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論視域下治安調解機制的優化路徑研究

摘要：治安調解是公安機關化解社會矛盾糾紛、提升社會治理成效的重要方式。治安調解過程中存在多方主體參與，勢必會引發各主體之間的博弈，借助博弈論對治安調解過程進行解構與重塑，有助于提升治安調解工作的效能。博弈論中有限理性人假設、囚徒困境和納什均衡為分析治安調解過程提供了基本模型，治安調解工作亦需要秉持避免零和博弈、合理控制成本、達成最佳共識等基本原則。在治安調解過程中，博弈論通過影響當事人和解策略和預期利益進行形塑，進而影響民警調解策略的選擇。因此，需要通過通暢雙方信息交流渠道、促進情理法相交融、強化不同資源協同的方式，實現治安調解機制優化升級。

關鍵詞：治安調解；博弈論；有限理性；囚徒困境；納什均衡；機制優化

中圖分類號：D631.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2095-2031（2024）04-0036-09

一、問題的提出

近年來，隨著社會主要矛盾的轉變，基層矛盾糾紛逐步呈現出矛盾主體多元化、矛盾內容復雜化、矛盾形態易激化、矛盾調處困難化等階段性特征，對基層社會安全治理乃至平安中國建設提出了新的挑戰。中共中央印發的《法治社會建設實施綱要（2020-2025年）》指出，依法有效化解社會矛盾糾紛，堅持和發展新時代“楓橋經驗”，完善社會矛盾糾紛多元預防調處化解綜合機制，努力將矛盾糾紛化解在基層，完善人民調解、行政調解、司法調解聯動工作體系。治安調解作為社會矛盾糾紛多元預防調處化解綜合機制的關鍵一環，其在新時代“楓橋經驗”理念的加持下逐步成為化解社會矛盾糾紛的重要途徑，如何在新形勢下有效調處矛盾糾紛、提升治安調解在基層社會治理中的效能以及優化治安調解機制，成為治安調解當前亟待解決的課題。

對此，學界從不同研究視角入手，深入挖掘治安調解的運行機制并提出相應的完善措施。有學者以治安調解中的“王益經驗”為切入點，認為其創新之處在于“梳理、整合調解機制以克服多調并舉的矛盾；夯實隊伍建設以克服力量不強的矛盾：形成協同聯動以克服公信力不足的矛盾”，并在剖析“王益經驗”過程中，對治安調解機制在預警化、信息化、體系化、彈性化、專項化方面提出了展望。有學者從自由裁量權入手，在分析了治安調解適用的要件、效果以及適用過程中對當事人權利保護的基礎上，對治安調解裁量權的規制問題提出了優化方案。還有學者從治安調解現實困境角度出發，通過田野調查的方式，了解治安調解機制所面臨的現實困境，從制度、主體、場域、策略層面提出可行的機制再造對策。亦有學者結合派出所矛盾糾紛化解的實踐困境，挖掘出治安調解規范不完善帶來的執法不規范問題，并提出“制定全國性法律，為派出所矛盾糾紛多元化解作頂層設計”以及“完善治安調解規范，提升治安調解在化解矛盾糾紛中的效能”的針對性對策。總體而言，針對治安調解運行機制的研究頗多，但以博弈論為理論基礎對治安調解機制進行剖析和塑造的研究卻鮮見于學界。

治安調解是一個多方主體參與的協商性過程，必然會存在多方主體的心理博弈和成本收益的考慮。治安調解中雙方當事人根據自身的優劣態勢以及對方的應對策略，選擇最有利于己方利益的策略組合，其行動時所遵循的宗旨為實現個人利益最大化。公安機關居中調解，能最大程度地把握雙方當事人的訴求和策略，并在此基礎上調和雙方的矛盾，使其達成共識，賦予治安調解工作以正當性與可行性。但需要注意的是，治安調解的過程中充滿了雙方當事人以及警察與當事人之間的博弈，而博弈論恰好是一門利益分析和策略的學問。在“有限理性”的情況下，當事人雙方很可能出現意見分歧，導致治安調解出現阻礙。此時，警察應當采取何種策略，促進當事人雙方利益相對均衡，以實現調解的順利進行，仍是亟待解決的難題。通過解構博弈論，挖掘其基礎理論與基本模型，將其適用于治安調解運行過程的分析之中，探尋治安調解的共識達成之道，對治安調解運行機制予以完善優化，是優化治安調解機制的有意義的理論探索。

