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瀟,蘇 楠,陳 志,王治喃
(中國科學技術發展戰略研究院,北京 100038)
拜登政府將中國定位為美國 “最嚴峻競爭者” (The most serious competitor),多次宣揚將與中國展開 “極限競爭” (Extreme competition)以及 “長期性、戰略性競爭” (Long-term strategic competition)[1]。2022年10月,美政府修改出口管制條例,2021—2022年共有147家中國實體被列入實體清單,且這些企業大部分是中國科技企業。 “科技”是拜登政府遏制中國戰略的主軸,美方頻繁使用出口管制、投資安全審查等政策工具,聯合 《芯片和科學法案》,將對華科技沖突制度化、框架化,以實現對華在科技領域的立體式、全方位遏制,進而延長對華高技術遏制鏈[2-3]。秦琳[4]認為,拜登政府不斷強化對華出口管制并收緊對華技術出口的主要原因為:相比于 “強己”戰略見效慢,且需要持續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等資源,美政府對華采取出口管制、投資審查等 “弱他”措施的成效快且更易實施,從而遲滯了中國先進技術追趕的速度,為美國增強以半導體產業為代表的高技術產業的競爭力和先進優勢爭取了有效時間。程慧等[5]將拜登政府對華出口管制特點總結為三個方面:一是打壓重點突出,二是重視制裁工具聯動,三是加強多邊協調合作。李鵬等[6]認為,出口管制是拜登政府遏制和打壓中國人工智能產業發展的主要政策工具之一,美政府通過切斷中國獲取人工智能基礎構建所需的技術和材料,以拖慢中國人工智能產業進步的步伐,進而阻礙中國與人工智能產業相關的關鍵技術產業生態構建。
隨著中美競爭加劇,出口管制是美國打壓中國高科技發展和維護自身霸權的重要政策工具。現階段,已有較多學者研究美對華出口管制政策,并分析其對華影響,但聚焦拜登總統執政期間,研究美對華出口管制政策特點并研判執法趨勢的文獻較少。此外,已有文獻多基于拜登政府官方文件、智庫報告等開源資料展開定性分析,鮮少有學者在梳理和總結拜登政府對華出口管制相關開源文本資料的基礎上,進一步采用合適的量化方法進行定量研究。為此,本文采用定性和定量相結合的分析方法,深入解析拜登政府對華出口管制動向。一方面,本文的研究成果為中國應對美對華出口管制提供了有效預警信息,且為中國自身實施出口限制提供了決策依據;另一方面,本文在定性研究的基礎上,采用文本挖掘的方法對關鍵文本資料展開分析,避免了單純使用定性分析的主觀性,同時克服了僅僅使用定量分析的片面性。
本文選擇美國民用品出口管制,特別是兩用物項出口管制的主要機構,即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 (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BIS),還有相關聯合部門,包括美國國務院、財政部、國土安全部、國防部、能源部、國家情報總監辦公室、司法部等,以及美聯邦政府公報等官方網站為主要數據來源,將 “中國”和 “出口管制”作為關鍵詞和標題進行定向檢索和篩選,內容涵蓋涉華出口管制政策原文、關鍵會議概況、重要新聞或聲明摘要等。本文對搜集的文本進行逐條篩選和剔除,經過搜索、清洗、篩選等處理步驟,最終獲取2021—2022年拜登總統任內的美國政府官網與 “中國”和 “出口管制”相關的有效文本277份,其中,2021年126份、2022年151份。
出口管制政策、法規等多以文本形式表述和傳遞信息,分析文本具有內容多、篇幅大的特點,單純進行定性分析,容易導致客觀性缺失。因此,本文采用定量和定性相結合的分析方法,深入剖析拜登政府對華出口管制態勢。一方面,克服分析文本字數多、篇幅大等困難,使得分析結論更具客觀性,同時,避免了單純采用定量分析的片面性和形式化。
