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爾巴和妻子離婚后,兒子和妻子生活在一起。
戈爾巴的兒子今年四歲,在幼兒園上小班。去年春天,戈爾巴和妻子在離婚協議上約定,每周五下午,戈爾巴可以去幼兒園接兒子過周六周日,周一早上戈爾巴負責送兒子去幼兒園,接下來,戈爾巴只需要等待下一個周末。妻子這樣做,目的無非是不想和戈爾巴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同一空間,更不想看到戈爾巴那張令她作嘔的臉。除此之外,妻子要求未經她的同意,不允許戈爾巴在其他任何時間去幼兒園看兒子。還有一些比這更詳細的約定,比如撫養費的問題,比如兒子不幸發生重大疾病時,兩個人該如何分配承擔醫療費用的問題,再比如那套還有32年房屋貸款的房子,歸屬權問題,都清楚地寫在離婚協議上。最后,妻子對戈爾巴說,說真的,我從心里不希望你能活到兒子結婚,如果你不幸活到那時,希望你能善良一點,不要去參加兒子的婚禮,我和你結婚三年,這是我唯一請求你的事,好了,噩夢終于結束了。戈爾巴坐在沙發上,看著妻子站在仙人掌旁邊把話說完,她抱起熟睡中的兒子和那只名叫奶牛的貓,打開房門離開了。這是戈爾巴最后一次看到妻子。妻子離開后,他繼續在沙發上坐著,戈爾巴想起了一件小事,他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戈爾巴吸完煙把煙蒂塞進茶幾上的煙灰缸里,他去衛生間洗了個熱水澡,洗完澡,戈爾巴坐回沙發上又吸了支煙,喝了杯溫水,然后上床。房間里很安靜,樓上衛生間里響起一陣排水聲,戈爾巴看了會兒手機,又看了會兒天花板,后來,戈爾巴睡著了。
四月一個周五的下午,戈爾巴給前妻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沒有接通,手機里語音提示對方不方便接聽。戈爾巴看到菜市場里賣魚的老板正在用電動工具給手里的魚去鱗,整個過程那條魚一直張著大大的嘴巴,它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尾巴偶爾會動一下。第二個電話響了很長時間,后來終于接通了,戈爾巴先是對前妻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題外話,其實那種話,如今說不說都沒有任何意義,前妻耐著性子聽戈爾巴把話說完,然后同意了,隨即掛斷。整通電話前妻只對戈爾巴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戈爾巴知道“注意安全”這幾個字不是說給他聽的,戈爾巴的前妻,在這之前可以稱之為妻子,妻子對戈爾巴說,我想你應該知道,哪怕你現在渾身燃起大火,我也不會朝你身上吐一口唾沫!前妻只是在意明天戈爾巴要帶著她和他的兒子,干脆說是她的兒子,去公園玩的時候要注意安全。
周六上午,戈爾巴帶著兒子騎電動車去市郊的天鵝湖公園看天鵝,看錦鯉,每條魚都像泡在水里的枕頭那么胖。戈爾巴給兒子買了盒魚食,兒子朝水面上撒魚食,撒得很快,沒幾下就撒沒了,戈爾巴又給兒子買了一盒,兒子沒幾下又撒完了。那些臃腫的錦鯉游得很慢,吃魚食的動作也很笨拙,遠沒有天鵝靈巧,所以魚食都被天鵝吃光了。戈爾巴的兒子很生氣,他對戈爾巴說他不想讓天鵝吃他的魚食,只想讓魚吃他的魚食,因為天鵝太臭了。
中午,戈爾巴和兒子在公園的鴨子船上吃午餐,兒子吃了漢堡、薯條、菠蘿派、炸雞塊,喝了一盒牛奶和一些水。
