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不少學者將魯迅的小說稱之為復調小說,認為其中存在的多種聲音構成了對話關系。本文從復調小說的三個基本特性出發,將主人公的主體性、人物之間的對話性、藝術呈現方式上的共時性一同作為衡量標準,對《狂人日記》中的復調問題再次進行思考。基于對《狂人日記》這一篇第一人稱敘事小說的研究,認為該小說不具有復調理論的基本特性,不能稱之為復調小說。
關鍵詞:魯迅;《狂人日記》;巴赫金;復調小說理論
蘇聯文藝理論家米哈伊爾·巴赫金(Михаил Михайлович Бахтин)的復調小說理論以極強的可操作性滿足了我國文藝發展的現實需求,開辟了小說研究的新局面。在中國現當代小說評論中,學界將魯迅的小說作品與復調聯系起來,將其小說中存在的多條線索、多種結構、多個聲音和復雜的主題解讀成復調性。張理明最早用“復調結構”研究魯迅小說[1],嚴家炎則從總體上闡明魯迅小說的復調特征,并分析了決定魯迅小說成為復調小說的幾大因素,指出包括《狂人日記》在內的多部小說“還是以多聲部的復調為特點的”[2]。吳曉東認為魯迅的第一人稱小說“更吻合于復調理論,也更有可分析性”[3],他探究了其中的對話關系,并進一步追問了文本主體的身份建構問題。不過,仍有學者對魯迅小說中的復調性持質疑態度。蘇慶明從復調理論的對話性與主體性出發,批駁了嚴家炎與吳曉東的觀點,認為《狂人日記》的文本結構“制造了最終意義上的共同的主調”[4]。李有智則指出魯迅小說中的啟蒙性與復調理論是相互對立的,并且小說中始終存在著一個“唯一的、高于一切人物形象的敘事者”[5]。
綜上所述,國內將復調小說理論引入魯迅小說研究時,存在兩種不同的觀點。
張理明、嚴家炎等學者的研究存在泛化理論邊界、放大理論內涵的弊端,蘇慶明、李有智等學者則能較為清晰地把握復調理論的適用性。為避免國內研究對復調理論不加辨析地誤用與濫用,須厘清復調小說的定義和基本特性,從其本質規定性出發,把握該理論的整體脈絡,這是思考魯迅的小說文本是否存在復調性的重要依據。
復調小說的三個基本特性是主體性、對話性、共時性。主體性是指復調小說中的人物并非作者意識中的客體,而是有著自我意識的主體。主人公的思想意識成為作者描寫的主要對象,多重意識在小說中相互獨立、各具特色。對話性是指作者對主人公“采取一種對話的態度”[6],主人公的聲音與作者的聲音具有同等價值,因此主人公能以極強的自我意識與他人展開平等的對話。共時性是指人物在“具有充分價值的不同意識的相互作用”[7]下展現其全部思想,并且將一切的行為、思考和意識都置于同時并存的時空之下。
小說由此形成一種橫向的敘事模式,具有極強的藝術表現力。本文以《狂人日記》這部第一人稱敘事作品為例,關注易被學界忽視的共時性因素,并將復調小說的三重特性共同作為評判標準,深入探究《狂人日記》中的主客關系、對話本質及藝術呈現方式,以闡明復調理論在魯迅小說文本研究中的特殊性,審慎看待中西文論之間的交流與互鑒。
一、主體性缺失:作者立場的統攝地位
在巴赫金的復調小說理論中,主人公自我意識的加強是復調小說區別于獨白小說的關鍵因素。在這里,“自我意識作為塑造主人公形象的藝術主導因素”[8],作者的意志不再支配一切,作者的聲音不再呈現出高度的權威化和絕對化的特點。具體來說,復調小說中人物的客觀性特征被弱化,即作者的客觀性描寫減少,“如社會環境的特點描寫,人物的成長描寫,主人公與主人公的關系的專門描寫等,大大減少”[9]。此時主人公的主體性大大增強,他們時刻關心的是別人會怎樣看待自己,怎樣議論自己,并將內心的想法通過與自己對話的方式展現出來,而作者的思想和觀點則通過具體的人物形象進入小說敘事之中。
《狂人日記》開篇以序文的形式交代了小說的敘述背景。小序中提到“余”回鄉探望舊時的同學,同學之兄展示了同學于病中寫下的兩冊日記。“持歸閱一過,知所患蓋‘迫害狂’之類。語頗錯雜無倫次,又多荒唐之言……”[10]狂人雖未出場,但已在“余”和哥哥的口中被描述為一位神經錯亂的“病人”,他在日記中所說的一切言論皆為胡言亂語,不足道也。上文提到,復調小說在書寫時弱化了小說形成的社會環境以及主人公的身世經歷,并且主人公強烈反對他人對自己所作的一切表面化的評語,“總是力圖打破別人論他所建起的框架”[11]。在小序中,作者以全知視角介入小說敘事,針對主人公的客觀描寫較多,因此《狂人日記》在開篇便已與復調小說有了質的區別。
