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秘書任職的集團公司剛換了董事長。張秘書先后給集團三任董事長寫過稿子,但新來的董事長什么講話風格,他心里還沒底。
對于一個文字材料工作者來說,最重要的是熟悉領導的講話風格,盡快對上路子。
機會說來就來。集團公司決定下個月召開重點任務部署會。這是新董事長來了之后開的第一個大會。
董事長高度重視,親自給辦公室安排講話起草任務,“明年工作的重點,前期各個業務部室都提交了工作要點,董事會也進行了研究,請你們抓緊準備。”
辦公室主任老李怕張秘書領會不了領導意圖,特意問了問董事長對講話還有什么要求。
董事長很直爽,安排任務從不拖泥帶水。“這次會議要聚焦重點工作,記住,一定得突出中心,不要面面俱到。”最后,又專門交代,“根據改進作風的要求,必須開短會、講短話,稿子千萬不要寫長,頂多5000字就夠了。”
作為講話稿的直接操盤手,張秘書對這個新領導很是認同,認為稿子就應該這么寫,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張秘書是寫材料老手了,自己不滿意的稿子絕不出手。他唯一疑慮的是字數要求,前幾任領導的講話稿從來沒少于一萬字。
集團公司是大型國企,下設十幾個部門,還有七八家分公司。張秘書以前寫稿子時,不論哪個部門、哪個下屬單位的工作都要點到,這次怕字數太少包不過來。
寫了這么多年的材料,張秘書得出一個結論。寫講話稿不同于寫小說,小說寫得好壞,讀者認同最重要,而講話稿寫得好不好,唯一標準是領導滿意,也就是說,講話給誰寫,誰最有發言權。
這次既然董事長有明確要求,照領導的意思來寫,準沒錯。張秘書對集團的情況很熟,加上路子清,三下五除二就把稿子寫好了。
稿子對重點工作該強調的強調,對常規工作該省略的省略,總共才4500字。其實,在字數上,張秘書給自己留了個活口,領導萬一再加點內容,還有回旋的余地。
稿子算是寫好了,剩下的就是走程序。這是張秘書最頭疼的事。走起程序來,比寫還費勁。沒辦法,稿子得一關一關地過,基本的規矩不能亂。
張秘書先把稿子交給辦公室分管的劉副主任,“技術創新,上面大會小會都在提,董事長的講話怎么沒提,這是集團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重要體現。”
張秘書覺得劉主任說的也有道理,連夜加上了這方面內容,字數到了4800字。
稿子報到辦公室李主任那里。李主任翻了翻稿子,總體上肯定,慢條斯理地說:“昨天陪董事長調研,特別強調了集團要解放思想、銳意改革,稿子是不是得體現一下。”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張秘書對主任的意思心領神會,又熬了一個通宵,把這塊內容加上了。不過,字數稍微超了點,到了5100字。
李主任對改好的稿子表示認同。
張秘書提示說:“董事長要求不超過5000字,現在已經超了100字。”
李主任回懟了一句:“小張,我問你,你說是字數重要,還是工作重要?”
張秘書回答:“當然是工作重要。”
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吧,我了解董事長的風格。”
既然主任說了,張秘書也不再執著,畢竟主任這關過不了,稿子根本到不了董事長手里。
張秘書說:“主任,稿子現在可以報董事長看了吧?”
李主任詫異地抬起頭,“什么?給董事長看?稿子征求集團各部門和下屬公司的意見了嗎?”
張秘書覺得李主任說的不無道理,一時竟不知說什么好。
李主任語重心長地說道:“小張啊,在辦公室工作,凡事得考慮全面,這是董事長來了開的第一個大會,你想想,集團哪個部門哪個單位不關注,他們的意見該聽還得聽啊!”
張秘書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前些日子的情景歷歷在目。
前任董事長的講話稿征求意見時,有個部門提的修改建議實在不合理,自己的牛脾氣上來,硬是沒吸收。結果,那個部門的負責人親自找上門來興師問罪,“我們提的建議既然不吸納,還征求哪門子意見啊?”
李主任給人家解釋了半天,才算平息過去。
張秘書一想到這件事,太陽穴就一跳一跳地疼。啥也不說了,稿子馬上發集團各部門、下屬公司征求意見。
半個小時不到,張秘書的辦公電話開始響個不停。
先是市場部打來電話,“董事長要求集團全力開拓省外市場,下步還要走向國際市場,這么重要的事項怎么能落下呢?”
