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至情思想的表現與影響

摘 要：湯顯祖的代表作《牡丹亭》以夢幻的形式將一個“情”字貫穿首尾，深刻地體現了湯顯祖的“至情”思想。這一思想源于湯顯祖的生平經歷，更離不開他自身對生命的“合理性”思考。《牡丹亭》中蘊含的“至情”思想超脫時代，在封建禮教的暗夜中散發出人性解放的光芒，對后世也產生了深遠影響，值得深入探討與研究。

關鍵詞：湯顯祖；《牡丹亭》；至情思想

湯顯祖是我國明朝著名的戲劇家和文學家，被現代學者尊稱為“東方的莎士比亞”，他的作品《臨川四夢》是我國古代最杰出的文學作品之一，尤其是其中的《還魂記》，即《牡丹亭》，至今仍是學術界研究的熱點。《牡丹亭》作為《臨川四夢》之首，集中體現了湯顯祖的“至情”思想。從《牡丹亭》題詞可以較為清晰地體會到：世界是一個有情世界，人生是一個有情人生，情感是天生、深厚、超越生死的，并貫穿于生命始終的。人應有追求自然之情的自由，其最高境界是為愛而生，為愛而死，又為愛而重生。

一、《牡丹亭》中“至情”思想的演繹

《牡丹亭》中的“至情”是從夢境開始的，屬于“因情成夢、因夢成戲”［1］，通過夢境想象的藝術表現手法，展現了人類情感的復雜性與深刻性。

現代心理學認為，夢境是人無意識中產生的想象活動，夢境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反映人最真實的欲望，而文學作品中夢境的描寫不僅能夠表現虛幻的意境，更加能夠凸顯人的自然之欲的合理性。劇中的杜麗娘是一個有情之人，正如湯顯祖在卷首詞中言：“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爾。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生者，皆非情之至也。”［2］這一段也是《牡丹亭》中廣為流傳的佳句。杜麗娘的因夢生情、因情而死、死而復生均在強調人的自然之情不應該被扼殺，這也是對程朱理學“以理抑情”的批判。“情不知所起”強調了情的自發性，這種情感給人帶來的震撼超越了一切外在束縛，與“存天理，滅人欲”是相反的。當然，這些“至情”表述也只有在夢中可以完成。一是由于文學具有一定的虛構性，讀者不必較真去尋找“夢中之情”操作的可能。二是死而復生只有在夢境中可以完成，夢將“情”拔高到了一個巔峰。三是夢與現實也可以形成明顯對比，如杜麗娘在陰間表明心跡，使判官深受觸動，放其復生，而她現實世界中的父親杜寶卻無法接受這一感天動地的真情，夢中之情使湯顯祖的“至情”思想得以更好地凸顯。四是人的復雜性和思想的指向性得以體現。比如杜麗娘的指向是“情”，這個“情”不一定指向“柳夢梅”，杜麗娘在夢中的行為不受拘束，而現實中卻必須考慮他人認可。佐證之一是杜麗娘復活后再與柳夢梅親近的前提就是父母認可或有人保媒。在明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依然是婚姻的主流，湯顯祖對此也不反對，至少在《牡丹亭》中的表現是這樣。此外，他人的認可也不一定“無情無理”，湯顯祖在作品中將“有情之天下”與“有法之天下”并行討論，并未完全與“理”切割，而是處于一種矛盾當中，在這種“情”與“理”的矛盾糾葛中，作品的內涵也越發豐富，這也成就了湯顯祖獨一無二的“至情”觀。

二、湯顯祖作品中“至情”思想的由來

湯顯祖（1550－1616年），江西臨川人，字義仍，號海若、清遠道人，生長在書香世家，歷經嘉靖、隆慶及萬歷三朝。明朝中后期，尤其是萬歷時期的封建君主專制已經完全成熟，為了鞏固君主專制的封建統治，明朝將儒學作為統治思想，且尊“程朱理學”為正統。程朱理學的主要思想之一是“存天理，滅人欲”，如“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滅私欲則天理明矣”［3］。即人應該克服自己的私欲，要盡力忍受苦難和困厄，這一觀點迎合了統治者對于民眾的要求。而湯顯祖的家族文化中，是儒釋道兼修的，與政治處于若即若離的狀態，對人的生命價值有更深的理解，這對湯顯祖形成“天地之性人為貴”等意蘊深厚的“人性之情”觀點有一定的影響。

