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嚴懲虐童犯罪的歷程與挑戰

黃磊

雖然韓國對虐童懲戒力度不斷加大，但近年來的虐童事件卻有增無減。2023年10月22日，韓國法務部表示，將從本月23日開始對《虐待兒童犯罪處罰等相關特例法》修訂案進行立法預告。通過本次修訂，將進一步加大對虐童犯罪相關懲處力度，加害者未來將難以適用緩刑，這也是韓國法律體系中加強“保護兒童權”基調的又一重要措施。

2000年12月6日，韓國對《兒童福利法》進行全面修改，推動“普惠型”兒童福利法律制度的確立，同時增加報告制度，規定只要發現被虐待兒童，都可以報告給兒童保護專門機構，教師、醫療工作者、各類兒童福利設施從業人員等都有義務把被虐待兒童報告給兒童保護專門機構。2003年頒布《兒童安全全面措施》，目的是通過預防虐待、暴力、事故的發生，為兒童創造一個安全的環境。

圍繞加大對兒童虐待犯罪行為的懲罰，2014年9月29日，韓國開始實行《兒童虐待犯罪處罰特例法》（以下簡稱《特例法》）。根據該特例法，虐待兒童致死或嚴重傷害兒童的犯罪者最高可被判處無期徒刑。對于虐待和嚴重傷害子女的父母，檢察官可向法院申請撤銷其對子女的親權。不僅如此，在接收兒童虐待犯罪的有關申報后，前往現場的專門機構人員或警員在尊重受害兒童意愿的范圍內，可采取將兒童送往保護設施或醫療設施等緊急保護措施。

《特例法》在將舉報虐待兒童犯罪案件義務化后，虐童案的報案數一路竄升。根據韓國保健福祉部2015年11月發布的調查顯示，2014年韓國虐待兒童案件數量首次過萬，高達10027件，打破該國史上最高紀錄。對比之下，懲治力度卻打了折扣，據該國最高法院的資料顯示，2015年上半年發生的違反《兒童福祉法》的116起案件中，僅予以20名（17.2%）犯罪分子有期徒刑、剝奪自由等重刑處罰。此后，韓國保健福祉部、法務部、女性家族部以及教育部等各大部門積極加強合作，大力出臺并落實相關法律法規。然而這些法律并沒有取得應有的成效，不少案例可謂令人發指。

不斷加大的懲治力度和頻發的虐童案件背后，不僅暴露出嚴峻的治理形勢，也隱藏著更為深刻的社會原因。

2019年，韓國蔚山某公立幼兒園被曝虐童，該幼兒園老師A某喪心病狂殘害孩子累計300余次，其中包括強迫3歲兒童喝7杯水、喝到孩子嘔吐為止，讓學生互毆，等等。更可怕的是，該幼兒園不是個別老師作案，而是有10名老師參與，在短短兩個月內虐待40多個孩子高達660次。最終案中多人被追究刑事責任，其中A某被判處有期徒刑4年，限制在兒童相關機構就業10年。

2021年1月2日，出生僅16個月的女童鄭仁（音譯）被養父母虐待致死案件曝光。案件在韓國引發強烈震動，不僅總統文在寅發表講話進行譴責，而且韓國國會當月8日火速通過了《關于虐待兒童犯罪處罰的特別法修正案》，虐童問題再一次成為民眾關注的焦點。但修正案并沒有起到立竿見影的治理效果，據韓國保健福祉部統計，過去5年里，虐待兒童的案例從2017年的22367例持續增加到2021年的37605例。

2023年6月，韓國水原一名30多歲的女性被捕，她被指控謀殺了分別于2018年和2019年出生的兩名嬰兒，并將他們的尸體存放在位于水原市公寓的冰柜內，按照嫌疑人的說法，她因經濟困難而殺害嬰兒，向丈夫謊稱流產。

在媒體曝光“水原冰柜死嬰案”后，韓國政府在全國范圍啟動排查，揭開了韓國“幽靈嬰兒”即有出生記錄但未登記出生的無戶兒童的黑幕。7月18日，韓國保健福祉部披露，全國無戶籍的“幽靈嬰兒”已超過2100名，其中249人確認死亡，占比近12%。7月，韓國國會召開全體會議表決通過《刑法》修正案，加大對殺害和遺棄嬰兒的處罰力度，刑量最高上調至死刑。據報道，該修正案將在公布日起6個月后正式施行，這也是自1953年9月制定頒布《刑法》以來，時隔70年首次修改有關棄嬰、殺嬰的規定。

