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張德彝系晚清首批派赴歐洲、走向世界的外交人員之一,他以日記形式著有“述奇”八部,記錄了其八次出洋經歷。“述奇”日記中有許多關于歐洲女性的記載,包括日常活動、婚姻狀況等內容。深受儒家傳統思想熏染的張德彝從儒家性別倫理觀出發描繪與分析其所見的歐洲女性,雖然這些記載和認識多局限于表象,但卻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歐洲現代化進程與女性群體的現代轉型。
關鍵詞:張德彝“述奇”日記歐洲女性形象現代性
晚清外交家張德彝(1847—1918年)作為晚清首批派赴歐洲、走向世界的外交人員之一,一生出洋八次,共計二十七載。他著有“述奇”八部,以日記的形式事無巨細地記錄了出洋經歷,其中包括對出使過程中所遇到的歐洲女性的相關描述,這些文字及其背后的觀念在晚清外交家群體中具有一定的典型意義。
目前,學界有關張德彝筆下西方女性的研究較少。如董佳貝《霓裳 才媛 階層——晚清出使日記中的西方女性(1866—1895)》和劉超、梁程宏《近代士人對西方世界的觀感探微——以清人張德彝八部〈航海述奇〉的女性觀察為視點》。兩文在一定程度上分析了張德彝的女性觀念,但尚不全面。
值得留意的是,張德彝出使歐洲的時間正好與歐洲第一次女性運動有所重合。當時歐洲正深受第二次工業革命影響,女性的思想傾向、人生選擇、社會交往等方面都呈現出突出的現代性,與清朝統治下的傳統中國女性有較大不同。本文從此切入,通過梳理八部“述奇”日記,試析深受傳統儒家思想熏陶的張德彝筆下的歐洲女性形象及其背后所反映的傳統與現代的沖突。
一、歐洲中上層女性
在張德彝出使的過程中,其所能見到的歐洲女性多是遇見的官員妻女以及部分皇室貴婦。考慮到當時社會話語環境以及自身身份,張德彝與她們均無過多接觸,因此在“述奇”日記中,張德彝對歐洲中上層女性多是片面性、群體性的描寫,不過字里行間依然體現出歐洲女性迥異于傳統社會的現代性特征。
(一)儀態與服飾
在“述奇”系列日記中,針對歐洲上層女性的描述往往從外貌入手,對她們的長相、儀態等方面進行評價,而對她們在宮廷中所承擔的職責言之甚少。例如,在《航海述奇》中,當張德彝隨行謁見普魯士王后時,對王后的描述為:“群言王后至矣。尋有二女官相伴,后出。年約五旬,豐神不減。”[1]類似的描述在張德彝第二次出使時所著的《歐美環游記》中也有體現,此時張德彝一行人在法國停留,受到法國國王堂妹的約見:“有法王之堂姊名馬蒂達者,約往其家一敘。其人年約四旬,系俄國郡王道益得之妃。嗣因琴瑟不調,道怒而回本國,于今十數年矣……是夕有男女三十余人,彼此暢談甚得。”[2]法國國王的堂妹可以對外國使者進行約見談話,足以證明這位女性有相對獨立的政治權力。但在張德彝的記述中,只提到了她的婚姻狀況,而對他們的交談內容、這位國王堂妹的具體權力范圍毫無提及。
對張德彝這樣一位隨行翻譯官來說,他并沒有太多途徑去了解西方君主在政治上的表現。這固然是出現上述情況的原因之一,但更多的是因為在傳統儒家思想敘事中,女性并沒有像男性那樣被當作“國家的公民”,在社會生活中擔任現任的或潛在的政治角色,而是被認為是“家庭的維系者”,評判女性的標準大多與其在家族中所擔任的角色有關。
在傳統中國女性敘事標準中,完美的女性就應該成為賢妻良母,以恪盡婦職、順應天道。這一點在《歐美環游記》中也有所體現,在張德彝覲見維多利亞女王時,對女王的描述是這樣的:“君主莊重仁慈,臣民愛戴。自居孀后,非公事不出,持躬儉約,獨宿深宮。”[3]即使面對的是英國女王,張德彝的關注點也集中在其孀居后非公事不見外人的行為,而非其在位時期締造“日不落帝國”的輝煌政績,這符合儒家思想中對女性的貞潔規訓。不僅張氏如此,同為出使人員的郭嵩燾在其《倫敦與巴黎日記》中也有相似記錄:“又有法國一女將曰權阿爾克,絕美而有英雄氣。余皆不暇詳記。”[4]權阿爾克即法國民族英雄貞德,她在英法百年戰爭中戰勝英國,在鼓舞法國人民信心,乃至塑造法國民族精神方面都有巨大貢獻。但郭嵩燾卻只對她的外貌氣質進行描寫,對其地位與事業未曾提及。