二、博弈論適用的基本原理與原則

“博弈”是一種策略式互動模式，策略思考本質上涉及與他人的相互影響，因為其他決策者在同一時間、同一情景下也在進行類似的思考。博弈論又被稱為對策論，是用來分析交互式決策的科學，即是關于決策主體互動情況下的理性行為的科學。將博弈論適用于治安調解之中，必然需要明晰其基本理論和原則，治安調解并非單純經濟利益衡量的過程，而是利益衡量、資源管理和過程控制的復雜過程。

（一）博弈論的基礎理論

博弈論與現實生活之間較好的親和性可以為人們挖掘現實生活困局中的內在原因提供獨到的、不同于傳統理論的視角，博弈論及其涉及的均衡也常常被用來構造某種（現實生活的）參考框架，以便提出問題并解決問題。博弈論作為一種“求勝”策略被廣泛應用于社會研究，同時也為深入分析治安調解這一社會互動決策過程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理論支持。在治安調解過程中，以“理性人假設”作為理論前提，以“囚徒困境”作為需要解決的核心難點，以“納什均衡”作為博弈結果，最終可以適用博弈論的基本原理，具體解釋治安調解的運行過程。

1.理論前提：“有限理性人假設”。”“理性人假設”是博弈論的前提條件之一，是假設博弈參與者總是能在追求自身效用最大化的理性認知下做出選擇。質言之，行為人熟知自身所期許達到的目標與行為偏好，明知自己行動會受到阻礙與約束，通過精心策劃選擇自己的行動策略，最終開始行動去追求自己的最大化利益。盡管理性預設與生活世界并非完全相同，但該前提下對博弈參與方行為進行分析的結果依然具有重要價值。純粹理性選擇的核心特征是利己，為自己獲得最大利益的選擇，其與道德和自由并不存在沖突，但也因此幾近違背人的本性。在此基礎上，更適配于現實的是“有限理性人假設”，“有限理性人假設”的核心思想是，人的認知能力和信息處理能力是有限的，人們在進行決策和行為時，不可能完全理性，會受到環境、時間、知識、經驗、道德等多種因素的限制。

有限理性對完全理性的優化主要在三個方面。一是有限理性，即人的大腦加工能力、記憶能力均有限，人不可能是完全理性的，只能是有限理性；二是有限毅力，即人無法時時刻刻有能力在眼前利益與長遠利益之間進行精確的計算，也就意味著無法保證其每一項策略決策都能將自己實現利益的最大化；三是有限自利，主要包括利他主義和情緒化行為。

在治安調解案件中，雙方當事人之間的博弈會受情緒化行為的引導，還會受到同理心等利他主義的引導。“有限理性人假設”為研究治安調解機制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旨在引導研究者注重從認知和情感等方面來分析治安調解過程，而不是只關注經濟因素，實現雙方利益的最大化。而這恰恰更有助于全面理解和剖析治安調解工作的諸多要件，并為尋找更為有效的調解策略奠定理論基礎。

2.核心難點：“囚徒困境”。以博弈參與方之間能否達成具有約束力的合作協議為標準，博弈論被分為非合作博弈論和合作博弈論。其中零和博弈是典型的非合作博弈，與零和博弈相對應的是非零和博弈，零和博弈是博弈方之間的利益完全對立且博弈方之間得益的總和為零的一種博弈模型。在零和博弈模型下，博弈一方所得就是博弈另一方的所失，不存在共贏的局面。零和博弈思維下的競爭就是“你死我活”的對抗，但是并非不可能達成均衡狀態。在零和博弈條件下，對手的最優反應對自己而言恰恰是最為不利的。質言之，各博弈參與方都認為自己的所得結果可能會因為對手的選擇而變成最為糟糕的結果。基于此種觀念下，各博弈參與方會更側重于選擇使自己最壞的可能結果中的最好的行動。非零和博弈可能是正和博弈，也可能是負和博弈，在博弈模型中要避免零和博弈和負和博弈，力求正和博弈，實現“雙贏”或“多贏”。

