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綜合研究蘇軾詩詞
近代美國心理學家 S. 阿瑞提在其《創造 的秘密》一書中提到: “天才是由于在一個人 的心靈當中各種文化要素產生了有意義的綜 合……實際上,有意義的綜合就是創造過程本 身,它是那樣富于意義,并且不可預料。”[1] 蘇軾的創作就是如此。蘇軾的創作實踐中出現 了以文為詩、以詩為詞、詩畫一律、書畫聯姻 等綜合交叉現象。對于蘇軾文學作品的研究, 學界已然著作頗豐,研究者想要進一步挖掘蘇 軾文學作品的價值,迫切需要尋找新的切入 點。因此,綜合研究蘇軾的文學作品也可以從 以下兩個角度出發。
第 一, “藝術信息有 一 種強烈的共振效 應,共振可以使某一藝術信息的特征得到最大 的強化和凸現”[2] 。蘇軾不僅在文學方面成就 卓越,更是一位杰出的書法家、畫家。研究者 不能僅僅將他的創作作為單一的形式加以研 究。蘇軾提出“兼百技”的藝術要求,他的作 品將書法、繪畫與詩詞綜合,呈現出多元一體 的審美體驗。研究者欣賞蘇軾的作品時不能忘 記他出色的書法技藝。蘇軾曾言: “我書意造 本無法,點畫信手煩推求。”此二者與蘇軾作 品中詩意的抒發不可分割。
第二, “體兼眾妙”是綜合研究蘇軾作 品不容忽視的角度。“以文為詩”是蘇詩的顯 著特色之一,他繼承了韓愈以散文入詩的創作 手法,多用散文句法寫作詩歌,而以豪邁的詩 情、慷慨的議論貫穿詩作,使蘇詩的藝術價值更進一步。“以詩為詞”則是蘇軾改革傳統詞 體風格、轉變傳統詞體功能、拓展宋詞傳統題 材的主要路徑。“以詩為詞”極大程度上增強 了宋詞的文學性,加深了宋詞的現實意義。陳 師道在《后山詩話》中這樣寫道: “子瞻以詩 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 非本色。”“以文為賦”則在保留傳統賦體特 質的基礎之上結合散文的風格和寫法,突破了 賦體在句式、韻律、對仗等方面的局限,使其 兼具賦體的情韻和散文的旨趣。
綜合研究蘇軾的文學作品, 一 是應該以 文、書、畫等多種技藝相結合的視角來鑒賞蘇 軾的創作;二是應該從蘇軾“以詩為詞”“以 文為詩”“以文為賦”的創作理念出發,挖掘 作品的新價值。本文試以《黃州寒食詩帖》《八 聲甘州·寄參寥子》為例闡述以上觀點。
二、以《黃州寒食詩帖》《八聲甘州·寄參寥 子》為例的綜合研究
黃州寒食詩帖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 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 瑟。臥聞海棠花, 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負去, 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
[1]"""" 出自 S. 阿瑞提《創造的秘密》,遼寧人民出版社 1987 年出版。
[2]"""" 出自朱靖華《蘇軾的綜合論及綜合研究蘇軾》,《中 國人民大學學報》2002 年第 3 期。
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 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君門深九重," 墳墓在萬里。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黃州寒食詩帖》寫于元豐五年(1082)。 當年,蘇軾因烏臺詩案而被貶至黃州,心情頗 為郁悶,作五言詩兩首。詩句展現了詩人生存 的艱辛,控訴了朝廷的不公,表達了詩人此刻 的窘迫與無奈。黃庭堅在此詩后題跋: “此書 兼顏魯公、楊少師、李西臺筆意,試使東坡復 為之, 未必及此。”《黃州寒食詩帖》(見圖 1) 以其獨特的書法價值為詩作增添了藝術魅力, 也為研究者解讀詩歌提供了依據。后文將從書 法在詩歌中的表現力的角度來鑒賞本詩。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首句落 筆嫻靜、布局均勻,間距舒緩,可見詩人此時 心境平靜開闊,但幾處折筆與彎曲力度可隱約 感受到作者此時內心并不平靜,只是極力壓 抑。“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筆勢逐漸 擴大,線條不再嚴謹細致,而變得隨意,可見 作者的心情開始出現較大的起伏。“今年又苦 雨,兩月秋蕭瑟。”此處行筆較為散漫稀疏, 字形減小, 正合詩句的“ 蕭瑟” 之意。“ 蕭 瑟”字形增大,用筆更為濃厚,為后文抒寫自 身境遇的悲涼積累氣勢。“臥聞海棠花,泥污 燕支雪。”行筆節奏再次舒緩,但線條變得凝 重,字形增大,映襯了作者對海棠的憐惜,寄 托了對于自己身世的無奈與慨嘆。此時的布局
