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傳統家文化自我修復功能的盲目崇拜,使得立法和司法環節在虐待罪設定和適用上出現法益侵害性評價不均等、入罪口袋緊縮、法定刑升格每件的模糊處理等問題。應當明確,家文化中的個人價值在個人行為進入犯罪階段時已被剝離,刑法對家文化價值的過多衡量而左右刑罰的配置會加大更嚴重類型犯罪發生的風險。結合虐待罪的雙重法益侵害性和犯罪特征,有必要糾正家文化的干預方式,否定家文化優先論導向,正確發揮家文化的預防和補足功能井加強對弱勢家庭成員的保護,從而尋找出治理虐待罪的正確路徑。
關鍵詞:家文化;虐待罪;雙重法益;刑罰配置;家庭暴力
中圖分類號:D924.3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2031(2024)04-0095-06
一、家文化適用下的功能轉折
(一)家文化釋義
家文化,顧名思義,以“家”為單位,可大可小,擁有獨特的精神內涵。從社會學視角分析,家文化是中華民族在歷史演變過程中形成并發展的一種以家庭為場域的文化樣態,能夠體現本民族的特質和精神風貌。中國傳統家文化發端于家族制,血緣紐帶將家庭與家族天然聯結,這種依賴于血親關系維系著的家國同構社會無需制定法的介入。該模式成型后,為了族人正常開展生活,延續宗族,就出現了子女教育、成員關系調節、家庭管理等問題,從而衍生教家、治家的家范、宗規和族訓,形成了家族的家風。在中國社會的發展演進過程中,以家訓、家規、家德、家禮、家風為核心內容的家文化通過諸多教化方式滲透到家族成員的道德觀念、價值取向和立身處世的準則之中,形成潛移默化的精神力量,約束和激勵家庭成員在家庭關系中繼承并發揚這種優良品德和傳統,使得家文化在教化和制度上調適傳統社會家庭關系,在維護家國同構的社會結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隨著社會模式的轉變,家族文化逐漸被個體家庭所取代,但家文化精神卻很好地被保留了下來。
(二)家文化的刑法適用嬗變
現今的中國家庭雖然趨向小型化,但依然是人們的生活場所和社會的基本單位,依然具備撫養子女、贍養老人、化解社會不穩定因素等功能。家文化價值理念直到今天仍在各個層面發揮作用。具體到刑法領域,家庭內部成員之間的傷害行為一般不涉及故意傷害罪,而是以更低法定刑的虐待罪對其進行規制,并除特殊情形外皆需受害人親告。這是由于犯罪場所的特殊性,刑法重視家庭內部的自我調節,從而減少自身的干預。實質上就是考慮了家文化的價值,以達到最好效果地維護家庭成員關系、穩固家庭和社會結構目的。
然而,盡管刑法對家文化的自我調節能力充滿信心,但其適用實際上卻背離了初衷。對于家庭暴力行為,刑法的適用空間極為有限,虐待罪的適用也未能真正有效發揮打擊違法犯罪,維護家庭關系的作用。現實生活中,家庭暴力往往已經造成更為嚴重的后果才為刑法所介入。“家丑不可外揚”的家文化觀念使得當事人盡可能地減少家庭暴力引起的關注。由于家文化強調家庭內部規則,在一般情況下通過自治維持內部的和諧秩序,道德與倫理是其調整的主要手段。這讓家庭暴力的持續性獲得支撐的空間,也讓家庭暴力案件很難在悲劇發生前得到有效遏制。同時,在司法實務中,公權力機關對待家暴案件態度又往往比較消極,只是簡單把家庭暴力認定為家庭內部的打鬧行為,不考慮暴力案件而將之歸類為普通的“家庭糾紛”和“家庭矛盾”。司法機關往往只是“勸和不勸分”,大都勸導家庭成員要“以和為貴”,不能給予實質性的、有效的救助,未能從源頭上遏制家庭暴力發生的可能性。除此之外,家文化下出于對家庭成員的照顧和家庭完整性的期待,基于家庭成員關系這一特殊因素的考量,虐待罪在整個刑法體系中的處罰程度較輕,一系列嚴重的家庭暴力行為僅僅通過虐待罪予以規制,這就使得行為惡劣程度遠超其他犯罪的被告人借由虐待罪反而獲得了更輕的處罰。家庭關系反而實質上使施暴者獲得了等同法定減刑條件的情節,從罪責刑相適應的角度出發,虐待罪未能對被告人的行為進行準確評價。