1.2.1 社會網絡分析法
社會網絡分析 (Social Network Analysis)是一種社會關系研究方法,由美國肯塔基州立大學加頓商學院管理與經濟系 (University of Kentucky Gatton College of Business and Economics)史蒂夫·博爾加蒂教授 (Steve Borgatti)開發的NetDraw 軟件是最具代表性的社會網絡分析軟件之一,目前已被廣泛應用于社會網絡分析研究[7-8]。參考陳磊等[9]的研究,本文運用NetDraw探討涉華出口管制文本發布機關合作網絡關系,以分析出口管制政策制定或執法主體的聯動性。
1.2.2 文本挖掘法
(1)英文文本挖掘預處理。本文首先除去文本數據1和2中的非文本部分,并將其導入數據庫,建立文檔集。在此基礎上,基于Python編程開發環境,對文本數據依次進行拼寫檢查更正、詞形還原、轉化為小寫、引用停用詞、特征處理并建立分析模型,并將文本數據向量化,以便后續操作[10]。
(2)改進K-means聚類。本文在詞頻統計的基礎上構建了詞匯-文本關系矩陣,將其代入K-means算法中進行文本聚類分析。通過測算美政府官網上 “涉華出口管制”文本與提取主題詞間距離的遠近進行群組劃分,以詳細刻畫美對華出口管制關注重點和演化規律。借鑒郁啟麟[11]、孫林等[12]的改進K-means聚類算法確定最終主題類別數,參考李晨光等[13]、張寶建等[14]對政策文本的分類標準,并結合本文研究目的,提取名詞類詞語作為美涉華出口管制文本內容分類的依據。主要步驟如下:首先,通過測算美政府官網 “涉華出口管制”文本與提取關鍵詞間的相對距離和平均距離以尋找度中心性最大的節點,作為初始聚類中心;然后,依次剔除度中心性最高的節點來確定其余聚類中心點;最后,經過多次迭代計算找到第k個聚類中心點。2021年和2022年的文本內容聚類最終迭代的k值均為3,即內容聚類結果可將拜登政府涉華出口管制文本劃分為三類主題。為了進一步挖掘每一類主題文本的潛在特征及隱含信息,本文對每一類型文本進行二次預處理,截取前100高頻詞作為樣本數據,并利用Python語言的wordcloud詞云包二次制作詞云圖。在制作詞云圖時,將同一詞根不同詞性的詞處理成名詞形式在詞云中展示。此外,為了準確直觀地反映文本情況,對于表示同一含義的高頻名詞進行加和,并在詞云中以詞頻數最多的名詞形式展示。部分名詞以縮寫形式展示,如軍事戶清單 (Military End-User List)以MEU形式展示,歐盟 (European Union)處理為EU的文本數據形式,軍民融合 (Military-Civil Fusion)、軍事工業復合體 (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分別以MCF和MIC呈現。
拜登總統上臺以來,美對華在出口管制方面的立法建設和執法力度大幅加強,中美域外管轄權規則博弈加劇,第三國交易受到廣泛波及。對華出口管制執法在高新技術、涉軍、涉疆等方面不斷強化并交替進行 (見圖1)。本文采用改進的K-means聚類算法,經過多次迭代計算,得到2021年和2022年美涉華出口管制文本的內容聚類數均為3,即內容聚類將2021年和2022年美涉華出口管制文本均劃分為3類主題。如圖1和圖2所示,在2021年,美對華出口管制執法重點依次是 “軍事” “科技” “新疆”三個方面;而在2022年, “軍事”和 “科技”依舊是美對華出口管制的執法重點,但 “新疆”在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的詞頻數較2021年大幅下降,而 “供應鏈”這個單詞的詞頻數大幅上升,并成為聚類主題詞。

圖1 拜登政府涉華出口管制文本詞云

圖2 拜登政府涉華出口管制關鍵高頻詞統計