湯氏前幾代先人不求功名，不考科舉，以散淡之心面對人生；湯顯祖的祖父湯懋昭，更是醉心黃老，自由自在，隨性自然；湯顯祖的父親湯尚賢一向低調，對熱鬧場中的榮華富貴毫無興趣，據傳蘇太守初到臨川，宴請各方賢達，可酒菜俱備后，主要嘉賓湯尚賢卻一直沒露面；湯顯祖的伯父是位賞曲專家，親近梨園，善創作戲曲，不受禮教束縛，隨性自然。這些家族熏陶、耳濡目染，無疑會對湯顯祖有著極大的啟示作用和示范引領意義。［4］

湯顯祖的“至情”思想與其所接受的教育不無關系。他的第一任老師徐良傅具有淵博的學識且不畏權貴，因得罪當朝首輔夏言被削職。徐良傅主張人要追求個性之解放，能夠靈活運用所學知識，這一思想也對湯顯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第二位老師羅汝芳是泰州學派的代表人物，他反對“存天理，滅人欲”的教條思想，肯定了“人欲”的合理性。

后來，湯顯祖還受到李贄關于個性解放的思想以及佛教渡世救人的悲憫情懷的影響，因此，湯顯祖深刻地認識到情與理不是悖逆的，而應當統一，這也是其“至情”思想的核心。

三、《牡丹亭》中“至情”思想的表現

《牡丹亭》在人物關系中構建了一幅幅“至情”圖，其中既包括劇中主人公，也包括一系列配角，由此建立了生死追尋的愛情、親密無間的主仆情等。

（一）《牡丹亭》中的愛情

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愛情無疑是感天動地的，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其他的戲劇作品中得到印證。在傳統的才子佳人故事中，女子為了能夠與心愛的男子長相廝守，不惜違背父母之命，掙脫封建禮教給女子的桎梏，遵從本心，追求自己的愛情。例如王實甫的《西廂記》中崔鶯鶯沖破了重重阻撓，也要與張君瑞私訂終身；白樸的《墻頭馬上》中李千金與裴少俊不顧父母反對，追求婚姻自由。這些女子是反抗封建禮教壓迫的典型，故事中也都表現了情欲的不可遏制性。然而杜麗娘因夢生情，因情而死，又為情而生，當屬古往今來的第一人，因此湯顯祖在卷首中才會說“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如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5］。可見，《牡丹亭》不僅強調了情的自發性、合理性，也著重表達了情有“深與淺”的差別，并不是所有的女子都可以像杜麗娘這般，用生命追尋“情”，這也是《牡丹亭》區別于其他戲劇作品的地方。牡丹亭敢于直接描寫“情”，且將這種“情”表現到了極致，“至情”也使得這一戲曲作品的地位更加崇高。

在《牡丹亭》中，夢境這一虛幻之情與現實生活中的冷酷無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杜麗娘在現實生活中無法順從自己的本心，她不得不壓抑自己的天性；但她能在夢境這一虛幻世界中獲得更多的滿足。夢中與書生相愛，陰間判官亦深受觸動，而在現實世界中，連自己的父親杜寶都無法理解杜麗娘的真情，可見與現實世界相比，虛幻之情更加凸顯了湯顯祖的“至情”思想。