下午,戈爾巴帶兒子去大潤發超市購物,戈爾巴給兒子買了盒奧特曼卡片,兒子很開心地跳了一下。戈爾巴又給兒子買了些零食,準備明天和兒子去方特樂園坐小火車。戈爾巴把零食和奧特曼卡片塞進兒子的書包里,兒子不同意,他要把那盒奧特曼卡片拿在手里,兒子不管去哪都喜歡背著他的書包,他對戈爾巴說,背著書包大家才會知道他已經上學了。大潤發超市入口處有家很受歡迎的海鮮自助餐廳,兒子的身高還不滿一米二,兩人只需要買一張餐券,很劃算。買完東西,戈爾巴和兒子順便在自助餐廳解決了晚餐,兒子一口氣吃了15個小鮑魚、8個甜蝦、3個扇貝、1個小蛋糕、1個冰激凌球,喝了很多果汁,兒子還要再吃,戈爾巴怕兒子吃太多會腹瀉,所以沒讓他繼續吃。兒子吃飯的時候一直看著餐桌上的奧特曼卡片,戈爾巴要幫兒子拆開塑封包裝,兒子不同意,他對戈爾巴說要等晚上洗完澡再打開。餐廳里有一臺扭蛋機,戈爾巴在前臺換了五枚一元硬幣投進扭蛋機,戈爾巴對兒子說你自己扭一下把手,里面會掉出一個禮物,兒子抓著把手扭來扭去,但他的力氣太小,什么都沒掉出來,戈爾巴拿起兒子的手,兩只手一起用力,掉出一枚綠色的蛋,兒子又跳了一下。禮物就藏在這枚蛋里,戈爾巴對兒子說。兒子說要等上床睡覺前再打開。
回家路上,兒子站在電動車踏板上,一只手拿著奧特曼卡片,另一只手拿著綠色的蛋,站在戈爾巴的兩條胳膊中間。戈爾巴用下巴蹭了蹭兒子柔軟的頭發,兒子說很癢。四月,風一點都不冷,馬路兩邊的白玉蘭花都開了,很香。戈爾巴聞到兒子的頭發也很香,洗發水的味道,戈爾巴又蹭了蹭兒子的頭發,兒子又說很癢,他對戈爾巴說:“爸爸,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戈爾巴感覺兒子的頭發真的是很香。我給你唱一首歌吧,兒子對戈爾巴說。戈爾巴說好。兒子給戈爾巴唱了一首他在幼兒園學會的歌,唱完了,戈爾巴說再唱一首,兒子想了想,他又唱了一首。等會兒回到家洗澡之前,戈爾巴想用茶幾上的水果刀為兒子削一個蘋果,兒子吃完蘋果洗澡的時候,戈爾巴想吻一下兒子的屁股。上個周六戈爾巴和兒子一起洗澡,戈爾巴吻了一下兒子的屁股,兒子說爸爸你在干什么,戈爾巴又吻了一下。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戈爾巴對兒子說。兒子問戈爾巴馬路兩邊白色的大花是什么花?戈爾巴說是白玉蘭花,兒子說很香。
樓梯很陡,兒子手里拿著奧特曼卡片和那枚綠色的蛋,戈爾巴擔心兒子會跌倒,他跟在兒子身后,快到六樓的時候,兒子回過頭大聲對戈爾巴說我們終于到家了,隨后額頭重重摔在了臺階上,戈爾巴抱起兒子,看到額頭上有一條兩厘米長的傷口,白色的,戈爾巴不知道那兒是不是骨頭,緊接著就有血流了出來,戈爾巴掏出餐廳的紙巾按在傷口上,兒子對戈爾巴說他想吐,吐出了一口在餐廳喝下的果汁,兒子看著戈爾巴,看了一會兒便昏迷了,就像是睡著了。在救護車上戈爾巴沒有叫醒兒子,在醫院的急救室戈爾巴也沒有叫醒兒子,在重癥監護室戈爾巴一直都沒有叫醒兒子,監護室里有二十多張病床,病床上躺著的都是像兒子一樣睡著的人,但他們都是大人,沒有像兒子這樣小的孩子,戈爾巴叫了一會兒兒子的名字,很多叫不上名字的儀器在滴滴地響,只有隔壁病床上一個年老的婦人被吵醒了,她慢慢地在病床上坐起來,她看著戈爾巴又叫了一會兒兒子的名字,一位醫生走過來讓她躺下,她躺下重新睡著了。醫生對戈爾巴說剩下的就交給他們好了,醫生讓戈爾巴去監護室外面等待,戈爾巴把奧特曼卡片和綠色的蛋放在兒子枕頭兩側,戈爾巴想吻一下兒子的屁股,醫生說這樣不可以,后來他吻了一下兒子的臉蛋。