綜合上述,家文化的適用嬗變模糊了虐待罪在刑法體系中的定位和作用。因而,有必要結合虐待罪的保護法益、構成要件和刑罰裁量等因素,對家文化適用下虐待罪設置存在的偏差問題進行分析。進而找準家文化在虐待罪中的正確站位,為治理家庭暴力行為提供思路,使刑法更加有效地保障家庭成員權利以及維護家庭、社會關系的和諧穩定。
二、家文化適用下虐待罪的規制困境
在家文化理念的影響下,虐待罪在整個刑罰體系中呈畸輕特征。主要表現為法益侵害性評價不均等、概念性語義不明導致的入罪口袋緊縮以及不同損害結果的同一處理等,具體如下:
(一)法益侵害性評價不均等
從法益內涵來看,虐待罪侵害的法益具有復合性,既包含身體法益又包含精神法益,但刑法卻只處以較輕的刑罰,不足以對構成虐待罪的行為進行適當的評價。最高法、最高檢聯同公安部、司法部于2015年印發的《關于依法辦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見》(以下稱《意見》)第17條已指出了虐待犯罪常見的行為方式,可以看出虐待罪不要求其所保護的身體和精神法益受到摧殘和折磨的結果,只需要實施相應的行為。然而實踐過程中,由于家文化所灌輸的自我調節思想,案發前的受害人往往已經遭遇了長期性的身體加精神的雙重法益侵害。這種法益侵害性的嚴重程度由于時間和次數的累加,更甚于其他輕微暴力犯罪,受害人通常很難恢復受損的法益。醫學和心理學上對遭受長期家暴后的婦女狀況研究已較為深入,都不約而同地肯定受虐婦女難以治愈的精神創傷。因此在解釋和應用刑法時,還應考慮到具體罪名所欲保護的不同法益實際上是多向度的保護,不能盲目信任家文化的自我調節功能。具體到虐待罪中,即應將雙重法益皆納入衡量范圍,明確進入到刑法領域的虐待行為不具有特殊的寬容情節,
雖然我國刑法在罪名體系設置上,將虐待罪和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以及侮辱、誹謗罪同時規定在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罪的章節中,但具體罪名之下應受保護的具體法益內容彼此之間不完全相同。具體到虐待罪,則能體現出其法益在對身體健康和精神性利益保護上具有的復合性。盡管虐待罪法益具有復合性,法益受侵害時也更為嚴重,但在刑罰配置上虐待罪卻未能與其相適應,且與其他犯罪的刑罰配置不相協調。具體來看,虐待罪屬于輕罪,其基本犯的法定最高刑是兩年有期徒刑。虐待罪的結果加重犯沒有對重傷、死亡這兩種后果進行區分,法定刑皆為二年至七年有期徒刑。整體而言,虐待罪的刑罰配置都相對較輕,未能體現其評價法益侵害性的適當。應當糾正為家文化的包容性止于犯罪人對家庭成員實施犯罪行為時,對虐待罪的刑罰配置上不應再考慮犯罪人對家文化還有積極意義。不僅如此,虐待罪與其他犯罪的刑罰配置也不相協調。如從虐待罪和故意傷害對比來看,對于故意傷害罪,刑法所保護的法益是個人的身體健康,即身體的正常機能。而在該罪刑罰配置上,故意傷害罪基本犯的法定最高刑可以達到三年有期徒刑,且故意傷害罪的結果加重犯區分了重傷、死亡兩種后果,造成重傷后果的法定刑為三年至十年有期徒刑,死亡后果的法定刑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同樣的傷害行為——造成重傷或死亡的嚴重后果,兩個罪名的刑罰幅度卻僅因虐待罪中被家文化天然剝離的犯罪故意而相差甚遠。除此之外,具有相同性質的虐待被監護人、看護人罪的基本犯法定最高刑也為三年,刑罰力度同樣大于虐待罪。可見,發生在家庭成員之間的致人重傷或者死亡的行為,定虐待罪處罰遠輕于其他犯罪。虐待罪從而可能成為一種對家庭成員重傷或者致死犯罪的隱性特殊從寬的規定。對比可以發現,虐待罪的刑罰配置過輕,此種刑罰配置狀態下,對家庭成員實施虐待并造成傷害的行為,刑法卻只處以較輕的制裁,不足以對構成虐待罪的行為進行適當評價。總之,無論是與虐待罪自身的社會危害性相比,還是與其他同類犯罪的法定刑相比,虐待罪的法定刑都過低,不利于更好地保護受害人的合法權利,也不利于遏制頻發的虐待行為。
