雍州刺史康公魚玄明之銘”[4]82。全篇僅記載了死葬年月與墓主身份。其志文內容并未體現出時代特征及社會思想。
遷都洛陽后,這種情況發生了較大變化,志文內容中贊頌與悼念的四字駢文銘辭吸收與借鑒了漢文化。孝文帝的漢化改革促進了鮮卑的封建化進程,較快地實現了北方游牧民族與中原漢族的融合。地處中原的洛陽有著較好的儒學文化傳承和濃厚的儒家文化氛圍,具有漢化的社會基礎,為北魏的統治尋找合法的依據也是孝文帝遷都洛陽的重要原因。遷都后,孝文帝持續推進孔廟的建設,并給予孔子后裔土地與錢幣,允許其繼續祭祀祖先。這不僅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民族之間的融合,也進一步增強了北魏的中央集權,尊崇孔儒文化對后世很多王朝在加強中央集權方面起到了引導作用,遷洛后的墓志內容明顯體現出了當時以儒家思想為內核的社會主流思想。
孝文帝遷洛后推行的一系列漢化政策不僅在衣食住行等方面向漢人學習并漢化,而且在思想文化層面受到了儒家廣泛而深入的影響。鮮卑貴族中率先形成了濃厚的儒家文化氛圍。從一定程度上來說,孔子的儒家思想觀念是墓志文創作所體現的核心思想。儒家思想甚至一度成為北魏時期社會的審美標準與道德尺度。熙平二年(517)的《元遙墓志》當中,就充分滲透著儒家思想。其墓志文載:
莊哉氏胄,巨胤鴻源,齊光日月,等覆乾坤。公其身矣,唯帝之孫,能官任武,委以群賁。腹心之寄,管轄國門,內充喉舌,外當納言。忠勒于鼎,著德在蕃,在蕃何德,忘己憂國。導民以孝,齊之以默,煞而不怒,信而不武。汪汪海量,崿崿正直,宿夜在公,自強不息。民之父母,朝之軌則,軌則之聲,能寬能平。臨才克讓,在丑不諍,入作領護,出秉專征。朱棋一掃,萬里萇清,不伐其善,不矜其名。勛位兩兼,器厚望隆,人慟二圣,贈不虛崇。冊高帝胤,禮同上公,朝賢怛感,士女酸沖。哀流衢墎,聲貫蒼彎,昔歌善始,今悲令終,形隨道滅,名同岱嵩。[5]106
《元遙墓志》銘文直接宣揚了儒家所提倡的“忘己憂國”“忠”“德”“孝”“信”“正直”“自強不息”“不伐其善,不矜其名”等道德思想。其一方面體現了北魏遷都以后,統治者對促進南北文化融合所做的加強政教的傳播與滲透,以及經世致用的思想; 另一方面通過墓志文的撰寫,贊譽了墓志主人的優秀道德品質。
孝文帝以后的北魏諸帝及鮮卑貴族,非常重視對后世子孫的儒學教育。史載,元澄之子元順,16歲就“通杜氏《春秋》,恒集門生,討論同異”,“家徒四壁,止有書數千卷而已”[2]551。在元順的墓志中記述:“忠規孝范,麗國光家……身甘枯槁,妻子衣食不充,嘗無擔石之儲,唯有書數千卷。”[4]265從《魏書》到墓志,我們可以看到,元順熟讀漢文經典且對漢文典籍涉獵廣泛,閱讀量頗大。此外在墓志當中也寫明了元順“忠規孝范”,由此看出其從小便接受了儒家傳統思想的教育。
北魏建義元年(528)刻立的《元略墓志》記載:
君諱略,字俊興,司州河南洛陽都鄉照文里人也。大魏景穆皇帝之曾孫,南安惠王之孫,司徒公中山獻武王之第四子……游志儒林,宅心仁苑,禮窮訓則,義周物軌,信等脫劍,惠深贈纻,器博公琰,筆茂子云。汪汪焉量溢萬頃,濟濟焉實懷多士。世宗宣武皇帝識重宗哲,特蒙鐘愛,以貂珰之授,非懿不居。[5]139
從墓志中可以看到“游志儒林,宅心仁苑,禮窮訓則”等儒家思想的浸潤以及北魏元氏皇族對儒學的重視和對儒家文化的仰慕。元氏為北魏皇族,由于其地位顯赫,人物眾多,元氏家族墓志成為北朝石刻文學中思想傾向最復雜、文學技巧最發達的散文作品遺存。這些墓志充分展示了北魏遷洛之后,鮮卑貴族對中原文學以及南朝文學的接受、創新。
