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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語(短篇小說)

2024-01-25 08:41:02常少宏
作品 2024年1期

常少宏(美國)

王陌秋從小外號“小巫婆”,神神叨叨,疑神疑鬼。

她皮膚煞白,精瘦,脖子頎長,臉小,五官分開看都很一般,鼻子不高,嘴巴太小,眉毛太細太長,下巴尖尖。但是那眉眼鼻子口放到一起,就是個天生的美人兒胚子,尤其那雙眼睛,上下長睫毛一開一合,仿佛眼里流著一條隱秘的河,打小兒就不像她那個年紀的眼神。當那條河向外傾瀉而來,有時波濤洶涌,有時暗流涌動,有時又溪水潺潺,擱誰看到,心里都免不了犯嘀咕。

無論走到哪兒,只要遇到算命的,陌秋一準兒要上前去,卜一卦。

1998年,陌秋二十四歲,本命年,她心里從年初就開始翻江倒海,七上八下:真的要去美國嗎?人生地不熟的,真到了那邊,一個人也不認識。她內心是空的,慌的。五月份拿到了去美國留學的簽證,八月中旬出國前,她遇到一個自稱河南某地觀里的道士。那時大家在北京后海散步,正午細碎的陽光從柳葉間扒開一條條道兒,曬在每個人身上,仿佛水滴濺過來,大家的臉上身上有明暗流動的光點交替著,陌秋看了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魑魅魍魎”到底是幾個鬼的問題。只有道士一直走在陰影里,那是大家出于尊重,讓他得到最多的陰涼。道士邊走邊給陌秋的朋友們掐指算命,算了一溜夠,就是不理睬陌秋。陌秋忍不住了,走上兩步,橫在前面,用拇指與食指拉住道士長藍布衫的寬袖子,兩根手指竟然出奇地有力,拉得道士左右都邁不開步了。

“你給我也說兩句嘛,說兩句嘛!”陌秋邊說邊挽住了道士的一只胳膊,搖了又搖。她聽到自己聲音柔并且嗲,好像在前男友面前撒嬌的時候。瞬間受到自己聲音的驚嚇,陌秋臉唰地紅了,連忙后退幾步,拇指與食指卻依然拉住道士的長衫袖子,把個細高纖瘦的中年白臉道士拉得踉蹌著前傾,就快要摔到陌秋的身上,旁人還以為是道士要圖謀不軌。

道士的方臉倏地沉下,一雙小眼珠不停地轉動,翻出多于常人的眼白,狠甩衣袖,舉起的一只手抖個不停,直指陌秋眼里的潺潺溪水,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擼著下巴底下稀疏的花白的山羊胡。半晌,他翻起白眼,看向天空,慢吞吞陰沉沉地說:“無量天尊,貧道有禮了。你體內有莫名邪氣,故命不可改,十年中天涯海角,難逃一劫,必受離別之苦;運勢高低起伏,苦在以后的日子思而不能得,念而不能為,魂魄飄而不定,不停地在路上找尋;找什么?你自己也百思不得。怪哉,怪哉!”

陌秋松開挽著道士的胳膊,順手推了他一把,說:“你,你,你詛咒我嗎?”定了定神,陌秋也把眼翻上天去,然后雙眼射出如波濤巨浪洶涌而來的眼神,直視道士,嚇得道士慌慌張張地避開了雙眼。陌秋嘴上說:“我才不信你的邪!”,心里對自己講:好你個邪道,你如果咒我,你也不得好死!

嘴上說著不信,但道士的話讓陌秋心里嘀咕了十年。

陌秋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以為我麻木了,我以為我忘記了,那生活中跌入深淵的時刻,那一切分崩離析的瞬間,我以為我生命的鮮活在那時已經畫上了休止符,我以為我學會了忘記。遺忘,是防止內心繼續滴血的唯一方式,唯有如此,我才有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但是,直到幾周前,我的繼子從紐約回新澤西鄉下度周末,他偶然走進我在頂層閣樓的書房,與我貌似偶然的一次閑聊,再一次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十四年前的遭遇一幕一幕地重新在我眼前上演,就像一根又一根鋼針,再次刺向我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我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回中國的行程,而上一次回中國,還是2008年,那是我去美國的第十年。

那年春節,廣州火車站集結了四十萬人流,都是要回家過年的人。當時正值全球金融危機,許多人即使留在南方也沒有工作,所以那一年春運回家的人特別多。我帶著四歲的兒子點點,還有來美國探親一年的父母,跟隨剛剛失業的老公明孝,一起經過夏威夷度假,然后飛香港,途經廣州,打算逛逛花市,再回北京的父母家過春節。

那時離河南某觀道士說的我的“十年劫”已經是最后一年,我以為自己忘了這件事。但是在夏威夷遇到了三十年不遇的地震,三天沒水沒電,凌晨四點多,當酒店房間里的吊燈和床像篩子一樣搖擺時,我有一瞬間突然想起來那個“十年劫”。

“這就是了?”我心里問自己。

地震的那天早晨,全家不想再待在酒店,于是去海邊消磨時光。天邊黑壓壓的云一層接一層地向海面涌著,地表刮起黃沙撲面,海水一浪一浪地后退,露出水面的各種魚和叫不上名字的生物,全在沙灘上亂撲騰。叮囑爸媽看好點點,我和明孝出去到附近雜貨店買東西。好幾次都是排了很長的隊,快排到時,雜貨店關門,說所有的水和吃食全賣光了。

我們只好去檀香山島上唯一的那家國際食品城,想買有湯湯水水的東西,給老小們先填飽肚子,不渴。平時賣八美元一碗的湯面,那天要賣二十美元,不找錢,說沒錢找。

“沒錢找?那為什么不賣十美元?這不是乘人之危發災難財嗎?”我氣得結結巴巴地問。

“買不買?我還不賣你了呢!下一個!”窗口里那個賣東西的瘦男人,顴骨高高的,白臉,鷹鉤鼻子,那模樣讓我不知為什么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個道士,那個為我下了十年劫咒的人。

