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康乾兩朝殿策治水主題書寫

摘要：治水主題是清代殿策的重要內容之一。清代通過殿策探討了黃河、淮河、運河及海河等水利治理問題的書寫，這既是從人才選拔的需要來強化為政者對治水問題的認識，也是對不同時代水利問題的直接回應。本文通過梳理清代康熙和乾隆兩朝殿策對治水主題的書寫狀況，分析不同時期治水主題書寫的特點，通過殿策的視角，深入理解和掌握水利主題的書寫規律。

關鍵詞：康熙乾隆殿策水利書寫

治水事關民生和國家穩定，是歷代統治者關注的重要政務之一。從《山海經》開始就有鯀禹治水事跡的記載，治水逐漸由具體的政務上升為儒家政治思想，也成為官員的基本素質之一。統治者通過殿策書寫治水主題，既考查了官員的治水知識和能力，也宣傳了以治水為政的儒家思想，同時強化了官員們以治水利國利民為己任的儒家為政觀念。清代歷任皇帝都非常重視治水，不僅總結歷史經驗，而且直面現實問題，采取了諸多有效的措施，使得治水工程取得顯著成就。雖然學界對清代治水工程已有深入研究，如王建革等人的《清代中后期黃、淮、運、湖的水環境與蘇北水利體系》，王宇謙的《凌入中泓：清代黃河下游的凌汛與應對》，賈國靜的《清代黃河治理與區域社會的發展——以閘壩減水工程為中心》，馬俊亞的《清代黃淮地區的官方治水與地權轉移》等。但目前學界對清代康熙和乾隆兩朝殿試策問中關于治水主題的書寫研究卻相對缺乏，這實際上是清代治水文化研究中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方面。

殿試是古代科舉選拔人才的最高級別考試。殿試所用的試卷，即殿策，于唐宋發展成熟，明清至鼎盛。清代殿策或由皇帝御制，或閣臣擬制再由皇帝圈定［1］，代表著以皇帝為核心的統治集團選用人才的標準和要求；它反映了統治集團的政治思想水平，以及他們所關注的社會焦點和政治熱點。清代殿策中的治水主題與時代政治密切相關，反映了清代統治者對水利的重視程度和價值觀念。根據《清實錄》所載殿試統計，清初至乾隆朝共有殿試61次，其中11次以治水為主題，占比18%。清代殿策中，治水主題書寫的重點是黃河、運河、淮河及海河等關鍵水系。筆者就康熙和乾隆兩朝殿策中治水主題書寫情況進行了統計，具體數據如下所示（見表1）。

由表1可以看出，順治、雍正兩朝殿策較少且均未涉及治水主題，康熙和乾隆兩朝殿策較多且都書寫了治水主題。在康熙和乾隆所寫殿策的治水主題中，關于黃河和運河的治理占主流。

一、康熙朝殿策治水主題書寫

清初統治者治理黃河、淮河、運河等的首要目的是保障漕運，“元明以來，建都在北，而糧從南來，運道獨恃一水。運河絕黃河而北，故治河必先顧運?！保?］清初首任河督楊方興言：“元、明以迄我朝，東南漕運，由清口至董口二百余里，必藉黃為轉輸，是治河即所以治漕?！保?］這些都體現了黃河治理對于淮河、運河的主要意義和作用，即保障漕運。康熙帝對黃河和運河的治理給予了極大的關注，“古之治黃河者，惟在去其害而止，今則不特去其害，并欲資其力以挽運漕糧，較古更難”［4］。這指出了清代黃河治理的獨特性。漕運的重要作用是“以供天庾”，康熙九年（1670年）殿策首次探討這一主題，“漕糧數百萬，取給東南，轉輸于黃、運兩河，何以修浚得宜，而天庾藉以充?！保?］。此后，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三十三年（1694年）和三十六年（1697年）的殿策，多次強調了治理黃河和運河對漕運的重要性。對治水意義和作用的書寫，關鍵是要尋找有效治水策略。由于黃河侵奪淮河水道，決口災害經常發生。清人