戈爾巴在監護室外靠近步行梯的座椅上坐著,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戈爾巴看了看手機,已經凌晨三點了,他敲了敲監護室的門,門打開一道細縫,是一位戈爾巴沒見過的醫生,戈爾巴從縫隙里看不到他的兒子,戈爾巴問醫生兒子醒了沒有,醫生說沒有,戈爾巴對醫生說他想進去看看兒子,醫生沒有同意,隨后細縫就被關緊了。戈爾巴在座椅上又坐了一個小時,走出來剛才那位醫生,他在等電梯,戈爾巴問醫生他兒子醒了沒有,醫生說沒有,電梯來了,醫生離開了。戈爾巴轉動了幾下監護室房門把手,但房門只能從里面打開。步行梯轉角處有一盆長得很高的綠植,綠植根部有很多煙蒂,戈爾巴從上衣口袋摸出煙盒,他看到袖口的地方有幾滴血漬,他的手開始抖個不停,戈爾巴用打火機點了幾次香煙,都沒有成功,監護室房門響了一聲,他把香煙插在綠植根部,他走到監護室門口又轉動了一下把手,走廊里一個人都沒有。
清晨六點,戈爾巴的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戈爾巴掛斷了電話。八點鐘,戈爾巴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他夢到他和兒子在沙灘上撿到一塊綠色的石頭,兒子給石頭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兒子對戈爾巴說他要和這塊漂亮的石頭做最好的朋友,今后不管去哪兒都要帶著它,戈爾巴和兒子帶著石頭在衛生間洗澡,石頭開始一點點溶解……醫生拍了拍戈爾巴的肩膀,戈爾巴驚醒了,昨天晚上,戈爾巴在椅子上坐到天亮,戈爾巴問醫生他兒子醒了沒有,醫生說還沒有,戈爾巴說他想進去看看他兒子,醫生說現在還不可以,允許探視的話會通知他的,醫生問戈爾巴一晚上沒睡嗎?戈爾巴說剛才睡著了,醫生問孩子的母親在哪里?戈爾巴說他離婚了,醫生對戈爾巴說你現在最好去吃點東西,然后回到家里或者找家旅館睡一會兒,戈爾巴問醫生他兒子什么時候才會醒,醫生讓戈爾巴手機保持暢通。
醫生離開后,戈爾巴繼續坐在椅子上,他閉上眼睛,想就這樣再睡一會兒,但是很難,走廊里人開始越來越多。戈爾巴夢到天上飛著許多血紅色的鳥,從一道白色的峽谷中呼嘯而出,他不知道那白色的究竟是不是骨頭,戈爾巴大聲叫喊了一聲,又驚醒了,他的手心出了很多汗,腰椎像斷了一樣,走廊里的人都看向他。戈爾巴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仍是早上那個陌生號碼,戈爾巴接通了電話。早上好,對方首先發聲。你是誰,戈爾巴問。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怎么樣,對方回答。對不起,我不認識你,戈爾巴準備掛斷電話。先不要掛掉電話,戈爾巴,電話里叫出了戈爾巴的名字。你究竟是誰?你為什么會知道我的名字?戈爾巴問。我是誰這一點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兒子,怎么樣,他醒了嗎?還沒有,戈爾巴回答。我想你應該聽醫生的,去吃點東西,然后再睡一覺。你到底是誰!這不重要,怎么樣?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畢竟你現在什么都做不了,如今你沒有任何選擇,不如聽醫生的去吃點東西,對方告訴戈爾巴他所在的餐館位置,沒有等戈爾巴回應,對方掛斷了電話。
