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理論視角下新中式茶館的空間建構與消費者感知

[關鍵詞]新中式茶館;茶文化;場景理論;空間建構;消費者感知

近年來，隨著消費需求升級與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新中式茶館如雨后春筍般出現。起初這些茶館主要出現在深圳、上海等一線城市和杭州、成都等茶文化濃郁的城市，后來迅速蔓延至全國范圍，2022年底，更是刮起以“圍爐煮茶”為代表的新中式飲茶風。新中式茶館，是相對傳統茶館（或茶社）而言的，不同于傳統茶館的古樸、厚重及老氣橫秋等特點，新中式茶館突出的是現代、輕松、活潑和明快等特點，試圖向年輕受眾靠攏，通過強調空間展示和網紅屬性建立獨特識別性和記憶度[1]，與此同時也注重傳統元素的呈現。簡言之，新中式茶館的特色是借助現代設計風格之“殼”承載傳統茶文化之“核”。

作為新型的消費空間，新中式茶館的出現是中國城市化進程加快的結果，也是社會轉型過程中不可忽視的現象[2]。然而，學界關于茶館的研究大多從歷史學的角度展開，或者關注長時段內茶館的演變過程[3]，或者集中于某個歷史時期茶館的功能和作用，尤其是晚清時期[4]和近代時期[5-6]，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王笛關于成都茶館的研究[7-8]，而對現當代茶館尤其是新中式茶館的研究較為缺乏。關于當代茶館為數不多的研究主要從日常消費空間、飲食文化空間、媒介空間及政治空間等視角予以解讀，對認識茶館與文化記憶的關系[9]、茶館與原真性體驗的關系[10]和茶館與社會權力的關系[11]等話題提供了有益借鑒。盡管這些研究將茶館看作不同性質的空間，關注茶館在政治、經濟、文化及生活等不同方面的功能和作用，體現了茶館空間的物質性、文化性和社會性，但大多忽略了茶館的精神性和審美性，而現實情況表明，人們之所以到新中式茶館消費，大部分原因是其外在審美價值和內在精神特質。因此，對于新中式茶館的分析需要新的視角，而場景理論恰好可以彌補這種缺憾，為從審美與精神角度解讀新中式茶館提供有益的借鑒。基于此，本文擬借助場景理論探索新中式茶館的空間建構過程與機制以及人們對該空間的消費感知。

1 場景及場景理論

“場景”概念首先出現在電影及戲劇中，意指情景與場面，之后被逐漸應用到傳播學、社會學、營銷學和新文化地理學等領域[12]。社會學領域的場景指的是一個地方的整體文化風格或美學特征，當一個社區變成一個場景時，它可以成為培養各類精神的地方。作為一個概念工具，“場景”創造性地將文化和美學融入社會學的理論范式中，可以“辨別不同地方的內部和外部呈現的具有美學意義的范圍和結構，從而去發現文化生活的聚集”[13]39。

“場景理論”是城市社會學的重要理論，由芝加哥大學社會學教授特里·克拉克及其研究團隊于21 世紀初提出[14]，[15]72，用于解釋后工業社會城市發展的動力問題，認為消費、文化和創意是繼生產之后，后工業城市發展的主要動力[15]73。場景理論將空間看成匯集各種消費符號的文化價值混合體[16]，其關注的核心點在于“探究某些群體如何被蘊含地方特色的場景空間所吸引、所連接、所感召，并主動建構自身的生活方式和行為規范”[17]，該理論為研究以消費為主導的后工業化城市文化空間提供了一種良好的理論范式[15]72，不僅適用于大面積的復合性區域，也適用于小規模的社區性空間[18]，為場景賦能區域經濟社會發展和文化建設提供了分析視角[19]，“可以揭示城市某個特定場所或地點的美學特征與更廣泛更普遍的經濟社會生活之間的關聯”[16]25。

目前學術界關于場景理論的實證研究主要集中在傳統村落文化空間的建構[20]、多館合一的營造策略[21]、國家公園的場景感知[22]、非遺保護[23]、文旅融合[24]等方面。總體來看，實證研究大多呈現出兩種研究路徑：一是策略型的研究，即通過場景理論去分析空間生產、營造、建構的思路;二是指標型的研究，即借助場景理論去拓展某類空間的場景測量維度。但這些實證研究中缺乏如何利用場景理論剖析某類空間的美學特征與精神氣質的案例，因此有必要補充相應的案例研究。