特朗普執政伊始,美國不斷泛化國家安全概念,加強對中國的出口管制,將出口管制作為其維護霸權、遏制中國崛起、干涉中國內政、宣揚美國意識形態的政策工具。拜登政府不僅延續了這一趨勢,且對華出口管制泛安全化、泛政治化的趨勢日漸凸顯。如圖2所示,國家安全 (National Security)和外交政策利益 (Foreign Policy Interests)在2021年和2022年的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均是高頻詞,且在相同檢索范圍內,2022年二者詞頻數均高于2021年,分別增加235個和156個詞頻。此外,在2021年美對華出口管制有關 “科技”的內容聚類主題文本中, “軍事”的詞頻數高于 “競爭 (Competition)”和 “領導力 (Leadership)”的詞頻數,而在2022年 “科技”的聚類主題文本中, “競爭”和 “領導力”的詞頻數卻高于 “軍事”。縱然軍事依然是美涉華出口管制的關鍵主題詞,其重要性毋庸置疑,但科技超過軍事成為美國出口管制的第一主題詞意味著美國家安全概念不斷范化,美出口管制焦點從傳統安全擴大至非傳統安全領域,旨在從服務防止軍事及相關技術擴散,到服務防止前沿技術轉移,以打贏中美 “科技戰”。
美國將供應鏈視為其實現政治目標重要工具的認知始于奧巴馬政府,特朗普上臺后試圖通過 “單邊霸權主義”的強制手段倒逼制造業回流美國,全面擱置多項自由貿易談判和全球供應鏈戰略。然而,如圖3和圖4所示, “供應鏈”在2022年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較2021年增加約8.6倍,供應鏈韌性是聚類主題文本中的高頻詞。圖5所示為在供應鏈類聚類文本數據主題詞中詞頻數為10以上的關鍵供應鏈領域,重點涉及半導體、網絡與信息通信技術、先進制造業、軍事、清潔能源和關鍵礦產六大領域。其中,半導體供應鏈在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的詞頻數以265次位列第一,較排在第二的網絡與信息通信技術供應鏈詞頻數多73次,且約為關鍵礦產供應鏈詞頻數的26倍。可見,隨著政權交替,一方面,拜登政府延續奧巴馬政府對于供應鏈治國方略的認識;另一方面,相較特朗普政府時期重點采取 “壓制性”對華措施,拜登政府著重于促進美國自身高科技的發展,以民主價值觀的名義聯合盟友與伙伴國實現對華技術出口協同共管,將中國排除在美主導的高技術產業供應鏈之外,重點采取 “自強性”脫鉤措施。

圖3 供應鏈聚類文本詞云

圖4 供應鏈主題部分詞頻統計

圖5 產業供應鏈
拜登總統于2021年2月24日簽署了第14017號《美國供應鏈》行政令 (Executive Order 14017),對美國進口依賴度高的六個行業和四類關鍵產品展開供應鏈審查;同年6月7日,由美國能源部、國防部、商務部和國務院領導的聯邦高級電池聯盟 (The Federal Consortium for Advanced Batteries,FCAB)成立,旨在構建處于世界領先水平的美國電池供應鏈,并發布了《國家2021 年至 2030 年鋰電池藍圖》 (National Blueprint for Lithium Batteries 2021—2030);6月8日,拜登宣布成立供應鏈中斷特別工作組 (Supply Chain Disruptions Task Force,SCDTF),以提升本國供應鏈韌性和安全性;10月31日,拜登總統參加全球供應鏈韌性峰會,積極推動包括啟動針對半導體供應鏈存在潛在中斷風險的早期預警系統,并成立一個新的 “鋰橋” (Li-Bridge)公私聯盟,致力于發展強大而安全的美國鋰電池供應鏈生態系統。2022年2月24日,拜登政府根據第14017號行政令提交的報告調查結果,宣布了額外的計劃,包括通過進出口銀行提出一項新的國內制造業計劃,以加強美國制造業出口;通過財政部和小企業管理局新的和現有的項目,擴大小制造商獲得資金的渠道;通過一系列圓桌會議和首屆美國種子基金啟動博覽會,提升制造商的技術領先地位。拜登政府試圖通過采用系列出口管制措施,降低先進技術流出本國的風險,全面提升美國供應鏈韌性、安全和可持續性。