餐館靠窗位置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他看到戈爾巴,站起來擺了一下手。戈爾巴看到餐桌上有一口熱氣騰騰的狗肉火鍋和兩副餐具,火鍋旁邊有七八個黃澄澄的橙子。男人看到戈爾巴坐下,他遞給戈爾巴一個橙子,趁老板拿啤酒之前你真該先吃了這枚橙子,這是百分之百南非產的南非橙,他對戈爾巴說。戈爾巴看著眼前這個陌生人,四十歲左右的樣子,戴一副茶色眼鏡,穿著一套棕色西服,西服里面是一件褪色的紅襯衫,剛才他站起來時戈爾巴看到他腳上穿著一雙白色旅游鞋,戈爾巴確信他不認識這個男人,陌生人遞給戈爾巴一張名片,露出的襯衫袖口上泛著一圈年深日久形成的黃褐色污漬。戈爾巴接過名片,名字被黑色馬克筆刻意涂抹過,上面寫著畢業于美國俄勒岡州雷蒙德大學卡佛文學院,有幾句英文,最后一欄是手機號碼,戈爾巴只認得那串數字。對不起,我不認識你,戈爾巴將名片還給陌生人。之前沒有人向你提起過我?陌生人問。戈爾巴說沒有。你妻子呢?沒有。你兒子呢?沒有。你父親呢?他死了,戈爾巴說。好吧,不過這也沒什么關系,你知道六度分割理論嗎?戈爾巴說不知道。就是說連接世界上任何兩個陌生人只需要六個中間人。你為什么會知道我的名字,戈爾巴問。這重要嗎,陌生人說,相比你兒子還在監護室昏迷不醒,我怎么會知道你的名字這件事有那么重要嗎?戈爾巴搖了搖頭。你應該吃個橙子,陌生人拿起橙子,剝開最外層堅韌的果皮重新遞給戈爾巴。我妻子很喜歡吃橙子,但是我不允許她吃,不只是橙子,任何水果都不可以,陌生人說。戈爾巴擺了擺手,說我不喜歡吃橙子,謝謝。陌生人說,去年冬天,我和孟小安經常來這家狗肉館,味道好極了,熱氣騰騰,最好是再來一點酒,暖暖身子。對了,你認識孟小安嗎?陌生人問。戈爾巴說不認識孟小安,我只想知道你為什么會知道我的名字和我兒子的事。陌生人沒有理會戈爾巴的問題。陌生人說我和孟小安是生死之交,2010年冬天,縣城里那件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你還有印象嗎?一個高中生,男孩子,穿著女式泳衣在一家澡堂的浴盆里游泳,然后死掉了。戈爾巴說他沒聽說過。坦白告訴你吧,那家澡堂就是我和孟小安一起經營的。戈爾巴說他不關心這件事,也沒聽說過。你妻子果然沒說謊,你當真是個麻木不仁的人,陌生人說,這也難怪,你兒子在監護室昏迷不醒,你甚至擠不出一滴眼淚。算了,陌生人嘆了口氣,還是繼續說孟小安吧,去年冬天孟小安在電話對我說外面正在下雪,這樣冷的天氣,我們最好去吃狗肉火鍋。孟小安給我打完電話時,我正準備把剩在瓶子里的礦泉水澆給我養的綠蘿,但我發現花盆里的土壤是潮濕的,我才明白我妻子已經幫我澆過水了。
戈爾巴看到餐館外面有一輛灑水車唱著歌路過。
戈爾巴,陌生人叫了一聲戈爾巴的名字。戈爾巴轉過臉,看著陌生人點了點頭。孟小安給我打電話的那會兒,我正站在陽臺上喝礦泉水。我從未當著我妻子的面喝過水,我也不喜歡我妻子在我面前喝水,不是不讓她喝水,而是不能喝太多的水,最好,一滴水都不要喝。我在超市里給妻子買了兩個透明的塑料杯,一個淡紅色,一個淡綠色,水杯外壁上標注著刻度,從100毫升到500毫升,每天喝下多少水,尿出多少尿,只要我們長著眼睛,一看就能知道。我看到紅色水杯里早上還是滿滿的一杯水現在一滴都沒有了,那個本來是裝尿液的綠色水杯里更是一滴尿都沒有,我就知道她趁我不在家偷偷喝水了,更過分的是她喝了整整一杯,原本那一杯500毫升水的要喝兩天才可以,這是我和妻子約定好的,最好是三天,但這次她失信了,我大發雷霆,直到我看到了綠蘿,才知道錯怪了妻子。
