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霍克兄妹(中篇小說)

2024-01-25 08:41:02陳繼明
作品 2024年1期

陳繼明

1

1999年的夏天,我到了美國洛杉磯。

霍克親自來機場接我,手里舉著牌子,上面寫著兩個稚嫩的漢字,白甫。我找來找去,沒找到“李杜”,也沒找到另一個舉牌子的黑人,突然靈機一動,估計白甫就是李杜——李白和杜甫的后兩個字相加。霍克在向我夸耀他的中文水平。他穿著涼鞋、短褲、花襯衫,看不出他是癌癥病人,中等身材,滿頭鬈發,眼神安靜,又透著些許頑皮。

我問,你是霍克吧?

他問,你是李杜?

我說,不,我是白甫。

他哈哈大笑。

他說,你以后如果有兒子,就叫白甫,好不好?

我說,你的中文不錯呀。

他說,我在西藏生活了整六年。

我說,我去過西藏,在拉薩只待了十天。

他說,十天,那太少了。

我說,有機會我陪你再去。

他說,好的,我一定還會回到西藏。

我說,一定,一定。

霍克家是一座漂亮的小洋樓,有很大的花園,但家里就他一個人。他說,你看,我是單身,我從來沒想過結婚,但我愛過,剛剛愛過。

他端來兩杯熱茶,一杯給了我。

他說,我只會在早晨喝咖啡。

他接著說,就是因為他媽的癌癥,把好事情搞砸了。

我問,把什么好事搞砸了?

他問,你想聽?

他端著茶杯,身子前傾,把肚子抵在桌邊。

我問,你不舒服嗎?

他說,不要緊,我至少能把我的故事講完。

他喝了口茶,就說起來。

去年夏天,我開著一輛二手皮卡車到四川德格縣考察那里的印經院。德格印經院非常有名,始建于1729年,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個印經院,同時也是藏書院,它的藏書之豐在中國藏族地區首屈一指,除了佛教經典,還有醫學、天文、地理、歷史、文學、音樂、美術等方面的書,有許多是珍本、孤本。

閑話少說,言歸正傳。我在印經院考察生活考察了一個月之后,收獲很大,準備返回拉薩。先說說我的皮卡車。在美國,你隨時都能看到皮卡車,因為它非常實用方便,更重要的是,它是美國式牛仔精神和流浪氣質的象征。你如果熟悉美國電影,就知道人物都開著皮卡,比如《廊橋遺夢》《速度與激情》。一輛臟兮兮的皮卡,總是把命運和車輪和大路和遠方聯系起來,預示著一段意外的愛情和傷感的結局。《廊橋遺夢》的男主角羅伯特·金凱有一句臺詞:“我是大路,我是遠游客,我是所有下海的船。”讓無數影迷為之尖叫。在美國,皮卡幾乎是一種文化,是一種生活方式。美國人總是不缺乏好奇心,去遨游廣袤無際的美國疆域。我呢,美國已經遠遠不夠了,所以我來到中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花了兩三萬人民幣,買了一輛二手的天津皮卡。

離開德格縣城,沿317線一路西行,路上一直有跪拜前行的信徒和各種各樣的驢友,這些都是我最熟悉的場面,我已經不會感到驚訝了。當然,如果我有興趣,會偶爾和他們打招呼,或者停車跟他們聊聊天,找點樂子。我并沒有時間表,會完全憑感覺隨意在某個地方停下來、住下來,拍拍照,寫寫日記。出了德格沒多久,看見金沙江對面石壁上兩個大大的紅字——西藏,每次我都激動不已。也許有心理作用,我總覺得,西藏的天地更加遼闊,天空更干凈,風景更美麗。

我決定在江達住下來。

當時正是正午,天氣又靜又熱。

路邊的草地上有一頂白色小帳篷。

一個女人剛剛鉆進去,背對著路面坐在帳篷入口處,一坐下就開始脫褲子。她并沒有先拉下簾子,然后再脫褲子。她的動作雖然很快,但那個瞬間剛好被我看見了。我笑了一下,再一眨眼,簾子已經垂下來了。

沒看見她拉簾子的動作。

她在里面躺下了,頭在簾子這邊。

我發現,我心跳得很厲害。

但我只是笑了笑,就拐向江達縣城。隨即我又不得不停下車,步行回到了路邊。我看見緊挨著帳篷的樹底下,停著一輛人力板車,車上放滿雜物,車旁坐著一男一女兩個老人,大概五六十歲,袍上滿是塵土,身邊是廢輪胎做成的護膝,還有護手的木板,兩人顯然是磕長頭前去朝圣的夫妻,正在吃東西,應該是青稞面。那么,帳篷里的女人肯定是他們的女兒,或者兒媳婦,專門為他們提供后勤服務的。

我回到車上,前往江達縣城。

我在江達住了兩天。江達有很多可看的。

第三天早晨,我重新回到317線。

僅僅半小時后,就重新遇到了那對夫妻。他們一前一后,正在路邊跪行,動作非常自然熟練。但不見他們的女兒或者兒媳婦。我估計她在前面。我繼續前行,僅僅過了幾分鐘,就看見前方有個女人緩慢地拉著車子在上坡。她同樣穿著袍子,又長又粗的黑辮子打著屁股,頭上冒著汗。我緩緩超過她,在十米外停下車。

我故意問她,請問去拉薩怎么走?

她問,你漢話說得不錯喲。

我看清了她的長相,不算漂亮,但眼神里透著靈氣。

我模仿她的口氣說,我本來就是中國人呀。

她說,騙人,明明是老外。

我笑了,說,好吧,我這張臉騙不了人,我是美國人。

她問,你要去拉薩?

我說,是呀,不知道怎么走。

她說,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一直走,就對了。

我問,你呢?

她說,我也去拉薩,還有我爸我媽,他們在后面。

我說,休息一下吧,我車上有咖啡。

她把板車橫過來,停在路邊。

我回車上取來酒精爐子、咖啡豆、磨豆機和水,放在她的板車旁邊的路面上,她從自己的板車上取來一張小桌子,把它們移在桌上。

我問,你沒讀書嗎?

她說,我上大四了,休了一年學。

我問,為什么休學?

她說,原計劃我哥哥來,臨行前崴了腳,挺重的,傷筋動骨一百天。我還有個弟弟,明年參加高考。我爸爸身體不好,不能等了。

我問,你是哪所大學的?

她說,川大美術系的,我之所以愿意出來,也想一路上畫些畫。

我問,有你的畫嗎?我欣賞一下。

她說,只有幾幅素描。

她站起來,回車上取來一個素描本。

我一看,都是寫生,構圖很講究,寫實功底很好。

我給她豎起大拇指,說,挺棒的。

她問,真的嗎?

我說,真的,好棒。

咖啡好了,我們開始喝咖啡,在野外喝咖啡,享受極了。

她皺著眉毛說,太苦。

我便給她多加了些牛奶。

她說,這樣好多了。

喝完咖啡,我取來相機,把帶子掛在脖子上,說,我給你拍照。她說,那我要洗把臉。她回到板車旁,把壺中的水倒在掬成碗狀的左手上,就那么貓一樣一下一下洗著臉。我已經把她收進取景框里了,咔咔咔按了幾下快門。她有點神經質地喊,別,先別。我停下來,她說,你先轉過身去。我猜出她要換衣服。

我故意搖了搖身體,她就尖叫,大喊,別回頭,聲音里含著笑意。她完全變了模樣,換上了牛仔褲和黑色短袖襯衣。臉變白凈了,雀斑不少,但雀斑似乎不可或缺,讓她更有一種健康野性的美。她的臀部的確很圓很寬,極有力量感,和全身相比,稍稍有點不協調。兩個乳房也很大,和她的腦袋一樣大。嘴巴也大,嘴唇厚厚的。兩眼隔得很開,眼神單純熱切。總之,總體上看她并不美,至少不是東方美,用東方人的眼光看,甚至有點丑,但那種丑同時又是美。不用轉換,直接就是美。是更大氣的美,那種美,甚至含著幾分神性。我重新把她收進取景框,這樣我就可以借用拍照的名義,自由大膽地看她。她很配合,擺出各種姿勢,極為放松。我還給她的臀部拍了幾個特寫。無論正面還是側面,她的臀部都向后突出,好像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是被臀部所驅使。

我問,要不要給你父母拍照?