“囚徒困境”是典型的非零和博弈模型，主要是指罪犯A、B二人因罪行暴露被警察抓獲，為了防止串供將其分別關押、分別審訊，現罪犯=人面臨如下選擇：如果一方如實供述自己與對方所犯罪行，即“坦白”，而對方不如實供述，即“抗拒”，那么“坦白”方將無罪釋放，“抗拒”方將被處以7年有期徒刑：如果雙方都“坦白”，則各被判3年有期徒刑；如果雙方都“抗拒”則各被判1年有期徒刑。用0表示罪犯被無罪釋放，用-1，-3，-7分別表示被判1年、5年、7年有期徒刑。則該博弈的支付矩陣如下所示（如表1）：

在該矩陣中，每組的前后兩個數字分別代表囚徒A和囚徒B的成本。顯然，不管對方的策略為何種，每個罪犯的最優策略都是“坦白”。故“坦白，坦白”是該博弈中的“納什均衡”策略，解決“囚徒困境”所尋求方法為占優策略均衡分析法，以博弈參與方的最優選擇不依賴于其他博弈參與方的選擇時的最優策略就是“占優策略”。如果一場博弈的某個策略組合中的所有策略都是各個博弈參與方各自的占優策略，那么這個策略組合肯定是每個博弈參與方都愿意選擇的，該策略行動所帶來的結果是該博弈比較穩定的結果。此時，這個策略組合就被稱為該博弈的“占優策略均衡”。觀察上表就會發現，博弈雙方站在個體理性下的最優結果為各獲3年有期徒刑的較優解，而這種選擇則是可以避免一方損失最大化的兩種情況以及完全理性情況下雙方均獲得最大化利益的特殊情況。在囚徒博弈實踐中，是以警察將二罪犯分開訊問為前提條件的，而警察的角色起到關鍵作用，因而警察需要合理利用“囚徒困境”的情況，適度控制信息量，進而避免零和博弈，放縱犯罪嫌疑人。

綜上，應用博弈論分析的社會問題絕大多數都不是零和博弈，因為盡管在許多情形下各博弈參與方的利益不一致，但通常不是完全對立的。不管在多么復雜的情形下，每個博弈參與方都有一個自然的參照系，那就是他的“安全性水平”，而這是一個“算計”的過程。計算安全性水平就是設想一個最壞的情況，所有其他博弈參與方合為一個對手，其收益正好是該博弈參與方的收益的相反數。治安調解是化解社會矛盾糾紛的重要方式之一，其運行邏輯是在多方矛盾主體之間尋求一個利益平衡點，最終的理想目標是促使博弈各方實現合作共贏。結合治安調解機制所運用的場景、所適用的范圍及價值追求，在完全理性的模型下，雙方當事人之間的博弈是零和博弈的一種。但當警察作為第三方因素介入，基于雙方當事人的有限理性，會改變雙方當事人所得利益，以此來推動實現各博弈參與方合作共贏的和諧局面。

3.追求結果：“納什均衡”。“納什均衡”是所有博弈參與者都能達成最優反應戰略所獲得的一種均衡狀態，它使得所有博弈的參與者在利益最優這一點上達成了相對的統一。換言之，如果博弈對局中每個博弈參與方都遵循利己策略，最終很可能會形成一種零和或負和博弈困境。“納什均衡”表明，任何一個參與者的最優選擇均是針對其余參與者所選的戰略組合的最優反應。其中，戰略組合正是在參與者之間相互制約、相互影響的互動決策過程中達成的一種“共識”。同時需要注意的是，若一個戰略組合只使一方收益為最大并不意味著它是一個“納什均衡”的策略，只有當所有博弈參與方都不愿意改變策略時才是該博弈中的“納什均衡”策略。在治安調解案件中，如果警民雙方或當事人雙方已經達成某種協議，假設該種協議是“納什均衡狀態”協議，那么其在沒有外界因素介人的情況下，各方博弈參與者都將主動履行該協議，不會出現違背契約精神的行為，從而一場治安調解博弈因該“納什均衡協議”的履行而順利完結。