站在我身后的明孝趕緊上前,把腦袋壓低,幾乎伸進了窗口里,頭點得像個瞌睡蟲,說著討好的話,終于買了五碗湯面。

明孝是上海人,個頭有一米八,人長得端莊,白白凈凈的書生模樣,不但會讀書,還深諳人情世故,但是可能因為他出身太優越,讓他缺乏了一點對不同階層的同情心,比如當我們走在紐約街頭看到無家可歸乞討的人時,我總會拿出一美元遞到他們的手上,明孝卻總是不屑一顧地嘲笑我幼稚,說那些人因為不是酗酒就是吸毒才會淪落街頭,說我的錢不過是會助長他們繼續不良的生活方式。明孝的父母一直生活在歐洲,做了多年的外交官,退休后就定居維也納了。從小跟著書香門第的爺爺奶奶長大,明孝身上有一種骨子里的貴氣與優越感,這種氣質很吸引女性。我們是在教會為留學生辦的感恩節晚餐派對上認識的。不知為什么,那天他主動坐在了我身邊的位子,還說他在校園里見過我?!澳闵砩嫌幸还上蓺鈨?,尤其你的眼神,讓人過目不忘?!边@是明孝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臉紅了,我當時以為那是誠實的表現。我們聊得開心,忘記了屋里還有別的什么人。當晚他說開車送我回學生宿舍,但結果我們去了他的學生公寓,單間。面對這樣一個從天而降的完美男人,有哪一個孤單的女孩可以抵御致命的誘惑呢?年輕人的生理饑渴讓我們只想當下,不想明天,我們上了床。他的床技顯得非常嫻熟,讓我內心升起了狐然和戒備。一周過去后,我以為明孝會再來主動聯系我,但是他毫無動靜。兩周過去了,我實在憋不住,于是主動給明孝打電話。

“對不起,對不起,我最近趕寫一門課的論文,正想等周末請你吃飯?!蔽抑两裼浀妹餍⒛欠路鸶糁娫捑€都能讓我感覺到的按捺不住的笑腔。

“好吧。”我說。

我們開始了第一次約會。我們之間仿佛一直隔著什么,談不上什么愛,兩個單身留學生搭幫過日子而已。我當時賭了一把,認為他是個潛力股,于是沒有去與班上追求我的白人男生交往。我一心一意地陪伴明孝,陪他一直讀完了金融學博士。我放棄了自己修的沒什么用又燒錢的文科專業,轉學會計,同時每天換著花樣給明孝做飯吃。他還算有良心,知道我會有找個白男結婚更容易早點拿到綠卡的捷徑,但是我選擇了與他在一起吃苦熬著。明孝說我是一個好女人。他畢業后很快就在華爾街謀到了職位,然后開始鼓勵我再去拿一個當時很吃香的計算機碩士。我還沒畢業,明孝就托他的客戶為我在大公司謀得了一個輕松又高薪的職位,而且可以在家上班。此時明孝又成了我的保護神,我內心的戒備開始松懈。

幾年后,我們結婚生子,一切按部就班,直到2008年金融風暴,明孝才從香港出差回來,他工作的金融公司就人間蒸發了。他說想再回香港看看,說那時只有中國機會多,并且執意一月份回國。我心里犯疑:“他又要回國去會她了嗎?”那個曉敏到底是誰呢?臨行前幾天,我偷偷溜進明孝的書房,翻看他的私人信件。我與明孝談戀愛的時候就開始找機會翻看他的私人信件,因為我的第六感官告訴我他一定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一直瞞著我。我們親熱的時候,我覺得他的身體在我這里,但是他的心卻是游離的,而且他總是在最關鍵的一刻突然猶豫,動作緩慢下來,所以我從來沒有享受過淋漓盡致的銷魂感覺。我懷疑他內心有什么障礙,是不是需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你知道,我一直是崇拜你的,包括你那方面的能力……”這是一封新近的上海來信,署名XM。應該是“曉敏”的縮寫,我想。握著那兩張信紙,我的心比手顫抖得更厲害,實際上我的全身都在抖個不停,羞辱和氣憤讓我幾乎窒息。如果不是因為我心里一直對明孝有著潛在的戒心,我從未把自己的身心毫無保留地交托出去,我真不知道我們的婚姻這出戲還如何能唱下去。

“好吧,我跟你回去,反正爸媽在美國也住煩了,他們想念北京居民樓里的煙火氣,想念他們的撲克牌友們。”我裝作沒事人一樣,答應了明孝一起回中國。不過,我心里惡狠狠地想:這次我一定要挖出那個一直橫在我們中間的女人,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內心胡思亂想的時候,我聽到后面的人嚷道:“你們也太自私了吧?一個人買這么多!還讓不讓別人活了?老板,不賣他們!我出雙倍的價錢!”

“這時候了,有的吃就不錯了!天要塌了,地要陷了,還要錢有什么用?錢他媽的就是個屁!”另一個聲音也在沖我嚷嚷。那是個長發女人,不停地用兩只手從腦門前到腦袋后撓著頭皮,順勢用手指用力地把頭發向后梳理。我擔心她會把自己的頭皮撓出血來。是不是突然地震停水讓她來不及淋???她的頭發里有沙子在閃閃發亮,在我眼里,那就是虱子在爬、在跳。

我覺得長發女人說得很對。但我不知道,地震只是上天給我的一個預示,我的天塌地陷還在后面。我那時絲毫沒感到對未來不可測的任何其他預感。

地震那天,一家人在海邊就著風吹海沙吃了湯面,我與明孝決定分別去不同的雜貨店,買水和食品。我們吩咐老人與點點:“不要回酒店?!蔽覀儞娜绻儆杏嗾?,萬一酒店樓房坍塌,那是要出人命的。坐在海邊,有沙灘躺椅,至少安全,還可以休息。

直到晚上八點,我與明孝才買到水和一些方便面,還有各種小吃,前后腳回到海邊,不見老人與孩子,我們氣急敗壞地返回住處。那時酒店已恢復供水供電,一對老人都在房間里睡了,只有點點一個人四腳朝天倒在沙發上,把電視機的遙控玩得溜溜的,不停地在換臺看電視。