戈爾巴聽陌生人把話說完,對陌生人說對不起,我想我應該走了,我不能繼續坐在這里聽你講述這些故事,我兒子還在監護室里,我要去醫院看一看,我想在這段時間里我兒子已經醒了。陌生人很失望,說戈爾巴看看你這人吧,我終于理解你妻子為什么和你離婚了,你對你身邊所有的人麻木不仁視若無睹,我很擔心你和你的兒子,所以我給你打電話,邀請你一起吃午飯,但是你呢?你根本就不關心我和我的妻子,你甚至懶得聽我訴說我和我妻子正在經歷的痛苦,你只在乎你自己。戈爾巴說對不起,因為我不認識你,更不認識孟小安和你妻子,我不知道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還有我的手機號,現在我也懶得再問。陌生人說,我理解你現在的困惑,但是這真的不重要,就像我剛才對你說過的,這世界上的任何兩個陌生人如果需要相識,只需要六個中間人,而你與孟小安和我妻子之間,只需要我一個中間人,所以說,你們之間的關系相比起我們兩個要親密很多。
一個沒有雙臂的中年男人用牙齒銜著一打啤酒放在戈爾巴和陌生人的餐桌上,隨后他轉身回到餐館的廚房里,在里面用腳尖頂了頂房門下沿。
這人是餐館的老板,陌生人向戈爾巴介紹。你是不是在想一個沒有雙臂的男人是怎樣開餐館的?你甚至在想他是不是用雙腳?陌生人指向餐桌上的狗肉火鍋,露出了襯衫的袖扣。你這么想也不足為怪,很多人都這么想,所以這家餐館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之前這家餐館全是老板娘一個人在打理,可惜后來她死了。
戈爾巴點燃一支煙,看著窗外,煙霧被窗上的玻璃彈了回來。陌生人問是否可以也給他一支香煙。戈爾巴把煙盒遞給了對面的陌生人,陌生人取出支香煙叼在嘴上,他摸了摸西服上的所有口袋,指了指戈爾巴的打火機,戈爾巴按響打火機伸到餐桌對面。謝謝,陌生人說,這真是一個漂亮的打火機。
我想給你講一件讓人心情放松的事兒,陌生人咳嗽了幾聲。剛才我說去年冬天孟小安打電話約我來這家餐館吃狗肉火鍋,孟小安在電話里說今天下午無論如何也不會再出車了,孟小安說他腰酸背痛,我知道他的腰椎一直有點問題。昨天晚上你在醫院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腰是不是也痛得厲害?戈爾巴說是。就是那種痛,陌生人朝煙灰缸里彈了一下煙灰。孟小安在電話里問我相不相信,整整四百公里,他只用了三個小時,車開得很快!好像在高速公路上追趕一只兔子。孟小安說乘客是去參加一個果品展銷會,他說那人說話很有趣,你猜他怎么說?乘客對孟小安說這鬼天氣簡直要把他的老二凍掉了!陌生人說到這里哈哈大笑。戈爾巴沒有笑。孟小安說他笑壞了,乘客一路上都在說個不停,風趣幽默。你猜最后怎么樣?最后他送給了孟小安一箱橙子,個頭都很大,有十二個那么多,乘客對孟小安說這是南非產的橙子,孟小安在電話里對我說,他說他累壞了,他說剛才在他的出租車里睡了一會兒,腰很痛,現在需要大吃一頓,最好再喝一點酒。
陌生人說到這里,開始給戈爾巴的酒杯倒酒。戈爾巴說他不想喝酒,他的兒子還在監護室里昏迷不醒。陌生人沒有理會戈爾巴,倒滿了整整一杯啤酒。有件事一直忘了和你說。戈爾巴問什么事。陌生人說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他的腦袋碰到了天花板上垂下的吊扇。其實我想說的也不是這件事,真希望把孟小安介紹給你認識,坐下一起喝杯酒,不過他最近出了點事,一時半會兒怕是見不到他了。昨天下午他在家里被警察帶走了,他妻子得了很重的病,不能懷孕,不能生孩子,如果懷孕,甚至不能堅持到生產。孟小安說他把耳朵貼在他妻子隆起的肚皮上,甚至能聽到肚皮下面有一個孩子正在快樂地唱歌跳舞,孟小安對我說就像餐桌上這個橙子一樣大了。
陌生人從褲兜里掏出一把綠柄的水果刀,拿起橙子切開六瓣,緊接著用餐巾紙擦干凈刀刃重新揣進褲兜。