同樣能證明晚清傳統社會對女性規訓的是在張德彝的《五述奇》中,張德彝的友人桂竹君在晚酌聯文中贈予張德彝詩其中一句:“德君未稱尊,英后顏如玉。”[5]刨除詩文對稱的需要導致的模糊性描述之外,這句詩非常明顯地展現出傳統社會對兩性的不同評判標準。在這種對比中,男性的價值更多地體現在權力、地位等方面,而女性則被限定在容貌等相對表面的特質上。這足以說明在晚清傳統社會下女性處于被歧視的處境,但這與歐洲女性地位正在崛起的事實不符。
(二)行為范式與社會角色
在近代歐洲,雖然大多中上層女性被困在社會話語體系對她們“家庭天使”的稱呼之中,但在女性主體意識覺醒浪潮的沖擊下,即使在家庭內,相較于之前對男性的順從,她們也積極為自己爭取權益,發揮才干。這一點表現在她們積極行使婚后在家庭中的管家權力:“且買物者多系婦女,而婦女每值午前無暇,一為梳洗沐浴勾當家務,再為早餐等事,酉刻以后又無暇,或備入宮朝會,或為赴宴會、茶會、跳舞會以及觀劇聽樂等,故每日惟在未申之間,趁乘車拜客之際,沿途可得購買也。”[6]張德彝也記錄了家庭生活中女主人與廚師、管家的職務分工:“西國庖丁,有男有女,而富室多用男工……午酌晚餐,必先以水牌開呈女主……若小戶,廚工廚婆各一二名,須從中協助。上下菜肉,遂歸女主開買……英人所用總管,非富室不能有。而仆婢由五名至四五十名之多,除乳娘、梳洗婢及庖丁歸女主雇用管轄外,其余皆總管酌覓。”[7]可以看出,除了常規的購買日用品,富裕家庭的女主人還負責一部分仆人的管理和雇傭。
除了對自家內部仆人、事務的管理,在家庭與家庭之間的交往中,女主人的舉動和名義也能夠代表整個家庭:“按英俗,無論男女,拜謁留刺,為酬應之大節。而接收遞送,惟一家之女主是主。婦代其夫投刺,與自行投刺同。故女可代父,侄女可代伯叔,孫女可代其祖。蓋一家之內,女權最尊。至鰥夫與未婚者,彼此無須投刺。如有新知愿與為友者,往拜則留刺與其夫婦。若不拜其婦,則為無禮也……而一男不得獨拜一家寄居之女客。如女系已嫁者,則留二刺與其夫婦,否則兼拜寄居家之男女主。留刺時必折角。言明與某姓女公子,或某姓夫婦者,投刺必須親往,不得由信局寄送,否則不恭。如無暇,則求至契代投亦可。男女遇于宴會有交談者,切不可突然往拜,必該女愿為結納,約其往來,方可往拜。女之夫或父,雖未會晤,往拜亦必留刺以為禮。年幼未嫁者,必經其母或其保母許過,方可往拜。”[8]可見,女主人不僅要打理家中瑣事,而且要負責家庭之間的往來,顧全人情,周全社交禮儀。甚至這些社交活動也必須通過女主人完成,“若不拜其婦,則為無禮也”。女主人也擔當著保護家中兒女的責任,“年幼未嫁者,必經其母或其保母許過,方可往拜”。這些女主人所主持的社交活動維持并拓寬了她們丈夫的社交圈,對家庭社會地位的維護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舉辦及參加沙龍的女性群體已成為現代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是當時歐洲社會現代性的體現。
二、歐洲一般職業女性
同時,在工業革命的影響下,女性在社會生產生活中已開始承擔越來越重要的任務。在第一波女權運動高潮來臨前夕的英國,已有相當一部分平民女性通過參與社會生產,打破了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勞動分工模式,她們通過自食其力,擺脫了對男性的依附。對張德彝來說,在刨除中上層女性高貴身份對其心理的影響之后,他對這些職業女性的印象也更加真實、自然。