接著,法務部打來電話,“法治的重要性,我不多說了,咱們集團一直倡導依法治企,這兩年幾個分公司因為不懂法,打的官司還少嗎,建議將依法治企單獨作為一塊內容,著重進行強調。”
張秘書還沒放下電話,安全部的負責人直接來到面前,劈頭就問:“安全責任大于天,講話稿我翻了個遍,連個安全生產的影子都沒找到,出了事故,你能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一會,信息中心打來電話,“小張,難道你不知道嗎,公司現在一大半的產品都靠電商銷售,這是大勢所趨,集團的信息化建設是不是得體現得更充分一些,你一筆帶過恐怕不太合適吧?”
工會主席是個急脾氣,沖著電話就是一頓機關槍,“當我們部門不存在是嗎,過節的福利誰給你發的啊?明年集團還要開第九屆職工運動會,班子成員都報了名,這是打造企業文化、振奮職工信心的一件大事,你有這個權力不寫嗎?”
……
各種各樣的意見建議如雪花一般飄來。張秘書在這紛紛揚揚的雪花里分不清方向。讓雪花飄,還是讓雪花落,張秘書發愁了。
他拿著20多個部門單位提出的50多處修改建議,又找到了李主任。
李主任似乎早有預料,嘿嘿一笑,“我還是那句話,工作重要還是字數重要?”
張秘書回答:“文字是為工作服務的,當然是工作重要。”
董主任點了點:“知道該怎么做了吧。”
張秘書當然明白董主任的意思,哪個部門也得罪不起。
既然主任說了,那就加唄。張秘書又是一夜沒睡。
上班之前,稿子恰好改出來。揉著通紅的眼睛,張秘書掃了一眼字數,一萬字冒頭。稿子改到現在這個份上,多少字已不重要了。
董主任拿著一摞還帶著打印機體溫的講話稿,淡淡地問了一句:“各個部門單位的意見都吸收了嗎?”
“主任,放心吧,我仔細檢查過了,確定沒有漏下的。”張秘書本來還想說連標點符號都改了,想了想,還是不說了。
“快呈董事長閱示,剛才他打電話催了。”李主任似乎又想起什么,“小張,這兩天辛苦了,等開完這個會,放你兩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材料過了一關又一關,改了一稿又一稿,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
張秘書朝著董事長辦公室走去。經過這些天的點燈熬油,他的腦子就像一個生銹的螺絲帽,再也擰不動半圈。憑著這些年寫材料的職業敏感,他自覺這次稿子很可能過不了關,畢竟離董事長要求的已相去甚遠。
懷著一絲忐忑,張秘書敲開了董事長的屋門。
正是擔心什么來什么。董事長越往后翻稿子,臉越沉,“重點任務部署會,我不是說要講重點嗎,你啥都寫上,啥都不是重點了,不就成了全面工作部署會了。”
董事長很有修養,也很體諒人,“小張,你再辛苦一下,把稿子改改,只講董事會研究的重點任務,常規工作該刪的大膽刪,我年輕時也寫過稿子,知道從身上割肉不容易,就照我說的改,再說現在狠抓作風建設,講話別這么長,不能讓我當反面教材啊。”
從董事長屋里走出來,張秘書似乎渾身輕松了許多。他只是對著電腦發呆,什么也沒干。
李主任打來電話,關切董事長對講話稿的意見。
張秘書原樣復述一遍。
李主任一如既往地自信,“我就說嘛,工作要比字數重要,就應該寫短文,少而精,按董事長的意見改吧。”
第二天上午,張秘書將原來寫的第一稿交給了董事長,一個字都沒改。
董事長很滿意,特意表揚了他,“好文章都是改出來的,這樣寫就對了,滿滿都是干貨。”
可是,張秘書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白忙活了三個通宵,一切又回到了原點。他覺得自己像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被一股強大的慣性裹挾著,不由自主地往深處卷。
集團公司重點任務部署會如期召開。董事長思路清晰、層次分明,講得鏗鏘有力。李主任巴掌都拍疼了。
會后,公司上下都夸董事長講得好,只是看張秘書的眼光有些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