看著眼熟嗎?陌生人問戈爾巴。這把水果刀是不是和你家茶幾上的刀子一模一樣?其實水果刀本來就是你的,只是我借來暫時一用,如果你要,現在就可以還給你。不必了,戈爾巴說。陌生人再次哈哈大笑,你現在也懶得問水果刀怎么就跑進了我的褲兜了。戈爾巴搖了搖頭。這也難怪,想想你還在監護室昏迷不醒的兒子,想想這個沒有雙臂的餐館老板,一把水果刀而已。就說我吧,就說我不能喝水的妻子,和這些事相比,一把水果刀真算不上什么。和你開個玩笑,剛才我還在想,如果你不肯聽我把話說完起身要走,我準備用這把水果刀朝你身上插一下。陌生人豎起手掌指了指戈爾巴的胸膛。當時我真這么想的,插一下,然后被警察帶走,沒準我會和孟小安關在一個鐵籠子里。孟小安出了點事,剛才我和你說過了,他把他妻子冷藏在他家的冰柜里,之后過了很久都沒被發現,直到昨天下午他被警察帶走了。孟小安說他妻子肚子里的孩子像這個橙子一樣大的時候哭得像個淚人,就在這家餐館,當時我們喝了很多啤酒,餐館的老板娘也還活著,餐館的生意很好,有很多吃飯的顧客都看向我們,孟小安趴在我懷里哭得像個淚人,他的頭發很柔軟,很香。
好了,不要說孟小安的事情了,再說我會淚流不止,陌生人說。
戈爾巴,陌生人又叫了一聲戈爾巴的名字。戈爾巴問怎么了。說說你的故事吧。戈爾巴說我想離開這里,我兒子還在監護室里,我想去醫院看一看,或許我兒子已經醒了。這不是你的真心話,陌生人說,坦白地說,你想離開這里不假,但你更想離開的是醫院,有些事情,你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你不知道該怎么承認,你就像一塊馬路上的塑料泡沫,隨便哪個車輪都會把你碾壓得稀碎,要了你的命,這才是你真正擔心的,所以說你算不上是一個好人,更不是一個好父親。額頭摔在臺階上的應該是你,你應該替你兒子去死,但是很遺憾,我想如果真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替你兒子去死,你還是會猶豫,這就是你,一塊在馬路上隨時會支離破碎的塑料泡沫而已。你妻子就是因為這些事才離開你的,她感覺和你繼續待在一起,周圍的一切將一點點溶解。
陌生人說他說完了,現在該輪到戈爾巴說了,說說他自己的故事。
戈爾巴說他現在不想講故事,他甚至可以站起來唱一首歌,或者跳一支舞,只要不是講故事。
陌生人對戈爾巴說警察又出現了。戈爾巴回過頭,看到一輛警車停在餐館門口,車上下來三個警察,警察在餐館內環視一周,徑直推開餐館老板虛掩的房門。戈爾巴看到門內有一臺比冰山還要大的冰柜,巨大的冰柜可以容下一個懷孕的女人,也可以容下很多四歲的孩子。
陌生人對戈爾巴說不要理會這些,冰柜而已,相比你昏迷不醒的兒子,相比我不能喝水的妻子,冰柜什么都算不上。說吧,說你的故事,在一切變壞之前,請你說一個我從沒聽過的故事。戈爾巴說你是一個瘋子。陌生人指了指被警察打開的房門,陌生人說警察就在那里面,你可以走過去對他們說我是一個瘋子,對他們說我身上有一把水果刀正準備行兇,我不會阻攔你,我很樂意被警察帶走,但是離開這里這之前,我保證會把水果刀插在你身上,這一切都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沒有任何避免的可能,所以,我們要努力不讓事情往壞的方向發展,請你在我掏出水果刀之前,說一個世界上最好的故事。我離婚了,戈爾巴說。陌生人說這些我都知道,說那些我不知道的。戈爾巴說他兒子的額頭摔在臺階上,血流了出來。陌生人說這些我也知道,說那些你沒說過的。戈爾巴說他給兒子買了一盒奧特曼卡片和一個綠色的蛋,還沒來得及拆。陌生人說很好,就是這樣,事情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戈爾巴說昨天晚上他看到醫院走廊的窗口駛入一列火車。你爬過泰山嗎?陌生人問戈爾巴。戈爾巴說他七歲那年夏天,一個周末,他陪父親去單位值班,吃過午飯,父親躺在房間里的沙發上午睡,我慢慢走到父親身邊,發現他睡得很熟,隨后我悄悄推開紗門離開屋子。