她想了想,說,算了。

我問,照片怎么寄給你?

她說,一年后再寄給我,行嗎?

我找出電話本,讓她把地址姓名寫下來。

四川省阿壩州德格縣達馬鄉折東村

央拉收

我問,央拉,你的名字?

她點點頭。

我說,我叫霍克。再見,央拉。

她問,你有煙嗎?

我說,抱歉,我不抽煙。

她說,好吧,再見。

我和她揮手作別。

我上了車,從后視鏡里我看見她在向我揮手。

我勻速行駛在路上。

拐過一個大彎后,我不能不停下車。

因為,我竟然在流淚。

天曉得我這是怎么了。

人和人不一樣,有人見了美女會瘋狂,個別時候我也會,但是,四十歲之后,我已經是一個禁欲主義者,從美國到中國,我從來不會讓自己愛上一個女人。我不喜歡那種感覺。我甚至討厭愛情,尤其是狂熱的愛情。所以我不能不停下車,讓自己冷靜下來。馬上我就意識到,我并沒有愛上她,我對她沒有幻想,我身體的感覺燥熱但干凈,我想,我只是被她身上那種美——尤其是她的屁股,震驚了,就像被一棍子打悶了。此刻我想起的還是她的屁股,前天看見的那個屁股。它總是從空中飛過來,直接砸進我腦袋。我甚至感受到了它的重量,足有五十磅重。而剛才看見的她反而是模糊的。

我擦掉眼淚,笑了笑,繼續前行。一個小時后,我開始爬坡。拐來拐去沒完沒了的盤山路,很難想象,央拉如何才能把板車拉到山頂。這樣的路接下來越來越多,幾乎成為常態。從德格到拉薩接近兩千公里,她父母每天如果爬行五公里,至少需要四百天,要完整經歷春夏秋冬四個季節,夏天有暴雨,有狂風,冬天會下雪,會結冰,他們一家三口的朝圣之路,我甚至都不敢細想。以我在西藏生活十年的經驗,大部分朝圣者最終都會順利抵達圣地,沒什么能難倒他們,比如,一家三口可以先把車子推到山頂,然后老兩口再回去,重新跪拜這段路。假如有人死在朝圣路上,他們一樣是幸福的,如果附近有寺廟,會請寺廟超度亡靈,活著的人會高高興興接著跋涉。

我知道,我不能打擾他們。

打擾他們是有罪的。

2

接下來,我和霍克討論我的事情。

我準備在什么學校學什么專業,等等。

霍克支持我在洛杉磯學心理學。

我和霍克很快達成一致。我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讀碩士,主攻慢性疼痛的心理治療。他在洛杉磯分校醫療中心住院治療癌癥。霍克的妹妹露絲在洛杉磯分校電影系任教,是電影系副教授,她也參與制訂了我的進修計劃。

霍克和露絲兄妹倆處處都像,半高的個子,粗放中有優雅,笑的時候有些頑皮。但露絲的臉更白,應該有一半或一小半白人血統。霍克大概真是在西藏曬成了現今的樣子。我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露絲的情景。在霍克家住了一晚,次日早飯后霍克就開車帶我前往城市另一頭的露絲家。出門的時候,我看見霍克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手槍,還大大方方向我晃了晃,說,這里是洛杉磯,不是中國西藏。對槍,我立即就有細微的身體反應,我的臉色大概變了。他笑著說,出門帶槍是我們的習慣。我問,這把槍你應該從來沒用過吧?他說,不,不,當然用過。他沒有說下去,眼神里似乎有故事。

露絲家在洛杉磯分校附近,她已經提前幫我說好了一套房子,今天先去她家,中午參加聚會,然后露絲再帶我去和房東辦手續。

露絲家是樓房,在八樓左側。露絲出來開門,穿著一件有破洞的牛仔褲,上面是三角背心,幾乎能看見腋窩里毛茸茸的,半個乳房露在外面,臉上略略化過妝,總的感覺有一點邋里邋遢。我用生硬的英語問候她,她夸我英語不錯。我搖搖頭,繼續用英語說,我的英語,又生硬又精確。她說,過個階段就好了。

她有一兒一女,都不大,兒子八九歲,女兒五六歲。和舅舅很親,一見面就纏住霍克,拉他去了另一個房間,鬧哄哄的,叫個不停。

我送給露絲一條中國絲綢圍巾。

她馬上搭在脖子上,在鏡子前左看右看,說,非常喜歡。

我悄聲問,霍克病情怎么樣?

她嘆口氣,說,霍克的病很麻煩,胰腺癌,癌癥之王。

我問,能治好嗎?

她說,你是學醫的,你知道胰腺癌的臨床療效并不好。

我說,是的,如果是早期,就還有救。

她說,三個月前就有腹部疼痛、食欲下降、便秘等癥狀,他沒重視,如果不是我再三要求他做檢查,他還不去醫院,中國醫生診斷是胰腺癌,我催他速回美國復查,結果還真的是胰腺癌。可是,他不想做手術,也不想化療。

我問,為什么?

她說,他想馬上回中國。

我腦子里閃過央拉。

她問,你了解霍克嗎?他在中國有沒有女人?

我說,他是禁欲主義者。

她問,他能禁欲嗎?我不太相信。

我問,霍克為什么禁欲?

露絲先流下了眼淚,然后說,我該怎么說霍克這個人呢?露絲靜了靜,接著說,在去中國之前,霍克是一個快樂天真的小伙子,談過幾次戀愛,后來愛上了我的同學洛麗,兩個人正準備結婚,突然出事了,而且是大事情。

我沉默著,等露絲說下去。

露絲嘆一口氣,說,洛杉磯,1992年,死了很多人。我爸、我媽、我弟弟,和洛麗是同一天死的。當然,很多黑人家庭都死了人。

這時,霍克和孩子們回來了。

霍克看見露絲有淚痕,問,喂,你怎么了?

我說,露絲說,你拒絕治療。

霍克一笑,說,我不是拒絕治療,我是拒絕手術,拒絕化療。

露絲說,拒絕手術和化療,不就是拒絕治療嗎?

霍克說,我覺得我有理由拒絕。你們說說,醫生除了能取走膽結石,除了能取走左乳房右乳房,還能取走什么?能取走癌細胞嗎?

我和露絲一時都無話可說。

霍克朝外伸了下嘴唇,搖搖頭。

這時,露絲的丈夫回來了,有一撇小胡子,提著一堆菜,我看見有一條大魚,還有南瓜、土豆、黃瓜。他用奇怪的眼神直直地看了我一下,腦子里顯然飄過什么疑問。我站起來,和他主動打招呼。他說,隨意點,不要拘束。之后他就進廚房做飯去了。廚房那邊馬上就傳來洗菜切菜的聲音。隨后陸續來了一些人,都是黑人。霍克總是主動介紹我,說,他是我的中國朋友,李杜。聽得出“中國”二字是重音。

中午大家圍在一起吃飯,還有葡萄酒。霍克要喝酒,大家不讓,霍克硬要喝,于是大家就毫無隱晦地說起了霍克的病。大家都勸他積極和醫院配合,盡快做手術并接受放化療。霍克先是沉默,后來說,死亡,我沒準備怕它。

大家苦口婆心,還是勸他積極治療。

他問,在癌癥面前,醫生們到底做過什么有用的事情?