《狂人日記》的正文部分由十三則長短不一的日記組成,跳躍性極強,邏輯性匱乏,皆是從狂人的視角出發,以大篇幅的心理描寫展現了主人公敏感多疑的性格特點。在狂人的自我世界里,他熱衷于探索道德、倫理方面的問題,抨擊封建社會的一切病癥,并時時重復著這樣一句話:“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12]他時常關注周圍人對自己的反應,留意他人看待自己的眼光。“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13]“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的議論我”[14],狂人竭力地揣度著他人的想法和行為,甚至連路上碰到一條狗都要忌憚三分,并在內心深處反復咀嚼著這些令他感到痛苦的一言一行。由此,主人公的自我意識似乎覺醒了,但這真的是狂人的意識嗎?
縱觀全文,作者的意識與主人公的意識之間存在不平等的關系。主人公的意識實際上是由作者統一的視野連接起來的,這統一的視野決定并支配著狂人的意識,使得他能夠立于眾人之上看到“五四”前后社會中存在的矛盾與沖突,繼而對這世間疾苦予以深刻的批判與思考。狂人切中肯綮、發人深省的意識背后,必然存在著一個隱蔽且權威的作者立場。狂人在瘋癲的外表之下察覺到了封建禮教制度“吃人”的本質,并發出了先覺者的抗議與吶喊,在微弱的可能中希冀著改革的勝利,“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吃人的人……”[15]這不正是魯迅思想的人格化嗎?作為一名啟蒙戰士,魯迅以冷峻犀利的目光不斷審視現實世界的荒誕,直面封建社會中人們的精神困境。他既憤懣于民眾的麻木與蒙昧,又哀嘆于革命者的寂寞與艱難,狂人之瘋癲是魯迅復雜心理之外化。盡管改革的新力量與頑固的舊勢力之間勢必會產生激烈的碰撞,但只要能夠引起人們一絲的注意,便能喚醒沉睡中的民眾,使越來越多的人真心改變。正因為作者具有超越狂人的廣闊視野,才能夠充分彰顯出小說的內涵與價值。因此,作者巧妙地借狂人之筆書寫了社會壓抑下的苦悶和啟蒙者的現實處境,而主人公在此并未擁有極強的自我意識。
二、對話性存疑:多種聲音的共同本質
復調小說是多聲部的、全面對話的小說,復調性的核心語義便是對話性,對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藝術世界中居于中心位置”[16]。在巴赫金看來,“兩個聲音才是生命的最低條件,生存的最低條件”[17],人們在相互交往的過程中需要借助對話達成思想上的交流。對話的雙方是有著自我意識的獨立個體,他們在相互交鋒、相互作用的同時,仍處于平等的地位,而作者很難使多種聲音服從于一個統一主題。因而錢中文提到,“主人公的自我意識的獨立性、對話性,主人公與主人公、主人公與作者的平等、對話關系,這是理解復調小說的關鍵之點。”[18]在具體的小說創作中,主人公的自我意識“緊張地同自己、同別人、同第三者說話”[19],形成了大型對話和微型對話這兩種對話藝術的類型。大型對話是在小說結構的不同成分之間貫穿的一種對話關系,形成了多種聲音共鳴的情況。微型對話主要建立在人與人的對話關系、人的自我意識的雙重性的基礎上,形成了包含不同指向的雙聲語。