因此，在治安調解過程中，各博弈參與方深陷矛盾漩渦，純粹的理性思維在激烈的博弈過程中被消磨殆盡，再加上人本身固有的理性缺陷，成為“有限理性”的博弈個體。對于糾紛雙方當事人來說，其一旦進入治安調解程序就要面臨著眾多策略選擇，如何在眾多策略群中選擇出能實現自身效用最大化的方案是其首要考慮的方向，例如是要客觀全面的將糾紛過程訴說于調解警察，還是只截取最能反映自身“委屈”“無辜”的片段訴說于調解警察。對于警察與糾紛當事人之間的博弈關系來說，警察也面臨著眾多策略抉擇，如，是用平和的姿態進行調停，還是以強職權姿態進行壓制。警察所要追求的最大化效用是集體正義，即修補被破壞的社會關系，維護社會穩定，而糾紛當事人所期許的目標是自己獲得最大的賠償或最小的賠付。就這一點來說，警察需要不斷優化組合調解策略乃至整合形成策略集，其目的是對糾紛當事人之間的利益進行合理分配，在符合程序原則的基礎上，既能保證自身辦案的時效，又要合理探尋符合各糾紛方利益的最優策略，在最優策略指導下形成“納什均衡”的格局，這也正是治安調解的目的所在。

（二）博弈論的基本原則

在博弈過程中，所有博弈參與方的最優選擇構成一個均衡狀態，博弈分析的目的是預測參與人的行為及其均衡結果。叫尊弈論的基本原則作為總的綱要，指導博弈對局的完美實現，同時也有益于治安調解博弈流程的優化塑造。

1.避免零和博弈。零和博弈是利益對抗程度最高的博弈，零和博弈狀態下的博弈結果意味著贏方所得是建立在敗方的痛苦之上的。在純理論模型下，似乎并非完全不能接受，因為至少有一方是實現了其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目的。但置于現實生活中，零和博弈帶來的后果遠劣于理想模型下的“一方所得為一方所失”。例如，在現實生活中常見的消費者與商家博弈中，不滿意的商品或服務使得消費者要求退貨返錢，商家嚴苛地規定“離開柜臺概不退換”，雙方各持己見，因此發生矛盾而大打出手，商家因為人多勢眾打傷消費者且“概不退換”，進而產生了嚴重的治安問題，甚至是犯罪問題。單從博弈結果來看，商家實現了自己的目標，獲得的此次博弈的“勝利”。但從長遠發展角度來看，商家此次的“勝利”會帶來負面的商譽評價，進而影響可持續經營發展。此時，“贏方”商家與“敗方”消費者之間的得益和不僅不為零，甚至為負。在治安調解案件中同樣如此，在面對治安案件時，雙方當事人僅以自身利益為出發點，最終可能導致一方接受治安處罰，而另一方卻得不到充分的補償，且形成了更深的社會矛盾，而警察的調解介入在很大程度上緩和雙方之間的緊張對立關系。訴訟流程中糾紛雙方當事人需要付出諸多的時間、精力和金錢等成本，綜合判定下，也更容易造成“零和博弈”甚至“負和博弈”的局面。因此，警察在治安調解中應當盡量避免糾紛雙方當事人的零和博弈，最大限度促成雙方達成共識。

2.合理控制成本。在博弈中，每個參與者都需要根據自己的利益和目標來選擇合適的策略。然而，這些策略往往伴隨著一定的成本。成本與收益比是否均衡、可接受是各方參與人需要考慮的核心問題之一。影響“納什均衡”結果出現的因素除了各博弈參與方的博弈策略外，還受到諸多付出成本的制約，如時間成本、經濟成本、信息成本等。合理控制成本在絕大多數社會機制的優化研究中都成為一個核心議題，因為在可得利益不變的情況下，成本越低，凈收益越高。所以，合理控制與權衡成本，選擇最優策略，就成了博弈中需要考慮的重要問題。權衡成本主要體現為對策略成本和收益的精確計算。每個策略都有其獨特的成本和收益，在某些情況下，一個看似高收益的策略可能伴隨著較高的成本，而一個看似低收益的策略卻可能以較小的成本獲得穩定回報。因此，在博弈過程中，需要權衡不同策略的成本和收益，做出最適合自己的策略選擇。

