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葵花

孫君飛

春天，桃子養(yǎng)的一只兔子病死了。媽媽勸說了整整一天，桃子方才愿意把閉著眼睛的兔子埋到地里。

桃子想把兔子埋得淺淺的。萬一它又活過來了呢？

媽媽沒有辦法，跟桃子一起挖出一道淺淺的土坑，埋進四肢僵硬的兔子。然后，她不停地填上濕潤的泥土。一個圓圓的土包漸漸隆起。桃子沒再說什么，眼淚卻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桃子臉上仍舊沒有笑容。

“桃子，你還在擔心兔子嗎？它在土坑里睡得那么好，沒有誰會去打擾它。”媽媽說。

“小鳥會去打擾它。”桃子說。

“小鳥的聲音很好聽，它們是去給兔子唱歌，還會說安慰兔子的話。”

“好吧，小鳥可以去那里，”桃子說，“除了烏鴉和鷹。”

“風呢？”媽媽靠近桃子說，“風也可以過去是不是？風會帶去我們的想念和做過的夢。”

“雨也可以去。躺了這么久，兔子已經口渴了吧。”桃子的聲音高了一點。

桃子照常上學、回家做作業(yè)，可是她并沒有高興起來。媽媽觀察到，有時候吃飯，桃子夾一根青菜放進嘴里，嚼著嚼著，一滴淚珠就從眼眶里掉落下來。

媽媽心里的那個洞，越來越大。她找到家里剩下的一小把生瓜子，放進口袋里，一個人來到埋葬兔子的地方。這是一片無人耕種的荒地，地面開滿紫堇花，里面睡著兔子的土包卻光禿禿的。

媽媽圍著土包轉了一圈，用手指頭挖出一個個小洞，然后填進生瓜子，再用泥土壓實，看上去誰也沒有動過這里。泥土還是那么濕潤、細膩，涼絲絲的感覺一直纏繞在手指上。

媽媽計算著時間……

這天，她對桃子說：“走，我們去看看兔子。”

桃子緊跟在媽媽身后，眼神憂傷，但充滿期待。

沿著野薔薇和紫堇花，她們又來到跟兔子拉開距離的那個地方。

桃子驚奇地發(fā)現，埋著兔子的土包及其四周，長出了十株綠苗，油亮亮的，肥嘟嘟的。它們好像舒展著耳朵，在傾聽桃子和媽媽的腳步聲。

“媽媽，這是什么？”

“桃子，你再仔細看看。”

桃子蹲下來，看到其中一株綠苗頭上還頂著瓜子殼做的帽子，終于明白：啊，它們原來是向日葵的幼苗，既茁壯又可愛。

“對兔子來說，這算不算打擾呢？”媽媽認真地問。

桃子嘆息了一聲，說：“兔子睡了很久很久都沒有醒……這些葵花苗不會打擾到兔子。”

媽媽突然說：“這十株苗兒是不是兔子變的呢？躺在地底下，時間那么長，它很想鉆出來呼吸新鮮的空氣，更想看看原來的世界有沒有新變化。”

“我也在想，這些葵花苗是不是兔子變成的。我們的兔子跟別的兔子不一樣，它喜歡光，有幾次還勇敢地追著太陽跑了很遠，”桃子不由得陷入深思，“兔子眼里的世界，跟我們看到的世界是一樣的。因此它才要變成向日葵，努力地鉆出來，看看光，看看花和青草的世界……”

能夠說出這番話的桃子，也一定是勇敢的桃子。

媽媽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桃子皺起眉頭，像在問媽媽，又像在問自己：“可是為什么是十株葵花苗？一只兔子是不是只能變成一株葵花苗？”

媽媽當初真的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她想讓童話聽起來就像是真的，于是對桃子說：“這十株向日葵苗兒，其中四株是兔子的四條腿變的，還有兩株是兔子的耳朵變的。對了，兔子的眼睛又變出了兩株……兔子的嘴巴變出一株，兔子的鼻子是最后變的！你數數，是不是正好十株？”

沒想到媽媽計算得這么精確，桃子便相信了媽媽的解釋，還在心里想：假如兔子真的只變成一株向日葵幼苗，那幼苗該有多孤單啊，還是變成十株好。

媽媽悄悄地看了一下桃子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清澈溫潤。桃子的嘴角也慢慢地露出兩朵微笑，就像兩朵小菱花從水中探出來。

媽媽的心被觸動了，她竟然似一個孩子那樣問道：“桃子，你說兔子的尾巴，會不會變成另外一株別的花苗？”

這個問題出乎意料，又那么自然。桃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笑了起來。媽媽也跟著她笑。

夏天來了，桃子和媽媽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過來看兔子葵花了。花盤碩大，追光的花瓣猶如金色的火焰，燦爛地躍動著。十株葵花下神奇地出現了兩只兔子，在那里縱跳嬉戲，聽到行人的腳步聲，又一下子跑遠了……

打開錦囊

大家可以把這篇文章當成小小說來讀。它的調子十分簡單，我也有意寫得天真純凈一些，使之具有童話的色彩和詩意。文章的人物只有兩個 ：桃子和媽媽。貫穿親子關系的是一只兔子。在兔子病死之前，桃子和它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生死愛愁常常會使簡單變得復雜，甚至產生矛盾沖突。桃子雖小，兔子之死給她帶來的哀傷卻很大，還壓迫到她的內心。媽媽幫桃子埋葬了兔子，又擔心小鳥會去打擾它。這說明即便死已到來，愛也在繼續(xù)。媽媽不愿桃子成為脆弱的孩子，想到一個出口——獨自去兔子的墳丘種植向日葵，期望實現從動物到植物、從死到生的轉化。

兔子既死，而向日葵終將開花——這兩個意象并沒有斷裂，反而親密恒久地結合起來。是什么彌補了裂痕，終結了死亡帶來的混亂與空無？只能是愛，人與人、人與其他生命之間的愛。對桃子來說，來自媽媽的“愛的行動”既是撫慰，也是守護。文中的向日葵種子在墳丘上萌芽直至開花，是說愛與智慧在危機和空洞中生發(fā)，同時也解決了危機，填補了空洞。

愛，同樣是這篇文章的主題，更給寫作帶來了應有的詩意。

結尾處，寫“十株葵花下神奇地出現了兩只兔子”，聽到行人接近卻立刻跑遠了。我沒有矯飾煽情，而是遵循了真實，也讓這結局的意味能變得更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