(1)聯合管控關鍵技術供應鏈。美國不斷強化供應鏈戰略,多維并舉聯合管控關鍵技術供應鏈,以爭奪全球供應鏈上的領導地位。出口管制從 “軍控工具”逐步演進為挑起 “科技冷戰”的加速器。如圖6和圖7所示,結合圖2可知,2022年 “科技”的詞頻數約為2021年詞頻數的2.5倍,且超過了 “軍事”的詞頻數,高技術發展將助推軍事裝備現代化升級,進而影響中美競爭博弈格局。中美之間的大國競爭將越來越強調利用高科技來發展本國經濟,以獲得全球供應鏈主導權和全球治理的話語權,而非僅在軍事實力上占據優勢。

圖6 2021 年科技聚類文本詞云

圖7 2022年科技聚類文本詞云
半導體供應鏈在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的統計詞頻數為265次,位列第一,詞頻數緊隨其后的為 “網絡與信息通信技術供應鏈” (192次)。 “半導體供應鏈”和 “網絡與信息通信技術供應鏈”詞頻數之和,約占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排名前六供應鏈詞頻數加和的84.12% (見圖6和圖7,結合圖5)。以半導體和通信技術產業為代表的高技術產業的發展高度依賴全球供應鏈,出口管制將一直是美對華卡住供應鏈上關鍵核心技術物項、人才等流入中國,以有效遏制中國高技術產業供應鏈發展的重要手段。 《2018年出口管制改革法案》要求商務部嚴格管控新興和基礎技術的轉讓,截至2022年6月,BIS已就增列關鍵和新興技術進入 《商業管制清單》 (the Commerce Control List)發布了11次修訂通知并征詢意見。2022年8月,美國總統拜登簽署《芯片與科學法案》 (CHIPS and Science Act 2022,以下簡稱《芯片法案》),擬擴大其在芯片和半導體領域的投資,加強美國本土半導體研發設計、生產和制造,并嚴格審查將關鍵產能和供應鏈外包,或將關鍵技術出口給以中國為代表的競爭對手。2022年10月,美國升級出口管制BIS修訂出口管制條例,進一步限制中國獲得先進計算芯片、開發和維護超級計算機以及制造先進工藝的能力,這一系列舉措嚴重破壞了中國乃至全球的關鍵技術供應鏈生態。
(2)聯合管控國防供應鏈。冷戰結束以來,即便在20世紀90年代,克林頓給予中國貿易最惠國地位,并擴大中美經貿往來,但中國一直都是受美國管控最嚴厲的國家之一,包括禁止向中國出口軍事技術、武器、裝備或軍民兩用技術等。
在出口管制方面,如圖8和圖9所示,結合圖2統計結果,聚類主題詞 “軍事”的詞頻數在2021年位列第一 (1987次),2022年位列第二 (1777次),兩年加和排名第二。可見,限制中國軍備和戰略競爭力的升級始終是美國對華出口管制政策的核心要素。2021年和2022年BIS先后將多家中國企業列入實體清單,多數被認為存在支持中國軍事現代化或涉及國防和軍工相關物資等問題,包括航空航天、先進計算、半導體、通信、微電子等領域。同時,在監控、偵察等領域從事經營活動的中國企業也受到管控,管制產品涵蓋無人機、通信技術和設備、跟蹤軟件等。在經濟金融制裁方面,2022年6月,OFAC發布《中國軍工復合體制裁條例》 (Chinese 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Sanctions Regulations),并以從事中國軍事監控技術行業或國防物資等相關行業為由,分批將68家實體列入 “中國軍民復合體清單”。根據該條例要求,美國人或企業不得購買或出售清單內實體公開交易的證券或衍生證券,以及為上述證券提供投資敞口的公開交易證券。2022年12月,美國總統正式簽署《2023財年國防授權法案》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23,NDAA),NDAA中將禁止美國政府采購包括中芯國際、長江存儲和長鑫存儲在內的三家中國公司生產的產品和服務,并要求聯邦政府供應商或承包商全面排查所用產品或零部件,以確保不會含有上述企業提供的產品或服務。