平民職業女性分布在社會的各個行業中,由于普遍受教育程度不高,因此女性所選擇的職業以服務業為主。例如,在貴族家庭中隨處可見的女仆,張德彝稱之為“灑掃婢”“梳洗婢”和“廚婆”等,在《英軺私記 隨使英俄記》中張德彝對她們的職責、職級等相關規定有非常詳細的描述:“英人雇用之灑掃婢,亦分三等。頭等者之職,系管理上下白布:桌單、飯單、果酒手帕、白布被單褥單,及各臥室之白紗、印花布、床椅罩與面巾、抹布等,隨時更換刷洗。每日卯正睡起,即灑掃客廳、飯廳、書室與上下樓梯地毯,掃凈墻爐,燒火,預備女眷浴水……有分頭二等者,有兼總管及保娘二職者。泰西婦女最喜修飾,故梳洗婢必梳洗精巧,善于針黹。其專侍女公子者,不惟梳洗針黹,且陪伴出游拜客,故又有保母之稱。終日所司,系每早理衣服,備凈水,進茶點、午后或步游,或乘車,或騎馬。以及赴宴赴會之衣,皆預為斟酌合宜,為之改妝梳洗……英人雇用廚婆,分為三等。大家多用二廚婆,一收食器婆。頭等廚婆之工役堪與二等庖丁比,為書房、乳娘房及總辦房各仆婢造火食,并聽庖丁指使,代做汁湯、小菜。二三等者,洗菜與魚,及切割肉菜。其廚房大者,并自烙面包。其不用收食器婆者,則頭等廚婆做糖餅小食。烹茶凈水、熬加非、拌生菜、整理果品冷葷……以上各婆,每日卯正睡起。有因人多,專雇一婦名青菜婆者,蓋為切洗菜蔬也。”[9]
此外,論述中顯示關于這些女仆的規定也較為成熟:“按英俗,每禮拜日準仆婢入禮拜堂一次。隔一禮拜,準入二次,系在清晨、正午、日落三時,彼此輪班外出,以免誤事。每一禮拜準午后出游一次。每月準乞假一日。富室仆婢,亦有升階。如收洗碗盞婆可升為刷洗廚灶婆;三等灑掃婢可升為二等、頭等。男仆仿此。小戶用人無多,言定一年無過,增加工值若干。”[10]可以看出,女仆們的休息、信仰需求已經被尊重。在19世紀的英國社會背景下,女性總體社會地位較低,而仆婢處于社會底層。而規定給予她們每周禮拜堂活動、午后出游以及每月放假的機會,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對她們個體需求的些許尊重。這也意味著女性仆婢開始從繁重的家務勞動中解脫出來,對于長期被束縛于家庭勞作中的女性來說,是對傳統禁錮的一種小小突破。同時,規定中提到了為女仆們提供的職業晉升階梯,如收洗碗盞婆可升為刷洗廚灶婆等,在當時女性就業機會相對有限且職業發展受限的情況下,這種晉升機制為女性仆婢提供了在工作領域內提升自身地位和待遇的可能。它表明女性的工作能力和努力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認可,打破了完全沒有職業上升空間的局面,也有助于提高女仆們對自身價值的認知。
此外,女性在傳統認為男性專屬的工業中也占據了一席之地:“巳正來印工二男一女,男系一印一收,女則為之折紙……每一點鐘可印四百張。女之所以折紙者,因印位中央,折紙少半,以便橫置方架前也。”[11]從這段記述中可以看到,在當時印刷業的工作環境中,女性員工已經開始被接納,盡管比例上仍然是男性占多數,但是女性的存在已經不再罕見,成為被承認的角色。這種現象的出現,意味著女性職業選擇的邊界正在逐漸放寬,傳統意義上被認為不適合女性從事的體力或技術工作也開始向她們開放。
隨著女性走出家庭、參加社會建設的人數越來越多,她們難免無暇照顧自己的孩子。于是類似幼兒園的日間托兒所也應運而生:“記英國有種代人看孩處,英名克蕾池,即可名曰小孩白晝店。凡少婦之在外傭工者,生有子女,留家無人看守,則可凌晨送入,薄暮領回,使其代養一天,于是婦得專心操作,不至為子女累也。店中備有小床、飯桌、椅凳、玩物等,雇有乳娘、看娘、按時哺乳,或喂飲食,或使睡臥、或令玩耍,一切舒服得當,有時勝在本家,而較親娘尤覺憐愛處。此店每日辰正開門,戌正關閉,是皆婦女上工息工時也。凡小孩由半個月至幾歲者,皆可送往。其能自食者,亦有湯肉糕點。惟此店與各鋪同,亦于禮拜日關閉不開,因凡是日婦無工作,皆喜自行哺養也。每日使費,亦視孩之大小,由二本士至六本士不等。按少婦傭工者生產,奉官定章,產后必四禮拜后方準出門作工,然洗衣熨衣兩種工作罕有遵守者。”[12]從這段記錄中可以看出,當時英國不僅針對女性的上下工時間有統一的明確規定,也對婦女所擁有的一個月產假進行了立法,政府開始重視女性作為社會勞動力所創造的價值,對女性權益進行了一定的保障。