(二)法條概念模糊致人罪口袋緊縮
虐待罪中,最為典型的是家庭暴力行為。對于家庭暴力行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以下稱《反家暴法》)已做了相應界定。家庭暴力犯罪是家庭暴力行為的極端表現形式,我國刑法目前尚未對家庭暴力犯罪這一概念進行清晰表述。除此之外,虐待罪的法條將該罪的對象條件限制為家庭成員,但關于家庭成員概念的界定卻尚不明確。跳脫出刑法視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045條對家庭成員進行了明確的界定,指出配偶、父母、子女和其他共同生活的近親屬為家庭成員。可以看出《民法典》排斥非近親屬成為法律意義上的家庭成員。然而《反家暴法》第37條規定“家庭成員以外共同生活的人之間實施的暴力行為,參照本法規定執行。”這其實將非近親屬也納入了刑法的規制區間。關于家庭成員以外的定義,《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人身安全保護令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4條作出相應的說明,也未突破近親屬的限制,只是將血緣擬制的親屬關系擴大到法律擬制的親屬關系以及幾個特別情形。這種把犯罪對象特定化的方式實際上是將虐待罪實質上設定為身份犯,只有身份包含在法律規定的范圍,才可能構成該罪。這種形式上的犯罪主體特定化并不兼容具備較為穩定的共同生活事實、精神上相互依賴、經濟上互相幫助的實質上屬于家庭成員的情形。社會發展導致現今青年人的婚姻觀念發生變化,在締結夫妻關系前很多情侶都會共同生活,具備虐待罪發生的實質條件。但由于法條上的概念闡述不明,導致該罪的輻射范圍并不完整。
同時,要構成虐待罪,虐待行為需達到“情節惡劣”的程度。《意見》第17條羅列了“情節惡劣”的具體表現方式,可是,對于“情節惡劣”的闡釋仍未明確,虐待行為持續多長時間可認定為“長”,行為次數具體多少次可認定為“多”,手段怎樣才認定是“殘忍”,精神上的傷害如何評價為嚴重后果等問題都缺乏具體的認定標準。而且實務中,因為家文化自身的特性,受害人往往是在遭遇長時間多次數的虐待,損害結果發展到一定嚴重程度之后才被司法機關發現。所以對于受傷程度的判斷由于人自身機體的恢復性,其實較多依賴于上一次虐待行為所造成的傷害,因而簡單以虐待行為造成輕微傷或者患較重疾病來判斷并不恰當,首先二者程度不匹配,虐待行為造成輕微傷和患嚴重疾病本就不應置于相同情節,重大疾病對于身體法益的侵害程度明顯大于輕微傷;其次,虐待行為造成的輕微傷是否需要虐待次數多、時間長的前置要求也未說明,使其難以正確適用。通過裁判文書網檢索可以發現,每年因家庭暴力案發的虐待罪案件數量不足個位數,更多的是在引發更為嚴重后果后涉及的其他暴力犯罪。因而實際上司法解釋對“情節惡劣”的闡釋不夠清晰,導致司法實踐中對虐待罪的認定缺乏明確的標準。情節證明難度大,認定困難導致該罪的人罪口袋緊縮,有悖于積極治理家庭暴力案件的立場。
(三)法定刑升格條件的不同損害結果同一處理
虐待罪將“致使被害人重傷、死亡”規定為法定刑升格的條件。重傷和死亡兩種損害結果,明顯具備不同程度的法益侵害性,應當以不同的刑罰作為區分。然而虐待罪中對“重傷、死亡”的損害結果卻一概以相同刑罰處之,刑罰幅度的設置顯然不合理。《意見》第17條還肯定了受虐致被害人自殺的結果與加害人的虐待行為之間的因果關系。但從該條文中可以看出,重傷和死亡兩種不同程度的損害結果仍然沒有區分,二者仍被置于同一維度。刑法學界通說認為結果加重犯通常表現為基本犯罪的故意犯與加重結果的過失犯的復合形態,但其法定刑卻遠遠重于基本犯的法定刑與過失犯的法定刑之和。即結果加重犯的刑罰嚴厲性本就不匹配犯罪人對于結果加重的過失,因此應該對重傷和死亡的不同損害結果作出區分。