“媽媽媽媽,我沒看光屁股節目!真的,我發誓?!笨赡苁且娢乙荒槕C怒,點點一骨碌從沙發上跳下來,抱著我的腿,討好地說。

“睡覺去!睡不著就做數學題!今天的Kumon(日本人發明的給孩子的課外補習,有數學和英文)作業還沒完成!”明孝一心的無名火正無處發泄,此時他拉過兒子重重地在屁股上打了他一巴掌。點點不哭,舉起手也打了爸爸一巴掌,大聲用英文說:“爸爸,你太壞了!你對我太壞了!”他小臉憋得由白轉粉又轉紅,一雙像女孩子一樣彎彎的柳葉眉那時向腦門堆積著、擰巴著,這倒逗得我和明孝忍不住笑了。點點卻哇地一聲委屈得大哭起來,我隱約聽出點點的意思是在控訴,說姥姥和姥爺打他,爸爸也打他,說大人就會欺負小孩子。這哭聲驚動了我的父母,他們從酒店套間的臥室下床出來,坐到沙發上,開始數落點點這一天的不是:“我們在沙灘上只是打了一個盹兒的工夫,點點就不見了,嚇得我們老胳膊老腿在沙灘上來來回回跑,一通好找。原來他跟著幾個大孩子去十幾米外的沙灘上去了,說是去看什么鯊魚。還是別的大孩子家長告訴我們的?!崩褷斘嬷乜谡f:“我要是得了心臟病,肯定就是點點氣的!”

“???這里有鯊魚?我們可不能再去游泳了!”我驚叫,完全沒有理會點點險些走失的事。

“鯊魚不打緊,點點不聽話,萬一丟了,我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以后你們去哪里,點點你們要自己帶著?!崩牙颜f。

“就是啊,我們回來好幾個小時了,就關在房間里。點點要是丟了,我們都不要活了!回來圈在酒店里,讓地震砸死也比孩子丟了強,要死也死在一起。”姥爺補充道。

“什么大不了的事啊,要死要活的?就那么小的一個沙灘!”看到明孝的臉色已經很難看,知道他不好說什么,我就替他把話說了。

我的父母退休前都是工廠工人,他們一直覺得白養了我這個女兒,每當有鄰居或者他們的老工友贊我有出息時,媽媽甚至曾經當著我的面就說:“讀書好有什么用?上大學跑得那么遠,畢業沒幾年又漂洋過海了,什么也指望不上?!彼麄儞男∥椅鍤q的弟弟也會遠走高飛,所以早早讓弟弟上了一所技校,學習廚藝,畢業后拿了幾級廚師證,在北京的酒吧與飯店到處打零工,后來又去私人會所掌勺,錢也不少掙,還自由。在父母眼里,我弟弟比我孝順,他們來美國住了快一年了,我本來希望他們也像別人家的父母一樣辦個綠卡,多一條退路,但是父母說除非我弟弟也能來,否則他們在北京守著兒子挺好。明孝對我父母客客氣氣的,我兒子點點與他們也不那么親,還是粘著我更多。

父母見我們一家三口都不高興了,他們走回套間,重重地摔上了門,甩下一句話的尾音:“我們為了找點點跑斷了腿,你們一點兒不領情,以后自己的孩子自己看好,我們可負不起責任!”我和明孝不由得對視了一眼,“明天跟二老道個歉吧?!泵餍⒓t著臉說。

終于熬到地震后的第三天,我們坐飛機離開了夏威夷,幾小時后順利抵達香港。

四歲的點點,可能是覺得我們跟他在一起時不自由,我們總是告訴他這個不能干那個不可以,他一路在外邊只要有機會就去拉著陌生人的手,還瞪直了小眼神向我們示威,仿佛在說:“哼!沒有你們我會更開心!”

在香港迪士尼樂園的旅游團里,點點就拉著那個三十來歲男導游的手,貼在他腿邊,好像與我們不認識一樣。所有人都說這個小男孩太逗了,放著他爸爸媽媽姥姥姥爺不跟,就喜歡跟著陌生人走。大家都輪流逗點點,拉他的手,問:“你太可愛了,跟我們回家吧?”點點沖誰都重重地點頭,含笑。

去香港之后,玩了一周,我們轉去廣州,我弟弟和弟媳婦在那里等我們會合。

他們小兩口倒會享受,自從爸媽到美國去,快一年了,他們結了婚,也不在乎什么婚禮,兩個人出來周游中國,炫耀說三十個省區市快走遍了,如果不是等我們,他們才不會等著春節與回鄉的民工們坐一趟車,擠著受罪??粗艿鼙既畾q的人了還是一臉嬰兒肥的幼稚,還有他媳婦阿香那細眉細眼勾畫得像瓷人兒一樣的笑臉,我私下對明孝說:“我弟弟哪里是阿香的對手?看她那樣子就讓我想起王熙鳳的樣子。還是個農村姑娘,我媽說阿香家里父母生了前三個都是兒子,她爸就想要個女兒,生了她這個老四,因為超生,到了六歲都上不了戶口。結果這個寶貝女兒早早就一個人離開鄉下闖北京了,別小瞧了她?!?/p>

“你就是缺乏對任何人的信任感。我看阿香挺好。”明孝答。

我心想:還不是你讓我沒有安全感?這么多年,你的前女友到底是誰?長什么樣?現在成家了嗎?有沒有孩子?你有什么秘密不可告人的?為什么閉口不談?丟了飯碗,被炒了魷魚,本來應該留在美國好好找工作,為什么執意要這當口回國?害得點點的幼兒園學費也白交了一個月。

一家老小七口人,倒是難得的熱熱鬧鬧的。我做東請大家去廣州白云賓館吃粵菜,旁邊一桌居然遇到了在香港時的導游,那個看上去挺喜慶的小伙子。他親熱地上來一把抱起點點,到了他們的桌邊,讓點點坐到他腿上,為他夾菜,再喂到嘴里。小伙子旁邊一個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深,一雙混沌的眼睛,有一只眼好像玻璃一樣是假眼。她伸出一只顯得與她年齡不符的細嫩的手,在點點臉上捏了一把,笑得合不攏嘴。明孝見狀,趕緊招呼點點坐了回來。一家人吃完飯,我帶他們去參觀我的大學。