權利是追求自身利益的人民在長期互動中自然實現的均衡，背棄權利的均衡將使整個共同體付出高昂的代價。在治安調解過程中，糾紛雙方當事人為了自身利益往往會陷入無休止的博弈中，無限次的博弈回合阻礙了治安調解工作的順利完結，不僅消耗了糾紛雙方當事人的時間與精力，也會分散警察本職工作的重心。因此，經濟成本付出的多少直接關系著“納什均衡”結果是否可以實現，治安調解的順利完成需要加害方支付一定數額的賠償金，抑或作出賠禮道歉等行為，被害方也會產生一定的交通費、鑒定費等經濟開支。最重要的是，要合理控制信息獲取成本。信息不對稱是阻礙糾紛雙方當事人達成調解合意的最大阻力。若糾紛雙方當事人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傾向于和解極有可能造成不利的個體道德風險乃至結果的逆向選擇，最終破壞糾紛解決的合意與利益的平衡。只有糾紛雙方對彼此的涉案信息及相關法律知識有明確的認知，才能及時作出對調解態勢的預判。糾紛和解本質上是坦誠溝通、充分接收對方信息下進行的交涉，和解達成與否及其質量受有關預測收益的信息所左右。

3.達成最佳共識。在一場博弈對局中，達成“納什均衡”狀態，實現“正和”博弈，最優方案就是借助合作的力量。在傳統觀念里，糾紛雙方中首先提出和解或接受調解的當事人一方往往被認為是心虛、理虧的一方，從而在調解過程中成為被動的劣勢方。但在治安調解實踐中，當事人接受調解意向的形成與當事人調解動機、調解目的以及預期中調解失敗后的訴訟能力、訴訟心理、訴訟成本、訴訟結果預期等均有不可分割的聯系。因此，當事人在單一因素的直接影響或多重因素的共同影響下主動示好、妥協、退讓，是信息共享、達成共識后做出的理性、客觀判斷，是主動消弭雙方在糾紛認知偏差，而非劣勢調解地位的體現。糾紛雙方當事人應當秉持積極化解糾紛的態度在自愿協商、互諒互讓的基礎上進行談判，在博弈方式、策略選擇、合作收益等方面進行漸進型的博弈與合作，朝著共贏的利益方向發展。

三、博弈論對治安調解過程的形塑

本文選取了靜態博弈作為方法支撐，首先從雙方當事人之間的博弈進行分析，尋求“納什均衡”，得出策略選擇。再以此為基點，進而分析警察介入對雙方當事人的影響以及所應采取的策略，以便更好地觀察、分析和理解治安調解的全過程。

（一）對雙方當事人和解策略的形塑

假定甲乙雙方發生沖突，甲是受害方，希望得到賠償：乙是責任方，需要進行賠付。甲可以采取求得高賠償或低賠償兩個策略，乙也可以堅持低賠付和高賠付兩個策略。假定甲希望獲得更多的賠償，提出的高賠償是h：乙希望能少賠付，提出的低賠付是1。如果雙方不能和解，只能提起民事訴訟，由法院進行判決，甲勝訴獲得高賠償的概率為p，則乙低賠付的概率為1-p。但是甲乙雙方需要額外負擔時間、差旅等成本，進行判決雙方都要額外支付c單位的費用。并且，hgt;1，0

通過分析上述支付矩陣來看，其是一種零和博弈模型。對于甲來說，當乙能同意高賠付時，甲提出高賠償，雙方能夠和解，甲的得益就為h，乙的得益就為-h；如果甲同意低賠償，雙方也可以和解，甲的得益就為1，乙的得益就為-1，經過收益比較，甲會選擇高賠償的策略。當乙堅持低賠償，甲如果提出高賠償的策略，雙方不能和解，只進行民事訴訟，乙需要賠付hp+（1-p）1，甲獲得的賠償為hp+（1-p）1，但是雙方需要額外支付c單位的費用，所以甲乙雙方的收益分別為hp+（1-p）1-e和-hp-（1-p）1-c）。而當乙堅持低賠償，甲同意低賠償，雙方可以和解，甲的收益為1。所以，當乙堅持低賠償時，甲選擇高賠償策略的收益更高。對于甲來說，無論乙選擇何種策略，甲的最優策略為高賠償。同理，對乙來說，無論甲選擇何種策略，乙最優的策略都是低賠償。綜上，甲乙之間博弈的“納什均衡”為甲選擇高賠償策略，乙選擇低賠償策略，雙方不能達成和解，甲乙之間只能通過行政處罰以及民事訴訟的方式解決糾紛。當然這只是缺乏外部因素介入的情況下的最優選擇。