綜上，本研究擬借助場景理論從審美的視角分析新中式茶館這一新型消費空間的生產與消費。一方面，通過場景的構成要素去解析經營者如何對新中式茶館進行空間建構、展示其美學特征與精神特質;另一方面，通過場景分析的主維度和次維度去解釋消費者如何感知新中式茶館的美學特征與精神特質，最終回應此類文化場景與更廣泛的城市發展之間的關系問題。

2 案例地及研究設計

北山村位于廣東省珠海市香洲區南屏鎮東部，是當地政府重點打造的文化村和旅游村。北山村的商戶多以餐飲、民宿和文創等業態為主，其中新中式茶館的數量有10家，分別是南屏漫、山側、大滿堂、空山新雨、宅中有園、花間集、北山茶鋪、茶羽居、不礙云山和花筑等，這些茶館散落在北山村的街頭巷陌，又以集中之勢成為整個珠海市最能體現茶文化氛圍的地方，這與其他地方新中式茶館的零星分布形成了鮮明對比。因此，選擇北山村作為研究新中式茶館的案例地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

本研究采用質性研究的范式，通過實地調研，運用訪談、參與式觀察等方法收集一手資料，并運用案例研究、文本分析等方法分析資料。實地調研的時間為2023年6月和7月，共調研6次，訪談人數29人，訪談對象包括北山社區工作人員2名、茶館老板5名（其中有3位同時擁有2家茶館）、茶館員工4名、茶館消費者18名（表1）。

3 新中式茶館的空間建構

場景理論認為，場景的構成要素有5個：鄰里或社區、舒適性設施、人群、活動與服務、精神價值與生活方式[15]73，這為判斷一個空間或地方能否成為場景提供了依據。下文將據此分析新中式茶館的場景要素構成與空間建構邏輯。

3.1 新中式茶館的場景要素分析

（1）研究所涉及的這些新中式茶館位于北山村，該村既具備行政區劃上的社區意義，也具備社會學意義上的社區內涵，擁有780多年的歷史，本地居民世代居住于此，鄰里氛圍融洽和諧，這為新中式茶館的產生提供了良好的社區條件，滿足場景的第1個要素。

（2）每家新中式茶館都有豐富的舒適性設施，例如茶桌、茶椅、茶具、洗手間及庭院休閑座椅等，這滿足了場景的第2個要素。

（3）新中式茶館中既有本地人也有外來游客，既有男性也有女性，既有年輕人也有中老年人，既有學生也有其他各種職業的人，這些多樣性的人群構成了場景的第3個要素。

（4）新中式茶館推出了豐富多彩的活動，例如音樂演出、電影派對、相聲表演、古琴演奏及漢服體驗等，這些形形色色的活動構成了場景的第4個要素。

（5）每家茶館都在前述4個要素的基礎上形成了各自的精神價值與生活方式，構成了場景的第5個要素。

3.2 新中式茶館的空間建構邏輯：基于場景特質的分析

場景理論認為，形成場景的5個要素中前4個屬于物質層面，是有形的體現，最后一個屬于精神層面，是無形的體現，且前者是后者形成的基礎，因此對于場景的分析落腳點應該在于挖掘場景背后蘊含的精神價值和生活方式。下文將著重分析北山村新中式茶館這類場景的精神價值與生活方式，揭示其建構邏輯。

3.2.1 古樸原始的生活方式與堅守傳統的精神價值

以茶羽居茶館為例，茶館名字中的“羽”指的是“茶圣”陸羽———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系統總結了茶文化的人，據茶館老板介紹，選擇這個字是為了追溯陸羽的精神，同時也為了引起客人對陸羽那個古老年代的追憶;茶館名字中的“居”意為居所，表達的是“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意境，想要營造的是鬧市中一片靜地的意境。茶羽居的整體設計以古代的茅草屋為原型，通過籬笆院墻、茅草屋頂和柴扉等將茶館空間與鬧市隔離開，空間內的各種設施也采用了相對古樸的風格，比如石質的茶桌、竹制的茶椅，茶館選用的茶杯、茶壺和茶葉罐等均是復古風格，即便是茶葉也以老茶為特色，正如茶館老板多次強調的那樣，自己想打造的是“回歸原始”的感覺。當被問及為何選擇在北山村開設茶館時，茶羽居老板說：“沒來北山村開店之前就經常來北山閑逛，因為喜歡這里的環境，感覺一走進來整個人就能安靜下來，所以想在這里開店。”當被問及為什么采用茅草屋的設計風格時，茶館老板的回答是“為了把古人的生活帶到這里來”。由此可見，以茶羽居為代表的新中式茶館倡導的是古樸原始的生活方式與堅守傳統的精神價值。