有人說,醫生治好的癌癥并不少。

他說,胰腺癌的癌細胞在哪兒,哪個醫生知道?

他接著盯著我,用中文問,親愛的李杜醫生,請問,你知道嗎?

我只好對他笑一笑。

露絲很生氣,說,哥哥,我覺得你腦子有問題。

霍克問,我腦子有啥問題?

露絲說,你忘了你是怎么活下來的。

霍克說,我沒忘,我多活了六年,已經不錯了。

露絲哭了起來,哭得很兇。

大家只好再勸露絲。露絲后來破涕為笑。

霍克說,有些東西已經死了,六年前就死了,難道不是嗎?

一伙人面面相覷,不再說話。

我卻一頭霧水,不知道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霍克的酒量不行,一瓶啤酒就有醉意。

另一個家伙已經醉得說不了話。

飯后,我和露絲去看房子。

我把行李從霍克的車上轉到露絲的車上。露絲的后備廂里也有槍,黃色的長槍,槍托彎曲的樣子有點誘人,長槍管黑油油的,黑色彈孔像一只圓圓的大眼睛。說實話,我的顱骨隱隱有點疼,似乎有子彈從后面射穿我顱骨。

我問,這是什么槍?

露絲說,來復槍。

我問,有子彈嗎?

露絲說,當然有。

我問,打獵用的?

露絲說,我們很少打獵。

我說,美國的獵人故事里,經常出現來復槍。

露絲說,這槍是我丈夫的。

五分鐘就到了房東家。

房東是一對很老的黑人夫婦,至少八十歲了,女的行走自如,男的顫顫巍巍,兩人住在養老院,專門乘公交車從養老院過來和我簽合同,交鑰匙。這是二樓面街的一套樓房,窗外有高高的白樺樹,樹枝在風中不停搖擺。室內有電視機,有電話,有冰箱和洗衣機。床頭柜上放著幾本舊雜志,最上面是一本占星術雜志。兩居室,月租五十美元(相當于五百元人民幣)。先交第一個月和最后一個月的(我不知道,這和先交前兩個月的房租有什么區別),再加上五百美元的押金。辦好手續,留下鑰匙,二老準備離開時,女的把我拉到旁邊對我說,我們只有一個要求,別帶韓國人來家里。我問,別帶韓國人來家里?她說,是的,韓國人,不是中國人。看上去是悄悄話,其實聲音很大,露絲聽見了,兩人心照不宣地一笑。露絲多坐了一會兒,把她提到的那件“大事情”講了一遍。

我猜和韓國人有關。

我還真猜對了。

1992年,在洛杉磯,黑人和韓裔美國人之間曾發生過大范圍槍戰,很多黑人死于韓裔槍下。起因卻在黑人。當時洛杉磯成為美國第二大城市,貧富差距很大,白人區富麗堂皇,歌舞升平,黑人則生活在貧民窟里。由于種族歧視等原因,黑人享受不了良好教育,缺少政治機會,黑社會、毒品等犯罪問題層出不窮。

一個黑人小伙在犯罪現場被白人警察打死,白人警察卻被無罪釋放。這就成了一根導火索,引發了黑人的不滿。一開始,黑人的打砸搶規模并不大,但警察害怕惹事,不敢出來制止。小范圍的打砸搶就變成了大規模暴動。

為什么黑人和韓裔又較上勁了呢?

前一年,一個黑人女孩偷了韓裔店鋪里的東西,雙方發生沖突,情急之下,韓裔女主人向黑人女孩開槍射擊,黑人女孩當場死亡。但是,這位韓裔店主最后免于坐牢,只罰了500美元,外加社區勞動。這一判決引起了黑人的不滿,黑人認為,在白人眼里,黑人的地位遠遠低于韓裔,這就讓韓裔和黑人結下了梁子。

1992年4月29日,發生了黑人針對韓裔的暴亂,在這次暴亂中,整個韓國城被洗劫,兩千多家韓裔店鋪遭到破壞。一開始,韓裔向警方求助,但警方只派了少量的警察出來,而且只是對白人居住的富人區進行了特別保護。韓裔原本是習慣于忍讓的,他們一看警察靠不住,就自己組織起來,人人持槍,在街頭巷尾,在樓頂、屋頂或者樹上,對黑人進行了有預謀有準備的報復。一天之內44個黑人死在韓裔的槍下或刀下。我父母和弟弟就是那天死的。我父母都是大學教授,那一年剛剛退休。還有我的同學、霍克的女友洛麗。洛麗是個胖子,肚皮像西瓜一樣被拉開,腸腸肚肚流了一地。

韓裔只死了一個人。

44比1。

不成比例吧?

這算不算大仇?

但我們選擇寬容,選擇愛。還有另一個因素,一個美國特有的因素。美國是一個崇拜強權的國家,韓裔這次無奈之下的揭竿而起,令整個美國的人對他們刮目相看,當然也包括我們黑人。我們雖然死了那么多人,我們卻會在心里嘀咕,干得漂亮!實際上無論黑人對韓裔,還是韓裔對黑人,都是由社會不公造成的集體瘋狂和盲目狂熱引起的激情犯罪,兩者的性質完全一樣,是應該好好反思的。但是,暴力經常是解決問題和達到新秩序的一個重要手段。在美國,盎格魯—撒克遜人以外的人都是弱勢群體,所有的弱勢群體都有一個共同點,喜歡抱團,極敏感,老是破罐子破摔。很多大事情就是這么引起的。弱者和弱者自相殘殺,暴力和暴力相互依賴。我以為,弱者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從這個角度考慮問題,事情就不一樣了。后來我們黑人中的一些人,尤其是知識階層,漸漸開始反省。雖然很難,但我們先選擇寬容,選擇理解,選擇愛。我要說,至少在某一點上黑人略強于韓裔,黑人會承認錯誤,會在上帝的指引下原諒所有該原諒的。選擇原諒、理解和愛,不是因為過去,而是因為未來。人類必須面向未來,否則原諒就是不可能的。流了血,死了人,這個坎當然邁不過去。但如果不反思,不原諒,那就是永遠的惡性循環,永遠的以牙還牙。不過,黑人和韓裔之間至今仍有隔閡,畢竟時間還短,遺忘是需要時間的。

霍克就是那一年離開美國的。

霍克的禁欲主義,肯定也是這么來的。

難道他從來沒跟你講過嗎?

露絲離開后,我打開行李箱,準備開始在洛杉磯的生活。但是,我感到有點氣喘吁吁,屋內似乎有種令我窒息的東西。很快我就發現是這座城市、這個地方讓我窒息,我的神經處在高度緊張狀態。除了對槍的懼怕,還有一點,我容易被視作韓國人,這是顯而易見的。露絲的丈夫一進門為什么一愣,一定是把我看成韓國人了。我在想象,未來幾年,肯定有太多的時候,我會被洛杉磯的黑人誤判為韓國人。

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我認真地問自己。

這并不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問題,我停下手,癱坐在沙發上。好像我還有機會改變,要么立即回國,要么離開洛杉磯,換一座城市換一所大學去讀書。隨后我站起來,故意和自己做斗爭。我肯定不能打退堂鼓,也不能換地方。在洛杉磯是福是禍已經鐵板釘釘,沒辦法改變了。我打開冰箱,看見里面有午餐肉、速溶咖啡、番茄汁、酸奶等等,冷藏室底下有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句話:主人,很樂意為你服務。

我心里一下子感到十分溫暖。

然后我走進廚房,試了試水龍頭,水嘩嘩嘩地噴出來,嚇了我一跳。我又回到客廳,打開電視機,屏幕上是撞在一起的幾輛賽車,其中一輛賽車在連續翻滾,隨后有人從扭曲的賽車里爬出來。換了個頻道,看見了NBA直播,公牛隊和湖人隊正在比賽,喬丹剛剛投進去一個遠距離的三分,身體后仰,籃球有如神助般飛向籃筐。我點上煙,準備看下去。我一向喜歡看NBA,尤其喜歡看喬丹的比賽。我又想起洛杉磯有著名的湖人隊,也是我喜歡的球隊,以后我可以偶爾去現場看看比賽,真不錯。

我的情緒變得好多了。

3

三天后,我接到霍克的電話。

他在電話里說,他決定馬上返回西藏,要來和我告個別。

半小時后,他就到了。

我問,你真的打算馬上回中國?