在“述奇”系列日記中,也存在關于女性教育的記錄:“外國女子,無論貧富,皆須于七八歲入學讀書,與男子同,故官中設有幼女學。女學與男學規模一律,亦先入鄉學、郡學,既而實學,其所學者與男子稍異;然其初學,亦皆讀書寫字,學畫學算,及史記、律例、地理等學,再以針黹織繡繼之。自此以后,凡聰敏者各專一藝,有講求格物者,有專心教務者,有由曲樂得顯者,有自繪畫著名者,有能多國語言文字者。其富家女子,更有入大學院以廣其學問者。今以泰西時勢觀之,婦女無學,無以度其日;而所學不時,仍無以糊其口。蓋現在織紡縫繡各工,皆改用機器,以其價廉而工省,則女工盡棄;女工既棄,則貧婦愈多,因而凡店局鋪肆,多系婦女督理掌柜,作伙計,作堂倌,作教習,作工役,更有作抄寫、傭翻譯者,是貿易一道,實為急務,即所謂時學也。”[13]
在女性參與社會經濟建設愈發普遍的情況下,針對女性的教育也在逐步成熟。英國政府在1902年通過《巴爾福教育法》,開始立法干預教育事業。后又在1842年建成的謝菲爾德人民大學中開啟了面向女性和男性同時招生的模式,英國的女性教育事業正在蓬勃發展。
三、結語
本文認為,張德彝筆下的歐洲女性形象展現的是在傳統中國式敘事標準下的女性處境。在這套標準下,女性從小就被告知“你是女人,和男人不一樣”,將依附于男性做賢妻良母作為自己人生的奮斗目標。日本作家上野千鶴子在其著作《厭女:日本的女性嫌惡》中論及男性社會的厭女癥時,寫道:“男性同性社會性共同體,指相互承認對方為‘性主體’的男人之間的集團。被這個集團排除在外的人、其存在理由僅為被男人欲求和擁有的人,則被給予‘女人’之名。那么,男人集團的成員,將女人視為比自己低劣一等,便是理所當然。所謂女人,是對‘非男人的人’標注特征的名稱。這個群體被劃入另一個范疇,其特征必須與被視為屬于男人的一切美德與名譽區別開來。女人與男人不同,是……‘不能成為主體的人’。所有這些‘女人屬性’,都是被制造出來的適合成為男人支配對象的屬性。”[14]雖然張德彝及其同行者也接觸到了像法國國王堂妹這樣能夠離婚、相對獨立,且擁有一定權力的女性,但這些使者囿于自身思想觀念,并未進行深入考察。因此,若以張德彝的敘述視角出發,當時的歐洲女性與同時代的中國傳統女性一樣,仍然被困在傳統社會對女性的期待中。
但事實上,當時歐洲女性的真實處境及其正在發生的重大變革與張德彝視角下所看到的情況有一定差別。隨著工業革命所帶來的社會經濟快速發展,越來越多的女性參與社會化大生產。當時社會中對女性職業技能的教育和培養也在逐步健全,這些教育也為越來越多的女性提供了人生新的可能性。職業女性群體的擴大,意味著當時歐洲女性通過以勞獲酬的方式,深度參與市民社會的運轉,同時實現經濟上的獨立。這些具有現代性特征的歐洲女性群體逐漸走出家庭,覺醒主體意識,最終推動一次又一次的女性運動浪潮,為歐洲社會的現代化事業作出了重要貢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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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上野千鶴子.厭女:日本的女性嫌惡[M].王蘭,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5:226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