在北魏神龜二年(519)的《元暉墓志》中,我們可以看到這樣的記載:
公諱暉,字景襲,河南洛陽人。昭成皇帝之六世孫……幼涉經史,長愛儒術,該鏡博覽,而無所成名。太和中始自國子生辟司徒參軍事,轉尚書郎太子洗馬。[5]74
通過“幼涉經史,長愛儒術”,我們看到北魏統治者在對其皇族后裔的教育中對儒家文化的重視。
景穆帝拓跋晃之子南安王楨“性忠謹,事母以孝聞,賜帛千匹以褒之”[6]。平文帝四子高涼王七世孫元孟輝“幼而聰慧,生則孝弟”“有詔入學……左琴右書,逍遙自得”[3]116,此處的“生則孝弟”雖大有夸張成分,但仍體現出其從小便接受儒家文化教育,以孝悌當作為人處世的準則。
北魏元氏墓志在敘述人物生平事跡和贊頌其德行中,包含了復雜多樣的價值觀。元氏家族墓志體現出中原文化和南朝文化中各種思想因素的影響。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了其作為文學作品豐富的精神內涵。從出現的先后來看,在太和到延昌時期的墓志中,對人物的贊頌主要側重于孝行和政治以及軍事等方面的才能。
如正始元年(504)《元龍墓志》,稱墓主人“以母憂去官。君至性通神,哀感行路,豈唯致嘆加人,故亦非扶不起”[4]94。在銘文中贊頌其“北揮嚴敵,南翼行鸞。旅唯正正,師必桓桓。居難以易,處險而安”[4]94。正始四年(507)《元思墓志》記墓主人“自撫燕地,愚兇革化。移牧魏壤,番丑改識。自東自西,無不開詠”[3]50。延昌三年(514)《元珍墓志》中有“維轄萬邦,亮采百揆,昭德塞違,正色無避。利涉著于道初,庶績興于所起”[3]76。上述墓志都是通過人物的行為、功業來展示其品德的。
延昌之后的墓志中,開始出現對道德本身的描述和贊頌。在熙平元年(516)《元彥墓志》中就有“岐嶷孝敬,分曾參之譽;夙霄忠節,爭宣子之響”[4]134的描寫。從中可以看到儒學觀念已從行為規范演變為品德自覺。在人物品德的贊頌上,除了孝、忠以外,仁愛、方正等儒學標準都在墓志中表現出來。
孝文帝以后的北魏諸帝大多延續了孝文帝的遵儒政策與漢化政策,不斷促進儒學在社會的傳播與發展。孝明帝元詡注重儒家教育體系的建設,提出“建國緯民,立教為本,尊師崇道,茲典自昔……豫善國學,圖飾圣賢”[4]292,不僅通過學校培養了大批統治人才,而且使儒家思想在學校大為流行。節閔帝元恭注重儒家孝道的弘揚,他“長而好學,侍祖母,嫡母以孝聞”[4]330。這一時期儒家孝道思想被統治者身體力行,必然在當時產生深刻影響,同時這樣的思想也反映在了孝文帝及以后時期的墓志文上。
北魏遷洛以后的墓志,除體現出以儒家思想為內核,重視對儒術的學習以外,還體現出倡導忠孝仁義的中原文化觀念。此外,墓志文當中還有一些佛教和玄風玄學觀念貫穿其中,并將其作為人物德行的構成部分加以贊頌。正始二年(505)《元鸞墓志》稱“少秉奇操,長而彌篤,虛心玄宗,妙貫佛理。為善越東平; 柔慎逾萬石”[3]46。志文將其佛教信仰中的“虛心”與儒學道德觀念“為善”“柔順”結合起來加以贊頌。
延昌元年(512)《元飏墓志》則詳細描述了他的玄學人生志趣:
君高枕華軒之下,安情琴書之室,命賢友,賦篇章,引淥酒,奏清弦,追嵇阮以為儔,望異代而同侶,古由今也,何以別諸。遷左中郎將,加顯武將軍。雖首冠纓冕,不以機要為榮;腰佩龜組,未以寵渥為貴。故常求閑任,安第養素。喜怒之色,弗形于視聽;毀譽之端,未見于樞機。窮達晏如,臧否若一,志散丘園,心游濠水。[4]28