在陳某某故意傷害案中,被害人系陳某某之子。陳某某長期單獨或伙同他人共同虐待被害人。案發當天,陳某某將平躺熟睡的未成年被害人拖拽至床外后放手,致袁某某后腦勺著地,嚴重顱腦損傷死亡。陳某某最后被法院判決故意傷害罪與虐待罪。該案件中,被害人全身上下有大量的陳舊性傷痕和淤青與陳某某此次傷害并不相干,陳某某的故意傷害行為與虐待行為被區分開來。虐待罪致使被害人死亡(非自殺)的案件并不多見。更多的是由于加害人傷害或殺人的故意致使被害人死亡。但這并不說明對虐待罪重傷、死亡的結果加重情形不具區分的現實意義。相反,更應當明確虐待罪致人死亡與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故意殺人之間的邊界,從刑罰配置方面鮮明自身的獨立性和特殊性。具體到刑法條文中,應當對虐待致死的情形設定更高的刑罰,以區分不同法益侵害性需負擔的罪責。應當明確,在行為進入犯罪階段時,犯罪人自身對于家的完整性的維系功能已然喪失,也即個人從家文化價值中剝離出來,此時從刑法的角度,因對家文化價值的過多衡量而左右刑罰的配置會加劇更嚴重類型犯罪產生的風險。
三、家文化適用下虐待罪的刑事政策分析
(一)糾正家文化優先論傾向
中國古代禮法社會頗為重視家文化對法律的干預,春秋戰國時期“親親相隱”原則便被廣泛提倡,這種對家庭內部成員犯罪的包庇為法律所認同,唐律規定親屬有罪相隱,不論罪或減刑。就法理上論,“親親相隱”原則將家文化輻射下的家庭成員對告發彼此有罪。注人不具備期待可能性的責任阻卻事由,也即法律為家文化辯護。這種傳承兩千多年的家文化精神在中國社會受到認可,在家庭觀念發生深層改變的現代社會仍然產生影響。就犯罪學而言,虐待行為一旦形成經常性、持續性、反復性的趨勢便很難再進行克制。區別于偶發性的家庭糾紛,虐待罪的行為程度已經超越了家文化所能干預的范圍,虐待行為的隱蔽性和長期性反而使家文化的干預起到助推犯罪發生的作用。實務中,辦案人員在面對家庭內部發生的虐待行為時,習慣性地將之定性為家庭糾紛。維系完整家庭的理念使得對此類行為的處罰力度較小,更多采取批評教育、口頭告誡的方式,為虐待行為的升級創造了空間,即使虐待行為上升到構成虐待罪,我國刑法仍然考慮家文化的自我補足作用,從而規定更輕的刑罰。這種人權讓步于親權的理念是不值得提倡的,換言之,虐待罪在侵害身體法益的背后更侵害了家庭倫理,何以使家文化反庇之。
自《反家暴法》實施以來,民眾又逐漸認同將家庭暴力視為違法犯罪行為,民法典作為前置法也通過明確禁止家庭暴力,禁止家庭成員間的虐待和遺棄,強化了對公民人格權的保護。同時,《意見》第4和第9條,通過將自訴途徑多元化的方式切實保障弱勢家庭成員的基本權益。當代中國正處在一個歷史轉型時期,個人的自由意識逐漸增強使得個體對家庭依賴性逐漸減弱,家庭的結構與功能發生重大的變化,呈現出婚姻的開放化、家庭功能的社會化、家庭結構的多元化等特征,婚姻問題上的各種教條桎梏一再被沖破,傳統家庭觀念、秩序發生重大改變。繼續以家文化優先論為導向,對家庭成員的暴力犯罪反而受到更輕的刑罰、仿佛家庭成為量刑更輕甚至能逃脫法律制裁的犯罪場所,則易忽視被害人人身權益保護問題,反而給家庭秩序帶來更進一步的傷害。因而,應當將“侵害家庭成員”的行為視作是對家文化的破壞,當出現家庭成員內部的虐待、傷害、強奸等行為時,需強化一種從重處罰的刑事政策,而不是利用家庭倫理阻卻行為人的責任或責任程度。
(二)發揮家文化的預防和補足功能
