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海霞
在現實的名利場上浸淫日久,不僅內心冷硬與愛情絕緣,就連愛情故事都極少看了,因此一口氣看完王子健寫愛情的六部短篇小說之后,我忍不住發出感嘆,原來“00后”“Z世代”眼中的愛情是這樣有別于傳統和刻板印象。六個故事的主人公有著截然不同的年齡、身份、性別、民族和社會背景,乍一看好像全無關系,然而當細細體察個中深意的時候,會發現無不貫穿著三個關鍵詞:愛,死亡,在場。
以多樣化的筆觸書寫愛情。六個故事都寫到了愛情,這一點毋庸置疑。《小披頭的戀情》直接點題,在回憶朋友“小披頭”戀情的同時,也穿插了“我”錯失摯愛的過程,當每個人追求所愛的同時,可能暗中都有另一人在絕望地愛著自己,盡管終其一生也許都無法感知這份絕望的愛,但沒有人可以否認其存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里的游吟詩人》寫了一個維吾爾族詩人和一個漢族姑娘的愛情;《巴丹吉林遺書》則是一個癡戀多年無果的男人,最終被殘酷現實擊垮而選擇葬身巴丹吉林沙漠的故事;《摩洛哥貓首杯》的起筆非常奇崛,然而立意稍顯平庸,兩個關系很好的女生與第三個男生的情感糾葛,很難不讓人想到曾經爆出雙料影后的電影《七月與安生》,何況女主都有點瘋;《東方蛭蚓審訊筆錄》涉及一個不太常見的性愛仿生人題材,既然仿生,所要模仿的也是特定雇主所緬懷的或失去的愛情對象,不然便也失去了其存在意義;《蒜薹女的華麗人生》寫到的不僅是蒜薹女失落的愛情,還有兒子出乎意料的同性愛情,算是對愛情范圍的進一步擴展。不過愛情面前一切平等,正如網上廣為認同的那句話,這世界上只有一種取向,就是心之所向。
愛以死亡收場,或遺忘,或埋葬。絕望的愛帶走了小披頭的生命,他在年華正好的時候選擇了自殺,正因如此,他對那個女生的愛也就真正至死不渝了。所以,小說的最后說,“愛”這樣的東西,也許一經發生,就永遠不會磨滅了——要想磨滅它,就只能先磨滅掉我們的生命。那么遼闊的維吾爾族詩人死在了同樣遼闊的塔克拉瑪干沙漠,而“愛一個人的感覺,就像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里回憶塔里木河一樣吧”。在巴丹吉林沙漠錄下遺書的吳忌原本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結束生命,但是與多年所愛的人“山盟不在,錦書難托”,也沒有了存在與追尋的意義,吳忌吳忌,無所顧忌,不如把這肉身與無望的愛情一同埋葬。兩個女生的愛情游戲里,有小姨自殺的背景,也有一只貓的無辜犧牲,連帶兩個女生之間友誼和幾段愛情的死亡。仿生人“東方蛭蚓”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逝去愛情和愛人的祭奠,何況不僅這位存世的祭奠者被仿生人驚嚇至死,而且仿生人本身也因過度使用而報廢,也是現實意義上的另一種消亡。蒜薹女死了兩任丈夫,還經歷了父親和好友的死亡,然而就算背著“克夫”的指責,也沒放棄追尋熾熱的愛意。所以,縱觀王子健筆下的愛情,經由死亡的渲染,就顯得格外濃烈、酷烈乃至慘烈,仿佛不如此,不足以達至愛之永恒。
愛情的他者在場及見證。愛情原本是兩個人的事情,然而王子健筆下的愛情甚少兩兩相對的情況,基本上都有他人在場,或見證,或記錄,或直接介入。比如小披頭戀情的敘述者“我”,比如陪同維吾爾族詩人的女友同往沙漠的畫家朋友,比如吳忌在楠米子與幸米子之間的考量,就非常像張愛玲筆下的白玫瑰與紅玫瑰,比如兩個女生總是愛上同一個男生陷入三角情感糾葛,比如仿生人之于13698號雇主和他要緬懷的女詩人,比如蒜薹女人生中出場的親朋以及她自己之于兒子和同性戀人。他者的身影,或隱或現于每一段愛情故事中,如同雅克·拉康在凝視理論中所提出的,凝視是一種自我和他者之間的鏡映關系,愛情也需要經由他者眼光的折射,實現在這世上的另一種再現。
愛情同萬物一樣,會生長,便會消亡。王子健以自己的筆觸書寫了對愛情的種種思考,實現了對人之情感的別樣安放與收藏,如同塔克拉瑪干沙漠的游吟詩人留下的偈語般的詩句,“但愿有人知我本色”。愛情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