去廣州是我的主意,本來可以從香港直接飛北京老家。廣州是我讀大學的地方,我想全家可以逛逛著名的春節花市,另外,我也可以帶著他們轉轉我的母校。那天,我們在中山大學里轉了又轉,我覺得校園到處都挺亂的。過去常去看落日的后門漁港也不見了,許多廣州人穿過中山大學前門和校區,到后門去坐公共汽車,中大儼然成了一個公共的公園和過道,路上到處是些被人們隨手扔掉的各種垃圾。

“姐,這就是你一直吹噓的‘中國最美大學校園’嗎?我怎么聞著到處是餿飯的味道?”我弟弟鼓著一張氣球臉笑話我。

懶得搭理弟弟的取笑,我心里盤算著農歷初幾不宜出行。我過去的第六感覺已經退化了,道士給我下過的十年劫咒語早在我心里淡化了。已經過了大年初四,比預期多住了一周,好不容易飛機又開通了。但是明孝托了許多關系都買不到票,他說朋友建議我們坐火車先去上海,再轉道回北京。我們堅持至少要有兩張臥鋪票,讓二老帶著點點,我們四個大人坐硬座沒關系,一夜也就到了。

在賓館里又等了兩天,好不容易等到火車開通了,明孝的朋友托人給我們買到兩張到上海的臥鋪票,一大早電話打過來,說快來,有票了,要快,否則來不及了,人到了才能出票!

我弟弟跟著明孝一起出門打車走了,我不知道為什么兩個大男人會覺得需要兩個壯勞力去取火車票?難道需要壯漢才能拿到票嗎?

我與弟媳婦阿香忙著收拾行李,帶兩個老人還有四歲的兒子,以最快的速度沖出賓館。行李太多,只能放到座位上,于是我帶著二老還有所有的行李上了一輛出租車,催司機快走,目標廣州火車站。

阿香帶著點點等后面的出租車。

阿香

難道他們一家都沒人想到:點點跟著我一個人,一起去那么擁擠的火車站,妥當嗎?我幫忙帶點點,還不是為了討好皮球兒爹媽和他姐姐?我那時還沒生養過孩子,怎么可能想那么周到呢?點點喜歡和陌生人親熱,一到廣州就粘上了我,小嘴甜得也實在討喜,說我長得比他媽好看,說他爸媽一個天天追著他做數學題,另一個嫌他有點煩。點點晚上爬到我床上,賴著不走,讓我陪他一起看電視動畫片,我只得把皮球兒趕去睡沙發。

我從小被爹媽和三個哥哥寵,不喜歡讀書,但是我長得好看,村里人總說我細皮嫩肉,眉眼喜慶,人也勤快,肯定是有福氣的人。初中沒畢業,我就去北京的餐館里做服務員。我挺會混,細心留意城里文化人的談吐。我從小討厭數學,但是我愛看書,《紅樓夢》是我的枕邊書,我語文和作文都不賴的,所以如果我不說,沒人知道我是鄉下人。追求我的人里不少有錢人,但我看得明白,我只相中了主廚皮球兒。他本分,又有做菜手藝,我一心想嫁給他,相信會過上好日子。他被我哄得服服帖帖的,但他爹媽總覺得不該找個農村兒媳婦,怕以后免不了對付窮親戚。還好他們去美國探親一年,我就鼓動皮球兒把結婚證扯了,生米煮成熟飯。

那些天,我早早晚晚陪著點點,也有討好陌秋的意思。我老公小名“皮球兒”,因為他從小到大都有一張圓嘟嘟的臉?!案愣ㄎ医?,你就能搞定我們全家。我姐會施魔法?!逼で騼涸缭缇投谖遥晕乙灰娒婢拖葟挠懞盟齼鹤狱c點入手,小孩子最好哄。

晚上,點點拉著我看動畫片,笑得前仰后合,根本不愿搭理他爹媽,姐夫說他們帶出來的啟蒙數學題,自從夏威夷地震之后,點點就沒再碰過。陌秋說她到美國后又讀書又打工,然后邊工作邊帶孩子,真是太累了,她感謝我幫著看孩子,她自己難得輕松一下。我挽著秋姐姐的胳膊,一有機會就幫她按摩肩膀和脖子,最后從后面抱著她,湊到她耳邊說:“秋姐姐,你夜里有空與明孝哥親熱享受吧,點點交給我,你就一萬個放心好了?!蹦菐滋欤衣牭角锝憬憧偸窃诠徘翱湮屹t惠,我也總算看到了婆婆的一點笑臉。

皮球兒和公婆后來向我描述了無數次那天發生的事情,我也一直做噩夢,向他們回憶我那天的經歷。我們都很后悔。

那天到了火車站之后,他們一家人碰頭,姐夫問點點呢?他們才想起有什么不對頭。

“阿香帶著點點,我們的車行李太多,一輛車坐不下,我也不能讓二老自己拉著我們全家的行李啊!”秋姐姐為自己辯護的聲音越來越小。

“糟了!糟了!”姐夫頓足捶胸,像個潑婦樣兒,氣急敗壞地說,“你們怎么可以把點點一個人交給阿香,一個沒帶過小孩的女孩子?!”

皮球兒漲著臉,護著我和他姐說:“可是姐夫,你不也忙著討好你的朋友嗎?不錯,那個女人是給我們搞定了臥鋪票,但你也沒必要丟下全家人去陪她同車呀?你把我趕到車前排司機邊,你們在后排還牽過手,我在后視鏡里都看到了!那個女人是你什么人???我這幾天一直盯著你,一有機會就去男廁所給什么人打電話,我是為了監督你,才追著你進了你朋友來接你的那輛車?,F在出事了,你怪我姐?點點不也是你兒子嗎?”皮球兒說自己都覺得自己說話聲音越來越高,恨不得要動手打姐夫了。