此前《刑法》條款規定，對嬰兒殺害罪處以10年以下有期徒刑。經修改后，殺害嬰兒也適用一般殺人罪的死刑、無期徒刑或5年以上有期徒刑，以及殺害尊親屬罪的死刑、無期徒刑或7年以上有期徒刑的刑罰。而此前韓國遺棄嬰兒僅被處以2年以下有期徒刑或300萬韓元（約合人民幣1.6萬元）以下罰金，修法后將適用一般遺棄罪的3年有期徒刑或500萬韓元以下罰金，以及遺棄尊親屬罪的10年以下有期徒刑或1500萬韓元以下罰金的刑罰。

針對“幽靈嬰兒”出生登記的機制漏洞，韓國政府宣布計劃完善未登記嬰兒的檢測系統，引入嬰兒出生醫院通報制度的《關于家族關系登記的法律》修正案。根據新法，醫療機構負責人須在嬰兒出生14天內向健保審評院通報，若父母未在新生兒出生一個月內為其辦理登記，各政府部門則會敦促或代替辦理，確保嬰兒登記在冊。法律上的漏洞看起來是被彌補了，但強制力卻異常有限，違反相關登記規定的罰款僅為5萬韓元（約合人民幣274元）。

不斷加大的懲治力度和頻發的虐童案件背后，不僅暴露出嚴峻的治理形勢，也隱藏著更為深刻的社會原因。一方面是高昂的養育成本，有數據顯示，在韓國撫養一個小孩至18歲的成本是國內人均生產總值（GDP）的7.79倍，高居世界第一。另一方面則是持續走低的生育意愿，韓國長期以來總和生育率長期位列世界倒數第一，究其原因，是不穩定的就業、高額的生活成本、過度的競爭等因素，綜合導致生育、養育都成為年輕人的心理負擔。

韓國成為低生育率國家后，獨生子女愈發受到家長的保護，在一些地方，預防虐童和保護教權異化為矛盾關系。比如《兒童福利法》中“不得對兒童造成精神痛苦”規定本意是阻止對未成年人言語與精神霸凌，但卻被一些家長扭曲成惡意投訴老師的“利器”。

這種預防虐童和保護教權的失調演化出了更多問題，家長對虐待兒童舉報權利的濫用、惡性投訴對教師隊伍帶來巨大影響。韓國教育部2023年7月以2.2084萬名教師為對象進行了問卷調查，結果顯示97.7%的人表示，由于盲目舉報虐待兒童事件，教師們舉步維艱。

在韓國教師教育工作者工會和綠色醫院《2023年教師職業相關心理健康調查結果》中發現，超過63%的韓國教師有抑郁癥狀，38%為重度抑郁癥狀。他們中的大多數，均遭遇過不同程度的家長惡意投訴和校方壓制問題等。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站出來提出方案并試圖解決這組矛盾的卻是保險界。2018年起，韓國保險界開始推出了專為中小學老師設計的“教師被告責任險”，其涵蓋內容包括面對家長提告的法律費用、調查停職的薪資補償和遭受霸凌后的心理咨詢費。可想而知的是，這種險種只能治標而無法治本。2023年9月21日，韓國國會召開全體會議，表決通過了被稱為“保護教師權威四項法案”的《提高教師地位及保護教育活動的特別法（教師地位法）》等教育基本法、幼兒教育法及中小學教育法修正案。

根據修正案，即使以虐待兒童舉報教師，如果沒有正當理由，也將禁止解除教師職位。同時，對反復向教師提出不合理投訴的家長將采取“書面道歉及防止再犯誓約”、采取“特別教育、心理治療”等措施，未完成時將被處以300萬韓元以下的罰款。

但正如韓國教育部副部長張商允所說，在教師權威和學生人權之間尋求平衡是當務之急。而要實現嚴懲虐童犯罪，從根本上解決其背后系列的社會問題，僅靠修訂法律左支右絀、縫縫補補顯然是遠遠不夠的。

編輯：薛華? ? icexue032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