圖9 2022年軍事聚類文本詞云
(1)跨部門聯動監管。經統計,在277份美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共有82份法規、報告或倡議類文本涉及美國白宮、商務部、國務院、國防部、財政部、能源部、國土安全部。其中,除了美國白宮、國會、商務部、國土安全部存在單獨發布涉華出口管制政策或倡議文本,其余均為多部門主體聯合發布。
為了進一步探討美國跨部門主體間的聯動性,本文運用社會網絡分析法構建網絡規模數為7的合作網絡矩陣,并計算網絡密度和網絡度中心性。網絡密度大小衡量各部門主體間的緊密程度,網絡密度越大,表明跨部門間聯動性越大,反之則越小。網絡中心度則反映各部門在涉華出口管制合作網絡中的重要性,網絡度中心性數值越大,表明對應主體部門在出口管制合作網絡中的控制力和影響力越強。經測算,7個部門主體出口管制合作網絡密度為0.6151,表明拜登政府對華出口管制部門緊密度較強。美國商務部的度中心性最大 (128);排在第二位的是國會 (69),但其度中心性較商務部降低近50%;隨后為國防部 (45)、白宮 (25)、能源部 (21);排在最后的為財政部 (14)和國土安全部 (7),其度中心性均未超過20。
(2)出口管制與多種制裁工具間聯動執法。BIS為出口管制工具管理和執法的重要部門,出口管制清單主要包括實體清單 (Entity List,EL)、未經驗證清單 (Unverified List,UVL)、軍事最終用戶清單 (Military End-User List,MEU)以及被拒絕個人清單 (Denied Personal List,DPL)。其中, “實體清單”是BIS對中國實施兩用物項出口管制的常用手段,自2018年起,中國實體被列入 “實體清單”的數量陡然上升。截至2022年12月31日,共有523個中國實體被列入實體清單,創歷史新高,從2021年1月1日至2022年12月31日分別凈增加82家和69家中國實體 (見表1),被列入實體清單的實體主要為企業、科研機構、高校、政府部門及相關人員。

表1 美對華出口管制清單變動
美國財政部為經濟金融制裁主管部門,其中,財政部外國投資委員會 (The 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CFIUS)負責對美投資審查,財政部外國資產管制辦公室 (The Office of Foreign Assets Control of the U.S. Department of the Treasury,OFAC)負責經濟金融制裁,金融制裁清單主要包括特別制定國民清單 (Specially Designated Nationals and Blocked Persons List,SDN)、非SDN中國軍工復合企業清單 (Chinese 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Sanctions Regulations,NS-CMIC)、行業制裁識別清單 (Sectoral Sanctions Identifications List,SSI)等。 “1237清單”和國防部中國涉軍企業清單 (Chinese Military Companies,CMC)則由美國國防部發布 (見圖10)。美國政府部門制定了多份出口管制和制裁清單,盡管這些清單由美國不同政府部門制定,但其背后具備相互協調的政策基礎,并實現聯動調整和協同執法。以 “1237清單”為例,該清單由國防部制定,但需要商務部和財政部參與才能制裁清單內實體的商業活動。在2021年,商務部將 “1237清單”中逾半數實體列入實體清單,其余實體受到更加嚴格的出口管控,并被納入MEU清單[2]。