皮球兒說姐姐顧不得什么車里的女人,她看著火車站里滿眼的人和行李,密不透風的空氣中散發著各種怪味,她雙手按住太陽穴,蹲下說她頭痛,說頭要炸了。

姐夫顧不上與皮球兒爭執,吩咐二老看住行李,抓住秋姐姐的胳膊,扒開人群,邊走邊問火車站的公安局在哪里?他已經忘了他本可以打電話問他的朋友,他們剛剛為他買的火車票。

到了公安局,里面擠滿了人,沒有看到我和點點,姐夫說松了一口氣。當時我已經找到了公婆和皮球兒,馬上打電話給姐夫,他們自然地認為點點也與我們在一起了,姐夫沒等皮球兒說完話,只說:“太好了!你們千萬別動!我們馬上回去找你們!”接著他就掛了電話,拉著秋姐姐,一步一挪地往回走。人太多,他們擠了十幾分鐘才挪回來。皮球兒一直打姐夫的電話,可他就是不接。我趴在皮球兒身上哭,但是皮球兒一個勁兒地甩開我抱著他的胳膊,還一直往后退,不想讓我趴在他的肩頭。皮球兒的另一只手也在抹眼淚。秋姐姐通靈,她一看好像立馬全明白了,只見她腿一歪,人就癱在了地上。

姐夫瘋了一樣地沖過來,抓著我的肩膀猛搖,不停地問:“點點呢!點點呢?”他另一只手抓住秋姐姐的手腕,好像一把鉗子,已經嵌進了秋姐姐的肉里,我也感到他抓住我肩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點點沒了!點點丟了!”我哭著告訴他們,“對了對了,就是那天在白云賓館吃飯時,鄰桌的那個導游,你們認識的!點點也認識他,所以完全不反抗,我有什么辦法呀?我一直跟著追點點和那對騙人的男女,我想奪回孩子,但是旁邊的人問點點認不認識那個導游,點點使勁兒點頭,還抱著那個人的脖子,所以圍觀的人就開始推搡我,還有人罵我,居然說我是騙子,說是我要拐賣別人家的孩子!那個導游還指著點點嘴邊的一個黑痣,說那是他兒子的標記。我只好回來到處找皮球兒,想拉他一起去找孩子。但是皮球兒說不能走,要等姐姐姐夫回來一起去找。”

“你們倆一個比一個糊涂!等來等去,人家早就帶著點點消失了!儂腦子瓦特啦?”姐夫一著急,上海話也帶出來了。我覺得皮球兒的那張氣球臉隨時就要爆炸了,他沖著姐夫嚷:“你他媽的才瓦特了!剛才你在出租車里就跟那個女人你儂我儂地說了一路鳥語,我是替我姐看著你才追著上了你們的車!”

聽著兩個男人吵架,我哭得癱軟在地上。秋姐姐好像緩過神來,連拉帶推地叫我們趕緊再回火車站公安局。說是走,實在是挪,因為人太多了。皮球兒在前面大聲喊著開道:“孩子丟了,找孩子,讓開,讓開,讓我們過去!”就像破抹布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人們讓出一條縫兒,我偷偷跟在后面,我覺得像是被泥漿絆住了,我的腿又沉又重,抬起來費力。我哭得眼前一片模糊。

終于到了公安局門口,后面有人拉我的衣服,一回頭,才發現是從酒店出來后我打車的司機,他說:“終于找到你這個女騙子了!你打車不給錢呀!”我眼里都是害怕,我記得我明明給了錢的,我忍不住也嚷了起來:“我知道了,你們一定是一伙的!我聽到你開車時在電話里說什么是個男孩之類的。”

“你神經病?。磕鞘俏业囊粋€老鄉,打電話問我妹妹生兒還是生女。”司機辯解著,看樣子比我還氣憤。我再看秋姐姐,她眼里的怒像是著了火一樣。我以為那是沖著司機去的,但她明明是在盯著我。她應該知道她不該責怪我,但點點確實是在我手里丟的,我能理解她的恨意。

一個長相英俊的年輕警察把我們幾個人引到一間同樣擠滿人的屋里,問怎么回事。我一五一十地講述究竟發生了什么。

我跟著司機抵達廣州火車站,下了車就往里走,當時人太多,我就抱著點點,沒走幾步,抱不動了,因為我也累了。我就把點點放地上,拉著他的手。才走沒幾步,剛進候車大廳,我突然覺得手滑了一下,點點就不見了。轉身到處看,旁邊都是人,沒有孩子。我扒開人群,往不同的方向看去,然后看到好像是一個男人正在硬生生地把點點塞給身邊一個女的,女的好像怕點點掉地上摔了,只能接住了孩子。男的就拉著女的往火車站外面走。

我拼命扒開人流,邊跑邊喊:“點點,點點!”周圍的人望過來,女的停下腳步,任男的怎么拉也不走了。男人雙手抱起點點就走,還回頭罵那個女人:

“你個賤貨,找了野男人還想搶我的孩子,你看差點被人販子抱走了!”

男人指著我說:“你就是人販子!誰證明這是你的孩子?”

剛才抱孩子的女人說:“哎,我怎么跟你成了兩口子了?我都不認識你!你不是說讓我幫忙抱一下你的孩子,這樣你可以打電話,因為你跟你的老母親走失了嗎?我只是幫你……”

不等女人說完,男子啪啪地兩個耳光打在女人臉上,說:“你個臭婆娘!你跟我吵架,把我媽氣跑了!你還不讓我好好找我媽?你趕緊抱好孩子,我們去我家的車上,等孩子安全了,我還得去找我媽。你看這么多人,我媽還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我撲上去拉著點點說:“你叫我呀!你告訴他們你叫點點,你叫我呀,我是你小舅媽呀!你告訴他們,你是我的,你根本不認識他們!”

這時男人把點點放到地上,大力揮手給了點點一個耳光,眼露兇光,說:“你這個小混蛋!讓你瞎跑,奶奶也被你跑丟了!”

點點還沒反應過來,他本來并不覺得陌生人是危險的,尤其這個叔叔是導游,帶他玩過香港的迪士尼樂園,怎么打他?但是這時點點只剩下了哭。孩子就這樣眼睜睜地在我面前丟了。那男人抱著點點上了路邊的一輛白色面包車,女人也被車上下來的司機連推帶拽地拉上了車。我還看到車里探出一個老女人的臉,皮膚黑黑的,皺皺的,眼睛里露出混沌的光,就是那天在白云賓館吃飯時鄰桌的老太太,她掐過點點的臉。

“那不是你媽嗎?你怎么說你媽丟了,你們一窩騙子!點點!點點!……”我邊跑邊喊,但是兩條腿怎么跑得過四輪車子呢?

