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樹下戀時光

張覓

對香樟樹的感覺一直是溫柔而又親切的。香樟樹本身就是香木。它還有其他名稱，如芳樟樹、香蕊等，都突出了它的芳香。之所以取名“樟樹”，據說是因為木材上有許多紋路，“大有文章”，所以就在“章”字旁加一“木”字。

在我少年時居住的那座水邊小城，道路兩旁就栽著高大的香樟樹。香樟樹的枝葉把小城的天空交織成一片盈盈的綠色。后來到長沙上大學，林蔭道上也種滿了香樟樹。夏天的清晨，走在其間，滿眼清涼。那些香樟樹枝葉繁茂，把晨光篩成溫柔細小的金黃。而風又夾雜著學校睡蓮池和觀云池的水汽草香撲面吹來，身畔浮動著淡淡的芬芳，我心里只覺寧靜、歡喜。

長沙的市樹是香樟，樹種株數最多的也正是香樟，居全國省會城市之首，而岳麓區的古香樟數則占了全市古香樟總株數的三分之一。原先從中南大學到湖南大學東方紅廣場，再到湖南師大，及沿江一帶，道路兩旁都是香樟樹的領地。高大香樟的枝葉彎成綠色穹廬，掩映著香樟之路。每次坐公交車從香樟樹下經過，都有瞬間陰涼的感覺。而下了車在這林蔭道上漫步，仿若在涼爽舒適中穿行。

香樟樹已經成了青春記憶的一部分了，而它本身就是青春的象征。無論是多大年紀的香樟樹，在四月里都籠著輕霧一般的綠意，綴滿靈氣與青春感。它的氣質，它的溫和，它的清香，與長沙這個城市融為一體。以至于每次想起長沙，我都覺得想起的是一個綠色的、透明的、溫柔的意象。

香樟樹從根莖到枝葉，全是香的，香得令人通體舒泰。春天里，香樟樹會長出新葉，舊葉會悄無聲息地落下。這些落下的舊葉，呈鮮亮的紅，并沒有半分頹廢的氣息，而且也散發著香氣。就在這春意盈盈的時刻，香樟樹默默完成了一場盛大的新老更替。

香樟樹也開花，在春天里開細小的黃綠色花，密密地擠在一起，和葉子一樣的顏色。下雨時，米粒大小的香樟樹花輕軟無聲地落在地上，像是桂花一般。四月里，整個校園都被淡淡的香樟樹香籠罩著。

在這個季節，我喜歡采摘一片剛剛生出的香樟嫩葉，把它夾進書中作為書簽。香樟初生的葉片薄且嫩，如嬰兒的小手。秋天里，把書翻開，香樟樹葉平平整整地出現在眼前，攜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淡淡芬芳。它仍保留著春天里美好的形狀，像是繪在書頁上了。那種奇妙的感覺正如張愛玲所說：“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悵惘，像忘卻了的憂愁。”

香樟樹的花開到五月初是極盛。花開過了，就會結出果子。果子小小的，和豆子差不多大。香樟果最開始也是嫩綠色，后來漸漸沉淀出一種很特別的紫黑色。成熟之后，果子就墜下來，落到道路上。踩上去，那些果子會發出輕微的脆響，仿佛空氣中的清涼香氣又馥郁了幾分。

青春歲月里，無數心事摻進了香樟樹的氣息。林蔭樹下放著舊的長木椅。從圖書館出來，穿著藍色長裙，坐在木椅上看書，偶爾抬起頭來，看看頭上這片蔥蘢的綠意，總覺得有許多小清新的校園故事正在上演。

夜晚，就著橙黃色的燈光，有人在香樟樹下彈木吉他。那時我上大一，十七八歲的年紀，諸多小情愫星子般在黑夜里閃爍著，在香樟樹的香氣里融合成一片溫柔的甜蜜。如同醉酒了一般，整個人好像要在香樟樹的呼吸間飄蕩起來，步步如踩在云端，仿佛走進一部青春電影里。

后來，真有一部青春校園電影在母校的林蔭道上取景。電影上映時，我們大學畢業差不多有十年了。我去看了這部電影。熟悉的林蔭道，斑駁的光影從香樟樹的枝葉間漏下，灑在騎著單車、穿著背帶褲的女主角身上。久違了的小情愫在黑暗中浮動起來，隱隱閃動。我忽然間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感動。

每次回母校，看到香樟樹，我都如同遇見老友。香樟樹讓我覺得，我從沒有遠離過我的校園。后來去武漢旅行，到了東湖公園，看見落了一地的梧桐葉和樟樹果。梧桐深厚悠遠的氣息，糅雜著樟樹果清新微澀的味道，也叫我想起岳麓山下的青春……

香樟樹擁有很長的樹齡。林蔭道上的香樟樹，有十幾米高，大概都有好幾十歲了。它們會以這樣的姿態繼續存在很多很多年，陪伴我們，直到老去。

打開錦囊

香樟樹對我來說是很特別的存在。我的童年和青春，都浸透了香樟樹的清香。因此，這篇文章落腳于與香樟樹相關的情感與記憶上，注重以情動人，并未作過多的發散和援引。如此看來，同樣是寫草木，因寫作初衷、主題定位不一樣，對素材的選取也會有所區別。

開篇我寫對香樟樹的感覺，以“溫柔”“親切”二詞定下行文基調。因為香樟樹承載了太多的美好時光，所以我不想“使力”，盡量做到娓娓道來，讓字里行間有柔性。文字終究是情感的依托和生發土壤，它的節律應該與情感抒發處于同一維度，大致在一樣的頻率上。

如速寫淡描一般，我從故鄉的香樟樹，寫到校園的香樟樹，接著如工筆細繪，寫春天里初生的香樟葉嫩綠清香，寫秋天的香樟樹小果清新清涼。但是，作為借草木寄情的文章，寫這些還遠遠不夠，于是我在各個部分摻入自己對香樟樹的感情，并在最后加重筆力——再遇香樟，“如同遇見老友”，“叫我想起岳麓山下的青春”。

看似隨心行文，其實圍繞香樟樹的書寫，暗合了情感的層層遞進，把自己對香樟樹的深情厚意深入刻畫了出來。讀完這篇文章，你會默默想起生命中的哪株植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