他還是把下嘴唇向外一伸,說,真的,如果做了手術,也做了放化療,只能延續兩三年生命甚至更短,我覺得很不劃算,我又沒瘋。

我問,我見過一個胰腺癌病人,手術后活了十幾年。

他說,更多的人手術后很快就死了。

我問,你最近腹痛情況如何?

他說,腹痛一直在延續,最近有點厭食,常惡心。

我說,腹腔有胰腺的交感神經。

他說,如果必須死,我想死在西藏,到時候請朋友們幫忙,把我切成碎塊喂禿鷲。我喜歡那種死法,殘酷,但徹底,不裝模作樣。

我說,我很佩服你。

他說,我想把我和央拉的故事講完,免得你牽掛。

我一笑,說,太好了。

我再一次見央拉,是一個月之后。她的照片洗出來了。我想把照片送給她,給她的旅途增添一點樂趣。沒必要真的等一年后再寄給她,反正我也是一個閑人,我也需要理由開車離開拉薩,我更愿意開著天津皮卡行走在路上。

一個月之后,央拉他們幾乎還在老地方,很容易就找到了。我早早就認出了央拉,我放慢速度從她身邊開過去,假裝不認識她。但是,她認出了我,應該說,她認出了我的車。她一下子跳起來,向我招手并喊叫,霍克,霍克。

我停下車,帶上照片向她走去。

她問,你不認識我了?

我說,你瘦了一圈。

她說,真的嗎?太好了!

我擺動著手中的照片,說,我來給你送照片。

她看著自己的照片,非常興奮。

她說,你把我照漂亮了。

我說,你本來就漂亮。

她說,我覺得我一點也不漂亮。

我想起我還給她帶來了兩條香煙,回車上取過來,遞給她。她馬上打開一盒煙,坐在路邊抽了起來。她雙腿撐起,右手搭在膝蓋上抽煙的樣子,有點浪浪的,令人驚訝。我也有興趣抽根煙,和她并排坐在一起,背對著公路,模仿她的眼神看著遠處的青山和綠草。她久久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我們默默抽完一根煙。

她問,我怎么報答你呢?

我問,報答我什么?

她說,給我拍照,給我煙抽。

我說,我是順便,我要去德格印經院,每月去一趟。

她說,我給你畫張像吧?

我說,那我賺大了。

于是她馬上支起畫架,畫起來。我坐在田野里一塊石頭上,正后面是高山,右后方是下午的太陽。大概畫了一個小時,她說,壞了,要下雨了。我抬頭看天,天空一片晴朗,不相信會下雨。她說,你信不信,最多十分鐘后會下雨,雨從你身后來?我說,我不信。她說,你敢和我打賭嗎?我說,當然敢。她問,你說賭什么?我說,如果我輸了,我每隔十天來看你一次。她說,一言為定。我也說,一言為定。

她找來一塊塑料紙,把畫架蒙起來。

她坐在田埂上,點上了煙。

我去遠處撒了泡尿,回來時就有了零零散散的大雨滴,而且真是從山那邊過來的。一轉眼,雨就大了,我和她一同跑向皮卡,一左一右鉆進后座。我問,你怎么知道的?她說,有涼風從你身后吹過來,吹在我臉上。我問,涼風和雨有什么關系?她先笑了笑,然后說,屁是屎的頭,風是雨的頭。我哈哈大笑。緊接著就沒法說話了,雷聲大作,雨勢增加了幾倍,一只小鳥摔打在擋風玻璃前面,再滑了下去。

央拉在看我,我也看著她。她把頭歪在我肩上。我伸手摟住她,并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被顏料糊臟的手。她沉甸甸的腰身有點生硬,但漸漸就松軟下來。她再一次抬頭看我,嘴唇發干。那么好的厚嘴唇,紫得發亮,我很想吻她,但我忍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愛她。我已經很久沒有愛過了。我從她身上感受到了大地般的溫暖,不是別的,好像不是愛,只是溫暖,從來沒有過的那種溫暖。我放開她的手,我的手好奇地滑向她的腰、她的屁股。她鼻孔里發出動物般的聲音。我看到了我的下一個動作,親吻她,甚至更多。但是,我預先感受到了自己的蹩腳。瘋狂、沉醉但蹩腳的親吻,隨后是瘋狂、沉醉但蹩腳的性愛。我及時叫停了自己。不過,這時雨也停了。雨最多下了十分鐘。也許,雨再多下十分鐘,情況就不同了。我們下了車,呼吸著雨后潮濕新鮮的空氣。我說,我該走了,天黑前我要到德格。她失望地喊,喂,我的畫還沒畫完呢!我說,剩下的你可以憑想象畫呀。她嘟著嘴,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真的開著車走了,我慶幸沒有吻她,但也很遺憾。我在自我折磨中開著車。很快我就看見了磕長頭的央拉父母。兩人渾身濕透,仍然在重復著那個永遠不變的動作。我深刻地意識到,我是對的。我成功地克制了自己的愛。我對自己說,這一家三口,應該萬無一失地完成自己的使命。我在西藏好幾年,當然了解他們的習俗。磕長頭的路上不能參加任何娛樂活動,甚至不可以相互說話,如果非說不可,得先默誦了經文方能開口。我已經犯忌了,和央拉說了太多話,甚至差點和她有了肌膚之親。

從德格回來時我走了另一條路。

三個月后,已經是隆冬季節。某一天,天氣預報說,整個西藏,尤其是西藏的東北部,未來幾天將有大到暴雪。我再一次想起了央拉。實際上,三個月中的每一天,我都無法忘記央拉,尤其是下雪的時候。西藏已經下過兩三場雪了。每當下雪的時候我的想象里總是有一幅圖畫:拉薩的四面八方,白色的茫茫雪地里,磕長頭的人,數不清的黑色斑點,仍然一步一拜地爬行在朝圣路上。他們像溪流一樣流向拉薩,其中就有央拉和她的父母。有幾次,實在想念央拉了,我就去大昭寺,在那兒坐一整天,觀察所有的磕長頭的人。我從來都不會設法評判他們。在他們面前語言是無用的,語言甚至是恥辱的。你可以不那么做,但你必須尊敬。在他們面前,你必須收起所有的聰明。

我決定開車上路,去見央拉。

出發前,我準備了足夠多的木材、食物和被褥。我的皮卡車,前前后后都裝滿東西。天已經陰了,我盡可能開得快一些,再快一些。我估計他們目前在昌都境內,還在317線上。我跑了一天一夜,終于到了昌都丁青。

進入丁青境內時,開始落雪。先是小雪花,星星點點,搖擺不定地落下來,沒多久雪就成片了,正是所謂的鵝毛大雪,大雪片下降的速度也明顯變快,雪花一片追著一片,急急忙忙,地面馬上就白茫茫了,秋天翻過的耕地里,全是半尺高的連綿不絕的白浪頭,大大小小的樹杈間也有了積雪,路上的能見度最多有十米。

好在路上的雪被車碾成了水。

暫時還沒有結成冰。

快到丁青縣城的時候,車終于開不動了。

我只好停下車,徒步去找央拉。

天黑前仍然沒找到央拉。

我在一個路邊店住了一晚上。

次日凌晨,雪還在下。地上的雪已經有半尺厚了,大雪花還在不停地往下飄。我掬了一捧雪洗了臉,然后重新來到317線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德格方向緩慢行走。一路上看見了一些支在路邊的帳篷,一一打聽,都不是央拉家的。后來我看見道路右側的一個山尖上閃著火光,把白茫茫的天空燒出一個大窟窿,禿鷲的翅膀在火光中忽隱忽現,各種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嚴重變調,令人心生震撼和恐懼。

我估計有人在舉行天葬儀式。

我好不容易爬上山頭,就在人群的最前方看見了央拉。猜得出,她爸爸死了。她身旁是她媽媽,兩人都趴在地上。

我坐下來,靜靜地看著央拉。

儀式結束后,央拉默默向我走來。

她說,我早就看見你了。

我站起來,問,你爸爸嗎?