姐夫說得對,他們自己的兒子,那么一大家子人,怎么能把丟孩子的責任都推給我一個人呢?

明孝

那次美國之行,我的確是內心藏了天大的秘密,我不得不去,否則會一輩子良心不安??墒且詢鹤颖唤壖軄G失為代價,這可能是我的報應吧?尤其本來大多長相像媽媽的兒子,在點點這里卻是像極了我,陌秋一直抱怨說:怎么你的基因這么強大?大到改變了“兒子像媽女兒像爸的自然規律”。

“我一定是上輩子欠你的?!泵看慰袋c點的照片時,這幾乎成了陌秋的口頭禪。點點丟了,我覺得我的魂兒也一起丟了?;叵肱c陌秋在一起生活的那么多年,我自知有愧。陌秋是一心一意跟我過日子,可我不是。

第一次與陌秋約會,是在紐約的一家川菜館,她神神叨叨的,說自己有靈術,說她身上有她太祖母的魂靈守護。

“……我有兩顆心,四只眼睛,四只耳朵,你可先想好了,我們要不要繼續?!蹦扒镎f這話時,雙眼里流著溫柔的河,把我淹沒在了她的故事里。

陌秋說她六歲時,隨太祖母去北京白云觀,逛春節廟會,她看什么都覺得熟悉,“我來過,我認識!”拋下一句話,陌秋追著一只黑貓往后院跑,那地方俗稱“小蓬萊”。甩下太祖母搗著三寸金蓮一雙小腳,在后面喊著,追著。廟里各種人密密麻麻,在陌秋眼里,人比頭發還多,仿佛都在地上爬。太祖母怕陌秋跑丟了,追上時,她高高地揮起拐棍,在空中晃了兩下,又嘆口氣輕輕放下,太祖母的身子隨之撲通一聲歪倒在地上。

太祖母追陌秋跑得太急,扭了腳踝,此后一直臥床不起,隔年就去世了。家里長輩都說:陌秋從里到外都隨太祖母,到底還是“親手把太祖母送上了西天”。

“你不是會魔法嗎?點點在哪兒?兒子在哪兒?這時候你怎么說?你讓你附身的另一個魂兒顯靈了嗎?”聽阿香講完點點如何被人劫走,想起第一次與陌秋約會時她那頓時征服了我的靈氣和自信,我沒頭沒腦地質問陌秋。我那時候真希望那個太祖母顯靈,告訴我們點點在哪里。

那天在廣州火車站派出所,聽我們說完點點丟失的過程,一邊的那個年輕民警卻仿佛松了一口氣,說:“好在丟的是男孩兒,一般有要男孩子的家,都是因為要兒子,會對他好的,孩子不會有生命危險。你們放心好了……”不等民警說完,站在旁邊的陌秋真像是鬼魂附體了,她轉身就給了那個警察一記耳光,嘶啞著聲音喊道:“你說什么混賬話?!那是我兒子,不是你兒子!你怎么不把你兒子給別人抱走?去給別人家做男娃,去享福?”

旁邊一個看客說:“他那么年輕,怎么可能就有兒子了?他可能還沒結婚呢!”

被打的民警回過神兒來,拿出了一雙手銬,咔嗒一聲就扣住了陌秋的雙手,說:“襲警,你要坐牢的!”

我剛才還對陌秋怒目圓睜,這時本能地趕忙上前打圓場,說我們是美籍華人,是回來探親的,孩子丟了,誰不著急呀?我又說可以找副站長,副站長的親戚給我們買的火車票。

陌秋還是被銬了起來,被關進另一個屋子。

我趕緊給曉敏打電話,問誰認識廣州火車站派出所的人?很快,曉敏一路小跑地進了門。這次見到曉敏,她變了。過去的一頭長發變成了燙著碎花的短發,油黑,并且整齊得顯得很不真實。她顯老了,雖然神色還像少女。那雙眼睛,里面充滿了幽怨混合著純真,任誰看了都忍不住會憐惜。她臉色慘白,顯得很疲憊,仿佛是才跑完了馬拉松,說話喘噓著,沒底氣。我好像抓住了救星,一把上前拉住她的手,解釋這里發生了什么。曉敏二話不說,從包里拿出手機,走到墻邊角落里打電話。

陌秋被放出來時天已經黑了。被打的小警察還在值班,他不依不饒。我似乎已經忘了丟兒子的事,討好地說:“小伙子,對不起,我向你道歉。是我們做得不對?;仡^讓我朋友請你吃個飯?!蔽夷菚r只顧得著急撈陌秋出局子,還沒想起悲哀,也沒顧得上曉敏是什么時候離開的。

現回想這一路太不順了!從紐約出發,飛夏威夷的飛機晚點兩個多小時,說有機器故障,須檢修。在夏威夷時,趕上了三十年不遇的地震,大家搶所有的東西,點點在夏威夷海灘上還跑丟了一次;在香港時,點點洗澡絆倒在浴室瓷磚上,摔了一跤,后腦勺磕破,到醫院去縫了好幾針,縫針的時候點點帶著淚問醫生護士:“有沒有sticker(貼紙)?我喜歡Pokemon的sticker(口袋妖怪貼紙)?!秉c點習慣了在美國看醫生之后,護士都會發給他貼紙圖片,還有棒棒糖。醫護都說這個小孩太可愛了,你看他眼里眼淚還打著轉兒呢,卻在要貼紙和棒棒糖了。我也一起笑,我那時還笑得出來,覺得小男孩有點磕磕碰碰很正常,哪知道那一切都預示著幾天后的大難臨頭。

想想這些,這趟旅行就不應該去的,上帝已經安排好了足夠的障礙,阻止點點前行,但我還是一往無前,不知道上天正在向我敞開地獄之門。

點點丟失后幾天,皮球兒與阿香陪著岳父母回北京了。我與陌秋留在廣州,到處托人,到處報案,找那個香港導游。但是公安局說廣州的導游公司查無此人,他們無法連線香港的系統,因為那里的導游也多是內地過去帶團的。我和陌秋幾乎每天都往火車站跑,盯著路邊每一輛白色面包車,但沒找到任何線索。