（二）《牡丹亭》中的主仆情

春香是杜麗娘的貼身婢女，對杜麗娘的感情也十分深厚。從杜麗娘與春香的對話中可以看出，春香并不是低聲下氣地附和主子，而是像閨中密友一般與杜麗娘相處。春香在很多時候都能夠表達出自己對于事物的獨到見解，作者并沒有因為春香是一個丫鬟而將其邊緣化，同樣賦予其豐富的性格特征。春香對于人的本性有著一種保護和宣揚的思想，例如她勸導杜麗娘游園賞春景，認為女子不應整日在閨閣之中，應及時享受游玩賞春的樂趣。還有陳最良在為杜麗娘授課時有一番“女子應當早起”的說辭，春香立刻表示不贊同，并假意說今夜不睡了，到三更就請先生授課，陳說太早了。春香故意說：“早也不好，遲也不好，這倒難了”［6］，這句話讓陳最良無言以對。可見春香的一舉一動都是在維護小姐，先生教訓小姐時，春香不由自主地站出來幫小姐說話，從這些事情中都可以看出春香和杜麗娘之間的深厚情意。正是有了春香引導，杜麗娘才會游園，夢見柳夢梅；杜麗娘的畫像也是春香幫忙藏在太湖石下；最后也是有了她的幫助，杜麗娘才能復活。在杜麗娘與柳夢梅的愛情中，春香無疑起到了非常重要的推動作用。

四、“至情”思想的歷史影響及現實意義

《牡丹亭》的至情思想和夢幻手法，使其成為中國戲劇文學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式的作品，對后世戲劇創作產生了深遠影響，以至于《牡丹亭》成為后來人學習和借鑒的典范。如沈璟改編《牡丹亭》為《同夢記》，馮夢龍續寫《風流夢》等。當代作家、評論家、戲劇家白先勇先生受《牡丹亭》影響為甚，他所改編的青春版《牡丹亭》凝聚著白先勇的美學思考。白先勇在20世紀中期的創作中表達的無常之悲、離散之苦、故土之思、無根之痛等失落情緒，隨著青春版《牡丹亭》的成功獲得極大消解。［6］

湯顯祖的“至情”思想對后世小說創作產生了很大影響，尤其是加強了文學創作的主體意識，文學的個性特征也隨之顯明。曹雪芹在《紅樓夢》的人物形象塑造過程中有很多都受到湯顯祖“至情”思想的啟發，如《紅樓夢》中塑造的“金陵十二釵”正冊與副冊亦是以女子為整本書的主線，每個女子都有著自己的個性特征與情感發展路線。

在傳統小說中男子的形象多以“讀書入仕”為主，而賈寶玉恰恰是一反例，賈寶玉的“情癡”形象是曹雪芹自己在書中的化身，這一點與湯顯祖的“至情”思想不謀而合，曹雪芹將“至情”思想從女性貫徹至男性，表達了他對人性中“自然之情”的肯定，這在一定意義上是對湯顯祖“至情”思想的一種傳承。［7］

作為一部以“情”為主導的戲劇，《牡丹亭》中的“至情”思想勾勒出一部讓人喟嘆的愛情戀歌。一部大作，以夢境為始，亦夢亦幻，情與幻中，是一種基于審美的抒情意識，是對現實空間的審美建構。這一曠世之作也成為現代作家創作的文學資源，例如廢名的《橋》也傾向于造夢，他在作品中描繪出一個由無數繁復意象構成的童真之夢，讓人仿佛進入忘我之境，在一件件夢境構成的意象中，逐漸與現實生活拉開距離，成為另一重空間。《橋》的世界也是“至情”的世界，其中營造的田園牧歌般的幻美情調，正是作者廢名通過勾畫女兒國、兒童樂園等詩性觀照物來體現的。“我是一個站在前門大街灰塵當中的人，然而我的寫生是愁眉斂翠春煙薄。”［8］面對現實生活保持一定的藝術距離，保持對至情的追問意識，保持對美的感受，這是廢名在藝術與生活中劃開的一道深深的界限，這一界限也見于莊周夢蝶，見于《牡丹亭》因情生夢，見于《紅樓夢》似真似幻的世界。在這種意義上，《牡丹亭》對于后世創作的影響，就是在虛與實之間、夢與醒之間、幻與真之間發出的獨特的東方“至情”氣息。