她含著淚花點點頭。

我抬起頭,面向落雪的天空。

我們隨著人流走下山坡。

在半山坡,央拉突然停下來看著我,問,你為什么不抱我一下?你沒手嗎?

我愣愣地看著央拉,沒有說話。

她說,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于是,我就把她抱進懷里,越抱越緊。實際上,力量主要來自她。那是一種異樣的力量。因為剛才趴在地上,她臉上沾滿了泥土和柴草,完全成為一張藏族農婦的臉。但她的眼神仍然是央拉的,帶著血絲,柔順,脆弱。她的嘴唇上也沾滿土,好像她剛剛吃過土。我拍打著她的后背,安慰著這個剛剛失去父親的孩子。我們腳底下一個踉蹌,雙雙摔倒在厚厚的雪地里。兩個嘴唇隨即吻在了一起。泥土的味道讓我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巔峰體驗,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和她,我們一見鐘情,不顧一切,不可思議。同時,我心里也有說不清緣由的痛苦。我后來要松開手。我想她肯定有事要忙。

她說,抱緊我,我好冷。

我只好重新抱緊她。

我說,央拉,西藏從來沒人逝去。

央拉全身發抖,說,抱緊我,抱緊我。

我說,你爸爸現在在天上。

央拉仍然發抖,默不出聲。

我們在雪地里抱了很久親了很久,才站起來,回到路上。

央拉媽媽獨自坐在帳篷里,在祈禱。

帳篷周圍還是三四頂帳篷。

我說,你們才走了一半路程。

央拉說,接下來我們幾家準備合在一起。

我說,那就好那就好。

央拉問,你不是每十天都要去一趟德格嗎?

我說,是呀,有時候我走另一條路。

央拉說,你騙人。

我問,你怎么知道我在騙人?

央拉說,我當然知道。

我說,我怕你。

我說的是真話,不見的時候,我很肯定我愛上了她,我們雖然只見過兩面,但我愛她,這是真的,我能夠從我心里很具體地體會到那種愛,但是在她面前,我又覺得愛是蒼白的,我甚至有點怕她,有點不耐煩,想馬上走開。

我和央拉在雪地里抽了兩根煙。

然后,我再一次離開了央拉。

和央拉重新擁抱了一下,我就轉身離開。想不到央拉抓起地上的雪,捏成雪球,向我砸過來,一顆又一顆雪球打在我頭上,再鉆進我脖子。

我回過頭,定定看著她。

她蹲下來又去抓雪,用雙手捏著雪球,朝我臉上砸過來。

我也蹲下,抓了兩大把雪。

但我沒有打她,等她打夠之后,我轉身離開。

我要去找我的天津皮卡。

接下來,我就查出了他媽的癌癥。

4

霍克并沒有回西藏,第二天的飛機,前一天在家里突然暈倒在院子里,吐了很多血,打電話給露絲,露絲開車趕去,立即送到醫院。

之后就再也沒離開醫院。

兩個月后在睡眠中死去。

兩個月中,我時不時去病房陪他,親眼看見他的情況一天比一天糟,全身發黃,痛得喊爹叫娘,出現嚴重腹水,人很消瘦,但肚子被腹水撐得圓鼓鼓的,不能穿褲子,只好用一張床單遮住身子,醫生和護士進來,誰都可以揭開床單低頭看一眼。雖然大部分時間處在迷糊中,他仍然知道害羞,感嘆沒任何尊嚴可言。霍克原本求生欲很高,也算樂觀,每天都要爬樓梯,盡管氣喘吁吁,仍然不坐電梯,堅持爬樓梯。后來就爬不動了,這是一個轉折點,從此霍克就變了一個人,變得頹廢、焦慮、懶惰。后來幾天都不愿洗澡了,聞見自己身上的臭味和汗味,故作幽默地說,好聞,有一種親切感。他甚至當著我和露絲的面,把手指放在腳趾間,蹭了蹭,再把手指直接喂進自己嘴里。我們嘲笑他,他很生氣,指著外面讓我和露絲滾出去,大聲說,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咽氣的倒數第三天,露絲回家里取來了他的那臺相機,一臺黑色的很舊很大的寶麗來,他委托我,把它送給央拉。另外,還有上千張大大小小的照片,主要是西藏風景,其中有幾十張是央拉的。他說,這些照片也交給央拉。照片上的央拉的確算不上美人,但像一只野天鵝,毫不雕飾,健康,快樂,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活力。

霍克生命中的最后兩天,我和露絲一直陪在他身邊。我要做的事情就是,用白布遮好他像個小船一樣的肚子,不讓無關的人隨便揭開。我雖然見過很多病人疼痛難耐的樣子,但霍克最后的疼痛讓我終身難忘。我看到,人的肉身完全成為災難的源泉。發光的肚皮,肥大的舌頭,錯亂的神經,無助的手指,埋怨,哀號,嘔吐,囈語,生命變得如此可憐,如此幼稚。醫生不得不每隔幾小時就給他打一針嗎啡。霍克的最后一針嗎啡,是在一天的早晨打的。之后幾個護士進來,說要清掃病房,讓陪護者暫時離開一下,能活動的病人也離開一下。霍克是唯一留下來的病人。最多一個小時后,我重新進去,看見霍克睡得很好,臉色由黃變白,平靜得異乎尋常。我有些疑惑,急忙試他的鼻息,已經沒有了呼吸,但鼻孔里還稍稍有些溫熱,說明他是在五分鐘之內離開的。他剛剛離開。我的第一個感受是,他用不著使用嗎啡了,也用不著禁欲了。他解脫了,他自由了。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好清晰的心跳,好像是霍克的心跳。我在心里說,霍克,你解脫了。隨后,露絲手上端著一杯剛剛沖好的速溶咖啡,從門外走來。我迎過去,告訴露絲,霍克走了。露絲不相信,把咖啡遞給我,跑過去摸霍克的額頭。露絲沒哭,拉住霍克的手,久久無聲。

醫生很快被叫來,確認霍克死了。

霍克的死,超過了大家的預期,醫生們原本以為他至少還能活半年。我開始學《臨床心理學》之后,試著對霍克的死因做了分析。除了癌癥本身之外,霍克的人格類型是死亡提前的一個重要因素。霍克看上去樂觀、倔強,其實不然,他實際上是好內省、神經質、容易受暗示、容易沮喪的那種類型。或者說,他是一個悲觀主義者,一個孤獨的悲觀主義者。當他不愿去洗澡,覺得自己身上的臭味和汗味好聞時,他已經處在極端自戀和孤獨的狀態。這種心理狀態,會把疼痛放大,五級疼痛會變成八級疼痛。他急于回中國和央拉見面,機票都買好了,卻沒能成行,被直接送進病房,這注定了他接下來必然是焦慮的、不甘心的。他性格中的另一面完全被激發出來,于是病情加重,疼痛倍增。我猜想,霍克甚至沒忘記1992年的“大事情”——他的父母和戀人,在同一天倉促斃命。有些東西是無法遺忘的。選擇愛和寬容是一種理想,真正做起來一定很難。治療疼痛之前,先要治療焦慮,焦慮是心理治療專家的傳統課題和難題,這是《臨床心理學》的基本觀點。但是,誰都明白,治療焦慮,談何容易。我如果是霍克,絕不會比霍克強多少。