家文化預防和補足功能應作用于犯罪行為發生之前。家相比社會對家庭成員的包容性更高,對于家庭糾紛,家文化下權利救濟具有家的自治環節。在家文化價值受到來自內部的輕微損害時,法律應當尊重家文化高超的自我修復和自治能力。家庭糾紛與虐待罪的行為性質有明顯的區別。家庭糾紛通常是發生口角或爭執,即所謂的日常生活瑣事,其后果主要是傷和氣,無損家庭成員人身權利、社會秩序或社會穩定。而諸如虐待罪這類家庭暴力型犯罪行為是強制力或武力,它侵害受害人的生命權、自由權和人身安全權。家事紛爭中,如何細致周全保護當事人的自尊與顏面、消解憤怒情緒,才是真正消弭家事“糾紛”的關鍵所在。由于家庭環境的特殊性,應當明確家庭矛盾與犯罪行為的邊界,在家庭糾紛升級為犯罪行為之前就充分發揮家文化的緩和調節功能,預防家庭暴力犯罪的發生。除此之外,在懲罰犯罪與保障人權之外,恢復正義應成為刑法追求的目標,這是修復式司法的應有之義,也是家文化下對家庭關系應有的態度。當虐待罪發生時,受到影響的不僅僅是施暴者和受害者,家庭中的其他成員也會受到波及。不可否認的是,家庭始終是集教育、經濟、情感支持等功能的綜合體,在當前社會發展條件下,家庭能將這些功能組合演化為獨立的小生態,具有不可替代性。因而在家庭糾紛未及于犯罪前,應當注重家文化對家庭關系的修復作用。犯罪行為發生后,發揮家文化的補足功能,應著眼于家庭成員中的其他非施暴者,家文化的修補價值體現在家庭成員內部個體對無過錯方、輕過錯方的包容,以及重新修復被施害者破壞的家庭健康生態。需再次明確對實施虐待罪的家庭成員,其不再具期待性,具備家文化補足功能的主體無法達及犯罪人。
(三)加強對弱勢家庭成員的保護
家庭成員之間地位的不平等是產生家庭矛盾和糾紛的重要因素,施害人通常利用其在家庭中經濟上或生理上的強勢地位來實施精神或身體虐待行為,因而虐待罪的被害人多屬弱勢群體。因此,有必要對處于弱勢地位的家庭成員予以更多地關注和保護。虐待罪的法條設置應當切實保障老人、兒童等弱勢群體的合法權益。具體而言,對于兒童來說,部分監護人濫用家長的合理懲戒權,“懲戒行為”遠遠超出了兒童身心的承受范圍,造成受虐兒童重傷、死亡的現象頻繁發生。大部分人認為管教兒童是家事,“家庭本位”思想目前仍然在我國育兒理念中占有重要地位。社會普遍認同無親緣關系的人帶來的兒童傷害會更易于發現并解決,但是來自家庭的兒童傷害卻由于其具有隱秘性和家庭內部性導致其成為不易治療的“頑疾”。針對兒童身心健康受損后的難以修補性和缺乏自我保護能力等特點,出于對兒童權益的保護義務、對家庭關系的維護,刑法在介入兒童受虐類案件時應當同時考量消絕再次傷害和兒童心靈修復。老人受虐案件與兒童受虐案件具有相似性,基于自身的弱勢地位,受害人都無法正常地行使虐待行為到來時的防衛權。無法反擊、無法告訴成為這類案件易發的重要因素。《意見》第9條雖然規定通過代為告訴充分保障被害人自訴權,但現實生活中出于對家文化獨立性的慣性崇拜,很少有當事人之外的知情人會代為告訴,這成為保障家庭成員中弱勢群體的又一大障礙。對此,從經濟主義和功能主義角度出發,應將對執法人員的苛求轉移到提高地方的發現、監察能力。發揮城鎮居委會、農村村委會,甚至是例如小區業主會等各種區域群眾組織的積極力量,作為最廣泛、也是距離虐待罪最近的單位,這類群眾組織一旦產生效益威懾,便能大大降低虐待罪的隱蔽性和持續性,降低虐待罪的案發率,
四、余論
使人類心靈發生較大觸動的,是刑罰的背后的延續性而非浮于表面的強烈性,因為最容易和最持久地影響我們感覺的,與其說是一種強烈而暫時的運動,不如說是一些細小而反復的印象。家庭暴力犯罪本就是悲劇,虐待罪致受害人遭受雙重法益侵害,其中的心理性傷害終生難以治愈。更加悲劇的是,一個家庭范圍里,無論是夫妻之間,還是家長與子女之間,一旦一方實施家庭暴力犯罪被刑法規制,犯罪前科的不利影響就會二次傷害整個家庭。因此,應當設立與之相銜接的犯罪前科消滅制度。刑罰的手段應罪責自負并止于法定期限屆滿之日,如果刑法使社會不接納具有前科的民眾,那么標榜這種差異便毫無意義,也達不到其所追求的預防效果。試設想,一個長期遭受家庭虐待的兒童,在施虐者(父或母)受到刑法制裁后,等待自己的是難以抹去的心理創傷和作為犯罪人直系親屬的犯罪株連影響,這樣的未來又能給傷痕累累的身心帶來多大的希望呢。法律不強人所難,刑法更不該使人難上加難。
責任編輯: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