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宇
網飛曾經出品過一部由提姆·米勒和大衛·芬奇監制的熱播科幻劇集,叫作《愛,死亡和機器人》。在大衛·芬奇看來,這三個關鍵詞是對動畫短劇內容的某種提煉:“愛”表示裸體,“死亡”是暴力的象征,“機器人”指的是科幻和反烏托邦。然而,我想在這些表象之下埋藏的是更深刻的哲思。這是一個頗有趣味的標題,愛欲和死亡是與“人”緊密綁定的概念,可以讓我們想起那個連接著席勒、弗洛伊德、馬爾庫塞的漫長哲學脈絡。面向愛情、面向死亡是人類不可回避的本能甚至是宿命,不受制于任何秩序和規范。在文學史的星空中耀眼閃爍的鴻篇巨制,大多會圍繞著愛與死亡,而青年作者的牛刀小試往往也會從這些最基本的體驗入手,王子健也不例外。更進一步來說,這在王子健的創作中不是個案,而是普遍現象,縱觀專欄刊發的六篇小說,無一不在愛情和死亡的討論上大下功夫。比如《小披頭的戀情》與《塔克拉瑪干沙漠里的游吟詩人》這兩篇小說,小披頭與不具名的女孩、巴依阿吉與韋女士,在基本的故事框架上都保持了高度一致,抒寫著已故友人與某位女孩的微妙戀情。而像《巴丹吉林遺書》這樣的篇目,主人公自身便是向死而行的,字里行間更加散發著死亡的驅力。
王子健對于愛與死亡的書寫是有些特別的。青年作者的文筆常常會遺留下不夠銘心的愛情和不夠痛苦的死亡,敘事自身未能盡到感染讀者的義務,徒留空泛的心理描寫和虛空抒情來向讀者作機械的強調。王子健則不然,盡管我們不得不承認這位作者織構的故事不免經驗匱乏的痕跡,但是他卻采用了更加有張力的方式來彌補上述缺陷。其中一些方法帶有很強烈的青年色彩:在《小披頭的戀情》中,“我”點開了小披頭的主頁,看到了一大段“火星文”。作者煞有介事地寫道,“我把它們直接復制過來了——幫助你更好理解我當時的震驚”。“火星文”作為一種網絡亞文化在青少年群體中風靡大致是在2005年前后,王子健對“火星文”的直接征用很大程度上豐富了小說敘事所未能足量提供的異質性經驗。此外還有隨著日本亞文化傳入的、象征著“界外狀態”的大量括號,例如“把它背下來,背給韋女士(反正韋女士也聽不懂維吾爾語)”。在“超新星大爆炸”專欄已經推出的兩位青年作家羅淑欣和康坎的筆下,我們也可以看到這樣類似的痕跡。除此之外,像《摩洛哥貓首杯》中瘋癲失常的人物表現,種種錯愕和張狂,同樣也是作者為小說文本增添張力的有效手段。原本高度依賴于故事情節方才能夠為讀者所接受的愛欲與死亡體驗,在王子健的精巧敘事技術之下,終不失圓融和妥帖。
至于評論標題中的“仿生人”,卻并不是我對《愛,死亡和機器人》的拙劣模仿。大衛·芬奇是想通過“機器人”這樣的概念,有別于糾結在愛和死亡中的“人”,繼而形成敘事的張力。王子健或許有著頗為相似的想法,在《東方蛭蚓審訊筆錄》中,他通過科幻化的包裝,講述了一個從仿生人視角出發的“愛情”故事。透過仿生人52019號的眼睛,我們可以見識到作者想傳達出來的那些畸形而怪異的愛情和死亡,見識到痛苦掙扎的女詩人與無法直面記憶的男詩人。而“仿生人”的存在,卻又不僅僅止于《東方蛭蚓審訊筆錄》一篇,王子健這六部作品中的“我”都是特異性的表征。作者清楚地知道最為刻骨的愛與死亡體驗,必定要借助特殊的主視角來彰顯,而“仿生人”則正是對這些主視角的隱喻。在其中,既有鐘欣榮和仿生人52019號這樣超出世情常理的特殊存在,也有窺私的、癡情的或作為藝術家的主人公。由是,我們再回頭看作者構建的那些不夠動人心魄的故事,包括那些彼此之間有所相似的結構,均已通過不同的主視角折射出截然不同的讀者體驗。王子健設計出精妙的愛欲與死亡,期待將他作為青年寫作者的思考、經驗和愿望傳達給讀者,所幸那些“仿生人”主角們忠實地完成了作者賦予他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