5

我在洛杉磯的事情,值得說的還有一件。

學校要派一個心理疏導小組前往盧旺達。1994年春夏之交,盧旺達發生了震驚世界的種族屠殺事件,在100天時間里,胡圖族人有計劃地殺死80萬圖西族人。圖西族人的說法是100萬,遠多于納粹大屠殺中死亡的猶太人,是廣島和長崎原子彈爆炸以來,規模最大、死亡人數最多的大屠殺。大部分死者是被砍刀殺死的。而幸存者,至今仍無法從那場災難中走出來,生活在頑固的情緒創傷和心理障礙中,很多人常年忍受慢性疼痛的折磨。心理疏導小組的任務是,對那些幸存者進行疏導和療愈。

我這才知道霍克和露絲是盧旺達人,而且是胡圖族。他們的爺爺是一位基督教牧師,他最早移民到美國,拿到了美國綠卡,和一個白人女子結婚,子女主要定居在洛杉磯。霍克和露絲是第三代移民。猶豫了幾天后露絲也報名前往盧旺達,她的任務是帶一個三人攝制小組,拍一部關于疏導小組此次行動的紀錄片。她猶豫的原因是,她在盧旺達的親戚肯定殺過人,因為所有的胡圖族人都有殺人的義務,誰如果不殺人,誰就是敵人。一個社區,一個胡圖族殺人了,意味著所有胡圖族人都要殺人,這樣,大家手上都沾著圖西族人的血,誰也不比誰好多少。在心理學上的邏輯是容易理解的。只要殺光圖西族人,盧旺達就會變得美好如畫,胡圖族人就再也不會有什么麻煩了。這是當時的意識形態,具有強大的號召力。關于大屠殺,露絲通過一些親戚,聽說過不一樣的說法。比如,她知道的情況是,圖西族人先動手,并殺掉了身為胡圖族人的總統。她替他們辯解說,如果在美國,肯尼迪總統被一個黑人暗殺了,美國人肯定會一氣之下,殺掉所有的黑人。她還說,當你的一個堂哥是手持砍刀的那個人時,你就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立場。“選擇”這個詞,是露絲最喜歡使用的。只有在充分冷靜下來的時候,她才愿意選擇理想、神圣、寬容、懺悔和愛。所以,她決定去。況且她是去拍片子,拍片子和給圖西族人做心理疏導是兩碼事。

我假期沒事干,也報了名。

2000年一放暑假,我們就到了盧旺達。

我們住在首都基加利的一家酒店。

當時的盧旺達,情況已經大為好轉。新上任的總統保羅·卡加梅宣布,盧旺達不再區別胡圖族和圖西族,呼吁消除種族仇恨,學習中國模式,發展經濟,改善民生,把對外開放、吸引外資視為一項國策。在基加利偶爾能碰到幾個中國商人,主要從事工程承包、房屋建筑、手機裝配、酒店、農業等方面的業務活動。

在進行心理疏導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大屠殺的真相。我想找一個持中立立場的人。幾條街之外有一家中國人開的四星級酒店,我主動找過去,認識了酒店老板,法國籍華人楊勇。他在大屠殺之前就從法國來到盧旺達,酒店生意不錯。他有點謝頂,總是西裝革履,偏愛艷麗領帶,說話緩慢優雅,有歐陸風范。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我們兩人都因為遇見對方而開心不已,有說不完的話。他是廣東江門人,他爺爺那一輩到法國的。他的法語和英語比中文好。我們說話,半是中文,半是英語。應我的要求,他開著車帶上我四處亂逛。

我們離開基加利,一路向東,來到靠近坦桑尼亞的一座教堂。那里有一間教室,是當年的一個殺人現場,被完整保留下來,供人參觀。

教堂周圍是大片的香蕉林,比我在廣東見到的香蕉林更加茂密,更加遼闊,極致的綠,像揭竿而起的士兵,發出震耳欲聾的叫喊聲。

那是一間有地板的教室,里面有講臺,有黑板,也有桌子凳子,都是簡易桌凳,桌子都沒有抽屜,凳子有長有短,四面的墻被涂成粉紅色,墻上有很多涂鴉,顯然出自兒童之手,有花朵、香蕉、高樓、星星、太陽、燕子,等等。桌凳被推向四周,中央的地板上全是尸體,大部分還穿著衣服,衣服和骨頭粘連在一起。有些尸體是整全的,有些則身首分離,有十幾個單獨的頭骨,表面發白,幾個黑窟窿看上去都像睜著的眼睛。講臺上,一個穿著裙子的女人雙腿伸開,搭在講臺邊上,她旁邊是一個孩子的尸骨。有幾具尸體堆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如果仔細看,每一具尸體上都有砍刀、菜刀留下的印跡,要么是胸骨斷裂、肋骨斷裂、脊柱斷裂,要么是一些畸形孔洞。一些翹起的骨頭戳破了腐爛的衣服。在尸體間行走,會不小心踩著一節骨頭,腳底下發出一陣嚇人的碎響。這證實了我來之前聽到的說法,行兇者大多手持砍刀、菜刀、鐵棍或狼牙棒什么的,總之是隨便找到的任何家常武器和自制武器。行兇者主要是臨時動員起來的烏合之眾,死者可能是他們的同學、同事、老師、朋友,甚至是親戚。我們大致數了一下,房間里至少有60具尸體。所有的尸體都完全干枯,無臭無味,但我們仍然能聞到血腥的味道,甚至能聽到刺耳的喊叫聲和哭喊聲。我是研究和治療疼痛的醫生,在我眼里,這間教室的每一縷空氣里仍然保留著人間疼痛。屋頂的蜘蛛網在顫動,在我看來那是疼痛的神經在顫動。如果真的有靈魂,我們的周圍有60個靈魂在飄移。如果有靈魂,這里的60個靈魂,肯定永遠都無法安息。我想起中國有個說法,橫死者的靈魂,會永遠停留在橫死那個瞬間的狀態里,化不開,升不了天,得不到解脫。所以,當時我在想象,這間教室里的60個靈魂此刻是什么樣子。我們是來對幸存者做心理疏導的,我以為當務之急,是如何化解和釋放那些被痛苦綁架的靈魂。

楊勇帶著相機,在咔咔咔地拍照。

然后,我們默默走出來。

我們重新看見了高聳的教堂,似乎比剛才高了很多,還有滿山遍野競相瘋長的香蕉樹。外面的一切都是聳立的,大個頭的。整個世界好像變了個模樣。所有站立的東西,都是恥辱的,香蕉樹因為恥辱而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回去的路上,時不時會遇到一個或多個盧旺達人,在路邊行走或橫穿馬路,多數人頭上都頂著東西,有服飾花哨的美麗少女,有穿著芝加哥公牛隊T恤的粗壯男人,有騎自行車的老人,有放學回家的學生,有趕著牛的農民。來的時候,我并沒有多想,現在我卻不由自主地發出疑問:他,是幸存者呢還是兇手?

一路上我和楊勇一直在聊天。

多半是我提問,楊勇回答。

胡圖人和圖西人有多大的仇恨?