《狂人日記》作為第一人稱敘事小說,其中的對話多為主人公在內心深處面向自己和他人的辯白,不過也存在著主人公與大哥、“吃人”的人之間的激烈爭論。首先,狂人通過與自己對話的方式展現著內心的隱秘,蘊含著自我辯難的色彩。在第一則日記中,他認為一切行動需要格外小心。“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我怕得有理。”[20]一方面,狂人的辯解是為自己的詭異行徑找尋開脫的理由;另一方面,這也為全文的行文風格奠定了基調。在第二則日記中,狂人覺得路上的人都在議論他,并企圖害他,“但是小孩子呢?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睜著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這真教我怕,教我納罕而且傷心。我明白了。這是他們娘老子教的!”[21]狂人的自問自答總是以一個大大的問號作為開端,并在解答的過程中試圖挖掘出現實的真相。在一句句看似荒唐可笑的言論背后,似乎能夠感受到這個混亂、復雜的社會帶給個人的絕望感和孤獨感。其次,狂人還試圖在自我意識中與他人達成對話。在第三則日記中,狂人看到街上的女人痛打自己的兒子,并在嘴中念念有詞地說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幾口才出氣!”[22]
狂人認定那女人就是吃人的家伙。“你看那女人‘咬你幾口’的話……明明是暗號。”[23]這里的第一個“你”分明指向的不是小說中的人物,更像是讀者。狂人急切地想要將血淋淋的現實撕破給人看,向每一位讀者揭示封建社會的“吃人”本質。最后,狂人在第八則日記中直面“吃人”的人,與其展開了一場思想和語言上的交鋒。
“吃人的事,對么?”
……
他不以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對?他們何以竟吃?!”
“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狼子村現吃;還有書上都寫著,通紅斬新!”
他便變了臉,鐵一般青。睜著眼說:“有許有的,這是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么?”[24]
狂人步步緊逼,用憤怒的吶喊將小說敘事推向高潮。在緊張的對話中,狂人甚至未等對方將話說完,便迫不及待地對其進行反駁。這極具沖突性的話語不僅是對麻木、冷酷的民眾提出的靈魂拷問,更是對這使人民飽受精神奴役之苦的非人道的社會的猛烈抨擊。在狂人的眼中,若是一味地沉溺于“從來如此”的傳統,便會被這傳統吞噬到骨肉無存。
但是,當深入探究文本的深層意蘊時,便會發現小說中存在的多種聲音在本質上是相同的。不論狂人是以自我問答的方式審視社會現狀,還是試圖面向他人揭示社會本質,抑或是以直白的辯論話語向封建社會發起挑戰,背后都指向了一個統一的主題:
救救那些“沒有吃過人的孩子”[25],推翻舊有的封建勢力,打破啟蒙者和民眾之間的隔膜,以人道主義的精神展現變革社會的決心。盡管現實的殘酷和啟蒙者自身的渺小使這項任務變得異常艱巨,但魯迅仍要發出自己的聲音。魯迅借主人公之口展開自我辯白,對偽善的文化傳統持強烈的批判態度,將種種社會弊端升華為個人的罪惡感受,在靈魂的解剖和改造中企求新生。他并未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樣隱藏在作品之外,而是以強有力的方式宣告了作者的在場。因此,狂人在一種看似癲狂的狀態下道出眾多深刻而獨到的見解,其中必然存在作者意識的參與。主人公與其他人物同樣沒有在一個層面上平等地展開對話,他們之間并不存在對話的基礎。狂人不斷地向周圍的人們尋求著對話的可能,但最終全都歸于失敗。第八則日記中與狂人辯論的年輕人在逼問下竟說道:“我不同你講這些道理;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錯!”[26]無知麻木的普通民眾拒斥交流,并早已停止了對社會現實的思考,只是一味地將那帶有先覺性的話語視為瘋癲的胡話。狂人更像是一個清醒的人,在這蒙昧的世界中孤獨地叫嚷著,卻得不到任何回應。雖然《狂人日記》中存在著多種聲音,但全都服從于一種主題思想,因此不能將《狂人日記》稱為復調小說。
三、共時性不足:呈現方式的傳統路徑
以往針對《狂人日記》的復調性研究大多是從主體性和對話性這兩個特性出發,但對小說中是否存在共時性缺乏關注,因此仍須結合具體的文本對《狂人日記》中的共時性因素再做考究。