3.2.2 年輕時尚的生活方式與多元包容的精神價值

如果說古樸原始是北山村新中式茶館的A 面，那么年輕時尚則是它的B面。北山村另一家有代表性的新中式茶館是空山新雨，茶館名字來源于王維的詩句“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據茶館老板介紹，這個名字想表達的是一種清新明快的感覺。在設計風格上，茶館也采用了相對明亮的現代風格，主體顏色為黑白兩色，通過大面積的留白，營造出輕松、愉悅的氛圍。茶館內的設置相對簡單，僅有一張大大的茶桌，但有相對豐富的茶葉、茶具、茶器及茶周邊產品等，整體來看更像一個小型的文化展廳。當被問及為什么選擇在北山村開設茶館時，空山新雨的老板說：“因為北山村本身很有文化，是珠海很有代表性的一個地方，最能體現本地特色，是一個適合做文化藝術的歸屬點，所以想用時尚潮流的、具有設計感的產品和風格去吸引年輕人。”在茶館老板看來，空山新雨最大的特色是文化感、藝術感和設計感，這種文化感建立在北山村的古老歷史之上，同時將藝術感和設計感融入其中，使之散發出現代感、時尚感和年輕感。綜合來看，以空山新雨為代表的新中式茶館倡導的是年輕時尚的生活方式與多元包容的精神價值。

綜上所述，北山村新中式茶館的空間建構邏輯主要有兩種：一種偏向于傳統風格，另一種側重于現代風格。雖然兩者傳遞的生活方式和精神價值略有差異，但兩者共同構成了北山村新中式茶館的場景特質，即一種居于傳統與現代之間、既回歸原始又面向未來的場景，此類場景最明顯的特征是其外在審美性與內在精神性的統一，該場景代表的是一種“在現代中尋找傳統”的生活方式以及“在堅守中保持開放”的精神價值。

4 新中式茶館的消費者感知

場景理論從真實性、戲劇性及合法性等3個主維度及15個子維度構建了場景分析的框架，用于進一步解析場景背后蘊含的美學意義與文化價值，下文將以此框架從消費者感知的角度分析新中式茶館的美學意義與文化價值。

4.1 新中式茶館的真實性：兼具中國傳統特色和廣東地域特色

真實性是場景分析的第一個維度，意為構成你（某個場景）存在的本源是什么，即真實的你（某個場景）來自哪里[13]51，類似于原真性的概念，強調的是場景的本土特色。北山村新中式茶館的真實性情況主要有5個方面。

（1）很強的本土性。北山村的新中式茶館均由當地老建筑改造而來，遵循“修舊如舊”的理念，保留了廣府民居的原始風貌，從空間載體的角度來說，體現出很強的本土性，正如G6顧客所說的，“特別喜歡這個老建筑，很有感覺，坐在里邊不想出來”。此外，這些茶館的茶品選擇也很有當地特色，以廣東地區的代表性茶葉———潮汕單叢茶、英德紅茶等為主打產品，對于宣傳本地茶文化具有很好的效果。再者，茶館的老板和員工也以本地人為主，對本土文化的了解較全面，有助于強化茶館的本土性。

（2）較強的族群性。一是潮汕文化，比如北山茶鋪和茶羽居，由于老板來自潮汕，因此兩家茶館的茶品均以潮汕單叢茶、潮汕烏龍茶及潮汕炒茶等為特色，茶具也以潮汕地區的骨瓷、朱泥壺和手拉壺等為特色，具備很強的族群辨識度。二是廣東文化，北山村所有的新中式茶館均采用了工夫茶的泡茶方法，該方法是廣東茶文化最典型的標志，正如G3顧客提到的，“我們老家是用玻璃杯或者塑料杯泡茶的，這里泡茶的方法很好看，很有儀式感”。三是中華文化，北山地區的茶文化不僅代表廣東，也代表全國，是中華茶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3）很強的國家性。北山村新中式茶館的這個特征比較明顯，因為茶文化本身就是中國文化的代表之一，北山村的這些茶館均以追尋和復興中國傳統茶文化為使命，少有異域風情的物件，更沒有主打國外茶文化的茶館，為數不多的外國產品只是處于從屬的地位，所占比例可以忽略不計，整體來看，非常具有中國特色。這從G12顧客的評價中可以看出來，“以前沒怎么喝茶，來這兒之后才知道原來我們國家的茶文化這么有意思”。