最初定居盧旺達的是俾格米人。他們的后代只占盧旺達總人口的1%。胡圖人和圖西人來到盧旺達的時間和次序已經說不清了。有這樣那樣的說法,都沒有實際依據。現在,胡圖人人口最多,其次是圖西人。長期以來,他們都說班圖語,信奉同樣的宗教,政治、語言和文化沒有任何差異,各自也沒有明顯的部落特征,雙方長期混雜而居,相互通婚,已經很難找到遺傳學意義上的胡圖人和圖西人了。19世紀末,人類學研究開始盛行,一些人類學家喜歡用“種族”這個詞,種族的說法越來越普遍,讓胡圖人和圖西人也深信不疑。兩者的身高、習慣、工作類型的確有些不同,這些不同被大大放大。人類學家認為圖西人是更優越的種族,他們身材高,相貌好,嘴唇恰到好處,婦女的膚色比男人淺,而且身材苗條,美麗動人。圖西人情感細膩,反應機敏,精于算計,自控能力強。圖西人是天生的領導者。諸如此類。人類學家對胡圖人的描述就沒那么客氣了,說他們身材短小,大腦袋,厚嘴唇,性格外向,樂天知命,愛笑,過著簡單的生活。歐洲人毫不掩飾對圖西人的偏愛,把圖西人稱作優等文明的傳播者。一本名叫《尼羅河源頭的發現之旅》的書,公然提出了“優等種族征服劣等種族”的論斷,認為幾個湖區王國的統治集團,都有外來血統。有人甚至說,圖西人有著白人的腦袋、希臘人的漂亮輪廓,以及閃族人甚至是猶太人的一些特征。還有更離譜的一些說法,比如,有人說“圖西人馴養著龐大獸群”。你想想,面對這些說辭,圖西人會不會變得膨脹而自負?胡圖人會不會真的成為“龐大獸群”?這次大屠殺當然有更復雜的來龍去脈,但我認為一些人類學家民族學家難逃其責。

屠殺的起因是什么?

屠殺前已經有過胡圖族人和圖西族人的三年內戰。時任總統哈比亞利馬納是胡圖人,他在國外剛剛完成了一件外事活動,打算乘飛機回國,計劃回國后和圖西族人簽署一項艱難的和平協定,和圖西人分享政治權利,安排難民返回家園,促成民族和解。但他的飛機被一枚火箭彈擊中,造成機毀人亡。圖西人殺害總統的說法迅速傳遍整個國家,在盧旺達,胡圖人占多數,他們群情激憤,聲稱要復仇。實際上,空難一小時后,這場針對圖西人的大屠殺就開始了,然后漸漸擴大,一直延續了三個多月。

火箭彈到底是誰發射的?

不知道,沒有證據表明是圖西族人干的。

大屠殺是自發的群眾運動嗎?

肯定不是,任何群眾運動都是某個權威人物發起的。據說,始作俑者是當時的國防部長,他是胡圖族人中的強硬派領袖。他的命令是,所有胡圖族人都要馬上拿起武器進行自衛,凡是圖西族人,無論男女老少,一個都不放過。

屠殺過程似乎非常順利?

歷史上,盧旺達是一個封建的酋長制國家。大酋長是神的化身,至高無上,獨斷專行,是一個不會出錯的人。老百姓習慣于被奴役,習慣于無條件地服從。你想想,在大屠殺之前如果先有了必須殺光圖西人,胡圖人才能過上好日子這樣一種意識形態,這種意識形態被一個權威人物說出,并得以廣泛傳達,那么,群眾就很容易被動員起來。據說,種族滅絕期間,胡圖人的戰斗口號是“干好你的工作”。于是,殺人就成了工作,工作的好壞,就在于你殺的人,是多還是少。在一個社區,一人喊叫著去殺人,別人就得跟著去,這樣才覺得有安全感,否則你就是敵人,你在同情圖西人。

圖西人不反抗嗎?

同樣的道理,很多圖西人在被砍殺之前已經是個死人。有人懼怕砍刀,渴望贈給自己一顆子彈。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亡的方式——砍牛砍羊的那種方式。有人希望死在家里,而不是死在路上。有人提出,讓我先做完祈禱,然后再死。有人本來有逃跑的機會,但因為在恐懼中掙扎了太久,已經疲憊不堪,所以寧愿被殺。后來的死者,被恐懼感折磨得很疲憊了,寧愿早一點死。有4000名圖西人被一同帶到一個地方,士兵們讓他們坐下,他們就乖乖坐下,因為他們看見,士兵們手上提著手榴彈。屠殺持續了100天,每天都有人死亡,活著的人早就失去反抗的意志,再說,反抗也沒用。胡圖人和圖西人,在權威面前,都是極為馴服的,馴服是他們骨子里的東西,是他們的血液。敬畏神,服從權力,他們生來如此。再加上,大部分人沒有受過很好的教育或者有用的教育。

俾格米人呢?大屠殺期間,他們在做什么?

俾格米人,被胡圖人和圖西人視為土著,他們個頭矮小,在君主制時期,俾格米人一般充當宮廷小丑。盧旺達的歷任國王都是圖西族人,所以大屠殺時期一部分俾格米人同樣被處死,一部分俾格米人被胡圖人賦予一項使命,專門強奸圖西族婦女,所以很多圖西族婦女是被先強奸再屠殺的。這是大屠殺事件中的一個插曲。

這個插曲肯定會被忽略。

是,和大屠殺相比,強奸不算什么。

現在的總統是圖西人?

是的,他是愛國陣線的軍事領導人,他帶領愛國陣線擊敗胡圖族武裝,結束了種族大屠殺,今年初,剛剛當選為總統。這人還不錯,帶頭申報財產,親屬沒人在政府任職,也沒人參與大公司運營,倡導和解,消除民族仇恨。

三天后,我和楊勇又見面了。

楊勇已經洗好了那天的照片。和照片相比,三天前看見的場面倒像是假的,如夢中所見。照片更真實,信息更豐富,照片上的東西更細致更生動,可以安安靜靜地細看再細看。而當時我們是被震驚的狀態,我們貌似看得很認真,其實很粗略。比如墻上有成串的血跡,再比如桌上有頭顱,這些我在現場并沒有看見。

如果不是這些照片,我仍然不大相信大屠殺的真實性。近幾天接觸的胡圖人和圖西人,各自的說法,都自成體系自成邏輯,完全可以把對方的觀點推翻。聽得越多,你就越糊涂。你會認為,那場災難,是人和人之間的災難,歷史上有太多這樣的災難,它們有一個共同特征:一團亂麻。我想起了一句中國諺語,清官難斷家務事,當事人是無法用嘴說清真相的。這是當事人的困境,也是人類的困境。

我把照片給露絲看了。露絲很興奮,那種職業興奮,她覺得那是一部紀錄片最需要的畫面。于是,隔了一天,我帶著露絲的攝制組重新回到那間教室。在圖西人任總統的情況下,這間教室歡迎人們參觀、拍照,包括拍片子。

離開后,我和露絲也有一段對話。

露絲說,我反感把尸體丟在那兒供人參觀的做法。

我問,為什么?

她說,并不是因為我是胡圖人,才這么說。

我問,你是怎么想的?

她說,讓死者停留在被害時的狀態,對死者不人道。

我心里一驚,我也有類似感受,但不明確,或者是不敢明確表達出來。大屠殺之后,受害一方主導了輿論,形成了新的意識形態。

她說,最緊要的事情是,埋葬死者,而非真相。

我知道,“埋葬死者,而非真相”是一句口號,印在T恤衫上,街上很多人都穿著這樣的T恤,表達了人們想盡快翻過這一頁的愿望。

我說,露絲,你這句話,為什么不在拍攝前說呢?