“那個導游肯定在香港時就盯上點點了!都怪我,就不應該來廣州?!蹦扒锵裣榱稚┮粯硬煌5負v前搗后,分析那些綁架了點點的人是怎么“下了一盤大棋”。

“不怪你,這是我的報應!”見到陌秋那些天生出了稀稀落落的白發,我想坦白自己這些年的不忠與背叛,想告訴陌秋我為什么一定要帶全家一起回國,但是我實在不敢,也不忍心,怕剛丟了兒子的陌秋受不了那樣雙重的打擊。我抓住一切機會,想與陌秋溫存,我甚至幻想,也許陌秋很快可以再懷孕,說不定可以再生一個兒子。但是,陌秋完全沒有任何生理欲望,在床上什么都不說,只是背過臉去抽泣,直到入睡。

陌秋的假期一續再續,得回美國上班去了。家里還有房子有貸款,有許多賬單要付。我2008年金融風暴丟了華爾街的工作,決定留在國內,也想借機會往內地發展,看能不能在香港找到更合適的工作,也方便繼續在廣州尋找點點。

我加入了一個尋找丟失兒童的自發的組織,“沒想到那里竟然有三萬人!我都嚇傻了。”我把情況發給陌秋,我不敢打電話,我只是不斷地給她發短信。她總是只字不回,剩下我獨自在電話這一頭,哭出聲來。

我幾乎跑遍了中國三十個省區市大大小小的火車站。尤其起初的幾年里,幾乎每個周末,我都坐火車回廣州,到火車站蹲點,按照阿香描繪的那個男人的模樣,希望可以找到一點蛛絲馬跡。我覺得我只有在路上找點點的時候才是個活人,只有不斷地行動著,我才能心存希望,尤其當我知道有哪對夫婦終于找到了孩子時。

兩年后,陌秋與我協議離婚,我們無法面對對方而不時時刻刻想起兒子。

“人販子不就是要錢嗎?我們可以給,我們可以給美元,我們可以給得更多!我們傾家蕩產也愿意,只要能換回點點!”決定離婚的那天,我在電話的這一頭,邊寫短信邊號啕大哭。我在心里罵自己:明孝,你他媽的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陌秋

我們找了點點三年,可是哪里找得到呢?我絕望了。

我又懷孕了,與一個德國裔的美國人湯姆。我們是在社交網站認識的,他的前妻死于癌癥,他有一個比點點大兩歲的男孩子。湯姆也在華爾街工作,身材魁梧,為人憨厚,舍得為我花錢。他曾經是大學冰球隊的守門員,也許那個位置培養了他遇事理智冷靜的個性。他不是一個很有趣味的人,但是他能給我安全感和穩定感。我們結婚了,靜悄悄地結了婚。

我告訴湯姆,我的兒子在2008年回國探親時被綁架了。我不想有什么婚禮,我只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湯姆很體貼,他說他離不開我做的手工水餃了,他尤其想吃那個肉餡里包了糖果的餃子。我每個月都包一回水餃,因為親人團圓的時候會吃餃子,包餃子的時候我會內心充滿希望,希望哪天點點如果被找到了,我也可以那樣為他包手工水餃,慶祝他回家。

點點最喜歡吃我包的餃子,我和明孝總是故意讓點點吃到那個包了糖果的餃子,然后同時說:“看我們點點多聰明,多幸運!只有一個餃子里包了糖果,怎么每次都是點點吃到了呢?”這時候,點點就會像個小大人一樣,喂我和明孝都吃一小口那個包了糖果的餃子的皮,讓我們分享他的“幸運”。他不知道,是我告訴明孝:我在包了糖果的餃子上多捏了一個大記號,我們都不要吃那個,讓點點以為他總是偶然夾到了那個水餃。

我與湯姆未婚先孕,補了結婚證后五個月,我生了一個金發碧眼的女兒,在她臉上找不到絲毫我作為東方人的痕跡。我的內心實在是悲哀:點點長得像明孝,女兒像湯姆,我莫非只是一個沒有肉體的靈魂?我的基因無法傳遞下去?因為我是太祖母托生附靈嗎?

我后來不自覺地說女兒是老三,湯姆的兒子比點點大,是老大,點點是老二。不知道我家情況的人還會問你只有兩個孩子,女兒怎么會是老三呢?你老二去哪兒了?從來沒見過你老二?我往往會選擇沉默,然后就不再與這個喜歡打探的人往來了。其實不是別人的任何問題,只是我心里的那道魔咒,那個魔鬼,一直還糾纏著我。

我覺得母親后來肯定都忘了我的兒子,忘了她曾有個外孫叫點點,因為我弟弟他們隔年就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一張圓臉像極了我弟弟,他們為兒子起乳名為“小皮球”。開始全家都一直在心里免不了怪罪阿香,覺得是阿香把點點弄丟了,弟弟差一點與阿香離婚??墒前⑾愣嗑靼?!她回到老家農村去求子,找了個當地的老中醫,為她開了幾服中藥,再每天紅棗蓮子羹之類不停地食補,沒過多久就懷孕了。知道阿香懷上了,酸兒辣女,我媽說看阿香的尖肚子就知道是個男孩兒。果然生了個孫子,那可是嫡孫,我媽信這個:當奶奶比當外婆硬氣,就像有兒子的女人比只有女兒的女人更自豪。每次打電話,父母總是責怪我對點點不負責,總是說如果不是他們看得緊,點點可能在夏威夷就已經丟了。我又氣憤又傷心,我們每次免不了爭吵,不是我摔電話,就是我父母覺得沒話可說了。

我母親有一次在電話里提起,她聽說另一對夫婦也是回國探親時丟了兒子,她說那也是一對留學生,“最后那個丟了兒子的媽媽跳樓自殺了,那是真愛她的兒子才會那么做”。我母親說。她的話激怒了我,她一直埋怨我不負責任,自己的兒子自己不時刻跟緊了……

“媽,您是不是覺得我也應該跳樓?”我哭著掛斷了電話,從此再也沒聯系父母。

十幾年了,我再也沒有回去過中國,甚至連父親心臟病發作突然去世,我都沒回去奔喪。我怕面對那片讓我痛不欲生的土地。明孝再也沒結婚,更沒再生過孩子。他說他只有點點一個兒子,他堅信說他一定能找回點點。