具體形塑到治安調解過程中就是，如果警察對甲乙雙方進行調解，警察可以根據實際情況，提出一個相對合理的和解方案，讓乙對甲的賠償額為m。如果甲乙可以達成和解，則乙對甲的賠償額為m，不需要支付額外的費用。如果甲乙不能達成和解，則甲乙只能通過行政處罰和民事訴訟的方式解決問題，需要付出額外的費用。M值通常介于hp+（1-p）1+e和hp+（1-p）1-e之間，這樣甲可以獲得比法院更多的賠償，乙的付出也比法院判的結果更少。相對于不能和解，警察確定的和解賠償額M，甲的收益更高，乙的付出更少。此時，對于甲乙雙方來說，選擇和解是最優的策略。因此，采取治安調解的方式更能夠使得甲乙雙方實現和解，

（二）對雙方當事人利益預期的形塑

在實際糾紛中，甲乙雙方對法院的判決結果的預期可能是不一致的，甲可能會高估自己獲得高賠償的概率，乙可能會低估自己高賠付的概率。假定甲預期自己勝訴概率為ph，乙預期甲獲得高賠付的概率為P1，而甲實際獲得高賠付的概率為p，phgt;Pgt;P1。甲乙雙方在面對是否同意和解時，預期的支付矩陣如表3：

對雙方當事人勝訴預期的形塑方法同上述對雙方當事人和解策略形塑方法一致。M是警察根據實際甲勝訴的概率p得出的和解賠償金額，但是甲乙雙方都堅信自己預期的甲獲得高賠付或乙獲得低賠付的概率。當hp1+（1-P1）1+cm，甲選擇不和解的收益更高：對于乙來說，-hp1-（1-p1）1-c）

例如方法一：通過隔離談話、共同談話可以改變甲乙雙方對于甲獲得高賠償或乙獲得低賠付的預期概率，使得雙方概率的預期趨于一致，得到hP1+（1-P1）1+cgt;hph+（1-ph）1-c，從而讓甲乙雙方的最優策略都是接受和解。

方法二：讓雙方共同的親友介入，一方面會增加其親友投入的時間成本和關系成本，變相增加了雙方當事人的壓力和成本，可得hp1+（1-P1）1+cgt;hph+（1-ph）1-c，促使甲乙雙方都同意和解。

方法三：如果警察壓制一方，也可以使得被打壓一方預期的甲獲得高賠償的概率改變，降低被打壓一方預期的收益或者增加預期賠付的金額，也可以實現hp1+（1-p1）1+cgt;hph+（1-ph）1-c，導致甲乙雙方都同意和解。

綜上所述，理想的談判在于實現真正的合意。但在實踐中往往會因雙方談判實力懸殊、目的理性占主導地位、博弈思維根深蒂固等原因產生“合意貧困化”的困境。為此需要明晰治安調解的過程中充滿了雙方當事人以及警察與當事人之間的博弈，那么在“有限理性”的情況下，如何化解“合意貧困化”困境，警察又應當采取何種策略，促進當事人雙方利益相對均衡，以實現調解的順利進行，是一個亟待思考的問題。在博弈論的視角下，應當明確雙方當事人之間博弈的機理，在缺乏介人時，不調解是最優的策略選擇，但在有警察或者第三者介入的情況下，其“成本－收益”會發生改變，此時，選擇調解則成為雙方的最優選擇。為此，在調解過程中，談判雙方需要摒棄“為權利而斗爭”的零和競爭思維，遵循現代糾紛解決的基本理念—一為權利而溝通，在平等對話、充分交涉的基礎上形成共識、達成合意。在警察進行治安調解時，這種最優選擇是應當首先明示給雙方當事人的。當然在實踐中，也存在一方堅決捍衛“公平正義”，希望對方受到“應有懲罰”的情況，此時，不調解成為其必然選擇。其次，在進行調解的過程中，警察應當選擇合適的策略，在當事人雙方尋求利益的平衡點，通過隔離談話、共同談話、讓共同親友加入、打壓一方等策略使得雙方達成合意，最終成功化解矛盾糾紛。