總結了該地區治水的特點，《清史稿》中有：“夫黃河南行，淮先受病，淮病而運亦病。由是治河、導淮、濟運三策，群萃于淮安、清口一隅，施工之勤，糜帑之鉅，人民田廬之頻歲受災，未有甚于此者?！保?］簡言之，黃河侵奪淮河，阻礙了運河漕運，導致該區域水患最深，也最為難治?？滴醵荒甑畈咭卜从沉诉@一難題，針對此修彼潰而效果不好的現狀，殿策從黃河本身和工程兩個方面提出分析，而一切的關鍵在于舉措要有效，“或疏浚下流，或固筑堤岸。前人之成法具在，豈在昔則有明效，而今不可踵行歟？使實意討究，修浚得宜，上不梗運道，下不病民生，必有策以處此?！保?］將當下治水措施與前人治水效果作比較，探討前人措施治理過程中黃河保證漕運的可行問題。現實中，康熙也給出了具體的措施，二十八年（1689年）他南巡督查河道時指出：“修此堤工，所需之石，從何處取辦應用。此堤關系緊要，必須修筑堅固，方可無虞。朕聞洪澤湖，昔日俱系民田。因高家堰筑堤，淮水泛溢，遂爾成湖。彼時之民，未必不怨。今高家堰堤，理應修固，但需用石料浩繁。若運辦不得法，恐致累民。雖動正項錢糧，給價募雇，然地遠工繁，或仍派于民，減給工價，亦未可定。”［8］相對于殿策書寫，康熙親臨一線的指導，思慮得更加具體切實，措施更具體可行。康熙三十三年殿策再次書寫該主題，“黃、運兩河，所關綦重，今雖修筑奏績，已底安瀾，何道而俾永固無虞，萬世利賴與？”［9］黃河經過多年持續不斷的治理，取得了一定的成效，而如何維持則是將要面對的又一重要問題。

防災是治水的另一目的，康熙多次提出，“河防之事，甚屬緊要，關系民生之休戚，田廬之存沒”［10］，“河道屢年沖決地方，被災民生困苦，深軫朕懷”［11］?？滴蹙拍辏?670年）殿策就提出治理黃河是希望“民不受其害”［12］，康熙二十一年黃河于宿遷蕭家渡決口，“黃流旁泄者，十居其七，仍未歸還故道”［13］。黃河泛濫使沿途百姓受災，帶來了嚴重的民生問題，康熙三十年（1691年）和三十六年兩次殿策就此征求對策，“比年河工修浚，漸底安瀾，何以使堤防永固，漕挽迅通，雖有霪潦巨浸，恒無泛濫之虞，運道民生，咸有攸賴，其熟籌之”［14］?！氨饶暌詠?，水潦頻仍，時有沖決。已支百余萬金錢，興工修筑，尚未厎績。何道而疏浚得宜，悉免泛溢之患？堤防孔固，永無潰決之虞，使國計民生均有攸濟歟？”［15］兩次殿策都希望能得到有效解決黃河泛濫的策略，從根本上解決黃河水患。殿策所關注的問題也正是現實的反映，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南巡時指出：“今歲南巡，見黃河逼近清口，黃水倒灌，以致淤墊，洪澤湖水不出，自高家堰減水壩流入高、寶諸湖，自高、寶諸湖流入運河，以致下河田地，盡被淹沒。”既分析了黃河致災的原因，又給出了針對性建議：“如不將清口挑浚，湖水不出，高家堰并運河堤工，雖加高厚，均屬無益”。［16］明確指出“治河上策”當以“深浚河身為要”，并得出“誠能深浚河底，則洪澤湖水直達黃河，七州縣無泛濫之患，民間田產自然涸出。不治其源、徒治下流，終無益也”［17］的結論?？滴醯壅J識到，治河的關鍵在于黃河，若黃河深刷，水由地中而行，則“不但運河無漫溢之虞，而下河淹沒之患似可永除矣”［18］，故“下河不必復浚，如將上河堵筑堅固，則下河不治而自治”［19］?？滴踉趯嶋H的治水過程中給出了有效的答案。