仍然較為寬松,猶如詩人的心境——抑郁哀婉 卻又無處傾訴。從詩句內容上辨析,詩人是以 被泥水玷污的海棠花比喻自身的處境,而書作 的行筆也與此吻合。“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 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行筆從重轉 輕, 布局疏朗, 體現了作者心境上的無可奈何。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 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 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書作的運筆逐漸" 加重,線條更為隨意,仿佛與詩作中沉郁的意"" 境相呼應,空庖、寒菜、烏銜紙經由書作的表"" 現更顯凄惶灰暗。“君門深九重," 墳墓在萬里。"" 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這句中的“九” 字長撇與橫折形成了抑中有揚、揚中有抑的趣"" 味。彎鉤收縮而不拋出,正與左撇的抑揚形成"" 對比。這與詩人此時雖覺蒼涼卻又壓制凄苦的"" 心境相吻合。總體而言, 《黃州寒食詩帖》在"" 謀篇布局上前平后奇,前拘后放;行筆粗壯豐"" 碩,而多處又帶著活潑之感;書寫大體蒼勁遒"" 健,暢快灑脫。這種創作形式與蘇軾的人生基"" 調不謀而合。
值得 一 提的是,讀者在品讀《黃州寒食 詩帖》的詩句時,可能感受不到蘇軾始終如 一 的樂觀曠達,但是結合書作卻可以從中發現痕 跡。所謂“書為心畫”, 《黃州寒食詩帖》的 書作不僅清晰展現了蘇軾創作時思想情感的波 折與變化,也映襯了蘇軾超然物外的胸懷。如 “葦”字的豎筆、“銜”字的蕭疏、“紙”字的寬展,仍能展現蘇軾始終不變的曠達的人生 態度。因此,書法作品的藝術化的線條組合和 用筆情韻,具有直觀強烈的情感沖擊力, 同樣 契合創作者的藝術情趣。蘇軾高雅、曠達的精 神氣質和深刻的文學涵養,在書法作品中便表 現為雄渾、舒展的藝術風貌。
八聲甘州·寄參寥子
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問 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不用思 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 忘機。
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 霏。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它年、" 東還海道, 愿謝公、雅志莫相違。西州路, 不應回首,為我沾衣。
這首詞作于元祐六年二月(1091) ,當時 蘇軾即將赴任翰林學士承旨,離開杭州之時, 與友人參寥依依惜別。上闋“問錢塘江上,西 興浦口,幾度斜暉”中的“幾度”書寫朋友相 伴、歲月悠悠,展現兩人之間的深厚情誼。而 “斜暉”又承接著上句中的“潮歸”,寫出了 自然萬物之無情。江海中的潮水乘興而歸,天 涯旁的斜陽無情落下,蘇軾以天地萬象之無情 反襯出二人友誼之深厚。“不用思量今古,俯 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一句抒發 了蘇軾在面對人世變遷時早已看淡世事過往、 曠達自適的胸懷。下闋寫“算詩人相得,如 我與君稀”,再次表現了蘇軾與參寥兩人之間 相知相識的友情極為深厚。“約它年,東還海 道, 愿謝 公、 雅 志 莫 相 違。 西 州 路, 不 應 回 首,為我沾衣”,表現了蘇軾豪放灑脫、渴望 歸隱俗塵的理想,也進一步強調了二人之間的 深厚情誼。
蘇軾數語便勾勒出一幅煙籠寒山的杭州畫 景。“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讀
者看到的是錢塘江潮水的起落,感受著有情之 風絕情地送潮歸去,毫不留戀過往。詞句以錢 塘江的潮起潮落隱喻人世無常、悲歡離合。同 時,這也猶如一幅墨筆點染勾勒后的畫卷,白 紙上淺淺印下潮水的翻騰。“記取西湖西畔, 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此句寫西湖的春山 好風光,恍若丹青渲染后的山水畫卷,一片生 機盎然。以點染與工筆的對比,使得絢爛的色 彩與前文的水墨點染形成鮮明的顏色對照,這 正暗合了蘇軾此時的心境,往日美好已無法挽 留,只得看著它隨風而去。“以詩為詞”的創 作理念在本詞中亦有所體現。一是蘇軾的詞作 與以往的宋詞不同,以抒情述志為主要功能。 這首詞便一改過往宋詞的纏綿悱惻,雖是抒發 離別的不舍,卻增添了幾分釋然。二是蘇軾的 題序和用典是對宋詞的一大創新。本詞中末句 “愿謝公、雅志莫相違”,用的是謝安卒后羊 曇過西州門痛哭之典,以典故中的感舊興悲、 悼亡故友之情,寫自己與友人之間依依惜別的 悵然。蘇軾的“以詩為詞”是對以往宋詞狹隘 題材的一次解放,成功開拓了宋詞的風格,開 闊了詞境,增強了宋詞的藝術表現力,使宋詞 的藝術風貌煥然一新。
三、結語
“蘇軾本身即已確認自己是鮮明的藝術綜 合論者。”許多針對蘇軾作品的新研究證明, 結合各項藝術技巧綜合研究蘇軾的文學作品是 有所依據的。因此,承認并發掘蘇軾創作中的 各種藝術文化要素,并對此進行綜合研究,能 幫助新一代的研究者更高效地實現富有意義而 極具創新價值的論述。
[ 作者簡介 ] 林逸靈,女,漢族,福建莆田人, 南京師范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漢語言文 學。