直到我再婚又生女后,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一個香港長途電話,居然是明孝。那時我們已經不怎么聯系了。

“曉敏過世了。”明孝在電話里痛哭。他跟我坦白說,他那天是搭上了他初戀女友曉敏的車子,火車票也是曉敏幫忙買的,曉敏是特意從上海追到廣州與明孝幽會。他為了與那個女人能多見幾面,所以才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把我們老老小小丟下,他自己搭車與那個女人去了火車站,我弟弟看出了端倪,追著他們搭了同一輛車。明孝出國前想結婚,結了婚的男人會讓簽證官認為少了移民傾向,更容易拿到簽證,但是曉敏希望明孝等自己一年再一起出國,那一年她才考完托福GRE,還沒來得及申請學校。曉敏不想長期兩地分居,又怕明孝出國后變了心。但是男人是以事業為重的,明孝不可能為任何人放棄出國機會。

“出國前一夜,我去找曉敏告別,她本來不想再見我,但是我一直在她家樓下等著不走。她出來后我們一起去了上海最好的一家酒店吃飯,我們都喝醉了,就在酒店開了房過夜。就是那天,曉敏懷上了我的孩子?!甭犆餍⒅v著他的故事,我感覺自己才愈合的心里的傷口又被人撕開了,開始滴血。

“我對你們的故事不感興趣。你沒什么事,我就掛電話了!”我冷漠地說。

“陌秋,別這樣,曉敏已經不在了,她患乳腺癌多年,做了乳房切除手術,又化療多年,還是走了。你不會再與一個死人計較吧?2008年春節那次回國,是曉敏做乳房切除手術之前,她想作為一個完整的女人再見我一面,我不能拒絕,因為是我毀了她的生活?!?/p>

明孝說他出國前的那一夜,造成曉敏懷孕,她想獨自把孩子生下來,但是擔心他們那晚喝了太多酒,會不會影響孩子的健康?她對父母和外人一直說明孝會回來結婚帶她一起出去,可是胎兒五個月后曉敏的肚子太大,瞞不住了,她父親說全家丟不起人,做主安排醫院的朋友堅決給曉敏去做人流。孩子太大了,只能引產,那次手術造成曉敏失去了生育能力。明孝出國六年后第一次回國探親時才知道這件事,他內疚,主動聯系曉敏。從那以后,明孝每年都借機出差回國去會曉敏。即使是我們一起回國時,明孝也會找機會去見曉敏,他們在酒店里偷偷幽會。那次在廣州,曉敏特意從上海飛去廣州見明孝,后來又建議明孝先飛上海再回北京。

“夠了,夠了!我們八年多的婚戀,我就是你的備胎吧?點點最好丟了,去給別人當兒子,挺好!省得以后點點大了知道自己有這么不堪的爸爸!”我語無倫次。

“你實在不可理喻!自從點點丟了以后曉敏再也沒見過我,她拒絕見我,說點點丟了全是因為她的介入,她一直自責到離世。后來我打電話她也不接了,她還換了號碼。曉敏去世的消息還是我們共同的朋友告訴我的。我已經受到了太多的懲罰,我什么都沒了。”明孝在電話另一端嗚嗚地哭起來,“我一直發短信,因為我不敢給你打電話。希望你能原諒我。”不等明孝說完,我掛了電話。

我對明孝不但沒有憐憫,反而陡然心生恨意,以后的日子里我甚至連帶著有時對點點的思念也打了折扣,因為點點是明孝的血統,他的照片總是讓我想起明孝的樣子,提醒著我:明孝從認識我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欺騙我。

“明孝留在中國到處找點點,因為他內心有愧,他這樣做是在贖他自己的罪。”我這樣向我的父母解釋我為什么與明孝離婚之后迅速再婚。但是我心底有另一個想法一直咬噬自己:是我建議轉道廣州,是我希望家人去看看我去過的中山大學;如果我們按計劃從香港直飛北京,點點也不可能在廣州火車站丟失。明孝從來沒有拿這個事實來刺激我,我又有什么道理把所有的責任都歸罪于他一個人呢?

后來,我聽說明孝交過好幾個年輕漂亮的女朋友,女友逼著他結婚的時候,他們就分手了。甚至我還聽說明孝現在與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

最近明孝與我又開始聯絡,還是談他在找點點的事。他說找到一家搞基因研究的公司,根據點點小時候的照片為點點畫了現在可能的樣子,并且把那張照片傳給了我。

“我覺得這張點點長大的預測照片在神情上很像你哦!是不是?”明孝有一次在電話里以討好的腔調問我?!斑€真是有點像。”我說話時眼里涌上來淚水,止不住地默默流淌。

我從不過問明孝的私生活。他說他相信有一天點點一定會被找到的。他相信點點那么聰明的孩子,一定會記得一些什么小時候的事情。他相信也許點點有一天會主動來找我們。明孝傳給過我一個視頻,是他與尋找失蹤兒童組織一起做的一個電視公益節目,那里有失蹤多年的孩子主動找到原生父母后抱頭痛哭的,有找了多年后也毫無音訊而決定放棄的。明孝在視頻里的發言讓我尤其感動。

“電視機前的某個觀眾,如果你看到了這個節目,我相信你一定在看,因為你綁架了我的兒子,他叫點點,2008年失蹤時四歲。我已經不奢求你能還我兒子,我已經找了十幾年,你看我的頭發已經白了,我太太也與我離了婚,這些年我沒有一天是開心的。我只是奢求,希望你在愛我的兒子,希望你善待我的兒子。我相信你可能因為各種原因只是想要一個兒子,只要你對我的兒子好,我就不找了,我死也瞑目了!”視頻最后,明孝掩面痛哭。

我禁不住想起點點被綁架那年,我回到新澤西的家里,一個人面對一個大而空的房子,每到夜晚,我會免不了想起十年前那個河南某觀的道士說的那句話:“你會孤獨終生……難逃一劫……”我那時想殺死道士的心都有,我覺得那是道士為我下了一個咒,找好了我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刻,奪走我的一切。

近些年,我的心情起了變化,有時我會想:這個劫,也許是我自己無意間種下的苦果,環環相扣,是必然的結果。

責編: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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