資料來源:根據美國政府官網公開信息整理。圖10 美國政府部門出口管制和主要制裁清單匯總
拜登政府一改特朗普時期給世界帶來美國單邊主義和新孤立主義的消極印象,積極推進與 “盟友”的實質性合作。拜登總統執政以來重視盟友體系在遏制中國方面的戰略意義,積極修復并強化聯盟關系,試圖通過聯合盟國與伙伴構建 “技術聯盟”來封鎖遏制中國科技發展。2022年10月,美國 《國家安全戰略》明確指出,要利用外交手段建立強大的具有 “變革性和包容性”的國家聯盟,其核心目標是強化與美國具有共同利益和共同價值觀的國家間的聯盟關系,以夯實美國國家戰略基礎。盟友 (Ally)、聯盟 (Alliance、coalition)、合作伙伴 (Partner)和供應鏈 (Supply chain)一直都是美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的高頻詞,且2022年較2021年詞頻數都有所增加。
一是美不斷深化并鞏固與其歐洲盟友的技術合作。如圖11所示,英國、荷蘭、德國、法國、丹麥在美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的 “盟友”國家系列中,占所有盟友詞頻數的37.85%。如圖12所示,在2021年和2022年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歐盟在美國提及的 “盟友”頻次分別以出現121次和131次位列第一。2021年以來,美歐決策層不斷增加相互磋商的頻率,希望形成針對中國的技術和利益聯盟,并在技術出口管制方面形成聯動機制。2021年9月,美歐貿易和技術委員會 (U.S.-EU Trade &Technology Council,TTC)成立,其中專門設立了關于出口管制和投資審查的雙邊工作組。2022年5月和12月,TTC召開了第二次和第三次會議,聯合聲明詳細闡述了美歐未來出口管制的聯動規劃。此外,美歐各自出臺的芯片法案也均專門針對出口管制規則的運作機制進行了詳細闡釋。2022年3月,美歐初步達成意向,要構建 “跨大西洋數據隱私框架”,以加強對數據跨境流動管理的雙邊協作。

圖11 國家詞頻統計

圖12 聯盟詞頻統計
二是美加強與亞太盟友的關系,重視與中國周邊地區或國家的合作,尤其是與中國臺灣地區、日本和韓國的合作。如圖11所示,日本、韓國在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出現的頻次總數位列前兩名,中國臺灣分別在2021年和2022年出現12次和13次,位列前五名。美國多次拉攏中國臺灣、韓國、日本,構建所謂 “芯片四方聯盟” (Chip 4),旨在實現半導體供應鏈 “去中國化”;美日建立雙邊機制,以共同限制高端芯片技術出口中國;美韓雙方商務部部長多次會晤,表示將加強兩國在半導體供應鏈、關鍵和新興技術等領域的合作;美印加強出口管制合作等。此外,還需特別關注新加坡 (見圖11),在2021年涉華出口管制文本中僅出現5次,而在2022年度新加坡出現的頻次翻了一倍多,這意味著美可能試圖拉攏新加坡加強聯合遏華方面的合作。
三是美持續加強以美為核心的全球跨地區合作,試圖在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領域內聯合更多的國家構筑針對中國的 “小院高墻”。如圖12所示,美國以G7為主體,聯合歐盟、澳大利亞和韓國組建戰略上志同道合、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國家聯盟,構建科技領域所謂的 “民主國家同盟”,以聯合對抗 “異質”中國。在拜登總統上臺之后,美日印澳 “四邊安全機制” (Quadrilateral Security Dialogue,QUAD)還新增了前沿技術、基礎設施等合作議題。