湯顯祖的戲劇創作對明清時期的婦女產生了深刻影響，尤其是《牡丹亭》中杜麗娘沖破封建禮教、敢愛敢恨的人物形象，使很多婦女產生了共情，并留下很多奇聞逸事。如，婁江女子俞二娘是一個蕙質蘭心，通曉詩詞、繪畫的女子，她讀《牡丹亭》時“蠅頭細字，批注其側”［9］，因認為自己與杜麗娘有著同樣的命運和遭遇，被封建禮教束縛，自身命運無法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年僅17歲就憤惋而終。此外，還有杭州名伶商小玲，擅長演繹《牡丹亭》，向往自由戀愛的她痛感杜麗娘的遭遇，以至抑郁成疾，最終在演出的時候情不自已，撲地而死。還有錢塘才女馮小青，因內心向往婚姻自由的意愿無法滿足，郁郁而終，并在讀過《牡丹亭》后留下詩文：“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閑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癡于我，豈獨傷心是小青。”［10］可見《牡丹亭》的感染力能夠超越時空。湯顯祖的作品是以“情”字貫穿全文，而情感教育并非現代社會首創，在中國古代傳統文化思想中，一直都有情感教育的話題，但這種情感教育往往是儒家的倫理道德教育，幾乎不涉及男女情感教育，否則“關關雎鳩”就不會被演繹成“后妃之德”了。通觀杜麗娘的家庭教育和閨塾教育，從杜寶“古者男子三十而聚（編者注：娶），女子二十而嫁。女兒小小年紀，哪知男女之情”［11］的論調中，可知其對女兒缺乏情感關懷；閨塾先生陳最良只是一味灌輸知識，對于杜麗娘的心理從未關心過。外界的無助或無視導致杜麗娘傷情而無處訴說，只能在虛幻的夢境中尋找答案，最終因相思而死。當然，我們不能站在現代的角度苛求古人重視心理情感教育，但《牡丹亭》中“至情”思想亦可能對現代情感教育產生一些警示。劇中杜麗娘的年紀大約16歲，這一時期對應現代社會初高中階段，學校和家庭都應當重視中學生的情感問題，除給予知識教育外，還應當耐心培養正確的情感和價值觀念。

五、結語

湯顯祖的“至情”思想是一種深刻的情感理論，它描繪了人類情感的最初與最高狀態，揭示了情感本質，他希望通過戲曲讓人們尊重自然規律，使人的“情欲”合理化。這一“至情”思想對于文學藝術和后世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為文學創作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法，也對當代生活教育有所啟迪。

參考文獻

［1］郭英德.“因情成夢，因夢成戲”——明清文人傳奇作家文學觀念散論［J］.中國文學研究，1990（3）：77-83．

［2］［5］［11］（明）湯顯祖.牡丹亭［M］∥古典名劇叢書.白正敏，李虹華，改編.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98：242，242，56．

［3］（宋）程顥，程頤.二程集［M］.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4：312．

［4］謝柏梁.紅塵四夢：湯顯祖傳［M］.北京：作家出版社，2020：8-13．

［6］張惠敏.美、信仰與使命——論《牡丹亭》對白先勇小說與生命價值的滲透［J］.長江小說鑒賞，2024（2）：20-21．

［7］過常寶，郭英德.情的探險：從湯顯祖到曹雪芹［J］.紅樓夢學刊，1997（1）：102-108．

［8］廢名集：第3卷［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1265．

［9］王永健.明末清初的“牡丹亭熱”［C］//撫州市人民政府，東華理工大學，中國戲曲學會湯顯祖研究分會.湯學聚珍——2016年中國·撫州湯顯祖劇作展演暨國際高峰學術論壇文選集.［出版者不詳］，2016：648-665.

［10］董雁.明清江南閨閣女性的《牡丹亭》閱讀接受［J］.東方叢刊，2009（4）：216-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