露絲尷尬地笑了。

我們的心理疏導小組也開始行動了。

我分到的第一個疏導對象是一個失去雙臂裝了義肢的小學女教師,名叫碧愛翠思·穆加姆比。她是全家唯一活下來的人。她父母、公婆、丈夫,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很多學生,都死了。她之所以沒有死,是因為她長得高挑漂亮,被私藏下來,先不殺,供兇手再三強奸,玩夠了再殺。兇手是碧愛翠思的親戚:姐夫的姐夫,胡圖族人。姐夫的姐姐是最早死的。為了表決心,姐夫的姐夫首先殺死了自己的老婆。

我請楊勇做我的司機和翻譯,他會說盧旺達語,他欣然同意。于是我們買了些禮物,開車到郊區,按事先得到的地址找到碧愛翠思家。她的確很漂亮,穿著花裙子和綠色長袖襯衣,兩個肩膀略略上聳,看來截肢部位很高,站立時雙臂向前略略彎曲,兩手半握,坐下時左手輕輕握住右手腕,放在腿上,半圓的弧度稍稍偏向右側,兩只手就像戴著淺黃色手套,不知道的人不一定能看出她裝了義肢。義肢讓她的身體和舉止有點僵硬,但也令她有了一種矜持、安靜和貴氣的味道,讓我想起服裝店的人偶。

楊勇先向她介紹了我和他。

碧愛翠思化了淡妝,神情冰冷,不卑不亢。

我說,我了解你的遭遇。

她說,謝謝。

我問,姐夫的姐夫叫什么名字?

碧愛翠思拒絕回答,只說,他是鐵匠。

她只愿意簡單描述被鐵匠強奸的過程。鐵匠殺了一天人,晚上回到家,吃過飯,就下地窖強奸她。她被綁在鐵匠家的地窖里兩個月。

我問,鐵匠還活著嗎?

她停頓良久,說,活著,在監獄里。

我問,你的雙臂是鐵匠砍斷的?

她說,不是,后來我故意討好他,他對我放松了警惕,有天晚上他喝醉了,沒來找我,我就連夜逃出去了。逃跑的路上,碰見另外幾十個逃跑的圖西人,一起逃向北邊。半路上遇到幾次追兵,都躲過一死。大部分人都死了。只要有追兵,我們就分散開來,朝四處跑。但大部分人還是死了。剩下的幾個人好不容易逃到扎伊爾邊境,被把守邊境的人用亂刀砍死了,我以為我也死了,我在死人堆里昏迷了一天一夜,后來醒了,發現自己兩條胳膊沒了,但還活著,又躺了一整天,等天黑后爬到了扎伊爾。

我問,聽說你后來生了個孩子?

她說,是,在扎伊爾的難民營生下的。

我問,孩子的父親是——

她苦笑著說,當然是鐵匠。

我問,你恨鐵匠嗎?

她想了想,說,恨,是我把他告進監獄的。

我摸著自己的肩膀問她,這兒疼嗎?

她說,不疼。

我問,真的不疼?

她說,有時候左邊會疼,右邊不疼,左邊的整條胳膊好像還在。

我問,你是左撇子?

她說,是,你怎么知道我是左撇子?

我說,我是醫生。

她吸煙的樣子真的非常酷。

吸了好幾口煙,她說,我沒事,慢慢會好的。

我問,你經常會回憶這次經歷嗎?

她熟練地吐出一口煙,說,我慶幸我是一個老師,我經常對我的學生說,一定不能丟失希望,逃跑的過程中我就是靠一點希望活下來的。

我問,你一直相信能活下來?

她說,不,不是相信,最多是那么一丁點希望。給學生講過的話,好像學生又講給我了。一路上,那些死掉的學生好像一直跟著我。

我和楊勇眼圈都紅了。

她說,我現在不教學生了,不能教,也不想教了。

我說,你是一個英雄。

她的兩個眼睛此時才微微濕了。

我好想站起來,過去擁抱她,但我忍住了。

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就這樣結束了。

碧愛翠思的情況加深了我對幻肢痛的認識。使用最多的那只胳膊有幻肢痛,是因為使用最多的那只胳膊擁有更多的記憶。幻肢痛的秘密應該就在記憶。無法消除記憶,就無法消除疼痛。幻肢痛是一種由記憶引起的心理疼痛。

但是如何消除碧愛翠思的記憶?另外,如何才能讓碧愛翠思理解自己的遭遇?像心理學著作上說的那樣?這不僅艱難,而且有點不義。

總之,在碧愛翠思面前我失語了。

我和心理學,說什么都小于她的苦難和疼痛。

要求碧愛翠思遺忘,是無理的。

我幾乎是灰溜溜離開的。后來又見了幾個人,情況大同小異,我的心理疏導到底有多大作用,值得懷疑。我越來越堅信,心理疏導有些時候可能有用,但是,面對盧旺達大屠殺之后的幸存者,則顯得捉襟見肘,很難扭轉乾坤。

一個月之后我們就回美國了。

6

除了上述內容,我在美國的求學經歷平淡無奇,就不多說了。畢業后,我立即就回到了國內。我先去四川阿壩央拉的家里找央拉。

我沒見著央拉。家里人說,她剛剛結婚,人在成都。為了不干擾她,我沒有提起霍克,相機和照片也沒有留給她,至今仍在我手上。

責編:胡破之

主站蜘蛛池模板: 精品无码人妻一区二区| 拍国产真实乱人偷精品| 国产成在线观看免费视频| 毛片国产精品完整版| 99这里只有精品免费视频| 青青草原偷拍视频| 日韩精品专区免费无码aⅴ| 日韩欧美中文字幕在线韩免费| 伊人久综合| 国产不卡一级毛片视频| 色九九视频| 久久久久夜色精品波多野结衣| 国产丝袜精品| 日本久久免费| 国产91高清视频| 激情综合图区| 亚洲日韩欧美在线观看| 久久精品国产精品一区二区| 日本爱爱精品一区二区| 欧美日韩高清| 日本国产精品一区久久久| 国产不卡网| 青青青草国产| 伊在人亚洲香蕉精品播放| 伊人福利视频| 色天天综合久久久久综合片| 激情亚洲天堂| 亚洲无线视频| h网站在线播放| 亚欧成人无码AV在线播放| 在线综合亚洲欧美网站| 97在线免费视频| 久久久精品久久久久三级| 日本免费新一区视频| 久热这里只有精品6| 欧美在线观看不卡| 色婷婷电影网| 婷五月综合| 国产日韩精品一区在线不卡| 亚洲精品欧美日韩在线| 92午夜福利影院一区二区三区| 日韩在线1| 亚洲国产第一区二区香蕉| 亚洲欧美日韩视频一区| 波多野结衣久久高清免费| 日本欧美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呦精品一区二区三区下载| 亚洲欧美精品一中文字幕| 成人午夜久久| 97se亚洲综合在线韩国专区福利| 精品91在线| 中文字幕永久在线看| 特级毛片免费视频| 久久一本日韩精品中文字幕屁孩| 999精品免费视频| 国产熟睡乱子伦视频网站| 中文字幕久久亚洲一区| 国产男人的天堂| 国产特级毛片| 天堂va亚洲va欧美va国产 | 欧美色图久久| 99久久国产综合精品女同| 免费在线看黄网址| 制服丝袜亚洲| 国产精品浪潮Av| 一区二区理伦视频| 一级全免费视频播放| 日韩精品无码免费专网站| 国产本道久久一区二区三区| 亚洲一区二区日韩欧美gif| 国产免费久久精品99re丫丫一| 日本一本正道综合久久dvd| 国产精品专区第一页在线观看| 五月激情婷婷综合| 亚洲色图欧美视频| 国产一级妓女av网站| 欧美中文字幕一区| 中文字幕va| 亚洲欧美日韩中文字幕一区二区三区| 91精品国产自产在线老师啪l| 色婷婷久久| 第九色区aⅴ天堂久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