四、治安調解機制的優化路徑

治安調解作為一項重要的公安執法活動，對于處理情節較輕的治安案件，及時化解社會矛盾，維護社會和諧穩定，具有重要的意義。治安調解更是一項系統性工作，需要結合博弈論對治安調解機制進行系統性優化，從信息共享、策略選擇、運轉協作等角度入手，進而提升治安調解工作的整體效能。

（一）信息共享層面：暢通雙方交流渠道

為達成糾紛雙方當事人合作共贏的結果，治安調解機制應當做到透明公正，不僅需要讓糾紛雙方當事人都清楚了解調解規則和流程，更需要雙方當事人彼此合作。雙方在自愿協商、平等友好的基礎上交流彼此的訴求以及預期結果，以此來減少信息不對稱帶來的負面效用，避免出現明顯不公平的結果，進而有助于建立互信和減少博弈過程中的不確定性。

針對增強博弈過程中的確定性，需要從平臺、非正式資源等方面統籌考慮。一方面，建立信息共享平臺，提升信息交互能力和水平。在治安調解中，糾紛雙方當事人往往因民間瑣事起沖突而發生糾紛以致心生仇怨。因此在調解警察未積極介入時，需要一個中立的渠道來收集彼此權益受侵害情況、預期調解結果、證據依據等基本信息，便于各方了解自身在治安調解工作所處的態勢，進而調整博弈策略。對于調解警察來說，科技賦能之下的信息共享平臺，不僅可以提升工作效率，更便于在實踐中收集調解案例，為后續調解工作積累經驗，提供相對可行性的標準。另一方面，借助社會非正式規范，強化當事人的合作意識。非正式規范不同于正式的法律規范，其廣泛存在于人際社會交往之中，往往通過輿論評價、聲譽評價等方式對當事人產生社會性壓力。這就需要調解警察動員當事人的親朋好友等與之有親密關系的社會主體參與到調解工作中來，若當事人仍只顧眼前利益，可能導致自身社會評價的降低。因此，治安調解工作引入社會規范和聲譽評價機制，會使當事人在提出調解方案時權衡自己的利益訴求是否合理，是否會給自己帶來不良社會影響，從而弱化其謀取過分利益的動機，促使各方積極主動選擇友好合作的調解方案。

（二）策略選擇層面：實現情理法相交融

糾紛化解策略的恰當運用是衡量化解工作效果、實現化解目的的重要保障。調解警察需要根據各方當事人的調解訴求、調解態度、性格特征等因素，準確選擇并且隨時切換調解策略，保證治安調解工作的順利完成。

1.選擇“情感治理式”的教育型調解策略。情感治理深刻依附于傳統中國鄉土場域之中，具有深厚的文化基礎、政治基礎和社會基礎，映現出中國傳統社會治理模式中所蘊含的情感脈絡。在治安調解過程中，情感治理就是站在當事人的角度思考問題，通過說情敘事，以真誠打動對方，力爭雙方當事人實現情感共鳴。該策略適用于糾紛雙方當事人對案件事實沒有明顯爭議且責任判定清晰的案件。該場景下，調解警察可以通過說理、教育等方式縮小糾紛雙方當事人之間的利益分歧，進而幫助雙方營造和諧的協商氛圍，以期達成各方滿意的調解方案。

2.選擇“理性治理式”的中立型調解策略。該策略主要應用于利益爭議較小且當事人之間有自行和解可能的情形中。這種情況下，警察需要扮演中立第三者的身份，治安調解的全程交由糾紛雙方當事人主導，在雙方當事人和解協商出現阻礙時，以風俗習慣、村規民約、家規倫理等理性規約疏通矛盾點，用道理說服當事人。