墓志中人物好學的品德和多種才藝也被作為其德行的組成部分加以贊頌。正始四年(507)《元緒墓志》稱其“涉獵群書,偏愛詩禮”,“不以榮顯羨意,金玉瀆心,雍容于自得之地; 無交于權貴之門”[3]52。永平四年(511)《元悅墓志》描寫其“六籍五戎,不待匠如自曉;弦簧音律,弗假習如生知。妙解驚群,清賞絕俗,玉振金韻,聲流帝聽”[3]63。這些墓志將人物的品德、行為綜合起來,體現了魏晉以來在儒學和玄學共同影響下,對人生志趣和德行的提倡,成為北魏遷洛以后鮮卑貴族人生價值觀的全面展示。
孝昌元年(525)的《元煥墓志》中有這樣的記述:“王資玄樹操,得一為心。忠敬發于天然; 仁孝出于懷抱 ……愛詩悅禮,不舍須臾; 好文玩武,無廢朝夕。味道入玄,精若垂幃; 置觴出館,歡同林下。”[3]168志文內容體現了同一個人在忠孝詩禮和玄學人生觀中談玄游賞。這種儒玄合流、兼收并蓄的表述成為元氏墓志中贊頌人物的思想觀念依據。而這種帶有夸飾性的贊頌成為后來元氏墓志內在情感表達的重要內容和特征。
北魏遷都洛陽以后,從北方游牧到定居中原,在思想文化上大舉吸收中原漢文化內核,體現在墓志文的內容上,就是不斷增加漢化內容,全面學習漢文化,在思想上實現漢化,加快了鮮卑文學風格的改變,促進了北魏文學的繁榮。
魏晉南北朝時期書法極富創造活力,承漢之余緒,規后世隋唐之法,開兩宋之尚意,啟元明之新態,促清民(國)之質樸,深刻影響了后世書法,對當代書法發展有重要借鑒價值。這一時期奠定了中國書法藝術的發展方向,成為中國書法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字體的演變在此階段持續推進,各種書體風格相互交叉,形成了一種在后世極為重要的書作形式,即墓志書法(魏碑體)。此書體廣泛存在于平城時期及之后洛陽時期的墓志上。為后代書法的產生與發展奠定了藝術基礎。北魏時期墓志書法受政治因素及前朝書風的影響,不同階段呈現出風格迥異的書法風貌。
平城時期的墓石書法風格總體來說是楷書隸意,更多的是繼承了前朝的隸書遺風。書跡的章法、結字以及點畫特征均有當時流行的楷書、行書的基本特點,但形態上不同程度地保留了隸書的一些特質。如平城時期《孫恪墓志》(見圖5)志文筆畫平正,頓筆起筆,具有楷書橫畫的典型寫法,但撇捺較為開張,且撇捺大多具有明顯的波挑,方折處可見有意識的提筆痕跡,趯筆也多表現為平出筆畫。平城時期墓石形態上已經擺脫漢隸求扁的書寫風貌,逐步趨向方正,且橫畫入筆多為方筆露鋒起筆,沒有了隸書“蠶頭”狀的回鋒起筆,方折連筆轉折直下這種楷書筆法已經成為當時的書寫習慣。此外《孫恪墓志》并無界格,書寫隨意,石面略顯粗糙,具有些許邊疆蒼茫之感。

圖5 《孫恪墓志》拓片(7)該墓志 (40.5cm×43cm殘)451年刻立,參見《北魏平城書跡二十品》,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7頁。
在這一時期代表性的書法碑刻作品中,我們對比《爨寶子碑》(見圖6)與平城時期《孫恪墓志》。刻立于云南的爨寶子碑成碑于405年,志文書法風格脫胎于漢隸筆法,帶有漢隸遺風的同時極具風格代表性。《孫恪墓志》中單字的捺畫同《爨寶子碑》中的單字捺畫,均是收筆上揚之勢,有隸書“燕尾”之意。同時,二者的點畫均為三角點,刀刻感很強。由此可見,這一時期書法風格仍處于漢隸遺風尚存的隸書楷化字體演變時期。

圖6 《爨寶子碑》拓片(局部)(8)該墓志405年刻立,參考國務院參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館、中國書法家協會編,王仲偉、袁行霈主編,陳洪武為本卷主編的《中國書法經典 商周秦漢魏晉南北朝》,文化藝術出版社2021年版,第266頁。