面對著現實治水的難題，康熙朝殿策不僅強調治水的重要意義，尋找有效的治水措施，還深入分析了河務官員治水不利等人為因素?？滴跞拍辏?700年）殿策就提出，“至淮、黃兩河，民生運道所系，朕幾經閱視，指授機宜，而河工諸臣，怠窳玩愒，以致工程稽緩，底績難期。何道而令河務大小臣工，實心經理，浚筑合宜，平成早奏，俾糧艘無誤，民居永奠，以釋朕宵旰之憂歟？”［20］康熙幾次南巡督查河道，通過殿策表達了他對治理淮河、黃河的重視，對河務官治水不力的擔憂，殿策從人的角度分析了治水官員存在的“怠窳玩愒”以致治水不力的問題，并征求相關解決對策。

康熙朝殿策治水主題書寫有明確的政治目的、清晰的探討脈絡，由最初以維護和鞏固政權為目的，逐漸轉向以解決民生問題為主；隨著皇帝南巡深入一線了解治水問題，對黃河、漕運等關注和探討也由治水的政治意義轉向具體措施的探討，治水問題逐漸具體化、清晰化。

二、乾隆朝殿策治水主題書寫

乾隆朝殿策依然格外重視黃河、運河與漕運的關系，該時期殿策對治水主題的書寫更具專業性，開始注重水文特征分析，以便找到應對之策。乾隆十三年（1748年）殿策道：“治河轉漕，以餉京師。黃河之由豫入徐，奮迅急疾，大溜橫趨，堤工在在危險，而又加以埽壩林立，水勢不能直達，淤沙日停，河心日墊，不得已而加堤以御之。近聞淤沙之離兩岸者，或僅三四尺，五六尺，偶值盛漲，必有決溢之患。河病而漕亦病，果何道而能刷沙以暢其流與？”［21］該殿策首先肯定了治理黃河對于漕運的意義，接著闡述了黃河中下游的水流特征，還細致分析了黃河泥沙淤積形成的原因及其危害，并針對刷沙這一具體措施征求意見。

乾隆帝重視實地巡查淮河、運河和黃河的治理。乾隆十六年（1751年）首次南巡就巡視淮安、高家堰等地，二十二年（1757年）第二次南巡除閱視清口及高家堰外，回鑾時視察了黃河徐州段的修堤防汛工程。他認為：“河湖要工，所關尤鉅，一切應竣應筑，奏牘批答，自不如親臨相度?！保?2］該年殿策就專門介紹了南巡所見及所議，介紹了該次視察路線、了解的情況以及親自參與治水策略的討論，明確了具體的治水理念和原則，即根據實際需要采取靈活多樣的措施，非常具體地闡述了治河的具體做法，在一定程度上讓應試者了解治河的現狀。“然堤防雖設，而修守者或不能因時趨事；物料雖齊，而搶護者或未必咸歸實用。大吏或安于因循，漫不省視；汛弁或狃于舊習，競相侵漁。近雖竭力整飭，漸知法守，然何以使疏瀹各合機宜，堤防悉皆鞏固，上以裕節宣之方略，下以盡董筑之實心歟？”［23］這里分析了堤防維護、物資保障、治水官員的能力和素質等存在的諸多問題，并針對措施、方略、人力等方面征求解決對策。

