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處覓順意

宋雨霜

“你們的任務是至少找到十個不同顏色、不同字體、不同大小的‘順字……”待老師交代完，我們興沖沖出發，穿梭在人民公園、長順中街、長順下街、寬窄巷子，在街道名指示牌、店家廣告牌、報紙欄等仔細尋找，揪出一個個造型各異的“順”字，最終圓滿完成任務。

這是我二十歲生日那天，參加的一次大學生戶外實踐。那時的我青春正盛，滿腔好奇，對這類活動總是躍躍欲試。找“順”字游戲，讓我有理由去注意城市的街道分布，觀察路牌造型，凝視泛黃的老報紙。雖然特別，但它仍然只是一個游戲，短暫的激動過后，就很快被其他豐富多彩的經歷遮蔽了。

直到前幾日的創意寫作課上，我和同學們一起玩拆字游戲，那段久遠的往事才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剛好書上也有一個“順”字，于是這個發音與長相皆溫和的漢字在我心里開啟了一趟心流之旅。我篤定地認為，這個字是不簡單的。

順是人們的美好向往。我們盼著有人對自己百依百順，渴望萬事順心。哪怕是一團細細的毛線，我們也希望它順溜。順，是心境的自如之態，是事物的流暢輕松。每個人都想要順的人生，可我們要如何去找到屬于自己的那個“順”字？在街道、路牌和報紙上，有現成的形態各異的“順”字等著我們去尋覓和發現。但在人生版圖上，在生命長河里，哪有天然的“順”字呢？

生命最初，我們擠過逼仄的產道，伴隨母親的劇痛，濕乎乎地來到人間。順產，成為新生兒的歡愉，卻是母親疼痛的鐫刻。之后，我們蹣跚學步，踉踉蹌蹌，一次次跌倒，這是不順；幼時學拿筷子，磨紅了細嫩的手指，這是不順；好不容易長大，可能又不得不經歷失業或創業失敗，這是不順；愛情之河突然斷流，兩顆依偎的心變得疏離，這是不順；就連詩人李白也曾寫過“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這也是不順……

心有千千結，何處尋順意？盯著“順”字越久，越看越不順。那垂下的筆畫仿佛橫七豎八，繼而變得猙獰，狠狠地向我撲來。念及種種不順之事，心不禁失落起來。惆悵的過往如煙似霧，熏紅了雙眼。我忍住不讓淚水掉下。

太陽不知何時出來了，一抹暖白斜斜溜進教室。它也想和我們一起玩拆字、造字嗎？課間，我放了一首歡快的歌曲，心情隨歌聲跳躍。我趴在窗邊，看陽光照在窗外的棕櫚樹葉上，溫順地投下細長碎裂的影子。我忽然明白該去何處尋找“順”字了。

原來，順不在別處，就在“順”字上。川，是時而順暢時而阻塞的河流，讓我想到要親近大自然，去感悟生命與天地的交融。頁，是書頁敞開或者翻折的模樣，讓我想到要親近書本，在別人的故事與感悟中尋得思想的自由。

出門旅行的快樂記憶鮮活起來。佇立長江之畔，我對著浩浩湯湯的江水大聲喊出自己的夢想；驅車馳騁若爾蓋草原，生命和靈魂得以舒展；我還在陽光下凝視過安達曼海，被深藍魅惑。閱讀之樂更不用說，那些靜默的書一直是最好的陪伴。我也有熱愛的工作，養得活自己，亦有夢可依。而郁結于心的，不過是情感上的小失意。我有什么理由哀嘆人生不順呢？

順與不順，是硬幣的兩面。連浩蕩江水也會凝滯婉轉，連自由自在的閱讀也會有昏沉之時，何況波瀾壯闊的人生旅途？順是人生，不順亦是。如果你也很久沒有感受到順的狀態，不妨去旅行、去讀書，讓靈魂和身體總有一個在路上。又或是尋得一處僻靜，撫平那些坎坎坷坷，理順那些纏纏繞繞。

我知道怎么尋“順”字了。我要尋回二十歲那年參與游戲時的好奇與天真，激情與熱忱。我要繼續懷著敏銳多情的心，在媽媽忙碌于廚房的身影中尋，在孩子的嬉戲歡鬧中尋，在一顆顆溫潤飽滿的橘子中尋……尋到了這些五顏六色的、質感不一的“順”字，我將通通珍藏。我要一絲一線地，用它們織成細密柔和的圍巾，擋住襲向生命的寒風，護住柔情的暖意。

我是自己的國王，我希望我的國度風調雨順。我是人生之舟唯一的舵手，我希望我的航程順風順水。我順應天時，但絕不逆來順受。如果“順”字暫時隱匿，我就默默地等，像冬眠的熊，或者再主動一些，把情感和光熱揉成順滑的絲線，付予他人。我們為什么不可以把不順的苦水化為甜漿甘露呢？如果不順的疙瘩實在太大，就快刀斬亂麻，把自己從糾結中拯救出來。

思緒紛飛，秋陽正好，心結疏解如花開。“順”字，果真像水緩緩流，像書慢慢翻。我攏了攏耳邊碎發，一絲順滑之意漫過指尖。再看那陽光，如此溫順柔情地溜進教室，像一只貓。或許，只有心里順了，諸多外界事物才會順遂吧。

人生何處覓順意？誰知順意在吾心！

打開錦囊

這是一篇偶得之作，但看似偶然的背后也有必然。說其偶然，是上“拆字”課時看見書上的“順”字，生了靈感；說其必然，是觀“順”字觸發了久遠的“尋找‘順字”的回憶，加上當時諸事不順，激烈的情緒借機噴發，最終成文。這是寫作動機的一種。古人說“悲憤出詩人”，我這算是“悲憤寫散文”。

文章取材自真實經歷，偏于哲思。以一個“順”字串起全文，采用順敘、倒敘、插敘等敘述方法，以及對比、比喻等修辭手法，結合“拆字”法寫出“只有心里順了，諸多外界事物才會順遂”的感悟。都說一花一世界，其實，一字亦是一世界。用心觀察每個字，發現其凝結的意象，踏上字意的想象之旅，這不失為激發靈感、積累素材的好方法。

漢字，穿越千年與你相遇，渴望在你筆下煥發新生。但愿你也找到屬于自己的那個字，用心凝視，用情書寫。相信字里行間就藏著你的生命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