遷都洛陽以后,平城時期的文化、書法等活動也隨之遷移,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中這樣寫道:
故太和之后,碑版尤勝,諸家角出,佳書妙制,率在其時。[7]
由此可見,康有為認為碑版書法的完備及風格多樣主要出現在北魏太和年間以后,也就是遷洛以后的這一時期。洛陽時期鮮卑貴族的漢化體現在其皇族“元氏墓志”上。“元氏墓志”的刻工用刀已由粗獷豪放變為精致細膩,石質更為考究,石面更為光滑,字體筆畫描刻細膩。其書法風格在這一時期已由楷書隸意且隨意轉變成了筆法講究、結體謹嚴。這一風格被后人所模仿。
《北史·崔挺傳》記載,崔挺“以工書,受敕于長安書文明太后父燕宣王碑”[8],《魏書·江式傳》亦載江式“篆體尤工,洛京宮殿諸門板題,皆式書也”[2]2125。通過這兩處記述可見,請名家書寫重要碑銘題記在當時已蔚然成風。所以作為皇室貴族成員死后隨葬品的“元氏墓志”,抑或是宗室子弟、朝廷重臣的墓志銘,其墓志書刻必出自當時名家高手。這些由名家書刻的墓志銘,自然就不同于民間造像,體現了北魏上層社會的審美趣味,代表了北魏官方主流的書法風貌,充分展現了當時楷書的最高境界。“元氏墓志”的產生與發展標志著北方刻石進入鼎盛時期。
洛陽時期的北魏皇族墓志代表作頗多。我們選取了《元倪墓志》(見圖6)加以分析,《元倪墓志》是南北朝時期書法風格相互融合的史證,對于北魏書法史的研究有著重要的意義與價值。《元倪墓志》的總體風格受到南朝書法的影響,雖為正書,但筆法中滲透圓筆和行書點畫靈動的特點,整體書風趨于俊秀典雅,是北朝率意書風向唐人成熟楷書發展過程中的一種過渡書體。
《元倪墓志》起筆處時見露鋒,筆畫細膩,富有意趣,書寫過程中點畫收筆處不作重按。行筆動作爽利,卻又提按有度,節奏緩慢而自然。志文以中鋒行筆為主,側鋒行筆為輔,通篇氣力十足,充分顯現了北魏皇族墓志“萬毫齊力”的氣魄。此墓志雖未署作者名,但透過刀鋒可看到秀逸精健的筆鋒和原書筆意,雕刻精美,字口明顯且爽利,由此可見書者和刻工均具有頗高的書法功底。同時《元倪墓志》也體現了北魏當時社會的流行書風。通過《元倪墓志》的撰寫以及對于南朝書法的借鑒和發揚,北魏時期相對寬容的政治環境,以及統治者積極學習先進漢文化的態度也可見一斑。
有學者認為,大同諸多形式的魏碑銘石、書跡,對于洛陽的諸多造像記、墓志銘,在時間上是一個早與晚的關系,在書體、書風的生成和發展上則是一個源與流的關系。只有把大同魏碑和洛陽魏碑結合起來才能夠完整地再現魏碑書法從初創到成型再到成熟的全過程[9]。伴隨著北魏自平城遷都洛陽,一系列的漢化措施促進了鮮卑族積極接受漢文化,推動北方民族大融合的過程。鮮卑族人進一步借鑒中原墓志文的風格,志文形式愈加精美,內容愈加完善,中原地區儒家主流思想不斷體現其中。在民族文化大發展大融合時期,這樣的原始材料真實再現了北魏的社會文化思潮,王朝的執政思想以及北魏楷體書法的最高藝術風格。在上呈漢魏、下啟隋唐的歷史時期,儒家、道家,佛教與玄學思想此消彼長,透過墓志我們可以看到北魏政權對于少數民族漢化所做的卓越貢獻,以及統治者對皇族后裔的儒家正統思想的教育,都反映出對權力以及思想的控制進一步加強。儒學經北魏民族融合進一步發展后,更具有開放性與包容性,為南北儒學的統一和后世儒學的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