掌握歷代水利治理經驗，從中探求適應現實的方法，是清代殿策關注的又一重要內容。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殿策首次梳理了歷代治水成就：“《禹謨》六府，《箕疇》五行，皆先曰水，除其害所以溥其利。”［24］看到水的“利”和“害”兩面性，強調“水利”的重要性，“西北之渠，川蜀之堰，自豫以下之堤，沿江沿海之塘，其大勢也。昔人謂《禹貢》無堤防字。然而地徙流合，人眾土辟，若釃，若鬟，其何以鳩民而奠之？”［25］殿策從這一年開始注重對先秦、漢、唐至明歷代治水事跡和經驗的梳理，總結歷史經驗并要求分析其成功的經驗。清代殿策對《禹貢》關注有9次之多，大禹因治水而得天下的傳說預示了黃河治理對于政治統治所具有的重要意義，康熙曾專門謁拜大禹陵作《禹陵頌》并序。［26］該殿策就要求貢生分析歷史上從大禹以來治水成功的原因，進而結合實際思考治水對策，“若夫陶莊之河，引溜北趨，窖金之洲，排江東注，海塘之筑，一勞永逸，要未嘗非疏瀹與堤防并用，朕數十年臨視圖指，不惜數千萬帑金，以為閭閻計，大都平成矣。其或隨宜善守，尚有未盡。又偏隅井邑，畎澮溝洫之利。自田間來者，亦有可指陳歟？”［27］陶莊、窖金、海塘是乾隆三項得意的水利工程，該殿策介紹了乾隆朝治水的付出及成效，并針對這些工程中還存在的需要完善的問題征求建議。

海河平原有白河北運河、衛河南運河、永定河、大清河、子牙河等五大河同歸于海河一線入海，因其地勢平坦加上夏秋降雨量集中，河水猛漲排泄不及而常泛濫成災。據《清史稿·河渠志三》統計，清代對永定河的治理和重視程度僅次于黃河，康熙帝曾多次親臨視察永定河，雍正朝設置專職治理海河，乾隆朝多次興大工對海河流域河道全面勘察治理。由于北運河河道多為沙土，力學性質差，導致河堤堅固程度較差，每遇洪水河岸易崩塌潰決泛溢。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殿策開始關注京城附近海河水域的治理，其目的是加強農田水利建設，減少對漕運的依賴，“溝洫所以備水旱，時蓄泄也。大禹決川距海，必兼浚畎距川，未聞以墳壤涂泥異制。暨《周官》遂人則捐膏腴，匠人則治溝洫，且多于賦，意至深遠”［28］。治水是全國各地普遍遇到的問題，但南北地理環境不同，治水對策自然也不相同，該殿策聯系歷史上治水的目的，宏觀分析了南北治水的各自特點和難點，“近世言水，猥詳于南而略于北，詎不以南居澤國，北處中原，又積澇鮮逢歟？不知水無所坊，旱無所潴，高原之患，勢均澤國”［29］。結合現實探討南北治水的區別，進而開始關注中原，尤其是京城附近的治水問題，“前者中州山左，工已遞興，比因畿輔秋霖余潦，濱河下隰之區節宣未暢。屢遣大臣蒞事疏導，庶幾消閼遏而利耕甿。顧滄津猶可泄尾閭，而淀沽或難回釜底。捍田棄地，何道之從？”［30］據《畿輔通志》載：“海河，即南北運、淀河之會流也……每伏秋之交，二運并漲，淀水爭趨，駢注于三岔一口。而強潮抵牾，洄漩不下，倒漾橫流，上游堤岸田廬，皆受其浸，所謂尾閭不暢，胸腹俱病者也。”［31］每年夏秋汛期眾水匯集，加上海潮頂托，河水壅積難泄而致潰決，既影響漕運，又危害沿河百姓，該殿策就如何治理滄津、淀沽的水利工程征求建議。

總體來說，乾隆朝殿策沿襲康熙朝治水主題的同時，開始關注北方農田水利治理，從水文特征、水利史角度思考治水對策，治水主題的書寫深入而細微。

三、結語

水運關系國運，對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清代康乾兩朝殿策所書寫的治水主題與現實問題緊密相連，既是治水實務的反映，也是針對現實問題探討對策，充分體現了殿策的本質特征。治水之策作為儒家政治思想的重要部分，其在殿策中的書寫體現了儒家文化對治水的深刻影響。作為朝廷選拔人才的試卷，清代殿策中治水主題的書寫旨在引導未來的官員們對治水問題有更深刻的認識，強化他們對治水策略的思考，從而提升他們在未來政務中治水的能力。清代殿策治水主題書寫是清代治水的歷史記錄，不僅反映了當時的政治、文化和社會需求，也對治水實踐和后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治水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關注和探討殿策治水主題書寫有助于傳承和弘揚這一文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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