（4）很弱的企業性。北山村的新中式茶館并不屬于全球連鎖品牌，也不是中國大型企業，因此不具備企業化經營管理的特征。相反，這里的茶館大多是個體戶的性質，即便注冊為公司的也都是小企業，員工人數多為10人以內。G7顧客提到，“感覺員工和老板都很好，有一次聊天聊得太嗨了就沒收茶費”。由此可見，北山村新中式茶館的管理側重于人性化，而不是企業化。

（5）很強的感性。北山村的新中式茶館具備感性的特征，體現最明顯的是茶館的名字，諸如南屏漫、山側、不礙云山、花間集等，名字中沒有具體的意象，只有意境表述，因此只看字面意思無法得知店鋪的類型。顧客對于北山村新中式茶館的認知也以感性為主，如G1顧客提到的，“說不出具體的原因，就是那種感覺和氛圍吧，讓人覺得很舒服”。

4.2 新中式茶館的戲劇性：易于展示文化之美與自我之美

戲劇性是關于表演的，并且表演的邏輯是外部與內部、異常與慣例的邏輯，而不是特殊對應普遍的邏輯[13]51，類似于戈夫曼的前臺-后臺理論，衡量的是一個場景是否有利于展示自我甚至炫耀自我。下文將從戲劇性的5個維度對北山村新中式茶館作出解讀：

（1）很強的愛炫耀的特性。訪談中不少游客提到自己首先是被茶館的外觀所吸引，然后才進入茶館參觀或者消費的。還有不少游客提到自己是因為在網上看到了其他游客拍的茶館照片和視頻，覺得特別漂亮，所以特意前來打卡。也有一部分游客提到，自己之所以來北山就是為了到茶館拍照，因為很喜歡傳統文化，所以提前準備了漢服、化了妝，還帶了自己的攝影師。由此可見，北山村的新中式茶館已經成為游客拍照打卡、展示自我之美和文化之美的場域，正如G13顧客所說的，“拍照真的太美了，特別出片，我可以一個人拍兩個小時”。

（2）很強的迷人性。這個維度對應的是“一般的、普通的、大眾的”，北山村的新中式茶館具備很強的迷人性，十家茶館各具特色，無論是空間設計、茶具風格、茶品種類還是經營方式和管理理念，均能讓游客感受到與眾不同。例如G16游客提到的，“那些小玩意太好看了，很喜歡他們家的包裝設計，送了一個給我朋友，他也很喜歡”;再如G3游客提到的，“你看他們這個包裝盒，很復古，也很精致，我覺得自己就算把茶葉喝完也不舍得扔掉它”。

（3）較強的睦鄰性。這個維度對應的是“冷漠的、有距離感的”，北山村新中式茶館的睦鄰性體現在對陌生人的接納上，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無論是老人還是小孩，無論是外國人還是中國人，無論消費與否，只要踏進茶館的門，茶館無一例外熱情接待，不排斥參觀拍照，也不排斥短暫停留，如G8顧客提到的，“上次我帶朋友過來玩，進去參觀了一下，沒買東西也沒喝茶，老板也挺熱情地給我們介紹”。

（4）較強的規范性。這個維度對應的是“遵從的、符合常規的”，因為茶文化屬于主流文化，也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代表，因此北山村新中式茶館不管是沖泡茶葉的方法還是飲用茶葉的方式，都有著較為規范的流程和習慣，例如G3顧客提到的，“第一次去的時候有點緊張，不知道怎么做就跟著旁邊的人學”。

（5）較強的禮節性。茶文化是儀式感比較強的一種文化，北山村的茶文化也不例外，在禮節性這個維度上的體現也比較明顯。禮節性最突出的一個方面是工夫茶泡茶法，茶藝師按照嚴格的泡茶程序為客人泡茶，即便是自助式的泡茶，客人也都使用了工夫茶泡茶法。禮節性的另一個體現是客人對茶館環境的自覺維護，在北山村的新中式茶館中很少出現大吵大鬧的現象，客人之間彼此尊重、互不干擾，比如G9顧客提到的，“茶館很安靜，我們倆不敢大聲說話，怕影響到其他人，也害怕破壞那個氛圍”。

4.3 新中式茶館的合法性：突出傳統魅力與自由平等之價值

合法性關注道德判斷的基礎，即裁決對錯的權威是否有根據[13]51，合法性的維度有5個，分別是傳統性、領袖魅力、功利主義、平等主義和自我表達，下文將從這5個方面對北山村新中式茶館的合法性進行分析。

（1）較強的傳統性。盡管被稱作新中式茶館，但此處的“新”更多指涉的是視覺層面的新，而不是文化內核的新。北山村新中式茶館古樸原始的空間建構與年輕時尚的空間建構雖然在外表有差異，但是其內在特質是一致的，即對中國傳統茶文化的傳播和繼承，具備較強的傳統性。這從顧客的訪談中可以得到印證，例如G4顧客提到，“感覺回到了古代，感受了一把古人的生活”。