3.選擇“依法治理式”的壓制型調解策略。依法治理就是嚴格按照法律規定，評判行為性質并劃分責任配比，通過施加法律強制力來壓制受害方利用優勢地位進行無休止“討價還價”的可能。該策略主要運用于一方或雙方糾紛當事人無理取鬧、得理不饒人，且拒絕與對方當事人溝通交流，以此企圖謀取不當利益的情形。該情形下，糾紛當事人一般會持有強硬的態度，調解警察采用說理、教育等柔性調解策略的效果往往大打折扣。所以，必要的壓制型調解策略在實踐中仍具有很大的適用空間。

在調處場景下，警察可能更強調制度保障和技術支撐，但在很大程度上忽略了人的因素及其情感維度。情感是文化、社會結構、認知和生物體力量共同作用于人的結果，往往會影響人的選擇行為。運用情感治理化解糾紛當事人之間的矛盾糾紛，就是充分利用情感資源在治安調解中各博弈方之間建立起情感鏈接，營造熟絡氛圍，獲得彼此情感信任，進而彌合雙方當事人的分歧，達到良好化解效果。該種調解策略，應當成為警察在實踐中的首選策略。當然，重視情感治理，不等于忽略了依法治理和理性治理，剛柔并濟的策略組合才能更好地適配于多元復雜的社會治安治理實踐。

（三）運轉協作層面：強化資源協同聯動

任何一種社會系統的良性運作都離不開系統外部力量的配合，社會矛盾糾紛的有效化解需要社會多方主體協作配合，同時需要充分發揮各方主體的優勢資源，相互銜接，提升矛盾糾紛化解效能。

1.強化治安調解與人民調解的對接機制。在實踐中，因治安調解協議不具有強制執行力，從而給治安調解工作順利完結帶來困難的案例時有發生。為解決這一問題，可以通過運用人民調解機制中人民調解協議的司法確認程序補強治安調解協議的強制執行力，此舉賦予了調解協議當事人提請司法救濟的權利，以此打壓協議簽訂的某方當事人無故不履行協議和故意拖延履行協議的行為，從而解決履行上的后顧之憂。此外，在復雜的治安調解案件中，也可以申請人民調解員參與進來，發揮其專業特長，進而提升治安調解工作的效率，激發治安調解工作的活力。

2.強化派出所同其他部門的聯動協作。在治安調解中，需要確立公安派出所為主導的協作化解模式，派出所全過程負責矛盾糾紛化解工作，主動與鄉鎮人民政府、街道辦事處、司法所、人民法庭、律師事務所、法律志愿者等對接，健全信息共享、部門會商等會商工作機制，實現化解職能互補，整合社會力量，激發參與化解動能，搭建化解平臺，努力形成多元矛盾糾紛化解格局。

3.重視非警務警隋的合理分流工作。實踐中，基層公安機關肩負著眾多職能，除了負責治安調解工作外，還肩負著民事糾紛這一非治安類矛盾糾紛的處置工作。同時，由于警察民事調解范圍模糊不清，不僅導致基層警察超負荷工作現象普遍，而且還可能因警察參與民事經濟糾紛調解而陷入違法風險之中。因此需要提高警務指揮中心的警情分流能力，明確公安機關警情接報范圍，給予警察足夠的精力參與到治安案件調解工作中，將公安機關內部有限的警力資源的效用發揮至最大。

五、結語

在治安案件中，糾紛雙方當事人更多地依賴“討價還價”來力爭謀求自身的最大化利益，因此博弈論研究對于治安調解機制的優化具有關鍵作用。本研究嘗試解決兩個問題，其一，治安調解中究竟形成了一種怎么樣的多主體互動格局，不同主體間究竟是如何博弈的。其二，如何具體運用“博弈論”推動治安調解機制的優化。博弈論在社會不同場域中大多數情形均具有較強的解釋力，能夠深入分析其運行機理和策略選擇，對于公安機關具體業務的機制優化乃至促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具有重要指導價值。因此，博弈論在未來公安工作中，對于不同場域的分析，實現警察在有限理性下的策略選擇優化，進而實現將天理、國法和人情的有機統一，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責任編輯：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