復調小說中的共時性主要體現在時空關系的新變化和主人公的自我意識這兩個層面上。在復調小說中,作者最大限度地強化了空間關系而弱化了時間關系,“對世界的觀察和思考主要集中在同一空間而不是歷史時間上”[27],小說中“不可能有正常的生平傳記式的情節”[28],如此便能夠更好地容納多元的思想。這種共時性的藝術描寫還體現在主人公的自我意識上。主人公“瞬間的矛盾、沖突和斗爭,瞬間的雙重意識,瞬間的表情的轉換,瞬間的心理爆發,全在瞬間的橫剖面上展現”[29]。因此,復調小說中的人物常常能在千篇一律的地方揭示出另一種相反的含義,并能通過瞬間性的自我意識予以分析。
在時空關系上,小說采用線性敘事,十三則日記雖“不著月日”[30],但是通過上下文的邏輯關系和墨色字體的對比來看,這并非“一時所書”[31]。加之日記體小說的敘述形式本身便是借助時間的流動來推動故事向前發展,因此,讀者能明顯感受到主人公的恐懼不安隨著時間推移而與日俱增。從第一則的“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32]到第二則的“今天全沒月光,我知道不妙”[33],從第四則的“早上”[34]到第六則的“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35],再到第十則的“大清早”[36],狂人親眼看著事態日復一日地滑向了不可挽回的境地,時間的流逝在狂人的內心世界中留下了痕跡。他先是回想了過去的種種,發覺了現代社會“吃人”的端倪,再是焦急地想要拯救“吃人”的民眾,向他們發出嚴厲的警示,最后卻落得個被關進黑屋子的下場。啟蒙者欲將蒙昧的民眾拯救出黑屋子,自己卻被民眾關在其中,小說的諷刺意味在此已盡數顯現。《狂人日記》以時間為線索串聯起了整部作品,并以此推導出社會發展的內在規律,對未來的走向予以深切觀照。在過去、現在和將來的不同時間線索中,小說極力展現了“五四”前后民眾的生存狀態。崇高的道德感和啟蒙的無力感結成了一張灰色的大網,啟蒙者于恐懼、絕望之余,又不甘心放棄那最后的希望。
另外,小說中并未過多地展現主人公自我意識的矛盾性,狂人的自我對白并不復雜,其背后永遠存在著一個既定的主題,一個清醒的意識。一切都遵循著傳統小說的創作模式,在作者的統攝下一步步推動情節發展,缺乏主人公瞬間性的一分為二的意識爆發。例如,狂人對于世界的思索便是循序漸進式的。
最初主人公在疑慮和觀察中發現“我也是人,他們想要吃我了”[37],后來則察覺到“吃人的是我哥哥!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38]!到十二則日記時,狂人幡然醒悟:“四千年來時時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39]主人公以極其敏銳的心思逐漸挖掘到封建社會的殘酷真相,洞悉到自己與這封建社會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但是,狂人在此并沒有被當作一個自由的思考者,他的每一個意識都訴說著現實的黑暗帶給啟蒙者的無助,他的內心矛盾始終指向一個方向,并未在某一時刻的橫剖面上表現出一分為二的特征。因此,《狂人日記》并未在時空關系和主人公的自我意識方面表現出明顯的共時性,無法滿足復調小說的第三個基本特性。
四、結語
本文以巴赫金復調小說理論的三個基本特性為基礎,結合第一人稱敘事小說《狂人日記》對魯迅藝術創作中的復調問題再作思考,指出《狂人日記》不能稱之為復調小說。《狂人日記》中的主人公并沒有實現完全的自由與獨立,而是處處滲透著作者的意識,以此來支配人物并實現小說本身的啟蒙目的。
這典型地映射出國內研究在借用巴赫金理論的過程中面臨的復雜境遇。一方面,若是一味地將國外理論生搬硬套,便會出現曲解、誤用的情況;另一方面,巴赫金的復調小說理論在論證方面所存在的模糊性和延伸性,為評論家的個人化文本闡釋提供了更多可能。因此,學者們仍須深刻反思該理論在本土的適用性,避免造成盲目使用和泛化濫用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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