2022年,美國宣布啟動所謂的 “印太經濟框架” (Indo-Pacific Economic Framework for Prosperity,IPEF),目的是通過拉攏部分國家,建立美國主導的新規則,阻止中國產業鏈、供應鏈升級,這意味著拜登政府不僅有以地緣政治結盟來圍堵中國的意圖,更旨在構筑地緣科技、經濟、政治和軍事的全面 “抗中聯盟”。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美國國內通貨膨脹、工人失業等問題凸顯,中國則在經濟、科技等方面迅速崛起。在此過程中,美國的自信下降、焦慮感增強,中美關系在百年變局中經歷了深刻復雜的調整,雙方戰略博弈在所難免,美對華政策可能更加激進。拜登總統執政以來,對華政策以 “競爭”為基調,試圖通過各種政策工具對華采取全面遏制戰略。關鍵和新興技術領域則被視為重要競爭領域,出口管制是美國政府將中國從全球高技術供應鏈 “排除”,阻礙中國技術進步、經濟崛起的重要武器。同時,多個中國政府機構、企業或個人被列入多重出口管制清單。隨著中美經濟和科技相對實力的改變,美對華或將長期采取嚴厲和精準的出口管制措施,中國既需制定短期 “預警”與 “救濟”雙向保護方案,更需破解美對華出口管制帶來的長期負面影響和危機,從根本上突破美國圍堵。為此,本文提出如下對策建議。
尖端技術的巔峰較量是中美競爭博弈勝負的關鍵,針對美對華技術出口管制范圍,中國需大力支持本土關鍵和新興替代技術領域發展,不斷增強與美在高技術領域博弈的實力。應不斷強化國家戰略科技力量,不斷完善科技創新的體制機制和人才培養體系,培育良好的科技創新環境;應積極開展國際科技合作,尋求與世界一流科研機構、高校、企業和科學家建立聯系的機會,共同推進技術發展和創新;應加快數字化和智能化轉型,提高產業和企業的科技含量和競爭力;應加強知識產權的保護,鼓勵創新型企業和科學家進行技術創新,并保護其合法的知識產權;應積極參與國際科技標準的制定,爭取在國際標準制定過程中發揮更大的作用,從而提高我國的國際話語權和競爭力。
面對美國的 “極限競爭”,中國需堅定不移地深化改革開放,秉持 “相互尊重、和平共處、合作共贏”的基本原則,與美國保持對話和協商,綜合運用遏制和反制等外交戰略,妥善應對中美博弈新局面,為中國謀建更為有利的外部環境。在以半導體為代表的傳統競爭性戰略技術領域以及關鍵和新興技術領域尋求第三方合作渠道,構建多元合作網絡,破解美對華 “盟友圈”的圍堵危機。值得注意的是,美國與其關鍵盟伴在對華政策上不乏分歧之處,美政商也難以在各方面達成一致。中國應該巧妙應對,主動采取措施。一是對不同國家實施差異化政策,如對法國、德國等對華態度較中立且具有先進技術專長的科技強國主動發出友好聲音,并給予或讓渡一定的在華投資建廠補貼優惠,或進口貨物關稅優惠等,主動接觸并尋求合作可能;二是利用美國政商對華的立場分歧,對 “親華”美企在華投資建廠創造良好的營商環境,充分發揮美頂尖國際科技公司的 “鯰魚”帶動效應,激活中國本土市場的發展潛能;三是通過文化共鳴、區域繁榮愿景與和平發展訴求,特別是重視與美國 “印太經濟框架”下所涉及的國家和地區的溝通與合作。
多邊主義是維護國際秩序和促進國際合作的重要原則,也是中國出口管制的基本立場。一方面,中國政府應尊重并嚴格遵守國際法,堅定維護以聯合國為核心的國際體系,以平等、合作和共贏為原則踐行真正的多邊主義,推進國際出口管制體系朝著合理、公正、平等、共贏的方向發展,不斷加強與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合作,形成多邊合作和多樣化市場。另一方面,需培養并不斷向國際組織輸送具備經濟學、政治學、外交學、工程學等綜合素養的優秀外交人員,加大宣傳我國和平崛起的決心,正確解讀我國的內外政策,對 “中國威脅論”予以有力反擊。中美之間可通過在國際舞臺上各抒己見,實現相互尊重、對等博弈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