（2）很弱的領袖魅力。北山村的新中式茶館在這個維度上的體現不明顯，茶館之間不存在強弱之分，茶館經營者與消費者之間也不存在地位差別，不存在誰領導誰、誰要聽誰話的現象。如G18顧客提到，“我是自己給自己泡茶，所以感覺自己就是這個空間的主人”。

（3）較弱的功利主義。雖然從本質上講，茶館是一個商業空間，但相比其他的商業空間，北山村新中式茶館的功利主義并不明顯，它們在追求經濟利益的同時，更加注重文化層面的意義和社會層面的影響。例如，這些茶館的老板和員工會與客人分享茶葉品質的辨別方法、茶葉種植的環境與技術、自己的學茶經歷和感悟等。對于消費者而言，他們關注更多的也是文化層面的茶，而不是物質層面的茶，因此對于價格并不敏感，茶館對他們的吸引力在于生活狀態、生活理念和生活方式，而不是茶葉的商品價值。例如G14顧客提到的，“感覺老板是在用情懷開店”;G17顧客提到，“聽小姐姐講這些茶文化的知識很好玩，感覺錢花得很值”。

（4）較強的平等主義。在北山村的新中式茶館中，老板與員工之間是平等的關系，經營者與消費者之間是平等的關系，消費者彼此之間也是平等的關系。茶館營造的是一種平等交流的氛圍，任何身份、任何角色的人都可以進入茶館。正如G5游客提到的，“這里沒有強迫消費，來去自如”;還有G9顧客提到，“太驚喜了，沒有想到這些樂隊成員竟然這么好，說合影立馬就答應了”。

（5）較強的自我表達。在這個維度上，北山村的新中式茶館體現很明顯。茶館對消費者是完全開放的，消費者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愿去參觀、消費，可以根據自己的習慣去泡茶，可以根據自己的愛好去穿衣拍照，茶館主人允許并鼓勵消費者完全根據自己的理解去探索茶館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一茶一器等，自由、混搭和創意在這里被大力提倡。如G13顧客提到，“這里可以自己做調配茶，根據自己的喜好隨機搭配，就很有成就感”。

綜合來看，消費者對北山村新中式茶館在真實性、戲劇性和合法性等3個主維度和15個次維度上的感知存在差異：在真實性維度上具備較強的本土性、族群性和國家性;在戲劇性維度上具備較強的愛炫耀的特性、迷人性和睦鄰性;在合法性維度上具備較強的平等主義、自我表達和傳統性。消費者最終感受到的是一個兼具中國傳統特色和廣東地域特色、易于展示文化之美與自我之美、突出傳統魅力與自由平等之價值的場景。

5 結論與討論

當前中國正處于城市化進程不斷加快的階段，人們在充分享受現代化城市文明的同時，也遭遇了一定的生存困境，其中表現最明顯的便是技術理性通過對個人日常生活的控制，使個體被孤立和分隔[25]，“為解決城市現代性問題，需要實現由技術賦能向人本化的城市日常生活改造的轉變”[26]，而新中式茶館的出現提供了一個可供選擇的解決方案。

作為一個消費場景，新中式茶館代表的是一種居于傳統與現代之間、既回歸原始又面向未來的場景類型，此類場景最明顯的特征是其外在審美性與內在精神性的統一，該場景代表的是一種“在現代中尋找傳統”的生活方式以及“在堅守中保持開放”的精神價值，并通過消費活動浸潤到城市居民的生活之中，滿足其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復興和傳承著中國傳統文化，消費者對新中式茶館的消費其實是對其代表的生活方式與精神價值的追求。

研究拓展了場景理論的應用范疇，證實了場景理論不僅可以應用于城市、社區等較大尺度的研究，也可以應用于茶館這一微觀尺度的研究，且提供了一種基于場景特質的剖析去理解空間建構邏輯的方式。場景理論拓展了茶館研究的理論視角，為人們從審美價值和精神價值的角度研究新中式茶館提供了新的思路，同時也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提供了新的路徑，即可以通過場景營造展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之美，實現傳統審美的現代化表達。但值得注意的是，我們處于后工業社會的消費環境中，消費主義滲透在生活的各個領域，形塑著現代人的日常生活方式。因此，一方面我們應該看到新中式茶館在傳承傳統文化方面的積極作用，另一方面也應該警惕在消費主義、全球化及現代性等觀念影響下此類空間的同質化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