你正在漸入佳境,陌生人說。戈爾巴說天氣很熱,我走下樓梯,父親工作單位的院子中央有一口紅磚砌的水池,水池中央有一座上水石堆成的假山,假山上長著墨綠色的苔蘚和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我看到有一條小魚在水池僅存的一小片水洼里平躺著,快要渴死了,我跳進水池,捧起那條小魚在手心里,我手足無措,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就一直捧著那條小魚離開父親工作單位的院子,當時那周圍還沒有被開發,四周都是荒地,遠處有一個村莊,再遠一點有鐵路和火車,我捧著那條小魚一直走,野草刮得我的腿生疼,我想我會遇到一條小河或者一個池塘,我走了很遠,連一棵樹都沒有遇到,我也不知道我走了多遠,烈日下,我遇到一群雞,一只大公雞,三只母雞,還有許多小雞,大公雞昂首闊步走在最前面……太棒了,陌生人對戈爾巴說,這是個奇怪的故事,如果我沒猜錯,你是一個講故事的天才,就像這樣毫無邏輯的講下去,你聽我說戈爾巴,我們的生命本就荒唐可笑毫無邏輯,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該怎么承認,現在好多了,你真應該感謝我,你就應該這樣繼續講下去,不要停,如果你不想讓我把水果刀插在你身上,就繼續往下講。戈爾巴說,后來,我對父親說了這件事,他說如果知道這樣就應該早點教會我游泳,不然我遲早都會溺死,可惜的是我父親也不會游泳,所以幾年之后的某一天,我父親死了,是溺死。我和我父親住的附近有一座公園,名字叫虎山公園,公園里有一個露天泳池,泳池里有兩只水泥做的大象,很多孩子坐在大象的鼻子上滑進水里,我看著很眼饞,也想坐上去,父親拉住我的胳膊,他說從大象的鼻子上滑進水里不是真正的游泳,他抓著我的手站在淺水區,水沒過他的膝蓋直到我胸口,我站在水里搖搖晃晃,父親對我說要像一條魚一樣站在水里,用尾巴向左向右搖來搖去,我對父親說我沒有尾巴,父親說我的腿就是尾巴,父親的話點醒了我,那年夏天我們一共去了三次虎山公園,第三次我就學會了游泳。我的腿像尾巴一樣在水里搖來搖去,從淺水區一直游到深水區邊界,再折回來。后來,我不滿足于只在淺水區游來游去,我游過淺水區那條紅色的尼龍繩,繼續向前游,我低頭看到水的顏色越來越黑,起初我以為有人不小心打翻了一瓶鋼筆墨水,直到我的尾巴重新變成了雙腿,我開始手足無措,只是一個勁兒地往下沉,整個過程里,我一直張著大大的嘴巴,我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只有雙腿偶爾會動一下,動一下……太精彩了,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故事,不要停下來戈爾巴,繼續往下講,戈爾巴你身上有沒有帶著紙和筆?戈爾巴沒有停下來。陌生人拿起剛才點菜用過的筆和一張餐巾紙,你知道我在寫什么嗎?戈爾巴,我在寫你講的故事,我要把你講的故事讀給孟小安和餐館老板,我可以用水果刀朝你身上插一下嗎?說心里話,我真這么想的,朝你身上插一下,然后被警察帶走,沒準我會和孟小安還有餐館老板關在一個鐵籠子里,我想把你講給我的故事讀給他們兩個聽。戈爾巴繼續往下講,他感覺繼續往下講也沒什么不好,他感覺就算被天花板上垂下的吊扇砸中腦袋也沒什么不好,他應該聽醫生的,去吃點兒東西,然后回到家里或者找家旅館睡一會兒,或者坐在這家餐館繼續講故事,或者被水果刀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